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蕩寇志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most other parts of the world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If you are not loca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you will have to check the laws of the country where you are located before using this eBook.

Title: 蕩寇志

Author: Wanchun Yu

Release date: May 6, 2008 [eBook #25350]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Yu-Sheng Xie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蕩寇志 ***

Produced by Yu-Sheng Xie

序

這一部書，名喚作《蕩寇志》。看官，你道這書為何而作？緣施耐庵先生《水 滸傳》並不以宋江為忠義。眾位只須看他一路筆意，無一字不描寫宋江的奸惡。 其所以稱他忠義者，正為口裡忠義，心裡強盜，愈形出大奸大惡也。聖歎先生批 得明明白白：忠於何在？義於何在？總而言之，既是忠義必不做強盜，既是強盜 必不算忠義。乃有羅貫中者，忽撰出一部《後水滸》來，竟說得宋江是真忠真義。 從此天下後世做強盜的，無不看了宋江的樣：心裡強盜，口裡忠義。殺人放火也 叫忠義，打家劫舍也叫忠義，戕官拒捕、攻城陷邑也叫忠義。看官你想，這喚做 什麼說話？真是邪說淫辭，壞人心術，貽害無窮。此等書，若容他存留人間，成 何事體！莫道小說閒書不關緊要，須知越是小說閒書越發播傳得快，茶坊酒肆， 燈前月下，人人喜說，個個愛聽。他這部書既已刊刻行世，在下亦不能禁止他。 因想當年宋江，並沒有受招安、平方臘的話，只有被張叔夜擒拿正法一句話。如 今他既妄造偽言，抹煞真事。我亦何妨提明真事，破他偽言，使天下後世深明盜 賊、忠義之辨，絲毫不容假借。況夢中既受囑於真靈，燈下更難已於筆墨。看官 須知：這部書乃是結耐庵之《前水滸傳》，與《後水滸》絕無交涉也。本意已明， 請看正傳。 　　　　　　山陰忽來道人俞萬春仲華甫手著 第七十一回 猛都監興師剿寇　宋天子訓武觀兵

話說梁山泊上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當在做了一場的夢。夢見長人嵇康，手 執一張弓，把一百單八個好漢，都在草地盡數處決，不留一個，驚出一身大汗。 醒轉來，微微閃開眼，只見「天下太平」四個青字，心頭兀自把不住的跳，想道： 「明明清清是真，卻怎麼是夢？」披衣坐起，看桌子上那盞殘燈半明不滅，便去 剔亮了燈。再看那四壁靜悄悄地，只聽得方才那片哭聲，還在耳邊，真個不遠。 盧俊義大疑，道：「怕他真有此事！」跳下牀來，走到房門邊細聽，越聽越近越 不錯，只在房門外天井裡，哭得好不悲傷。盧俊義大怒道：「著鬼麼，我此刻還 怕他是夢！」便去牀上拔了腰刀，右手提著，左手去拔了門閂，拽開房門，大踏 步趕出天井裡看時，只見滿庭露氣，殘月在天，那片哭聲兀自在青草裡。盧俊義 直趕到外邊一看，呸，原來是青草堆裡許多秋蟲，在那裡唧唧嘈嘈的亂鳴亂叫。 盧俊義看了一轉，走進房來，把房門仍就關上，把腰刀插好了，坐在那把椅子上， 燈光下想將起來，好不悽惶，歎口氣道：「再不道我盧俊義今年三十三歲，卻在 這裡做強盜。夢雖是假，若只管如此下去，這般景象難保不來。招安不知在何日。 可恨那班貪官污吏，閃到我這般地位！今日如果做得成，亦未嘗不妙。」聽那誰 樓更次，已是四鼓一點。又想了一回，只得上牀去睡，翻來覆去那裡睡得著。聽 著更鼓，漸漸五點，正要睡去，忽聽外面人聲熱鬧。 　　盧俊義聽了半歇，愈加驚疑，正要起身去看，房門外一派腳步聲，已趕到房 門前，亂敲亂叫道：「盧頭領快起來！」盧俊義吃了一驚，跳下牀來，忙問甚事。 外面兩三個人應道：「頭領快來，不好了！」盧俊義大驚，一面開門，一面問道： 「什麼事不好？」那四個外護頭目道：「忠義堂上火起了，正燒著哩！」盧俊義 聽說是火起，倒反放了心，隨那幾個頭目趕到忠義堂前，只見蒸天價的通紅，那 面替天行道的杏黃旗，已被大火捲去，連旗竿都燒了。宋江同許多頭領，立在火 光裡，督押火兵軍漢，各執救火器具，亂哄哄的撲救。那火那裡一時救得滅，只 見嘩剝爆響，黑煙紅燄，火片火鴉，翻翻滾滾的只顧往天上捲去。西風又大，烈 燄障天，殘月曙星，都無顏色。那些水龍水箭，橫空亂射，好似與他澆油，滿地 下的水淋得象河裡一般，那火總不肯熄。只見公孫勝打散頭髮，仗劍噀水，驅那 力士天丁就攝泊裡的水來潑。雖有幾處烏雲肯攏來，怎當得火勢甚盛，反把烏雲 衝散，落下來的沒得幾點，全不濟事。公孫勝只顧踏罡步鬥，誦咒催逼。直到天 色大明，火勢已衰，那烏雲方得蓋緊，大雨滂沱，潑滅了餘火。及至太陽出來， 忠義堂已變了一片瓦礫白地。那兩邊的房屋，也不免延燒了幾處。眾軍漢把一切 器具，及各頭領的箱籠什物，仍搬歸原處。 　　宋江到後面廳上坐落，大怒，叫把忠義堂上本夜值宿的兩個頭目、三十個軍 漢，一齊拿交鐵面孔目裴宣嚴訊，因何失火，立等回報。山前山後各處頭領，已 自得知火起，不敢擅離職守，都差人來稟安。少刻，裴宣親來稟覆：「嚴訊兩個 頭目，都供稱四鼓時候看見一個人，身子甚長，手執著一張弓，走上忠義堂來。 眾人喝問，那人並不答應。上前去捉他，卻不見了。正駭異間，不知怎的卻火起。 又研訊眾人，都這般說。只有幾個睡著的說不知情。」盧俊義在旁邊聽得，心中 大驚。眾頭領也都駭然。只見宋江道：「這廝們眼見是不當心，不知薰蚊煙，煮 飲食，走了這火，卻將這荒唐話來支吾。竟照我們定的條律，凡失火燒燬忠義堂、 忠義堂上房，及軍營內燒燬中軍帳房，不及令旗、令箭、兵符、印信者，不分首 從，皆斬立決律，斬立決。」說罷，便伸手去案上取那面刑人的白旗，拔下來擲 去，就叫裴宣典刑。盧俊義忙上前止住道：「哥哥容稟：這事委實蹊蹺。小弟四 鼓之時，也得一夢。夢見一個長人，執弓到忠義堂，醒來便已火起。正與頭目、 軍漢們的口供相符，恐真有別情。」宋江笑道：「兄弟，這班男女，你救他則甚！ 我若賞罰不明，何以令眾。」遂不聽盧俊義的話，催裴宣斬訖報來。裴宣只得拾 起那面旗來，走出去。只聽得轅門外炮響，須臾血淋淋的三十二顆首級獻於階下。 　　裴宣繳令畢，宋江吩咐將首級去號令了，對眾頭領道：「皆因我宋江一個人 做下了罪孽，平日不忠不孝，以致上天降這火災示警。倘我再不改，還望眾弟兄 匡救我。」眾頭領道：「兄長過謙。」吳用道：「那日識天書的何道士在山上時， 曾對小可說起。他說深明堪輿相地之術，說這梁山本是廉貞火體，那忠義堂緊對 山前南旺營，門壁朱紅的，又是什麼祝融排衙，今年七月盡，防有火災。小可以 為無稽之談，不放在心。今日果應其言，何不再叫他來問一聲？」宋江道：「軍 師何不早講？」使差人齎帶銀兩，去聘請何道士。這裡山前山後眾頭領差來稟安 問候的，絡繹不絕。宋江也辭了眾人，去上房裡稟了太公的安。 　　不兩日，何道士請到。宋江請他進來，見和畢，賜坐。宋江問起忠義堂將要 動工，卻如何起造。何道士道：「小道前日在此，曾對吳軍師說起，七月大火西 流之時，忠義堂必有火災，今日果應。將來造時，不可正出午向，須略偏亥山巳 向，兼壬丙三分，大利。四面都用廠軒，露出天日。比舊時低下三尺六寸。門壁 不可用紅，即使儀制如此，也須帶紫黑色，不可全紅。『忠義堂』三字，舊用全 紅金宇，今須綠地黑字。如此起造，不但永無凶咎，而且包得山寨萬年興旺。」 宋江大喜，便邀何道士同一干頭領，到那忠義堂屋基地上。那瓦礫已自打掃乾淨。 何道士就在空地上安放羅經，打了向樁，另畫了四至八道的界限。都畢，宋江設 筵款待。宋江閒問道：「山下近來有甚新聞否？」道士道：「別的沒有，只有近 來一個童謠，不知怎解。」便說那童謠道：「『山東縱橫三十六，天上下來三十 六，兩邊三十六，狠鬥廝相撲。待到東京面聖君，卻是八月三十六。』人都解他 不出。」宋江笑道：「『東京面聖君』，明明是應我們將來受招安之意。」吳用 道：「謠裡之言，共四個三十六。那三個正應我們現在一百八人之數，還有一個， 想是未來的弟兄之數。」宋江便邀何道士入伙。道士道：「深蒙頭領雅愛，只是 小道有個老娘，染患瘋癱之症，不能起牀，受不得驚恐。先父歿了多年，兀自未 曾入土。更加家兄出仕在外，恐連累他。」宋江道：「既如此說，待令堂歸天之 後，邀令兄同來聚義。」何道士欣然應了。宋江將金帛謝了道士，便叫道士一發 擇個吉日興工。那道士把左手五個指頭掐了一回，選就了一個黃道吉日。 　　當日，宋江著人送道士下山，便叫青眼虎李雲採辦木料磚石等物，依吉日動 工起造，直至十二月方才落成。依舊金碧輝煌，煥然一新，仍豎起替天行道的杏 黃旗。忠義堂兩邊又造了兩座招賢堂。凡有已後入伙，在一百八人之外者，便都 在招賢堂上，依先後入門排坐位。眾頭領連日慶賀歡飲。 　　那梁山泊一百八人，自依天星序位之後，日日興旺，招兵買馬，積草屯糧， 準備拒敵官軍，攻打各處府廳州縣的城池。自那徽宗政和四年七月序位之後，至 五年二月，漸嘯聚到四十五六萬人。連次分投下山，打破了定陶縣；又渡過魏河， 破了濮州；又攻破了南旺營、嘉祥縣；又渡過汶水，破了競州府、濟寧州、汶上 縣。宋江又自引兵破了東阿縣張秋鎮、陽谷縣。各處倉庫錢量，都打劫一空，搶 擄子女頭口，不計其數，都搬回梁山泊。吳用又勸宋江說：「孤山恐難久守，擇 平地州縣有形勢之處，把據幾處不妨。」宋江便教豹子頭林衝，帶領赤發鬼劉唐、 摸著天杜遷、雲裡金剛宋萬、操刀鬼曹正，帶八萬人馬，鎮守濮州；雙鞭呼延灼， 帶領天目將彭玘、百勝將韓滔、聖水將軍單廷?、神火將軍魏定國、活閻婆王定 六、險道神郁保四，帶九萬人馬，鎮守嘉祥縣，兼管南旺營。其南旺營，便是單 廷?、魏定國帶領王定六、郁保四駐札。八字大開，向著東京。各處的官軍，那 裡敵得他過。四方的亡命強徒，流水般的歸附梁山。看官，數與你聽：都是沂州 府管下青雲山，江南冷豔山，直隸鹽山，青州府管下清真山。那幾處的強徒，都 倚仗著梁山作主，年年進納供奉。 　　別處且不題，單題那鹽山上四個為頭的最利害。一個叫做全毛犼施威，本是 個私商頭腦，因醉後強姦他嫂子，他哥哥叫人拿他，他索性把哥哥都做手了，逃 來落草；一個叫做毒火龍楊烈；一個叫做截命將軍鄧天保；一個叫做鐵槍王大壽。 四個都是狼軀虎背的好漢，擎山倒海的英雄，同心合意，統著四五千嘍啰，據著 鹽山。梁山泊的黨羽，此一處最強。 　　那時正是政和五年二月下旬，梁山上宋江、吳用正同眾頭領商議大事，忽報 上來說：「直隸鹽山有公文到，差體己人在此。」宋江喚人。那人進來叩首畢， 遞上公文。拆開看時，上面說：「東京蔡京，因大寨破了大名府，攛掇趙頭兒， 起二十萬大兵，要來侵伐大寨。隆冬不便興兵，今年春暖，官家日日操演人馬， 不日就要起兵。」宋江道：「我們早知道了，正在此要差人去探聽備細。」那來 人又呈上一封信，上寫著施威等於正月間攻打南皮縣，吃滄州、東光兩個兵馬都 監，一個是鄧宗弼，一個是辛從忠，引兵殺敗，「我兵即忙退回，叵耐那兩個都 監，引二千多官兵，逼到鹽山。我軍連戰不利，乞大寨救援。」宋江、吳用都吃 一驚。宋江叫那來人且退，同吳用商量道：「施威等已歸附我們，為我們的輔佐， 不能不去救他；東京又來，怎好？」吳用道：「那怕東京二十萬來，對付得他， 只不知是何人為將。施威受困，如何不去救！就差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帶 一千兵馬，明日就動身。東京之事，差戴院長帶一個伴當去打探備細。」只見徐 寧說道：「小弟在東京，有個至交朋友，姓范，名天喜，現在蔡京府裡做旗牌。 小弟修一封信去，勸他入伙。戴院長就在他那裡好居住。」小霸王周通道：「說 起范天喜，我在東京時也認識他，我便同戴院長去。」宋江大喜，便教徐寧快修 起書來。吳用道：「不必請他上山，就教他在東京。戴院長來往，好在他家歇腳。 這裡財帛照股分與他。」 　　到了次日，朱仝、雷橫點齊人馬，正要起身，忽報鹽山又有緊急公文到來。 宋江取來拆看，上寫著：「鄧宗弼用埋伏計，施頭領遭擒，共傷了八百多人，求 大寨速發救兵。」宋江、吳用都大驚。宋江便要親自去救，吳用道：「哥哥豈可 輕動！」便傳令教再添霹靂火秦明、急先鋒索超二位頭領，再加一千人馬，一同 速去。李逵也要去，吳用道：「東京兵馬便來，正有用你處。」止住了他。又叫 戴宗、周通亦同往：「如無大事，便往東京；倘有緩急，速來通報。」 　　六位頭領一齊辭了宋江，帶領二千人馬，星夜飛奔鹽山，一路秋毫無犯。不 日到了鹽山，鄧天保、王大壽下山來迎。六個頭領見那二人同嘍啰都掛著孝服， 連忙驚問，方知毒火龍楊烈，前日上陣，中了辛從忠的飛標陣亡，只奪得沒頭的 屍首回來。秦明聽罷大怒，道：「我們都不要上山，就去廝併他。倒要看怎樣一 個鄧宗弼、辛從忠！」索超也要去。朱仝勸道：「孩兒們辛苦了。」雷橫道：「天 色已晚，何爭一夜。」鄧王二人俱勸道：「諸位鞍馬勞頓，且請少歇。」都一齊 上山。鄧王二人吩咐殺牛宰馬，與眾人接風，犒賞三軍。那楊烈的屍身已用香木 刻了頭顱，盛殮好了。秦明動問鄧宗弼、辛從忠二人的形狀，鄧天保道：「那兩 個都是北京保定人。那鄧宗弼身長七尺五六寸，使兩口雌雄劍，各長五尺餘；那 辛從忠使丈八蛇矛，身長八尺。」王大壽道：「那辛從忠一手好飛標，楊二哥正 被他傷。」秦明、索超聽了，恨不得天就亮，吃飽酒飯，氣忿忿的都去睡了。 　　一早起來，眾好漢吃些飲食，只留戴週二人守寨，其餘六籌好漢，點起了嘍 啰，到官軍營前挑戰。鄧宗弼、辛從忠正領了人馬要來廝殺，恰好兩陣對圓，鄧 辛二位英雄威風凜凜立馬陣前。那鄧東弼頭戴烏金盔，身穿鐵鎧，面如獬豸，雙 目有紫稜，開闔閃閃如電，虎鬚倒豎，腕下掛著霜刃雌雄劍，座下慣戰嘶風良馬。 那辛從忠面如冠玉，劍眉虎口，赤銅盔，鎖子甲，騎一匹五花馬，手挺丈八蛇矛， 腰懸豹皮標囊。兩個英雄立在陣上，分明是兩位天神，一齊大叫道：「殺不盡的 草寇快出來！」那邊秦明腦門氣破，不待佈陣完，飛馬先出，大叫：「認得霹靂 火秦明麼！」鄧宗弼大罵道：「背君賊子，還在人間！」秦明大怒，直取鄧宗弼， 宗弼舞劍敵住。索超亦拍馬上來夾攻，辛從忠出馬來迎。兩邊陣上戰鼓齊鳴，喊 聲大振，朱仝、雷橫、鄧天保、王大壽一齊都出。只見鄧宗弼劍光落處，把秦明 的馬頭砍落。秦明掀下地來，幸虧朱全馬到，救了回去。五個好漢攢那兩個英雄。 秦明飛跑回陣，換了馬重複出來。正酣戰間，忽然天色變了，風雷大起，驟雨、 雹子一齊下來，兩邊只得收了兵。到晚來風雨甚大，一連三日不止。鄧宗弼與辛 從忠商量道：「我兵糧草將完，這雨看來一二日不能止，器械都濕透，他那廝又 來了幫手，不如權且收兵。」從忠道：「他來追怎好？」宗弼道：「我已安排下 了。」都依計而行，把施威的藍車釘堅固了，用木桶盛了楊烈的首級，連夜冒雨 退兵。 　　去了四日，秦明等方哨探得是個空營，懸羊擊鼓，虛插旌旗。眾好漢要追趕， 探得已是去遠，眾好漢都望西痛哭而回。秦明、朱仝道：「這廝必把施大哥解赴 東京。這裡去劫，路又不便。叫戴宗、周通速去東京托范天喜，萬一有門路救得， 亦未可定。」戴週二人忙作起神行法來，冒雨而去。秦明等一面申報梁山，恐官 兵再來。又住了幾日，天已晴明，恰好梁山上來探問信息。秦明先發文書稟覆， 對鄧王二人道：「待回大寨與公明哥哥、吳軍師商量，替二位頭領報仇。」卻同 了索超、朱、雷等，帶了本部兵馬，快快而回。 　　卻說鄧辛二將親自斷後，將施威正身、楊烈首級直解到景州來。天色晴正， 景州太守大喜，一面詳報冀州留守司，一面加派得力將弁，多添軍健，一同解到 冀州。鄧辛二將把本部人馬都安頓本營，自己帶了隨身兵役將弁，一路小心解去。 冀州留守司聽說拿了施威，斬了楊烈，大喜，親出郊外迎接。鄧辛二人忙下馬施 禮，隨著留守司進城。看的人無千無萬，都說道：「害人強賊，今番吃拿了。這 廝一身橫肉，正好喂豬狗！」施威在檻車內罵道：「待老子二十年後，再來收拾 你們！」又看了鄧辛二人道：「這兩位將軍好了得！」留守司與他們把了下馬杯， 簪了花。鄧辛二將又把那活擒的二百多人，並首級五百餘顆，都一發獻上。留守 司先把施威收入死囚牢裡，對鄧辛二將道：「二位將軍戰陣辛苦！本司這裡先申 奏朝廷，從優保舉。賊犯我自撥幹員解到東京去，二位將軍回營候旨。」二將謝 了，自回滄州、東光去。 　　留守司傳今，把那二百多嘍啰，分綁各城門，盡行斬首；並那五百餘顆首級， 都去號令。把那施威取出來，並那楊烈的首級，俱派上等將校，多帶官兵，解去 東京。一面又檄各路營汛防護，哪個敢來搶奪。一面寫了奏章，少不得把自己也 敘些功在裡面。 　　那日天子正同樞密院、兵部商議征討梁山的廟算，接到冀州留守司這道本 章，龍頗大悅，也不交兵部議奏，自提御筆，降旨升授鄧宇弼為天津府總管，辛 從忠為武定府總管，就著來京引見。部下將弁，照例升賞；官兵有功者擢升，死 傷者軫恤，其餘都賞錢糧三個月。又賞二將白銀各一千兩，玉帶各一圍。冀州留 守司、景州太守，亦各加思。又諭眾臣道：「武將擒斬盜賊，本不為十分奇異。 朕特念方當大閱發兵之際，此二將卻深慰朕意，不能不破格鼓勵，非朕濫恩也。」 便傳旨將楊烈首級號令，施威交兵刑二部審訊了，押去市曹凌遲處死。 　　那時戴宗、周通已早到了范天喜家，知道這事，大家只叫得苦，那裡去尋門 路救他。只得同范天喜商量，偷得些殘骨碎肉瘞埋了。戴宗、周通都催范天喜速 去打聽，幾時興兵，將帥是那幾個，「早早付回信，弟等要回去了，公明哥哥十 分盼望。」天喜道：「裡面機密得緊，實無處打聽。據蔡京的意思，恨不此刻便 到梁山泊，但不知官家的意思怎麼。明日是蔡京代天檢閱的日子，我和二位打扮 了混進御教場探聽，或者得他些口風。明日卻不是我的班期，沒公事纏障，再借 兩面腰牌與二位。」 　　次日一早，范天喜叫戴週二人一同公人打扮，帶了腰牌，出了神武門，到御 教場來。將近教場，只見許多披甲頂盔的已是紛紛走動。到得教場偏門首，把門 的見他們是做公的，驗了腰牌，都放了進去。范天喜低聲對二人道：「若是官家 親來，我們卻不能進來。」三人到裡面看時，只見那御教場十里正方，周圍四十 里，開方一百里，團團紅牆圍著。演武廳乃是九間大殿，朱門黃瓦。面前華表石 獸，文石龍墀，都有朱紅柵欄護著。左首將台上豎著一枝沖霄拔地的黃漆旗竿， 上有一面杏黃旗；又一枝紅旗竿，比那黃的短得一半，上有一面紅旗，大大書著 一個「帥」字，都隨風蕩漾。台上許多軍官，全裝盔甲，立著看守。那架子上許 多鮮明雜色令旗，又有樂器金鼓。台下如意頂帳篷內，端坐著掌旗鼓的兵部尚書， 旁邊無數人伺候著。中間一條黃土甬道，從龍墀起，望過去杳杳茫茫的，直接到 照牆邊。照牆上好似彩畫著五雲捧日。那時太陽離地，曉霧盡散。教場裡靜蕩蕩 的，存著那二十萬大軍，毫不挨擠。只見那些軍官兵丁，都全裝著，卻不歸隊伍， 也有立的，也有走來走去的，也有坐在草地上說話的，紛紛亂亂。那些戰馬都背 著鞍鞒，散放著地下啃青。那些大纛旗幟，卻都歸隊伍，按方位齊齊整整的插在 地下。又只見密密層層，成千成萬，無數的帳房，一帶一帶的魚鱗也似比著。說 不盡那族旗耀日，劍戟如林。 　　范天喜要引著二人到上面丹墀上去看，關防得緊，那裡敢上去，止好在那外 邊各處探看。正看時，只見遠遠地照牆腳邊一騎馬飛上來，須臾到教場中心。乃 是知閣門事的軍官，手執一面黃旗，傳諭道：「車駕啟行！」那教場裡各路將弁， 都雲收霧卷的歸回本陣，排齊隊伍，對面立著，露出當中的一條御道。少刻，照 牆外又來了一陣馬上官員，飛奔上來，都是御前供奉捧日、天武左右四廂親軍， 轉到九間大殿後面去了。又等了許久，只見照牆邊濃煙衝起，撲通通的九個號炮 響亮，鹵簿儀仗到來。教場裡靜悄悄的，誰敢做聲。御前馴象一對一對的，從照 牆兩邊分頭進來。象隊之後，都是神龍衛兵馬，豹尾槍排得麻林也似。羽林軍後， 盡是左右金槍班。殿上撞鐘伐鼓。這邊將台上大吹大擂，鼓角齊鳴。兵部尚書率 領部屬，都到南道邊立著，伺候接駕。金槍後面，黃羅傘蓋，龍鳳旌旗，自有那 些內官掌管。當朝太師蔡京，全身朝服，騎著高頭大馬，做那車駕的前驅。一派 仙樂嘹亮，提爐內龍涎香裊，導引著九龍寶輦。那輦卻是空的。官家並不親到。 輦內一張金龍交椅上蓋著龍鳳披罩，三十六個校尉抬著那輦。陪輦大臣，乃是同 平章事趙忭、領樞密院事樞密正使童貫、經略大將軍種師道、殿帥府掌兵太尉高 俅。輦後又有無數隨扈的精兵猛將，按部隨班進教場來。二十萬天兵，分兩邊齊 齊的俯伏。蔡京到龍墀邊下馬，就那御道右邊，與兵部尚書對面跪下；趙忭、童 貫、種師道、高俅都按本位，夾御道跪下，俯伏接駕。法駕直上正殿，轉身朝外 大座。龍墀下又飛起九個號炮。鼓吹已罷，蔡京等眾大臣都上金階，依班舞蹈畢， 分列左右。蔡京代天宣旨發放，當駕官高喝「起去」。二十萬天兵齊呼「萬歲」， 震天震地的一聲，一齊立起。鹵簿儀仗分頭撤去。各營兵馬例卷下去，各歸本營。 那些帳房都變了十八座大營，中間一座御營。霎時間二十萬眾收盡，營門都閉， 教場裡不見一個兵馬，靜蕩蕩的只有十九個大營寨。 　　戴週二人都把舌頭伸出縮進。范天喜輕輕的道：「就要操大陣也。」許多時， 只見那兵部尚書頂著陣圖冊本，到龍墀上跪著進上，當駕官接了去。殿上喝聲「下 去」，兵部尚書便到將台上伺候。須臾蔡京代天傳旨，喝叫「開操」。只見種師 道、高俅二人，早已捧著那上用的令旗、令箭，齊到將台上來。兵部尚書領了旨， 就傳令開操。將台下又一連三個號炮響，鼓角齊鳴，那兩旁十八座營門大開，馬 隊當先，徐徐而出；到了界限，一聲鳴金，齊齊的收住。只見三通鼓罷，將台上 黃旗招颭，馬軍隊站在第一層；紅旗招颭，大炮鳥槍隊站在第二層；藍旗招颭， 弓弩隊站在第三層；黑旗招颭，刀牌隊站在第四層；白旗招颭，長槍隊站在第五 層。二十萬兵馬共作五層，旌旗飄動。那陣的後面又有許多大纛，都是各營壓陣 的大將，齊對殿上立著，只等號令下來。只見那黃旗忽地分開，那些馬軍隊潑刺 刺分頭撤去，繞著抄到大陣後面去了，露出大炮鳥槍來；一聲號炮，紅旗往下一 壓，陣後戰鼓催動，陣前槍炮齊發。那一片聲響，好一似地裂山崩。 　　看官，那大炮、鳥槍一切火器，實是宋末元初始有。以前雖有硫黃燄硝，卻 不省得制火藥。《格致鏡原》稱呂望作大銃，此語失據。如果呂望所作，春秋無 數戰陣，何不一見？《六韜》內天潢、飛樓、雲梯之類都說起，何無一語及銃礮？ 即使《六韜》後人偽托，總在呂望之後。或又云范蠡作大礮，亦非。按礮係砲本 字，漢以前無此字。范蠡不過以機運石，後人目之曰礮，乃是石礮，非今之火炮 也。總之，但看許洞《虎鉗經》可以知矣。《虎鉗經》並不語及火藥銃礮。許洞 係南宋人，南宋時尚無此物，況北宋徽宗時乎？今稗官筆墨遊戲，只圖紙上熱鬧， 不妨捏造。不比秀才對策，定要認真。即如《三國演義》、《水滸前傳》亦借此 物渲染，是書何必不然？不要只管考據，且歸正傳： 　　那官軍一陣槍炮放畢，大陣移到第二進；又依號令，再放一陣槍炮，大陣移 到第三進。話休絮煩，遞連移到第九進，放了九陣槍炮。到那第九進上，紅旗霍 的往地下一掃，豎起來，只見信炮飛起，陣裡鼓角齊鳴，槍炮兵按著連環步位， 遞放那連環槍炮，乒乒乓乓，好似數萬雷霆霹靂一齊崩炸，震得那教場裡的地都 有些動搖。鳴金一聲，一齊收住，寂然無聲。紅旗又是一掠，那大炮不動，連環 槍直卷上來，直打得煙塵障夭，黑煙內電燄亂射。二十萬天兵都裹在濃煙裡面， 那裡還見一個人影。紅旗一拂，鳥槍都退。只見藍旗豎起，弓弩手往濃煙裡擁出， 萬弩齊發，那亂箭如飛蝗驟雨一般。將台下信炮連催，黑白旗起，長槍隨刀牌一 齊殺出。黃旗又起，馬軍分兩翼抄出陣前，對仗廝殺。槍炮兵去那兩下埋伏，齊 震一聲，馬軍都兩邊分散。將台上磨動那面五色總旗，一片鑼鳴，吹打得勝鼓樂， 大炮、鳥槍、弓弩、刀牌、長槍都收住了，各歸部伍，齊齊立起八個方營。大吹 大擂，按著次序，緩緩歸營，營門都閉了。御營裡中門大開，裡面設立龍鳳儀仗， 黃鉞白旄，聽得那笙蕭管樂，奏動細樂，仙音嘹亮，悠悠揚揚的。忽然營門又閉， 御營內連珠炮響。一聲吶喊，海覆江翻，八營兵馬隨著旌旗飛出，把御營護住， 翻翻滾滾結成一個大方陣。御營裡一個號炮，那些大炮、鳥槍刮刺刺的從東北往 西南上，流水也似的趕過去，那片聲音殷殷的往四面山裡捲了去。又一個號炮， 仍從西南往東北趕過來。如此三轉，一齊吶喊，戰鼓齊鳴，仍歸到起先接駕的所 在，隊伍齊齊整整的立著。那御營產八個大寨都不見了，教場中間叉起一面大紅 猩猩旗，上面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大金字。將台上下畫角吹動，一齊奏那四海 異平的樂。只見旌旗翩翻，春風蕩漾，鞭敲金鐙，草襯馬蹄。 　　兵部尚書傳令操演龍虎雜陣，雲梯技擊。號令方下，照牆邊一馬飛來，一個 將官手執黃旗，叫道：「聖旨下！」須臾，幾個內相騎著馬，頂個黃包袱進來， 眾大臣接上殿去，開讀聖旨云：「後宮誕生皇子，著停操演三日。旨到，未操的 陣都免。著蔡京宣旨發放。公卿大臣，由三品以上，令赴龍符宮賜筵。各營將弁 軍校，著樞密院會同戶兵二部，候旨賞賚。」群臣謝恩畢，內相先回。蔡京等伺 候法駕回鑾。鹵簿儀仗排齊，種師道、高俅繳旨畢，蔡京等仍就陪輦。撲通通九 個號炮，殿上鐘鳴鼓動，法駕啟行。殿前並那將台，軍中的鼓樂一齊奏動，二十 萬天兵仍就俯伏送駕；御前供奉官員，齊隨駕出。照牆邊號炮九聲，法駕出了教 場，官兵齊呼萬歲，立起身來。兵部尚書傳令發放，只聽得地動山搖的一聲吶喊， 將台下三個號炮，金鼓齊鳴，鼓樂喧天，奏動《將軍得勝令》，倒捲珠簾，星移 斗轉的收了陣勢，霎時散盡。兵部尚書大擺頭踏，鳴鑼喝道的也去了。范天喜等 趁哄齊出了御教場。戴宗、周通都魂驚魄蕩，暗暗的咂著舌頭道：「果然利害！ 把我們山泊裡的操演，直比得沒了。如果真來征討，這般軍威，如何敵得？」 　　卻說眾大臣齊赴龍符宮恭賀天喜。天子賜筵已罷，對兵部尚書道：「一切慶 典，聯已委派眾卿。惟官兵賞賚，卿去查核調停，務須都沾實惠，不可致有侵蝕。」 兵部尚書領旨。童貫奏道：「官家誕生聖嗣，業已恩赦各犯，梁山泊宋江，亦祈 聖恩緩征，以養天和。」天於道：「非也。梁山泊宋江，屢次抗敵天兵，罪大惡 極，律無從宥。使其稍有可想，朕亦何必為此已甚。朕已定於十六日躬行大閱， 二十八日告廟誓師，四月初四日辰時出師。太師蔡京既屢請欲行，業已准其所奏。 今日便加蔡京輔國大將軍、魯郡開國郡公，贈節鉞，便宜行事。朕已令顯謨閣學 士撰露布，頒發天下。」蔡京舞蹈謝恩。高俅奏道：「官家伐梁山，當出其不意， 方可取勝。若先發露布，恐走漏消息，吃那廝們防備。」天子道：「非也。兩國 相爭，不妨各尚詐力。今梁山不過草寇，朕命將帥征討，正當使天下聞知，明正 其罪，預示師期，何必行狙詐僥倖之術！」種師道、趙忭都道：「聖論至正。」 當日議畢退朝。 　　卻說戴宗等三人看完了操演，走入城來，已是辰牌時分，各處又遊玩多時。 到得太師府門首，正遇蔡京回來，頭踏執事，挨擠鬧熱，只好立了半歇，方得行 動。不數步，忽見轅門外邊一個大茶店內，有許多官人做公的，三三五五，在那 裡吃茶。數內一人欠身叫道：「范旗牌安好！何不吃碗茶去？」范天喜見了那人， 便撇了戴週二人，進茶店同那人坐下，說了好一歇話。戴週二人在外面立地。少 刻，范天喜辭了出來，與二人同行。到了靜僻之處，范天喜道：「好也，得實信 了。方才那人是蔡京親隨人的伴當。他說得知十六日大閱，二十八日告廟，四月 初四日出師。蔡京拜帥，今晚可有露布。」戴宗道：「如此說，我們就好動身。」 周通道：「大閱不知怎的儀注？」范天喜道：「便與方才見的一般，只是陪輦大 臣都全裝披掛。何爭這半日，就明日一早動身罷。」范天喜又對二人說道：「今 日東城酸棗門外王仙觀蟠桃大醮，十分熱鬧，我們去看看也好。」二人甚喜。 　　三個重複出城，轉灣抹角來到玉仙觀。未到山門，已覺挨挨擠擠。只見照牆 邊有一座鼇山，上面那些人物，都有關捩子曳動，如活的一般。范天喜道：「我 們且看了再進去。」周通道：「何不吃著茶看？」三人就在山門外茶攤上坐下， 茶博士泡上三碗茶。范天喜又去買些點食之類，一同坐著看。只見那些人來來往 往，也有騎馬的，也有坐轎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貧的，富的，流水也 似的行動。看了一回，周通道：「偌大一個東京，卻不見一個好女娘！你看，便 有婦人，也都是七老八十。再不然，就是些七八歲的孩兒們。若年紀中等的，都 是醜惡不堪。」范天喜道：「近來一樣不好，那些官宦子弟們十分啰唣，所以小 戶人家略好看看的女娘們，都不敢出來。」說不了，只見一個公子打扮的走過， 范天喜努一努嘴，對戴週二人低聲道：「這就是高衙內，高太尉的兒子。－－當 年害林教頭的就是他！」二人定睛觀看那衙內，頭戴一頂盤金紅青緞書生巾，上 面一塊羊脂玉方版，頂上老大一顆珠子，三藍繡花飄帶；穿一領大紅湖縐海青， 雪白的領兒；海青裡面露出西湖色的襯衫；腳下踏一雙烏緞方頭朝靴；手裡拿一 柄湘妃竹折疊扇。年紀約莫不到三十歲，雖不十分俊俏，卻也扭捏出十二分的風 流。後面跟著許多閒漢，帶著些樂器桿棒。前面有兩三個矮方巾陪著。只見那衙 內指指畫畫，口裡說話，一面擺呀擺的踱進山門去。范天喜指著行內背後那一個 大漢道：「這是東京有名的教頭，好手腳，是衙內的親隨。那廝也倚著衙內的勢， 在外面無所不為，沒人不讓他。」周通道：「怎得摟著這廝到手，把去雙木兄， 倒是一分禮物。」大家都笑起來。范天喜道：「輕些，耳目近！」 　　又吃了一開茶，戴宗指箸一處叫周通道：「你說沒有好女娘，兀那不是兩個 來了！」眾人舉目看時，只見一個女子，騎著一匹川馬，背後隨著一個使女，也 騎著一匹黑驢子，面前一個馬保兒招呼著。那女子打扮俊俏，卻將青紗罩蒙著臉。 看官，原來北方風俗，因旱地多，婦女們往往騎頭口，不足為奇。不似南方人， 動動是船是轎。但是年輕的，只將青紗罩面，便是迴避之意。閒話擱開，那女子 到了廟前，跳下了頭口。隨後那個養娘也跳下來，倒也有顏色，將一個錦花包袱 放在茶攤空桌上。眾人看那女子，係一條湖色百折羅裙，上面蓋著一件猩紅湖縐 襖子，窄窄袖兒，露出雪藕也似的手腕，卻並不戴釧兒。肩上村著盤金打子菊花 瓣雲肩，雖然蒙著臉，腦後卻露出那兩枝燕尾來，真個是退光漆般的烏亮。那些 來往的都立定了腳，那茶攤上的人都立將起來看。只見那個養娘打開錦花包袱， 取出一個拜匣兒，一柄象牙銷全折疊扇，一件對襟桃紅花繡月色紫薇緞的罩衫 兒。那女子接過衫兒披在身上，自己去繫帶兒。那養娘替他除下青紗罩兒來。不 除時萬事全休，一除去，那一聲喝采，暴雷也似的轟動。只道是織女擅離銀漢界， 嫦娥逃出月宮來。那女子埋怨養娘道：「你恁的這般性急！」只見綰著時興的麻 姑髻，包一頂珍珠點翠抹額，耳邊垂著明月?。那養娘遞過扇子，又替他插上對 鳳頭釵。那女子挪步前行，吩咐養娘道：「把頭口交保兒管了，包袱亦交與他， 你同我進去。」養娘應了，並紗罩亦交與馬保，挾了那拜匣，約莫是香燭祝文之 類，跟隨進廟去了。有那些不學好的子弟們，一陣兒往山門裡亂夾。眾人沒一個 不稱贊道：「好個絕色女子！」。 　　周通渾身覺得有些麻酥，正要打聽，只見茶博士過來沖茶，說道：「方才那 個進去的女娘，是我家的緊鄰。他姓陳。」范天喜道：「你家裡住在何處？」茶 博士道：「在東大街闢邪巷。我自己的茶店在巷口，他就在巷裡。他的父親叫做 陳希真，起先做過本處的南營提轄，如今告休在家。只得這個女兒，又沒兒子。 我自小看他大的，不知抱過多少回，今年十九歲了。方才他不看見我，不然他總 叫我聲。」范天喜道：「哦，不錯，不錯。莫不就是陳麗卿，又叫做女飛衛的？」 茶博士道：「著，著，著，就是他！」范天喜搖著頭道：「果然名不虛傳。他的 老兒為何不同來？」茶博士道：「他老子一清早便到觀裡來聽講，此刻想未完畢。」 忽聽一個座頭上叫「水來」，茶博士提著壺搶過去了。戴宗、周通問道：「怎麼 叫做女飛衛？」范天喜道：「二位不知，那陳希真表字道子，十分好武藝，今年 五十多歲。卻最好道教修煉，絕意功名，近來把個提轄也都告退了。高俅倒十分 要抬舉他，他只推有病，隱居在家。這個女兒天生一副神力，有萬夫不當之勇。 他十二分喜歡，將生平的本事，教得他同自己的一般。那女子卻伶俐，又自己習 得一手好弓箭，端的百發百中，穿楊貫蝨。他老子稱他好比古時善射的飛衛，因 此又叫他是『女飛衛』。陳希真我素亦認識他，他自己日常如此說，所以曉得。」 周通和戴宗都駭然說道：「這一個文弱女子，卻那裡看得他出！」別座幾個吃茶 的也聽得呆了。 　　三人又說了好一回閒話，那周通屁股上好象有刺的一般坐不住，說道：「何 不進店去？」二人也起身，會了茶鈔，拔步進廟。方才走進山門，只聽裡面發一 聲大喊，那些人潮水般的湧出廟來。三個人力大，不被人衝倒，只聽得說：「高 衙內今番著打壞了！」三人挨進看時，只見那個女子紮抹緊便，拈著一條桿棒， 紡車兒也似的卷出來，兩旁打倒了許多人，哪個敢去近他。戴宗等見他來得猛， 又不好去勸，又恐怕湊著，只得盤在朱天君暖閣上。看時，那女子趕到山門邊， 人多擁擠不開。那女子大叫：「眾位沒事，暫閃一步！我單尋高俅的兒子！」眾 人那裡讓得開。那女子焦躁，撇下桿棒，把那些人一把一個的提開去，好似丟草 把兒一般，霎時分開一條去路。那高衙內剛從人堆裡掙出山門口，見女子來，叫 聲「阿也」，沒命的跑。吃那女子三腳兩步追上，抓小雞一般拈來放在地上。周 通等三人趕出來看時，只見那女子左手揪住高衙內的髮際，直接下去，一隻腳去 身上踏定；右手提起粉團也似的拳頭，夾頸脖子杵下去。有幾個逃脫的閒漢，只 遠遠的叫苦，哪個敢上前勸解。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子拳頭還未曾落去的時節， 觀裡早跑出一個道士來，把那女子攔腰抱住，一手奪住拳頭，喝道：「不要無禮， 這是高衙內！」若不虧這道士勸住，有分教：阿鼻獄中添一色道餓鬼，佳人拳下 斷送浪子殘生。不知那道士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女飛衛發怒鋤奸　花太歲癡情中計

卻說那陳麗卿正要下手結果高衙內，吃一道士拉住拳頭，打不下去。麗卿回 頭看時，認得是父親陳希真，便回言道：「我怕不認識高俅的這種，倒是我無禮！ 待我結果了他，為大家除害。」說罷，又要掙脫拳去打。希真那裡肯放，叫道： 「我兒，你且饒他起來，為父的與你做主！」麗卿掙脫手道：「便饒他，也取他 一個表記。」一頭說一頭去撕衙內的耳朵。陳希真忙去挖他的手，已自撕出血來， 兀自不肯放。希真喝道：「小賤人，我這等說，你還不放麼！」陳麗卿見父親發 怒，只得鬆手放了，立在一邊。那高衙內兀自在地上氣喘，抖得起不來。看的人 圍了一個大羅圈，都說：「這位姑娘好了得！」只見養娘捧著衣服等物，人叢裡 挨進來。陳希真一面取襖兒把與女兒披了，釵簪替他插了，一面口裡埋怨道：「燒 完了香，叫你就去，是不肯，偏要隨喜，卻無故闖出這頭禍來。高太尉我又認識 的，不爭你萬一把衙內打壞，叫我怎生對他？」麗卿一頭解去汗巾，放下了裙子， 穿好襖兒，一頭指著高衙內罵道：「我把你這不生眼的賊畜生，你敢來撩我！你 不要臥著裝死，你道倚著你老子的勢，要怎麼便怎麼，撞在我姑娘手裡，連你那 高俅都剁作肉醬！」希真喝道：「胡說！還不打算回去！」高衙內那裡敢回言。 看的人都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進去。馬保兒籠過馬。希真取青紗罩仍與他蒙了 臉兒，吩咐道：「你先回去了，路上休再鬧事。」麗卿道：「爹爹法事完畢，為 何不同回去？」希真道：「我就來，你先去。」麗卿便上馬去了。那養娘已把那 衫兒依舊折起，收拾好包袱，也上了驢子去了。 　　陳希真回頭看高衙內時，已坐在地上，要爬起來。希真上前扶起，笑著唱喏 道：「小女冒犯，都看老漢面上，恕罪恕罪！」衙內又氣又羞道：「陳老希，我 呢，也不曉得是你的女兒，倒得罪了。只是令愛太沒道理，我不過遠遠地說了一 句頑話，便這等毒打，你行前我須放不下來。」希真陪著笑臉說道：「諸事休題， 老漢回去訓飭小女，衙內處再行陪話，太尉前遮蓋則個。」衙內道：「說他作甚， 打也打了。」那些跟隨的漸漸攏來，看那衙內右邊耳朵兀自流血，都說：「怎了？」 陳希真道：「還沒甚大傷。」又笑道：「若老漢再遲一步，多管做出來，如今還 好。」說不了，只見兩個人攙著那鳥教頭走出廟來，打得鼻塌嘴歪。原來被麗卿 掃壞了孤拐骨，行走不得，一步一顛的扶出來，口裡叫道：「衙內與我作主！」 衙內道：「原來是陳老希的令愛姑娘，怪道我們著他的手。」那教頭掙著眼，對 陳希真道：「太尉待得你好，你叫女兒打衙內，稟過太尉，慢慢和你講！」希真 只是陪禮，道：「小人總要來陪罪舒氣。」衙內勸告道：「陳老希是我的至交， 吃些虧也說不得。」幾個矮方巾見衙內不發作，也來相勸。眾鬧漢也有打破頭的， 打腫手的，都說道：「我們同教頭受些傷，且丟一邊；衙內這耳朵卻怎好見太尉？ 掩蓋殺也是我們的干係，總要衙內與我們做主。」衙內道：「我會說，你們放心。」 希真聽得這話，心中暗喜道：「這廝中俺計也。」便對那些人道：「眾位有受傷 的，老漢來醫治、陪話。這裡不是說話處，且到前面那座酒樓上去。」那教頭道： 「似衙內這般仁厚君子，實在少有。」眾閒漢道：「用得你說！」一步一顛去了。 　　那些看的人都笑道：「這個老道士，親生的女兒被人調戲，還去這般陪小心！」 范天喜亦笑道：「怎麼一個好漢，學道士學得連氣都沒了。」對戴週二人說：「我 們再進觀去。」三人又一同進來，果然熱鬧。真個是燈彩耀眼，蕭鼓喧天。只見 那西廊下有幾架執事頭踏，都吃打倒在一邊，那些道士廟祝在那裡扶持收拾；又 見那地下打落的許多樂器桿棒零星之類，滿地下亂踏。又聽得有幾個燒香的老婦 人說道：「不知是那家的女娘，這般利害，許多男子漢都吃他打得沒路走！」又 有幾個子弟們道：「高衙內今番也吃了苦。便是復得仇，也吃盡了眼前虧。」戴 宗等三個都肚裡暗笑。看了多時，又去各處隨喜了。范天喜邀他二人出來，也到 那大酒樓上吃些酒飯。到得酒樓上，那陳希真、高衙內一班人已散去了好一歇， 只聽那些人還在那裡紛紛講說。戴宗等周回看了一轉，只有那樓角邊有個空座 頭，三人就去坐下。叫過賣搬些果品酒肉來，三個人吃著。戴宗說道：「端的這 女子了得！」周通道：「就是一丈青武藝了得，龐兒俊俏，卻沒得這般文雅。」 戴宗四面看了一看，低聲道：「小可意思欲乘機說他入伙，何如？」范天喜稱是。 三人又吃了一回酒，取飯吃罷，下來算完賬，周通便道：「東大街往那裡走？」 范天喜道：「你們都隨我來。」三個人進城，一路奔希真家來。 　　卻說陳希真當時在酒樓上，安妥了高衙內這一班人，一逕奔回家來，敲敲門， 那個蒼頭來開了。陳希真走入堂前，只見女兒笑嘻嘻的迎著道：「爹爹回來了。」 希真也不答應，直走進後軒。麗卿隨在後面說道：「孩兒又不當真要結果他！爹 爹不許我動手，一記也不曾上身，太便宜了這廝。」陳希真回身坐在懶椅上，看 看女兒，做出面孔，大聲道：「恁的高興！闖出這般大禍來，我被你害死了！」 說罷，別轉臉去。麗卿叫起屈來道：「爹爹，你彼時不看見那廝啰唣的形景。口 裡放出來的屁，還聽得？不由我不動氣。且我不過推了他一把，他便叫人捉我， 你想如何忍得？」希真道：「是便是了。如今我再三陪話，他那肯干休。高太尉 得知，早晚便來生事，怎好？」麗卿道：「怕他怎的！便是高俅親來，我一箭穿 他一個透明窟窿。」陳希真道：「嘖，嘖，嘖，說得好燥脾！我問你，你活了這 幾歲，吃你白射殺了幾個人？年紀十八九了，說出話來同小孩子一般，瘋頭瘋腦 的。」麗卿道：「殺了他不過完他一命，值什麼！」希真道：「你捨得命，我須 捨不得你。我年過半百，只望著你，將來得個好女婿，我便有靠。你說出這話來， 兀的不教我傷心。如今沒甚了不得，只拚著把你攮與他，我怕不太平了。你想， 這事我怎忍心下得？」麗卿停了半晌，道：「女兒倒有條計。」希真道：「甚計？」 麗卿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何不投奔一個去處，爹爹領孩兒去避了。事到 其間，也說不得。」希真道：「我兒，計怕不妙，只是走不脫。高俅那廝掌握兵 權，五城十三門兵馬，八十萬禁軍，盡在他手。他同我作對，插翅也難飛。你可 記得，凡是被他害的人，只走脫了一個王進，其餘那個走得脫？你講動武，那林 衝何等好漢，被他顛倒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他只同你文做，把王法當圈套用， 那裡防備得這許多？古人說得好：覆巢之下，那有完卵；權臣煽威，人無死所。 我的兒，我不忍舍了你，我同你性命不知怎的，想走那裡去？」麗卿起先嘴硬， 聽到這話也有些懼怕，便道：「怎好？莫不成真個把女兒丟入糞窖裡？據著這口 志氣上，便對付了那廝，死也博個名頭，只是女兒也捨不得你。罷，罷，罷！爹 爹，我是你生下的，你要我怎的，我都依了。拼得個一世沒出場，只要你安穩便 了。」一頭說，一頭淚珠兒撲簌簌的滾下來，雙膝跪下去，嗚嗚的只是哭。 　　陳希真見女兒認起真來，看了一看，咄的一聲笑道：「你起來，我對你實說 了罷！」麗卿掩著淚立起來。希真道：「我的兒，你坐了，聽我說。你說走是上 計，倒也被你猜著。我的意思，只是要走也不容易。高俅那些幫撐的好不刁猾， 吃你同他這般鬧了，他怕不防著我們逃走。那時走不脫，一發決裂了。要走，只 這一兩日內還好脫身。只是有件事累墜，我祭煉五雷都篆大法，只爭得十五日不 曾完結。今遇著這魔頭，若半途廢了，正不知何時再有因緣。不得已將計就計， 邀那廝們到酒樓上，將甜話穩住他。這廝癡心未斷，必不來惡我。高俅曾受我恩， 今尚不昧良心，挨他半個月，必不至於用強。且疏了他的防備，那時同了你高飛 遠走，他怎生奈何我？這叫做唱籌量沙的計。」麗卿聽罷歡喜道：「爹爹方才卻 怎的穩住他？」陳希真道：「我說道：我這女兒雖是性急，卻回心得快。我若回 家去說他幾句，衙內來時，管叫他出來伏罪。那廝信實了，說道：我也正應到尊 處陪禮。說了許多的好話去了。臨去時，歡歡喜喜地。我料他早晚必有人來纏障。 待他來時，你須依我如此如此作用。這廝們雖刁，卻未必識得這計，管教他著我 道兒。不知你可依得麼？」麗卿大喜，應道：「依得，依得。」 　　正說話間，聽得外面打門。陳希真出堂來看，那蒼頭已去開了門。只見三個 人進來，問道：「陳提轄在家否？」陳希真看時，認得一個是范天喜，又看了那 二人一看，忙接應道：「范兄難得來此，裡面坐地。」三人上堂來，都見了禮， 分賓主坐下。戴宗、周通看那陳希真，眉似青峰，眼如秋水，八尺以上身材，丹 珠口唇，飄著五綹長鬚，戴一頂束髮棗木七星冠，穿一領鵝黃鶴氅，係一條九股 絲縧，踏一雙挽雲輕履，飄飄有神仙之概。雖是五旬以外，鬚髮一絲不白。陳希 真道：「這二位高姓？」范天喜道：「都姓李，都是小弟交好。這位是江州人氏， 這位是北京人氏，因到京趕買賣勾當，在弟處居住。」戴宗、周通道：「久仰提 轄大名，今得因范兄汲引奉拜，甚慰生平。」陳希真對蒼頭說道：「你去後面看 茶。」蒼頭進去了。陳希真笑著對范天喜道：「范兄恁的與弟相交，說話卻瞞我。 我豈不認識這位是梁山泊的神行太保戴院長！」三人大吃一驚，范天喜道：「求 仁兄方便則個。」陳希真道：「我是歹人，不說破了。且請後軒坐地。」 　　三人大喜，一同進去坐下。看那裡面，果然松篁交翠，花草爭妍，好個所在。 蒼頭獻茶出來，陳希真道：「你自去看門，叫你時再進來。」蒼頭出去了。陳希 真道：「這位卻不認識。」戴宗答道：「是小霸王周通。仁兄何處認識小人來？」 陳希真道：「兄自不留心。幾年前，我因公幹到江州，同一個江州衙裡的幹辦， 在琵琶亭上吃酒。見吾兄同一個配軍打扮的黑矮人，又一個黑大漢，也在那裡吃 酒。那幹辦指著兄對我說：這是神行太保戴院長，一日能行八百里。小可也自吃 驚，看了兄長好半歇，本待要上前廝見，因公事匆匆，不好冒昧。少頃，那黑大 漢同漁船上打起來，小可等一哄走了。所以至今還認得兄長。」 　　三人聽罷，呵呵大笑。戴宗道：「實是失顧。仁兄見的那配軍打扮的，便是 及時雨宋公明大哥，彼時因有事在江州。」陳希真道：「我那時卻不認識是宋公 明，可惜錯過了。今二位光臨草舍，必有事故，卻為何范兄同來？」范天喜便把 接徐寧的書，入伙的一節，說了一遍，遂說：「這二位因方才見高衙內衝撞令愛， 路見不平，本要相助。是弟懼怕高衙內的勢力，恐連累二位；又見令愛已自得勝， 故力阻住。今二位放心不下，務要到府，一來奉拜，二來要打聽仁兄此事如何行 止，弟輩可相助處，無不上前。」陳希真對著三人深深唱個喏道：「深感大義。 說起高俅那廝，他微賤時，也在小可這裡略學些槍棒。我也好生看覷他，那廝自 不學好。他如今發跡，倒也不忘記，屢次要抬舉我。我不願走他的門逕，因此挨 下了。他仍與小可世情來往，小可三節壽日也到他那裡。我不是時常對范兄說起？ 至於小女，素日亦不拋頭露面，今日因他的母親陰壽，故到王仙觀裡進香，不意 弄出這等事來。如今高衙內他也認錯不迭。小可想，柔和處世之寶，亦不計較了。 深費三位兄長盛心。」戴宗道：「高俅那廝雖與仁兄交厚，此事恐未必肯休，眼 見必來纏障。不是戴宗糾合但兄，據仁兄這一身本領，埋沒蓬蒿，豈不可惜？年 紀又不衰老。況且奸臣不明，賢路閉塞。良禽擇木而棲，大丈夫豈可不慮日後？ 不是小弟斗膽，依著愚見，何不逕請到梁山聚義？公明哥哥，何等好賢下士，得 仁兄這般英雄，真是錦上添花，哪個敢不恭敬？將來受了招安，豈不是現成封 誥？」周通道：「願仁丈俯准戴宗之言，便擇日帶同令愛啟行，一同上去。小弟 情願一路奉陪伏侍。豈不勝如在此受權勢欺壓？」陳希真道：「深感頭領如此提 挈，本當執鞭隨鐙，只是小可已結世外之緣，一切都懶，恐無這等厚福。又加這 個小女，如同吃乳的孩子一般。離不得我。再者貴寨那林衝頭領，小弟和他有些 仇隙，雖不計較，然竟住在一處，覺得無趣。頭領這等恩情，圖報有日。」 　　戴宗正要問如何的仇隙，只見那蒼頭來報道：「外面有高太尉差來兩個人， 請老爺說話，現在堂前坐著。」陳希真便立起身道：「三位少坐。」戴宗、范天 喜見話不投機，又見高太尉處有人來，便也起身道：「今日輕造，容再奉拜。」 陳希真道：「明日拜謝，簡慢勿罪。」周通亦起身謝了，同出來。陳希真送出大 門相別，轉身來見那兩個，叫蒼頭關了門。那戴宗出得門走了幾步，回頭對二人 道：「叵耐這廝不識抬舉。」范天喜道：「這廝不肯，也是無法。」周通在後面 說道：「院長，我們回山去同吳學究商量，好歹弄他上山。盧俊義猶吃請到手， 豈但他！」戴宗、范天喜道：「出巷人多，低聲。」 　　不說三人回去，卻說那陳希真回身，認得那兩個矮方巾，正是起先同在酒樓 上說話的，一個叫做撥火棒孫高，一個叫做愁太平薛寶。二人起身施禮，希真回 禮道：「何事又勞二位光降？」二人道：「便是高衙內特差小可二人登堂陪禮， 求姑娘開罪。衙內本要親來，因恐姑娘見怪，故差小可們代來。」陳希真道：「說 那裡話！方才酒樓上已說開了，卻又生受二位。小賤人被老漢著實拷了一頓，兀 自沒好氣哩。」一面讓坐，一面叫蒼頭道：「快去裡面叫養娘伏侍姑娘出來，有 話說。」蒼頭進去沒多時，麗卿故意把眼揉得紅紅的，同養娘、蒼頭一陣出來。 麗卿道：「爹爹，有客在此，又叫孩兒出來做甚？」希真道：「你快過來，這位 是孫伯伯，這位是薛伯伯。為你這孽障鬧事，累二位在衙內處陪多少小心。你惱 了二位伯伯，還不快去拜謝！」麗卿上前，叉玉臂，折柳腰，深深的道了兩個萬 福，口裡說道：「深感二位伯伯。方才實是奴家鹵莽，不識高低。我爹爹已將奴 家責罰過了，還望二位伯伯，衙內前替奴家周旋則個。」看那兩個沒腦子，涎著 臉兒，連忙答喏道：「姑娘說那裡話！還是衙內衝撞姑娘，特叫我們來姑娘前求 開罪。」說罷，又唱個肥喏。陳希真連忙拉住道：「二位，這等小孩子，兀的不 折殺他。孩兒，難得二位伯伯恕罪，你進去罷。快教他們安排酒肴。」麗卿又道 兩個萬福，進去。那兩個沒腦子連珠箭的推辭道：「並不饑餓，不敢承賜。」立 起身就走。希真攔住道：「小酌數杯何妨？」兩個齊聲道：「天色暗了，衙內盼 望。」一定要去。希真虛拉著送出門外，道：「恁地要緊，明日卻來草舍小酌。」 兩個略答應一聲，又唱個無禮喏，慌急慌忙奔出巷去了。 　　希真關上門，進後軒來。那養娘同蒼頭安排夜飯去，希真見女兒只一個人， 便悄悄的說道：「卿兒，計策便有些意思。往常本師張真人說你的姻緣卻在東北， 我亦於東北上有段魔障必須去完了他，方好打點內丹。我想別處也無可托足，只 有山東沂州府你的姨夫劉廣。他義膽包天，與我最投契，只有他那裡安得我們。 但不知他為何削了職，近來又沒個書信。你那兩個表兄去年應武舉，又都不中。 我也正記念著要去看他，如今正好與你同去。你精細著，慢慢地把些細軟收拾起， 隨身只打兩個包袱，其餘都撇下了，不必可惜。只不可使養娘打眼。」麗卿道： 「爹爹吩咐，孩兒都省得。只是母親的墳墓，又沒個親人，托誰照看？」希真道： 「不妨。因我又看得高俅那廝的氣燄也不久了，不過四五年之間，必然倒馬。那 時太平，我同你再回故里，有何不可！」麗卿道：「這房子同這些器皿都棄了？」 希真道：「我看得功名富貴如同糞土，連身子尚是假的，不過套著他，不得不為 他應酬，何爭這些房屋器皿！」麗卿道：「先來的三個客，是什麼人？」希真道： 「你不聽得，一個姓范的，是本城人，我亦認得他，只是不十分深交。那兩個是 梁山上的強盜，沒來由說我去入伙。我恁的沒路走，也不犯做賊！便做賊，也不 犯做宋江的副手！吃我回覆了他。那廝們再來纏我，也未可定。只恐他那軍師吳 用親來，那廝會放野火，倒要防備。聞得蔡京就要進兵，那廝未必敢離巢穴。餘 外怕他怎的！」麗卿道：「爹爹何不早說，我們卻好捉住那廝，去到官領賞，可 惜吃他走了！」希真瞪了一眼道：「你又來了！干你甚事？你捉來獻與高俅，他 便封贈你不迭？」說罷，養娘正掌上燈，搬出飯來。父女二人吃罷，蒼頭、養娘 收抬去，亦吃了。希真道：「卿兒，去睡了罷！我去靜室祭煉都?也。」麗卿應 了一聲，叫養娘照著，到後面箭園內亭子上看了個轉身，弓箱內照應了火缸，又 將各樣軍器料理了一番出來，關好園門，上樓去睡了。 　　希真自去靜室做了一番功課，祭煉畢，又運了一回內觀坐功，恰已是三更天 氣，也歸房去睡了。一早起來梳洗罷，叫起女兒來，吩咐道：「我去回拜客，就 回來。今日高俅那裡倘有人來，我不在家，你不可出頭。」麗卿應了。陳希真一 直走到九曲巷范天喜家，只見大門已開，一個蒼頭躬著腰掃地。希真問道：「大 官人起來否？」蒼頭忙丟了掃帚，應道：「大官人因親戚家婚嫁喜事，一早出門 了。」希真道：「還有兩位客官何在？」蒼頭道：「兩個客官都回鄉去了。天不 亮動身，頂城門出去的。老爺請進裡面拜茶。」陳希真道：「我不進去了。大官 人回府，相煩說聲：陳希真親來謝步，夜來怠慢。」蒼頭道：「小人說便了，陳 老爺慢去。」 　　陳希真一直回家，進得門時，只見那撥火棒、愁太平兩個，早在廳堂上坐等。 希真忙搶一步上前道：「失迎，失迎！二位好早，點心用未？」那兩個起身答道： 「便是一件要緊事，要報提轄得知。」希真驚道：「什麼事？」兩個道：「便是 夜來小可見衙內回那話，衙內在府裡整整吵鬧了一夜，磕頭撞腦只要奔到府上 來，吃我們捺住了。小可們兀自一夜不曾合眼。」希真道：「卻是為何？莫非老 漢有恁不是處。」兩個道：「只為小可們嘴快；不應說出姑娘被責一節。衙內聽 得，跌腳捶胸，恨不得尋死，聲聲說道害了好人，自己補自己，連夜要過來負荊。 挨到天亮，又不敢逕來。此刻已在巷口茶店內候著，叫我兩個先來通知。」希真 聽罷，呵呵大笑，謝罪道：「什麼道理，衙內這般克己！快去請進來坐地。」 　　三人腳不落地趕出巷口，只見衙內已在巷口探看，後面又有兩個親隨。見了 陳希真，便來唱喏。陳希真連忙扶住道：「罪過。老漢該死，請草堂上陪罪。」 挽著手，一同回來。到得堂上，衙內先跪下去，磕頭搗蒜也似的道：「我的老子， 我再三求懇你，你恁的這般執性兒？如今反把令愛姑娘冤屈責罰，教我高某死了 做鬼也難過。」陳希真連忙跪倒回禮，扶起衙內道：「恁的這般顛倒說！老漢生 出這種不肖女兒，冒犯了衙內，此等責處，算得什麼？衙內不怪，已感激不盡， 不料衙內這般情深。衙內坐地，老漢喚這小賤人出來。」高衙內假攔阻著，陳希 真已進去了。好半歇，領著麗卿濃妝豔裹，慢慢地出來。衙內望見，撲翻身就拜。 希真慌忙架住道：「衙內怎的……怎的不是折殺人？孩兒快回禮！」麗卿只得連 忙跪下去，也拜了幾拜。兩個一齊立起。衙內道：「姑娘，小人兀自不知，害得 你苦，小人兀自難過了一夜。」麗卿道：「奴家實是鹵莽，懊悔不迭，虧殺衙內 海涵。不省衙內身子有事不？」衙內連連答道：「沒事，沒事。只愁姑娘問了貴 手。」兩個沒腦子呵呵大笑道：「真叫做不打不成相識。好個寬洪的衙內，好個 賢德的姑娘！」陳希真道：「舊話休再提起，且坐了談心。」只見那孫高、薛寶 上前道：「衙內還有一件事，要懇台允。」正是：粉蝶貪花，撞著蛛絲殞命；燈 蛾撲火，惹來紅燄燒身。畢竟不知高衙內還說什麼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北固橋郭英賣馬　闢邪巷希真論劍

卻說孫高、薛寶當時上前說道：「衙內還有一件事求懇，提轄切勿推卻。」 希真道：「請教。」兩個說道：「衙內夜間對我等說，提轄這般仁德君子，實在 少有，衙內情願過房與你老人家做個乾兒子，萬勿推卻。」陳希真道：「阿也， 什麼話！諒陳希真是何等樣人，雖是稍長幾年，與太尉廝熟，此時貴賤懸殊。雖 是衙內雅愛，不怕辱沒，太尉得知，須任陳某無禮。」衙內道：「家父處已稟明 瞭。」孫高道：「正是太尉的主意。」說時遲，那時快，兩個親隨早明晃晃的點 起兩枝臂膊大的蠟燭，插在那帶來的台兒上，捧上畫桌來擺著。希真那裡攔得住。 撥火棒便去拖過一張椅子，那愁太平便把陳希真推在椅子上按定。高衙內跪下去 便拜。希真欲待回禮，吃兩個沒腦子幫住了手，實足足受了八個頭兒。那麗卿立 在屏風邊，光著兩眼看他們做作，呆默默地只不做聲。那蒼頭、養娘都忍不住笑。 拜畢，陳希真道：「二位哥，這不是弄我，折盡了我的草料！說不得，我兒過來， 同哥哥廝見了。」麗卿走到中間來，同高衙內又拜了四拜。 　　陳希真讓了坐位，麗卿去老兒的肩下坐了，蒼頭、養娘送茶過來。希真吩咐 蒼頭：「快去叫個疱丁，整頓酒筵。倘來不及，酒樓去做些現成湊上，色色都要 美好。」高衙內道：「恁地要費事！」卻坐著不起身。蒼頭去巷口疱丁家轉了回 來道：「今日大好日，疱丁不得空，不在家裡。」希真道：「只好委曲酒樓上去 胡亂搬些來罷。」希真道：「我記得衙內今年好似二十九歲了？」衙內道：「舊 年孩兒曾對乾爺說過二十八歲。」希真道：「衙內長你妹子十歲。」衙內道：「如 此說，賢妹是十九歲了。」陳希真道：「雖則衙內大十歲，看去卻與小女差不多， 全不似三十光景。畢竟富貴人家，安養得好。」高衙內道：「孩兒那有賢妹這般 後生。」孫薛二人道：「卻真是差不多。」只見陳麗卿緩緩立起身，對父親道： 「孩兒沒事進去罷？」希真道：「你進去不妨，各位處告了。」麗卿又都道了萬 福，冉冉的往屏風後轉去了。養娘也隨了進去。高衙內那雙眼睛直送進去。 　　少頃，酒保挑了酒席，送到後面去。蒼頭安排搬來。那衙內兩個親隨也來相 幫伏侍，擺桌凳，安杯箸。陳希真苦苦的勸衙內坐了首位，孫高第二，薛寶第三。 輪流把盞，吃了兩三巡。希真只將素酒相陪，自有幾種蔬菜。衙內道：「爹爹真 不開葷麼？」希真道：「我昨日說過的，要到月盡夜。」兩個矮方巾起身告辭道： 「小可委實要到親戚處賀喜，不能奉陪。衙內在此寬用杯不妨。」希真已知其意， 假留了一回，送出門去。轉身來，高衙內已出席候著。希真一隻手挽著衙內的手， 一隻手拍著他肩道：「我的兒，我怎想有這塊福氣！如今已是一家人，進到裡面 去何妨。」便叫把酒席移到後軒去，吩咐養娘：「一發請姑娘出來陪哥哥。」高 衙內聽見這一句，好似啞子掘著藏金，心裡說不出的歡喜。只見養娘伏侍麗卿出 來，高衙內又唱個喏，麗卿又道個萬福。希真笑道：「家無常禮，只管文縐縐的 幾時了！」遂自己居中坐了，教女兒伺衙內對面坐了。養娘來斟酒。高衙內亦不 敢十分多看，只是左一眼右一眼的飄過去，險些兒把魂靈飄落。麗卿有時眼光同 他撞著，只不怎麼。高衙內問道：「西門外鴛鴦嶺好景致，賢妹去過否？」麗卿 道：「不曾。」衙內道：「那裡有個天妃廟，近來桃花盛開，乾爺何不領賢妹去 耍子？」希真道：「家裡無人，老漢不十分教他出門。」衙內道：「耍子何妨。」 那衙內想不出的話去逗引麗卿開口，麗卿只答應了便住口，再不多說。希真去陪 他說些閒話。看看下午席散，高衙內只得動身，卻又坐下，吃兩杯茶。外面親隨 也吃了酒飯，備好了馬。希真送衙內出來，親隨也來講了飯。希真叫蒼頭把自己 燭台來替換了，將那原來的燭台交還親隨帶回。希真道：「容日來謝太尉。今日 初次，不便留你，下次就在老漢處歇宿都不妨。」衙內道：「爹爹不要反勞，孩 兒不時的會來。」高衙內上馬去了。附近的鄰舍有幾個識得的，都說道：「這老 兒從新顛倒，這般舉止！花枝般的女兒，豈不吃他勾引了？」 　　那陳希真進來，叫把兩枝大燭移到後軒吹滅了，看著女兒長歎一口氣道：「我 只因勢力不敵，故此降志辱身，求個出路。只是委曲了你，多受幾日腌臢。我成 就了都?大法，皆你之功也。」麗卿道：「爹爹休說這般話，孩兒夜來原說已都 依了。只要爹爹安穩，就是那廝有些長短，我只捺著便了。」希真甚喜，道：「好 孝順兒子！我計必成。但只是家中只得一匹川馬，臨走時還少一副腳力。我亦時 常頭口行裡去留心，不是擠不得銀錢，實在好的絕無。」麗卿道：「只好再商。」 　　卻說高衙內得意揚揚回到殿帥府前，孫高、薛寶已在那裡等著，拱手道：「衙 內恭喜！」衙內大笑。一同進府，到書房裡都坐下，孫高道：「衙內，我這計如 何？如今這人怕不是衙內的！」高衙內道：「計便有大半靈了，只恐求親時他卻 推阻，豈不是加倍的陪了吃虧。」孫薛二人齊說道：「沒事，那老兒卻不比得那 年張教頭。你看他方才的那些言語，卻十分迎著來。我看他已是千肯，只不好自 己開口。我這邊若一去說，必成無疑。卻不可太說得驟了。衙內不時的去溫存著， 不可冷落。太尉處便趁早去稟知，恐那老兒早晚來謝，弄得兩不鬥頭。」衙內道： 「說得是。」 　　當晚衙內就去見了父親，把這節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高太尉道：「你這廝 想不到的去做！陳老希雖則起先同我認識，他不過一個退休的提轄，你卻去拜他 做老子，又要他的女兒，少不得又是討來做正，無故撳我同他做親家公。況且你 左弄一個女娘，右弄一個女娘，還怕不夠。勸你不如省些精神，斷了念罷！」高 衙內磕頭禮拜道：「我的爺，斷得來時，孩兒早自斷了，只是那人委實的可人心 坎兒。爹爹這一次與我作成，下次就有好的也不敢再要了。」太尉道：「我不是 意懶，你記得那年為林衝的老婆，費盡多少心血，只一場空。陸謙、富安的老小， 現在還養著。」衙內接口道：「不，不，這陳老希不似那林衝，他已千肯，只要 父親一說便成了。只不可就說。」高太尉道：「我見他時，只謝過寄你。至那親 事，你自去說。做不成時，休來纏我。」衙內道：「只須父親如此。」當夜無話。 　　次日，陳希真換了在家眼色，騎了女兒那匹川馬，叫個馬保兒招呼著，到殿 帥府來拜謝。適值高大尉伺候官家大閱，不在府裡。希真等他不回，只得留下帖 兒，囑咐了言語，與衙內相見了。衙內道：「正要到乾爺府上來。」當時款待了 酒飯。希真辭歸，將錢開發馬保兒，便問那保兒道：「我要買匹好馬，但一時好 的難遇，你可曉得那裡有？」保幾道：「今日聽得他們說，北固橋郭教頭昨日死 了，他有匹棗騮好馬，有名喚做『穿雲電』，因無喪葬之費，聽他娘子說要賣。 小人亦曾見來，果然好馬。」希真驚問道：「莫不是郭英教頭麼？」保兒道：「正 是他。」希真歎口氣道：「我卻知道那郭英是個好漢，端的好武藝，年紀又不大， 家裡又貧，妻兒又弱，並未發跡，怎麼就死了？他坐下的馬，怕不是好的，不知 此時賣去否？」保兒道：「這卻不知。」希真道：「你少待，同我走遭。」 　　希真忙去後面，叫麗卿取出銀子，只揀一大包，不必稱，取來揣在懷裡，叫 保兒領路，一口氣奔到北固橋郭英家。卻是幾椽平屋，只聽那郭英的娘子在裡面 冷清清的哭。陳希真進去，叫聲：「郭大嫂！」那娘子收淚，抱著個孩子出來， 見了問道：「丈丈府上何處？尋誰說話？」希真道：「小人姓陳，住在東大街， 素亦認識郭大哥，不知怎的不在了？」娘子道：「便是撇得好苦。丈丈到寒舍何 事？」希真道：「聽說郭大哥有匹坐騎，不要了，要賣，可有此事？」娘子道： 「有的。」希真道：「可賣去否？」娘子道：「先夫未死的前兩日，便放信出去。 至今莫說買，看也不曾有人來看。還有幾個看也不曾看見，先說道這馬不值甚錢。 奴氣不過，將來拴在後面，不去問人賣。」希真道：「小人委實要買，肯出價錢， 可叫小人看看否？」娘子道：「在後面，請進來看，不妨。」希真叫保兒外面坐 地，跟那娘子進裡面天井內看時，吃那一驚，只見那馬拴在槽邊，垂著頭啃那蹄 子。希真把他週身相了一相，問娘子道：「為何餓得他這般瘦？」娘子道：「便 是先夫在日，雖甚愛惜，亦有時不能喂飽他；及至病重時，那裡有心理會到他， 所以落了膘。」希真又去看了看牙齒，道：「你要賣多少銀子？」娘子道：「不 瞞丈丈說，說價也由我討，只奴是本分人，老實說與你，先夫病重時，並不說落 價錢，只對奴說：有識得的，便賤些也賣了；倘不遇著識貨的，情願沒草料餓死 了他，也不賣。前日有一個人勸我賣與湯鍋上，說倒有五七兩銀子。吃我發揮他 一頓。今丈丈真個要買，隨你自說罷。」希真道：「我說不要怪。」娘子道：「何 怪之有！」希真委實看得那馬合意得緊，便脫口說道：「與你一百兩足色紋銀何 如？」娘子暗驚道：「卻不道還值這許多，落得再要些。」便道：「一百兩少些， 求加加。」希真道：「竟是一百二十兩。」娘子忖道：「再不賣時，恐決裂了。」 遂問道：「丈丈，你端的買這馬去做甚？」希真道：「不瞞大嫂，我有個兒子在 南營裡做提轄，別的馬不中他騎，特訪聞府上這匹好馬，故而來買。」那娘子道： 「這般說，你只管將了去，銀子卻要好的。」希真忙去斜對門錢鋪內，唱個喏， 取出銀包，央那朝奉天平上稱足一百二十兩，忙捧過來，交付娘子收了，便叫馬 保兒入裡面去牽那馬出來。 　　那娘子收了銀子，見牽了馬去，想起丈夫在日，止不住那腮邊的淚，雨點般 的落下來。希真老大不過意。娘子道：「丈丈，還有副鞍韉，是這馬上的，你一 發買了去罷，省得在奴的眼角頭。」希真去看了看，已是破的了。希真道：「鞍 韉我便不要，你如果嫌馬價少，我再添你些罷。」說罷，去銀包裡又取出十兩來 重的一錠銀與娘子。娘子那裡肯收，說道：「奴自己睹物傷心，並非嫌銀少。」 希真道：「把與郭大哥買陌紙錢，小官官買些飲食也好。」便安在桌兒上。又取 了二十兩銀子，賞與馬保兒道：「你取了，不可這裡來討除頭。」保兒接了。娘 子道：「那副鞍韉，便送與丈丈罷。」希真道：「家裡自有。」便唱個喏道：「小 人告辭了。」娘子抱著孩子回個萬福，道：「丈丈慢行。孩兒有好日，必當補報。」 希真叫保兒牽馬先走，自己隨後隨著去了。那四鄰看見的人都不信了，說道：「這 老兒忒好癖，好道有些瘋了，擠一百五六十兩銀子，卻來買這麼一匹馬，馬肉只 不過十六文錢一斤。王老兒家那匹磨麥的騾子，買來時只十五六兩銀子，比他強 壯得多哩！」卻說那娘子有了那些銀兩，便去央親族相幫，料理了丈夫的喪事。 將那副鞍韉，就丈夫靈前哭著燒化了。不必題他。 　　且說那陳希真買了那馬，轉了個灣，找一個茶店坐下，把那馬拴在茶店門口， 對馬保兒說道：「你自去罷，馬我自己會牽。郭寡婦家不許再去纏，我在這打聽。」 保兒應道：「小人不去。」謝了謝，歡歡喜喜跑回自己家裡去了。那希真吃了一 回茶，又把那馬看了好歇，起身牽了回去。兀自走幾步，回轉頭來看看。到家門 口，敲開門，自己牽人後面，拴在廊簷柱子上，叫聲道：「卿兒，那馬我已買了 來也。」麗卿正在樓上，聽見這句，飛跑的下胡梯來，忙問道：「爹爹，馬在那 裡？」笑嘻嘻的到廊下來看了一回，十分歡喜，問道：「爹爹，多少銀子買的？」 希真道：「正價銀一百二十兩，又添了三十兩，共一百五十兩。」麗卿連聲道： 「便宜，便宜。」希真道：「不貴麼？」麗卿道：「不貴，不貴。那匹川馬也是 一百兩銀子買的，雖然好，那裡及得他來。但不知幾歲口了？」希真道：「我看 過，八歲口了。」又笑道：「你便恁的相得准，我且去箭園裡放個轡頭看，試試 你的眼力何如？」麗卿搖手道：「此刻還騎他不得。此刻他正落膘，勉強騎必然 騎壞，反不如那匹川馬。待用好水草，好米料，將息他到十來日，再多溜他幾轉。 那時孩兒騎上他，出個轡頭來叫爹爹看。」 　　希真笑道：「恁地你倒好去做馬保了。天晚了，我且牽到箭園馬房裡去，好 好喂養。我得這副腳力，緩急可靠矣。」就把用剩的銀兩，仍交麗卿收好了。自 己牽馬到後面拴好，上了料，走出來。只見蒼頭來回道：「高衙內來回拜……」 說不了，那衙內已先進來，將著高俅的名帖，說道：「家父因官家議論討梁山的 軍務，國事在身，不能親來，特著孩兒回拜。」陳希真道：「什麼道理，反要衙 內勞步，且裡面坐地。」希真叫道：「卿兒，你的哥哥來了。」麗卿在樓上應了 一聲，好一歇，慢慢地走下來，相見了。希真便以酒食相待，教女兒一同相陪。 　　說話間，高衙內看那軒亭精雅，稱贊了一回。只見那壁上懸著一口寶劍，便 問道：「這口劍可是賢妹的？」希真道：「正是。」衙內便要看，希真自去取來。 到席上看時，只見那劍靶上細絲縧結著，上面赤金嵌出「青錞」兩個字，靶上又 墜著蝴蝶結子，雙歧杏黃回須卷毛獅子吞口，劍鞘上裹著綠沙魚皮菜花鋼螭虎鉸 鏈，上面有十四個字道：「秋水?寒?鵜，虹光鍔吐蓮花質。」也是赤金嵌的。希 真便把那口劍，抽出一段來與高衙內看。只見那高衙內打了個寒噤，覺得那股冷 氣夾臉的噴出來，毛髮皆豎。看那鋒刃時，乃是四指開鋒，一指厚的脊梁，鏡面 也似的明亮，遠望卻是一汪水，照耀得人的臉都青了。連靶共重七斤四兩，長四 尺二寸。高衙內問道：「乾爺，你這口劍是那裡買來的？」希真道：「那裡去買， 這是老漢祖上留下來。這劍砍銅剁鐵，如削竹木。我祖上隨真宗皇帝征討澶淵， 帶去邊庭上，不知出過了多少人。這劍歸家後，但逢陰雨天，他便嘯響。老漢幼 時聽得先祖說，那幾年這劍懸掛的所在，燈下往往見有人影立著，細看卻又不見。 又那嘯響時，往往躍出鞘外。近年來想是那些精靈也漸漸銷散了，這些景象亦不 多見。我這個癡丫頭，就把他當做性命一般，放在他牀裡面，陪著他睡。今日因 鞘上有些損壞，方才修好了，所以掛在這裡。」衙內道：「妹子，你既這般好他， 諒必舞得更好，便請舞一回何如？」麗卿笑道：「刀劍是殺人的勾當，有什麼好 看！」高衙內道：「好妹妹，不要著我吃碰。」希真道：「我兒，既是哥哥恁地 說，你就舞了一回罷。」麗卿吃催退不過，只得立起身來，挽起袖子，去路裡抽 出那口劍來，走下階簷，開了一個四門。高衙內夾著一雙眼，看著麗卿，連珠箭 的喝采。麗卿舞罷，把來插入鞘內，交付養娘捧去樓上收了，放下袖子，仍去坐 了。高衙內道：「端的舞得好。」希真笑道：「衙內污眼。」當時又吃了幾杯。 希真又引衙內到軒後看了一回，也有些假山湖石花木之類，右手一帶曲折游廊。 天色已晚，高衙內辭了回去。 　　話休絮煩，自此以後，衙內日日到希真家來，時常送些衣服、玩好、飲食之 類。希真便將酒食待他，只陪住他，不去應酬別事。衙內有時也歇在希真家，從 不教女兒迴避。那麗卿打起精神，只和親兄妹一般看承，片言微笑，都不苟且。 那衙內看得那麗卿吹彈得破的龐兒，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去，只礙著這老兒夾在 中間討厭。有時故意說些風話挑撥，希真一面顧著女兒的顏色，一面把閒話架開 去。那麗卿只記著他父親吩咐的言語，捺住那股氣。衙內只管去催孫薛二人來說 親，二人只動衙內再寬耐幾日更好。不覺已是八九日了，希真對女兒道：「我的 都?大法，又磨去了一大半日子，那廝卻不來說起親事，卻更妙。再挨到幾日， 功程圓滿，得空就走他娘。」麗卿道：「孩兒也巴不得快快過去，實在受不得了。」 希真道：「好兒子，再是一兩日，你只推身子不安，去迴避了罷。」 　　說著話，高衙內又到。希直接他進來。那衙內將著一塊碧玉禁步、一顆珠子， 說道：「送與賢妹添妝。」希真笑道：「怎麼只管要你費錢。」叫麗卿謝了收去。 衙內道：「自家兄妹，謝什麼！」那一日，一大家說說笑笑，少不得又是吃酒。 剛至半酣，蒼頭進來回道：「外面張老爺來辭行，老爺說要會他，已請進廳上了。」 希真道：「我曉得了。你只顧自去，我就出來。」希真忙換了件道袍，說道：「你 二人寬吃兩杯，我會客就來。」吩咐養娘道：「你小心伏侍，不許走開。」忙走 出廳上去了。 　　那衙內見老兒已去，放心大膽，笑迷迷的只管訂住了麗卿看。麗卿吃他看不 過，也笑了，一面把頭低了去。衙內吃他那一笑，弄得七魄落地，三魂昇天，骨 頭酥軟了。一時色膽如天，便將右腳桌底下來勾麗卿的腳。叵耐那張八仙桌子生 得闊，麗卿那雙腳又縮在椅子邊，卻勾不著。高內衙叫聲：「妹子，我和你到軒 後假山洞裡去耍看。」麗卿道：「不過如此，有甚好看。哥哥自己也好去，並非 不認得。」衙內道：「聽得妹子的箭園十分好，哥哥卻不曾見，何不領我去看看？」 麗卿道：「且待爹爹來，一同去。」衙內見他只不動身，便對養娘道：「你去把 酒燙燙來。」養娘捧著壺道：「酒還火熱，燙他怎的！」衙內道：「妹子，你的 酒冷了，我與你換。」一面說，一面把麗卿面前酒杯內的殘酒，搶來一飲而盡； 去養娘手裡取那壺，花花花的滿斟一杯，先自己嘗了嘗，雙手捧與麗卿道：「妹 子，你嚐嚐哥哥的這杯熱酒。」那麗卿已是坐不穩了，又吃他這一撥，那裡再忍 得，便霍的立起身來，那兩朵紅雲夾耳根泛上來，恨不得一把抓來摔殺他；轉一 念，記起父親的千叮萬囑。只得捺了又捺的捺下去，走去外邊那椅上坐著，低了 頭只不做聲。衙內覺得沒趣，只顧吃酒，還只道他怕羞。 　　希真送那客去了，急轉後軒，只見女兒坐在一邊，衙內獨自吃酒，見希真來， 起身道：「乾爺請坐。」希真道：「我兒，何不陪你哥哥吃杯，卻在外邊坐地？ 我兒，哥哥已是一家人，不要只管這般生刺刺地。」麗卿半晌說道：「哥哥要與 孩兒把盞，不敢當他的，故而讓開。」說罷，仍起身入席。麗卿道：「爹爹，哥 哥說要到箭園裡去耍子。」希真道：「最好，我們何不就移杯盤到箭廳上去。」 三人正要立起身，只見蒼頭來稟道：「太尉府裡差一個體己人來，請衙內快回去， 說有要緊事。」希真道：「既然尊大人有正事，衙內且請自便，過日再見。那箭 園內桃花還未謝哩。」衙內道：「孩兒也不吃飯了，就此告辭。」 　　希真送了衙內轉來，問女兒道：「方才那廝可說什麼？」麗卿搖著頭道：「不 說甚。方才廳上什麼客，爹爹去陪這半日？」希真道：「就是到沂州府去的那張 百戶，我托他帶那信。我兒，將來那廝再來，你竟迴避罷，我有話支吾。」 　　卻說衙內回去，老子前去完結了那件事，便自去叫孫高、薛寶兩個到面前道： 「我要死了，看來這命不久矣！」孫薛二人道：「衙內怎說這話？」衙內道：「這 話，這話！你兩個全不替我分憂。他索性不肯，我也斷了念。許多日子，只叫我 去乾嫖，引得那雌兒睡夢裡都來纏我。我沒處消遣，只好把家裡的這幾個來熄火， 卻又可厭。正是吃殺點心當不得飯！魚兒掛臭，貓兒叫瘦。你兩個到底怎地？」 兩個沒腦子慌忙說道：「衙內息怒。並不是我二人不當心，只是這節事，不得不 如此長線放遠鷂兒。今衙內這般說，我二人便去，管取成功。」衙內道：「好呀， 我平日又不待你們錯。」那衙內覺得小便處有些濇痛，到裡面去了。 　　這兩個沒腦子，飛也似的到希真家裡，見了希真。希真問道：「二位少晤。」 兩個齊說道：「正是多日不來親近。今日一則來侯候，一則有件正經事。」希真 道：「什麼事？」二人道：「替今愛姑娘說一頭媒，不知肯俯允否？」希真笑道： 「感謝二位。想二位說的，諒必不錯，但不知是那一家？」孫高道：「提轄試猜 猜看。」希真把眼泛了一泛，笑道：「我怕猜不著。莫不是我那乾兒子仰之彌？」 二人呵呵大笑道：「你老人家真是神仙。便是這頭親事何如？」陳希真道：「我 聽說衙內已有兩房正室夫人，卻又要小女做甚？」孫高道：「提轄聽稟：那衙內 雖有兩房正室，他卻頂著三房香火。太尉是第二房。那兩位一位是大房的，一位 是三房的，只有太尉這第二房，還不曾定•提轄若肯俯允，令愛便是太尉的親媳 婦，比那兩位不同，但不知尊意若何。」希真道：「實不瞞二位說，這頭親老漢 甚是願意，但與太尉貴賤不敵奈何？」孫高道：「提轄休說這話。太尉與提轄心 腹至交，豈可因貴賤而論，只求台允，太尉那有不喜。」希真道：「如此說，深 仗二位大力。但只是老漢尚有三件事，並非勒掯。若太尉依得，莫說這個丫頭， 便是十個女兒，我也送上。如不能依，休怪老漢執拗，卻是不肯。」孫薛二人道： 「請教。」希真道：「一件是不必說，太尉定依得：我老漢又無男兒，只靠這個 女兒，衙內既與我做女婿，便要他把我做親爺看待，我後半世就靠著他。」孫薛 二人道：「這事不難。」「第二件，小女雖是第三次進他的門，聞知得衙內就要 銓選知府，那副恭人紫浩，卻要先把與小女。第三件，老漢姓好靜養，太尉那後 花園內的那座虛明閣，須要送我安居。這三件事，若半件兒不依，體提。」 　　孫薛二人商量道：「這事我們難好做主，且去稟過太尉定奪。」二人辭去， 對衙內說了。衙內歡喜得個獅子滾繡球，便道：「有何依不得，有何依不得！只 是一件事，我在這裡不樂。」二人問道：「甚事？」衙內道：「那雌兒的臉好像 撒過霜的，裝呆搭癡，恐他不省得風流，取來卻不淘氣。」孫高道：「非也。衙 內你不曉得，他是清白人家女兒，那肯同那三瓦四舍的奉迎。他既與你做夫妻， 自然又是一樣。衙內，女娘們須要這般穩重的好。」衙內便引他二人同去稟了高 俅。高俅道：「那兩件都應了他。只他要我的虛明閣，且去虛應著，等過了門再 商。」衙內大喜，便叫孫薛二人去回報了希真，「就在他那首選日子，我在這裡 等信。」二人去了兩個時辰，轉來道：「事已妥洽。那陳老希說道，日子太遲， 恐怕天熱；太近，他又要趕辦些妝奩，揀定了四月初四日下聘，初十日合巹。」 高俅道：「如此甚好。到底你們兩個會幹事。」叫備酒筵，先謝二位大媒。當日 高俅叫衙內陪他二人飲酒至夜，二人謝了歸家。 　　不說那薛寶，單說那孫高，吃得酩酊爛醉，回到家裡。方才坐下，蒼頭稟道： 「大老爺回來了，方才到得。」孫高聽得，一個攏踵立起來道：「快請來敘話。」 原來那孫高排行第二，他還有個哥子，叫做孫靜。為人極有機謀，渾身是計，又 深曉兵法，凡有那戰陣營務之事，件件識得。只是存心不正，一味夤緣高俅，是 高俅手下第一個蔑片。凡是高俅作惡害人之事，都與他商量；但是他定的主意， 再無錯著。因此高俅喜歡他，提拔他做到推官之職。他卻不去就任，只在高俅府 裡串打些浮頭食，詐些油水過日子。高俅也捨不得他去。京城裡無一個不怕他， 都叫他做孫刺蝟。那日因奉高俅的鈞旨，到歸德府公幹方回，天色已夜，不便進 府。當晚兩兄弟見了，各說些寒溫。孫靜道：「近日高府裡沒甚事麼？」孫高道： 「沒甚大事，只是我今日與他兒子張了一頭雌兒，卻甚順利，一弄就成，少不得 有些謝我。」孫靜便問：「是誰家的？」孫高把陳希真那節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孫靜聽罷，搖著頭道：「你且慢歡喜。這事尷尬，其中必有詐，這是唱籌量沙的 計。」孫高沉吟半晌道：「這計我卻擬不出，莫不成叫他女兒做甚歹事害人？」 孫靜道：「他也不能害人，只不過高飛遠走而已。你們空費氣力，張羅一番，吃 人嘲笑。且待我明日見高俅時，點破了他，再設一個法兒，管教他插翅也飛不去。 今日你醉了，且去睡，明日我對你說。」不知孫靜定出甚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希真智鬥孫推官　麗卿痛打高衙內

話說第二日早上，孫高問孫靜道：「哥哥夜來怎知那陳希真是詐？」孫靜道： 「這事不難知。你想那陳希真平日最精細，諸般讓人，卻自己踏著穩步，裡面深 有心計，外面卻看不出。沉靜寡言，不妄交人，高太尉那般要抬舉他，他尚支吾 推托。有人稱他是高俅至交，他反有羞慚之色。今日豈肯把親生女兒許配他的兒 子，況又是三頭大。聞知他那女兒絕標緻，又有些武藝，你們又親見來。他愛同 珍寶，多少官宦子弟，正正氣氣地要同他對親，兀自不允。那高衙內浮蕩浪子， 綽號花花太歲，那個不識得。倒反是他去，一說就肯？就算陳希真愛慕高俅的權 勢富貴，早為何不攀親？何至廝打一場之後，越加親熱？這明是懼怕高俅生事害 他，卻佯應許著，暗作遁計。卻又勒掯高俅這樣那樣，以防他疑心。一件他卻沒 見識，既然如此，早就該走了，不知何故尚挨著。」孫高聽罷，如夢方覺，道： 「哥哥，你用甚計止住他？」孫靜道：「你放心，我自有計，包你不淘氣，教那 廝走不脫。」 　　兄弟兩個梳洗畢，吃過飲食，齊到太尉府裡。見了高俅，先把那起公事繳消 了。高俅慰勞畢。少頃，衙內進來，也相見了，同坐。孫靜道：「世兄恭喜，又 定了一位娘子。」高俅道：「便是，費了令弟的心，還未曾講。下月初十日，還 要煩推官照應。」孫靜道：「不是晚生多管，這事正要稟明太尉，那陳希真這頭 親事，恐怕不穩。」高俅、衙內齊問道：「推官，怎見得不穩？」孫靜道：「昨 日聽見舍弟這般說，猜將來，他未必情願。」高怵道：「我與他聯姻，又不辱沒 了他，為何不情願？」孫靜道：「便是太尉不辱沒他，那廝卻甚不中抬舉。他那 女兒，不知要養著怎地，東說不從，西說不就。今日太尉去一說就肯，他非貪太 尉富貴，實畏太尉的威福，不敢不依。他得空必然逃遁，沒處追尋，須準備著他。 晚生雖是胡猜，十有九著。」衙內道：「孫老先生，你也太多心。他若要走，那 一日走不得，挨著等甚？多少人扳不著，他卻肯走？」孫靜道：「衙內不要這般 托大說。陳希真那廝極刁猾，他豈肯一番廝打之後，便這般撳頭低？他走雖不能 定他日期，或者因別事糾纏，卻隨早隨遲也難定。不是孫某誇口說，肯聽吾言， 管教他走不脫。」高俅看著衙內道：「何如？我說早知他同你廝打，你還瞞著我， 說耳朵自己擦傷，今日破出了。」衙內漲紅了臉道：「實不曾廝打，只不過爭鬧， 他女兒推了我一把。」高俅道：「你這廝老婆心切，甘心吃虧，我也不管。今事 已如此，推官之言不可不聽，萬一被他溜了韁，卻不是太便宜了他！－－你且說， 計將安在？」孫高道：「家兄說有條妙計，那怕他插翅騰雲也飛不去。」孫靜道： 「依著晚生愚見，最好乘他說要虛明閣，就把與他，勸他把老小移來同住，拚著 撥人伏侍他，好來好往的絆著。只待成親後，便放下心。」高俅道：「這計恐行 不成，他推托不肯來，不成捉了他來。」孫靜道：「他不來，便是有弊。既不便 行，還有一計，請屏左右。」 　　高俅便將左右叱退，房裡只得四個人。孫靜悄悄地道：「莫如太尉叫人預先 遞一張密首的狀子，告他結連梁山泊，將謀不軌等語，把來藏著裡面。他如果真 是好意就親，俟完姻後就銷毀了，不使人得知。這幾日卻差心腹，不離他家左右， 暗暗防著他。見他如果行裝遠走，必係逃遁，便竟捉來推問，這狀子便是憑據， 他有何理說？看他還是願成親，還是願認罪。」高衙內聽罷大喜道：「此計大妙！」 高俅道：「須得幾個人出名才好。」孫高道：「晚生做頭。」衙內道：「薛寶、 牛信、富吉，都與他寫上。」孫高當時起了稿底。出名的是孫高、薛寶、沒頭蒼 蠅牛信、矮腳鬼富吉。－－那富吉便是富安的兄弟。－－狀子上寫著「密首陳希 真私通梁山賊盜，膽敢為內線，謀為不軌」的詞語。孫靜道：「公呈只四人不好 看，再加幾個。」又想了四個人上去，共八個原告，當時謄清。 　　高俅收好，方喚左右過來道：「喚魏景、王耀來。」須臾把那兩個承局喚到 面前。這兩個是高俅的體己心腹，那年賺林衝進白虎節堂的，就是他兩個。當時 高俅吩咐道：「你二人精細著，到東大街闢邪巷陳希真家前後左右羅織，私自查 察。暗帶幾十個做公的遠遠伏著，但見陳希真父女兩個行裝打扮出門，不問事由， 只管擒拿，我有定奪。我再派軍健將弁臨時助你。須要機密，不可打草驚蛇。他 若隨常出門，不是行裝，亦切不可造次。只等過了四月初十，方准銷差。那時自 有重賞。」二人領諾去了。孫靜對衙內道：「世見不時到他那裡去走走，兼看他 的動靜。」衙內道：「我就要去。」 　　當日人散之後，衙內換了大衣，把個子婿帖兒，帶了僕從，便到希真家來。 進得門時，只見許多錫匠、木匠在那廳上打造妝奩。希真背著手在那裡督工，見 衙內來，連忙接進。那衙內忙遞過帖兒，撲翻身便拜道：「泰山，小婿參謁。」 希真大笑，連忙扶起，讓進裡面。只見後軒又有些裁縫在彼趕做嫁衣，麗卿倩妝 著立在桌案邊看，一見衙內來，笑了一聲，飛跑的躲去樓上。衙內叫聲「妹子」， 麗卿那裡應他，只顧上去了。希真笑道：「他同你已是夫妻，新娘子應得害羞， 你也該迴避。」衙內大笑。希真道：「不知那個興起什麼害羞，難道下月初十就 不做人了！」二人大笑，那幾個裁縫也都笑起來。希真叫養娘道：「快與你姐夫 看茶來。」 　　二人坐談一歇，希真道：「賢婿，你前日說要到箭園裡去，今日老漢陪你去 看看。」便同衙內起身，轉過那游廊後，到了箭園。只見一帶桃花，爭妍鬥麗， 夾著中間一條箭道。左首一條馬路，盡頭篷廠裡，拴著兩匹頭口。這邊居中三間 箭廳。箭廳之前又一座亭子，亭子內有些桌椅。走到廳上，只見正中一方匾額， 乃是「觀德堂」三字，兩邊俱掛著名人字畫；靠壁有四口文漆弓箱，壁上掛滿箭 枝；又有兩座軍器架，上面插著些刀槍戈戟之類；當中一座孔雀屏風，面前擺著 一張藤牀，牀上一張矮桌。二人去牀上坐定，望那桃花。衙內道：「這園雖不甚 寬，卻恁般長。」希真道：「先曾祖置下這所箭園，甚費經營。亦有人要問我買， 我道祖上遺下的，不忍棄他，如今教小女卻用得著他。」猛回頭，只看牀側屏前 朱紅漆架上，白森森的插著那枝梨花古定槍，希真道：「這便是你夫人的兵器。」 衙內立起，近前看一看，那槍有一丈四五尺長短。衙內一隻手去提，那裡提得動， 他便雙手去下截用力一拔，只見那枚槍連架子倒下來。希真慌忙上前扶住，道： 「你太魯莽，虧殺老漢在此，不然連人也打壞。」衙內道：「有多少重？」希真 道：「重便不大重，連頭尾只得三十六斤。」一面去把那槍架扶好。衙內道：「不 過雞子粗細，怎麼有這許多重？」希真道：「這是鐵筋，不比尋常鐵，選了三百 餘斤上等好鑌鐵，只煉得這點重。又加入足色紋銀在內，剛中有柔。你方才拔他 下截，那上稍重，你力小吃他不住，自然壓下來。」衙內道：「這般重，卻怎好 使？」希真笑道：「你怕重，你那夫人手裡，卻像拈燈草一般的舞弄。」衙內聽 得，雖然歡喜，卻也有些懼怕，暗想：「前日玉仙觀裡，真錯惹了他也。」再細 看那槍時，只見太平瓜瓣尖，五指開鋒，頭頸下分作八楞，下連溜金竹節一尺餘 長；竹節當中穿著一個古定，也是溜金的，上面鏨著梨花；梨花裡面，露出如意 二字。那一面也是一樣的花紋。再下來一個華雲寶蓋，撒著一簇乾紅細纓；底下 爛銀也似的槍桿，繞著陽商雲頭；槍桿下一個三楞韋馱腳，也是溜金的。希真道： 「這槍本是老夫四十斤重一枝丈八蛇矛改造的，費盡工夫。今重三十六斤，長一 丈四尺五寸，小女卻最便用他。」衙內稱贊不已。希真又道：「我這小女舞槍弄 劍，走馬射飛，件件省得。只是女工針黹，卻半點不會，腳上鞋子都是現成買來， 紐扣斷，也要養娘動手。將來到府上，還望賢婿矜全則個。」衙內道：「泰山說 這般話，小婿那裡怕沒人伏侍他。」二人又說了一回，希真就在箭廳上邀衙內酒 飯。 　　那衙內因不見麗卿，也不耐多坐，就去了。出巷口，正遇著魏景、王耀在那 裡。衙內在馬上叫過二人，輕輕吩咐道：「下次我在他家，你等離開些不妨。」 二人應了。衙內回去，一路暗忖道：「希真這般舉動，那有不肯，卻不是老孫多 疑。」見了老子說及此事，高俅道：「我也這般說，他如果不肯，卻為何問我要 虛明閣，又要約定那兩件事。但是孫靜的計備而不用也好。」衙內又去了兩次， 總不能見麗卿，覺得無趣，也懈了，連日不到那裡。只恨那輪太陽走得慢，巴不 得就是四月初十。 　　卻說那希真自許親之後，進出時常在巷口遇著王魏二人，有時邀希真吃茶， 有時迴避著。希真有些疑忌。一日，希真早上自開門出，見那王耀已立在門首張 看。一見希真，便問道：「提轄好早？」希真道：「承局有何貴幹？」王耀道： 「等個朋友說話，卻不見來。」慢慢的踱出巷去了。希真忖道：「這巷裡面又走 不通，他尋那個？」下半日，又見那魏景在巷口立著，看見希真便避開。希真走 出巷外，卻不見了。心中愈疑，半晌亦不見他。希真便去茶店內坐下，叫那茶博 士泡碗茶來。茶博士笑道：「你老人家今日難得，從不曾到小店來。」希真笑道： 「便是緊鄰在此，照顧你一次。」遂問道：「那兩個承局模樣的，常在這裡吃茶 做甚？」茶博士道。「便是不識得，兩個輪流來坐著，兩三日了。開著茶永不肯 走，討厭得狠。想不知是那座衙門裡有察訪的案。」希真道：「你聽見他說些什 麼？」茶博士道：「不曾聽得。」希真道：「他可問起我麼？」茶博士道：「昨 日那個穿紫衫的，他卻問小人，說提轄要出行，到那裡去。小人答他不曉得，他 也不問下去了。」 　　希真暗暗點頭，已是明白，辭了茶博士回家，對麗卿道：「你看那廝們習猾 麼！我這等不動聲色，他還如此備防著我。」麗卿道：「恁地時，我到乾陪了小 心。我看不如先結果了那廝再走。」希真道：「你不要著急，我自有道理。」希 真立在廊下，捻著須，想了半歇，尋思道：「高俅必不能料得，不知是那個獻勤， 莫不是孫靜那廝歸也？自古道：輔強主弱，終無著落。還不如用這個法門破他。」 當時叫蒼頭來：「你把我一個名帖，去殿帥府號房處投下，說我要請衙內來說話。」 蒼頭去了。希真對女兒道：「明日二十九，正是都簽圓滿之日，午時送神。這個 月小盡，後日初一日，一黑早我同你就要走了。又難得撞著是個出行大吉日，不 爭被他作梗，只可用這條計，略愚他一愚。即被他識破，我已走脫矣。」 　　正說著，蒼頭先回來道：「衙內就來也。」不多時，衙內歡歡喜喜的進來， 道：「泰山喚小婿有何見諭？」希真放下臉來道：「那個是你泰山，你是誰的女 婿？我的女兒須不臭爛出來，一定要掗與你。」衙內大驚道：「乾爺為何動怒， 孩兒有甚衝撞！」希真道：「我好意把女兒許配與你，我須不曾犯罪，你為何叫 人監防著我？」那衙內聽見這句，便是雷驚過的鴨兒一般，說道：「那……那…… 那有此事！」希真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那兩個承局來盤問我好幾 次，問我出門否。我說就要嫁女兒，不往那裡去。兀自不肯信，在我門首踅來踅 去。又叫做公的四面打聽我。請問：這是什麼意思？監防我恐我逃走不成？我便 不把女兒許與你，我也不犯私逃。我陳希真頂天立地，看著這條命如同兒戲。我 不過難得你老子一番抬舉，又愛你的仁德聰明，恐錯過了，不成奪了那個的寵？ 這事也沒甚氣我不過，你與我既是翁婿，不值便把我如此看待，還說肯養我過老！ 你不信，叫那兩個來質對。」 　　衙內慌忙諾諾連聲道：「爹爹息怒，想是下人之故，孩兒去打聽明白，就來 回爹爹的話。」連忙出門上馬，出巷又不見那兩個承局。飛奔去見了老子，從直 說了。高俅驚道：「怎的走了風？」衙內道：「魏景、王耀去盤問了他，被他得 知。」高俅大怒，便叫：「捉這兩個奴才來！」須臾叫到面前。高俅罵道：「你 這兩個不了事的狗頭，叫你們去暗防陳希真，那個叫你去盤詰！」魏景道：「不 過在茶店裡問了一聲不打緊。」王耀道：「小人只不過在他鄰舍處略打聽些。」 高俅大怒道：「攮糠的蠢才，誰叫你打聽！此等機密事，容你在茶店裡亂講。左 右，與我背駝起來，每人各抽五十皮鞭，教他醒睡。」眾人請免，二人亦伏地哀 求，高俅喝退了兩個。衙內道：「此事怎好？我想已泄漏了，不如意照孫靜的計， 竟去捉了來硬做。」高俅道：「胡說！你只不過要他的女兒，他已自肯了，又去 冤屈了他，認真尋死覓活，卻不是自己弄壞？如今只有叫薛寶同你去，將這般話 蓋飾了。這事都被那孫靜多疑，早不聽他也罷，如今不必教他得知，省得他又來 聒噪。」 　　衙內便喚薛寶同到希真家，謝罪道：「家父實屬不知，那魏景、王耀因誤聽 人說，泰山要遠行出外，故來問聲，以便通報，實無他意。」薛寶道：「太尉已 將那廝重責了，以戒其造次之罪。太尉還要自己陪罪。」希真道：「這等說，老 漢倒錯怪了。只因太尉這等以貴下賤，旁人多看得駭然，只道是老漢扳高，方才 盤問得太蹊蹺，不由老漢不動氣。明日到太尉處陪罪，賢婿先與老漢周旋則個。」 希真又款待了二人，送出門外。希真道：「賢婿，老漢是這般?仙性兒，幸勿芥 蒂。」衙內連說「不敢」，辭別了，口覆高太尉去。 　　孫高得知此事，那肯隱瞞，便見孫靜道：「那兩個承局不小心，露出馬腳。 如今太尉發怒，申飭他兩個，不但不去防備他，反聖哥哥多事。」孫靜只是仰面 冷笑。孫高道：「哥哥笑甚？」孫靜道：「且等陳希真走了，叫他識得。」 　　卻說希真送了二人，麗卿迎出來道：「爹爹，這事怎的了？」希真笑道：「好 教你放心，明日就成功了。」叫進蒼頭來道：「我有一封銀信，你與我帶去陳留 縣王老爺家交付。再與你二十兩銀子盤費。只明日一早，就要與我動身。」蒼頭 道：「陳留縣去，何用二十兩盤費？」希真道：「餘多的仍好帶回。」蒼頭領了 去。當夜希真仍去祭煉，事畢就睡。一清早起來，打髮蒼頭出門去了，喚那養娘 道：「你也好久不曾回家，今日叫你回去看看你的爹娘，住幾日不妨。」那養娘 聽得這句話，好似半天裡落下一道赦書，歡天喜地的應了一聲，便去換了件衣服， 穿雙新鞋，搽脂抹粉，打扮了，收抬起一個包袱。希真與了他一包物事，道：「這 是與你父親的。」養娘接來收了，覺得有些沉重。麗卿又與了他十兩銀子，道： 「你去買些東西。」養娘暗想道：「這回回去，姑娘卻為何把這許多銀子與我？」 謝了收起。希真便自去叫個馬保兒，牽了匹驢子，先付了工錢，叫他送去。那養 娘辭了主人，又對麗卿道：「姑娘，我那盆建蘭，姑娘照應著，時常澆澆水，不 可枯乾了。」麗卿暗笑，應了他一聲，卻又看著他悽慘。那養娘跨上驢子去了。 麗卿直送他出了大門，望他出了巷去，覺得鼻子一陣酸，怏怏的轉來，一所房子 只剩得父女兩個。 　　希真去安排些早飯，父女二人吃了。希真便去寫了封辭高俅的信，叫女兒把 衙內所贈的物件，都取來一處，預備完他。看看午時已到，希真便去靜室內撤了 祭煉，又步罡踏鬥誦咒，將神馬送了，方叫麗卿同入靜室來收拾。麗卿看那靜室 裡面，只供著一面古銅鏡子，圓可三寸，一盞燈尚點著。希真叫他將香爐、燭台、 燈盞、劍、印等物都收過了。自己把那鏡子藏好，又把那書架上的圖書卷帙一切 來往信札筆跡盡行燒燬，只存著自己注的《道德經》、《參同契》、《陰符經》、 《悟真篇》、《青華秘錄》，及內外丹經，符?秘法，一束兒交與麗卿收在包裹 裡。自己又去見高俅謝罪，恰好高俅著人來請陪話，便叫麗卿關了門，到高俅府 裡說了些克己的話。卻不見衙內，問起，說外面遊戲去了。 　　希真辭了回家，已是申刻時分。那麗卿便去箭架上挑選了十五枝雕翎狼牙白 鏃箭，把來插在箭袋裡；弓箱內取了一張泥金塔花暖靶寶雕弓，換了一枝新弦， 套在弓囊裡；又去把兩匹馬喂好。那棗騮已是將息得還原，週身火炭一般赤，父 女二人都騎試過，端的好腳步。希真取了兩副軍官服色，叫女兒也扮做男子，先 看一看。麗卿改梳了頭，摘去耳?，脫去了裙衫，裹了網巾，簪一頂束髮紫金冠， 穿上那領白綾戰袍，係上一條舊戰裙，戴上大紅鑲金兜兒，腳下套一雙尖頭皮靴。 裝束畢，果然一個美貌丈夫。希真看了笑道：「我真有這般兒子，卻不是好！可 惜是個假的，好筍鑽出笆外。」麗卿把面鏡子來照，忍不住咯咯的笑，仍復換下 了。希真道：「天將晚了，你把乾糧都收拾好。我去安排些飯食。慚愧，那廝今 日倒不來。早些安歇，明早五鼓就走，頂城門出去，你醒睡些。」麗卿應了。 　　正在吃飯，忽聽外面叫門。希真出來接應，只見一個漢子挑著一副大盒擔， 問道：「你們這裡是陳希真家麼？」希真道：「正是。」那漢便一直挑進來。希 真道：「你們那裡來的？」那漢道：「高衙內同幾位官人，教我挑到這裡來。」 希真看那盒擔裡，都是雞鵝魚肉果品酒肴之類，正要再問，只見衙內一個親隨進 來，說道：「只顧挑進去。」希真道：「什麼道理，又要衙內送酒席！」親隨道： 「衙內從李師師家來，在後面就到。」那漢卸去擔兒，拿著扁擔出來，親隨道： 「賞錢明日總付你。」那漢應一聲去了。 　　少頃，衙內帶著撥火棒、愁太平，又一個親隨，已有三四分醉了，踵踵跌跌 的進來。希真道：「怎的只管要賢婿壞鈔！」衙內道：「值什麼，今日特與泰山 開葷，休嫌輕微。本要早來，卻吃那李師師兜搭了半日。」希真道：「我們何不 都請去箭園裡坐地。」衙內道：「這兩位也正為箭園而來。」希真去關了大門。 一干人同去箭園內亭子上坐定，看那亭子，果然起蓋得好，拱鬥盤頂，文漆到底。 兩個沒腦子的見那箭園，喝采不迭。兩個親隨，一個把酒食發去廚下，一個來亭 子上伏侍。那薛寶最喜的是烹調肴撰，見沒人動手，便去廚房相幫照應。希真道： 「怎好生受？」便連忙自去取杯筷安排。衙內道：「泰山，一個蒼頭那裡去了？」 希真道：「便是他妻子病重，昨夜追回去了。又沒個替工，好生不便。」孫高道： 「衙內處便撥個人來伏侍極便。」衙內對那親隨說道：「你便在此伏侍陳老爺幾 日。」希真道：「怎好生受？」卻便講了。 　　希真去裡面同女兒商量安排明白，卻出來點起燈燭，陪眾人吃酒。酣飲至初 更天氣，衙內道：「小婿醉了，省得去備馬，要歇在泰山處。」希真應了。說說 談談，已是二更，希真道：「我有一瓶好酒，本留著開葷用，就請三位嚐嚐。」 說罷，去裡面取了出來，燙熱了，換了大杯兒，每人面前花花花的斟滿，說道： 「請嚐嚐！」三人一飲而盡，都稱贊道：「好酒，真有力量，多吃看醉倒。」希 真道：「這二位尊管辛苦了，也都請用一杯。」使遞過兩杯去。衙內連稱不敢， 兩個謝了，也都吃盡。希真重入席坐下。 　　不多時，希真拍著手叫道：「倒也，倒也！」只見那五個人，口角流涎，東 倒西歪的躺下去。希真大笑道：「今番著我道兒！」正要去叫女兒來看，只見麗 卿拽開箭園門，提著那口寶劍，奔上亭子來殺高衙內。希真與他撞個滿懷，連忙 扯住道：「我兒且慢下手，聽我說。」麗卿道：「說甚？」希真道：「他雖是可 惡該殺，念他老子素日待我尚好。他雖要打算你，卻不恁地使歹計坑害人。殺他 不打緊，那冤仇太深，高俅必加緊追捕。－－我們只走脫了罷休！」麗卿聽了， 氣得亂跳道：「爹爹，你卻這般不平心！我那件不曾依你？沒來由，叫我與他做 了場乾夫妻。他認真便是你的好女婿？便一點得罪他不得，盡他調戲我，兀的不 脹破女兒的肚子！」希真笑道：「我兒，你恁般性急。你不省得，這廝不止一刀 一劍的罪，他惡貫滿時，自有冤對懲治他。他那死法好不慘毒，不久便見。你這 等結果他，倒便宜那廝。那日你在玉仙觀前要取他的表記，今日正好取，只切不 可傷他性命。」麗卿道：「這般說，還略出口氣。」便取下燈台去照著，颼颼的 把高衙內兩隻耳朵血淋淋的割下，又把個鼻子也割下來；又看看那兩個道：「這 廝也不是好人！」去把孫高、薛寶的耳朵也割下來。又要去割那兩個親隨，希真 喝住道：「干他甚事！快去取些金創藥，與他們止了血，恐流得太多，真個死了。」 麗卿抹了手，插了寶劍，執了燈台，去取了些刀創藥來與他們敷上。希真道：「我 這蒙汗藥多年了，恐力量不足，他們醒得快，索性與你尋些麻繩來捆了這廝。」 父女二人便把燈來照看，一齊動手，把那衙內同孫高、薛寶都洗剝了上蓋衣服， 連那兩個親隨，都四馬攢蹄，緊緊的捆了。希真又做了五個麻核桃，塞在各人口 裡，俱用繩子往腦後箍了，防他吐出。就取那封信，去縛在衙內身上。並衙內送 的物件，都把來放在他身邊。把那五個人，就像擺弄死屍一般。 　　正播弄著，聽那更樓上正交三更，麗卿道：「爹爹，你聽前面好似有人打門。」 希真道：「果然。你不要出來，待我去看。」希真提了燈，走出前面大門內看， 只見外面燈火明亮，拍著門大叫：「提轄開門！」希真問道：「是那個？」外面 應道：「太尉府裡差來接衙內的。」希真只得開了門。那人提著燈籠進來，卻是 一個太尉府裡的張虞候。當時見了希真，唱個喏道：「提轄，小人奉大尉的鈞旨 來尋衙內，何處不尋到，虧得李師師家指引，說在提轄府上。巷口又問了更夫， 說他尚不曾去。今有要緊事，務要接他回去。」希真道：「在便在我家，只是吃 得爛醉，睡著了，怎好去叫他？」那張虞候道：「醉也說不得，只好叫他起來。 因他第二位娘子臨蓐，十分艱難，不得不接他回去。如今卻睡在那裡？小人自去 請他。」希真道：「你且坐地，我去看看來。」希真慌忙提了燈進來。麗卿正把 那些人伏侍停當，提了燈正要出來，遇著希真，把那事說了，又道：「此事若破 了，我你性命都休。如今事已至此，你且問在這門後等待。退得他時更好，倘退 不得，竟誘他進來，一發做了他再說。」麗卿聽罷，便放了手裡燈，抽出那口帶 血的劍來，在黑影裡等著殺人。 　　希真遂提了燈，到前面見張虞候道：「衙內兀自疲乏，不肯回去，只吩咐道， 教請天漢州橋錢太醫診視便好。又說明日一早就回。」張虞候道：「他的親隨， 著一個出來。」希真道：「只有一個在裡面，兀自伏侍不迭。你不信，同我進去， 自己見他去說。」張虞候道：「提轄的話怎敢不信，只是上命差遣。如今只得照 提轄這般說，去回話便了。」希真一面提燈照著他，送出來道：「明日早些來接， 我也勸他早歸。」送出門外，便關了門進來。麗卿已提著燈出來，道：「爹爹， 他雖然去了，還防他再來，我們索性守著。」希真道：「正是。你去把前前後後 多點些燈燭，省得手裡提進提出。」 　　父女二人坐在燈光下，守了兩個更次。聽那更鼓，已是四更五點，不見動靜， 希真道：「許久不見動靜，想是不來了。五更將近，我們趁早收拾，預備動身。」 麗卿便去提那兩個包袱放在面前，又吃些飲食。父女二人提了包袱到箭亭子上， 只見那五個人，一個個都醒來，叫喊不出，掙扎不得。麗卿把燈來照看，只見那 衙內睜著眼朝他看。麗卿想到他那平素的可惡，便去弓箱內取出兩枝舊弦，折疊 著一把兒捏在手裡，去那衙內的背上、腿上著力鞭打，罵道：「賊畜生，也有今 日！你那風話說不說了？」打得那衙內一條青一條紫，血殷往褲子外面滲出來， 好似啞子吃了黃連，肚裡說不出的那般苦，喉嚨裡只是阿阿阿的叫不響，身子亂 動亂擺，那裡強得？可憐從不曾吃過這般利害。麗卿打夠多時，希真笑著勸道： 「卿兒，也虧他受用了，饒了他罷！天不早了，我們乾正經事。」麗卿丟了弓弦， 又罵了幾句。希真道：「我兒，去裝束了好走。」希真看著衙內笑道：「衙內， 你不虧我，此刻好道進鬼門關了，那得在此處受用。你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這事 不是我來尋你。你經此番後，父子二人少去作惡，萬一遇著你的冤對，性命難保。 此刻我卻放你不得，明日自有人來救你。」 　　麗卿裝束停當，道：「爹爹，我們備馬去。」希真笑著，也去裝束了，同麗 卿把那新買的兩副鞍轡背在馬上，扣搭好了，牽出槽來，拴在亭子柱上。麗卿便 把弓箭係好，掛了那口青錞劍，槍架上取了那枝梨花槍。希真去提了兩個包袱， 道：「你帶著弓箭，小的這個把與你，大的我拴了。」麗卿接過來，拴在腰裡。 希真拴了那大包袱，便去刀槍架上拔了口樸刀；那口腰刀已是選好，跨在腰裡。 麗卿便來解馬，希真道：「且慢，你去取碗淨水來。」麗卿道：「要他何用？」 希真道：「只管取來。」麗卿便舀了一碗，遞與老子。希真取來，念了幾句真言， 含那水望空噀去。麗卿道：「此是何意？」希真道：「這便是都?大法內的噴雲 逼霧之訣，少刻便有大霧來也，我同你乘著大霧好走。」放下碗，更鼓已是五更 三點。只見天上那顆曉星高高升起，雞聲亂鳴，遠遠的景陽鐘撞動，椽子、窗格 都微微的有亮光透進來。希真道：「真不早了，快些去罷，城門就要開也。」父 女二人牽著馬往外就走。麗卿回頭看了那箭園、亭子、廳房，又看了看屋宇，止 不住一陣心酸，落下淚來。希真勸道：「不要悲切。天可憐見，太平了，我定弄 回這所房子還你。」麗卿哽咽道：「早知如此離鄉背井，那日不去燒香也罷。」 希真道：「還追悔他做甚，快走罷。」麗卿拭了淚，隨著他父親出了箭園，穿出 遊廊。只見天已濛濛的起霧，各處燈燭明亮。沒得幾步，忽聽得外面擂鼓也似的 叫開門，父女二人一齊大驚。這一番打門，有分教：曲折游廊，先試英雄手段； 清幽軒子，竟作的頑收場。正是：衝開鐵網逢金鉤，剔亮銀台飛血雨。畢竟不知 那個打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東京城英雄脫難　飛龍嶺強盜除蹤

卻說那希真父女正待要脫身逃走，不防外面又有人打門，火刺刺的般緊急。 父女都大驚，麗卿道：「爹爹，怎好？我們不如殺出去罷！」希真道：「我兒不 要心慌，待我去看來。走不脫也是大數，便死也同你在一處。你索性把馬拴好， 卸去了弓箭、包袱，只把那口劍，就在這裡看風色，不可擅動。」一不做，二不 休，希真解了腰刀、包袱，倚了樸刀，把那腰刀拔出，插在腰裡，取件道袍披在 身上，搶到門邊。只聽得三四副聲音，連珠箭叫開門，蹦蹦蹦的亂敲。希真隔門 張時，好多人立著，都提著燈籠。希真喝道：「什麼事亂敲門？！」外面大聲應 道：「高太尉親自來接衙內回去！」希真一面開門，一面發話道：「我留女婿過 夜，不曾犯罪。」只見那兩個承局闖進來，正是那魏景、王耀，走到廳上齊發話 道：「陳提轄，你老大不曉事，把衙內留住，不放他回去，著別個受氣！他的娘 子生產，十分危急，你只不放他。如今太尉大發作，又著我等來催。衙內便真走 不動，備了一乘轎子在此，務要即刻接他回去。」希真道：「你二位太不諒情， 他是我的親女婿，醉倒我家，不肯回去，不成熱趕他出門？他此刻醒來，正勸他 回家。你二位來得正好，同我進來，不然他還不信。」 　　二人提著燈籠，跟著希真進來，只見裡面燈燭輝煌，王耀道：「你們昨夜做 甚？」希真道：「你去見了衙內便知。」希真讓他二人先行，轉過游廊，燈光下 只見麗卿閃在那裡，倒提著劍等候。希真大喝道：「我兒快動手！」喝聲未絕， 麗卿劍光飛處，那顆人頭骨碌碌的滾到扶欄外青草裡去了，屍身便倒在一邊。王 耀大驚，叫聲「阿也」，要往外走。被希真一把揪住，往裡一推；麗卿迎面一劍， 連臂帶肩劈下，心肺倒流出來。果然好劍，不論衣服筋骨一齊削斷。可憐那兩個 小人，平日倚仗著高俅無惡不作，今日卻化作南柯一夢。希真道：「消停消停， 且把燈來，照我身上有無血跡。」麗卿道：「沒有。」那麗卿倒吃噴射了一臉鮮 血。希真道：「且慢，還有人哩。」提了燈復出大門外。只見那兩個轎夫立在轎 子邊，仰面道：「天在這裡起霧了。」希真招手道：「衙內走不動，你們把轎子 抬進來。」兩個把轎子綽到廳上歇下。希真道：「你們著一個進來背衙內。」一 個轎夫道：「吃得恁地醉！」便跟著進來。轉過後軒，希真豁去道袍，撇了燈台， 左手便揪住那轎夫，右手抽出腰刀，去喉嚨上一抹，早已了賬。一把丟開屍首， 轉身大踏步趕出廳上。那個轎夫正在那裡閒看，被希真夾耳根一刀剁倒，又去搠 了兩刀，眼見得不活了，連忙進來。 　　麗卿抹去臉上血，把地下兩盞燈籠踏滅，還在那裡探看。希真大叫道：「我 兒了也，快走罷！」麗卿連忙插了劍，係上弓箭，拴上包袱，提了槍，又替老子 拿了樸刀，牽著兩匹馬，往外就走。希真取刀鞘插了，跨好，取那包袱，一面走 一面拴。殿帥府前明炮響亮，更樓上收擂，天已大明。走出門外，只見那大霧漫 天。麗卿先上了那匹川馬，道：「爹爹先走，孩兒不識路。」希真道：「且慢， 我還有一事未了。」把棗騮交與麗卿，卻從復走了進去，把大門關了。麗卿甚是 驚疑。 　　不多時，只見希真從那邊牆頭上跳下來，翻身上馬，接了樸刀，叫道：「我 兒，快隨我來！」兩騎馬出了巷口，只見白茫茫的重霧蓋下來，數步外不見人影。 上了大街，已是有人行動。父女二人乘著濃霧，只顧走。到得朝陽門，城門早已 大開。父女二人從大霧影裡闖出城去，奔上大路，馬不停蹄，往東又走了五六里， 出了濃霧之外，已是沒人家的所在。希真到那一座高橋上，兜住馬叫道：「我兒， 你回頭去看！」麗卿勒住馬，回頭看時，只見那座大霧，密密層層，把東京城護 著，好一似蒸籠裡熱氣一般，騰騰地往天上滾卷。自己身子立在霧外，相去不過 一箭之路。初出地太陽，照映得格外分明。麗卿喜道：「妙呵，爹爹！你有偌大 的道法！」希真道：「這值什麼。我受本師張真人傳授都?大法，有若干作用， 這是裡面逼霧的法兒。我這法能通起三十里方圓的大霧，此刻我只起了十二里。 你且少住，待我發放了他們好走。」希真把樸刀遞與女兒，雙手疊一個驅神的印 訣，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雙手放去，只見一道白光射入霧裡去了， 那霧便紛紛的落下來。希真看那麗卿的臉上，兀自血污未淨，便下馬道：「待我 與你洗去，省得著人看出。」去橋下浸濕了一角戰裙，替他臉上、眼堂下、眉毛 裡、鬢邊、嘴角，都拭抹乾淨。衣領上也有幾點抹不去，只可由他。希真一面拭 一面說道：「凡是迎面去殺人，總要防他血射出來。今幸而不是廝殺，不然，瞇 了兩眼怎使手腳？」麗卿笑道：「孩兒卻從不曾乾過，卻不道這般爽利。」希真 道：「咄，有什麼高興！」麗卿看那霧，已消挫了大半，有幾處高的樓閣都露出 尖來，好象在大洋海裡浸著一般。希直接過樸刀，上了馬道：「不要呆看了，走 罷！恐有人趕來。」 　　父女二人下了橋，迎著日光，一直順大路，往東進發。麗卿道：「爹爹，我 們今夜何處投宿？」希真道：「我兒，你休怕辛苦，我們今夜且慢提投宿的話。 那高俅有個門客孫靜，昨夜聞知他已回。那廝好不刁猾，又吃你把他兄弟的耳朵 割去，那廝必料我投奔梁山，恰不應奔梁山也同此一條路上。他若挑選人馬，並 力順這條路追趕，我們必遭毒手。如今我若由正路，投沂州府，須出寧陵，渡過 黃河，到山東曹縣，方可與梁山分路。我的主意，不如大寬轉，從寧陵就分路， 岔出虞城，跨過碭山，由江南界過微山湖，出山東峰縣，教那廝沒處撈摸。這裡 到虞城不過五百多里，隨常走須得三四日，如今也顧不得頭口乏，連夜趕去。前 路不遠是張家店，熱鬧所在，就那裡買兩盞油紙燈籠，多備些蠟燭，明日午刻便 好到那裡。你可受得起否？」麗卿道：「不過馬上再熬一夜，值什麼！譬如出師 打仗，這點路也要走。」希真道：「路上倘有人盤問，只說到山東曹縣，兵差緊 急會乾。逢人自己稱聲『小可』，不要又是『奴家』。」麗卿笑道：「這怕不省 得！」這正是：鼇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不說希真父女二人竟奔虞城。 　　卻說高俅五鼓時上朝，便吩咐魏景、王耀再去接衙內。太陽離地，高俅回府， 早點罷，同幾個門客在上房賭博。只見一個養娘出來稟道：「二娘子還不能分娩， 太醫的藥已吃了，此刻忽然暈了去，衙內又不回來。」高俅道：「這廝恁的還不 歸？」一個親隨在旁邊道：「便是魏景、王耀也不曾回來。」高俅道：「這廝兩 個，近來恁地這般糊塗！你們再著兩個去催。」好半歇，只見去的人來回報道： 「到陳提轄門首，只見大門不曾開。敲了半歇，只不肯來開，又沒個人答應。等 了許久，仍不開。只得回來稟覆。」高俅道：「陳老希每自誇他不睡早覺，今卻 這般顛倒，想是昨夜都噇醉了。你們少刻再去催催。」那人應了出去：「魏景、 王耀一定是不曾去，待我查出肯饒他！」一面又賭了好兩轉，已是辰牌時分。只 見孫靜到來，見了早禮，便坐下來同賭。 　　少刻，那個去的又來報道：「門仍敲不開，仍沒人答應。」高依同幾個門客 齊說道：「這廝們想是睡死了！太陽這般高了，恁地？」孫靜問道：「什麼事？」 高俅道：「便是我這兒子忒棄舊戀新。昨日到他新丈人家過夜，這裡他第二個老 婆做產，不得分娩，連夜去喚他不回來。我道他丈人好意留他，不好接連去催。 你那兄弟也不曉事，天明叫魏景、王耀去接，兩個狗頭索性不去。此刻又去催了 兩回，門尚不開……」還未說完，孫靜大驚失色，把賭具丟在桌上，立起身道： 「快著人去救衙內，著了他道兒也！」高俅同眾門客道：「怎說？」孫靜道：「晚 生屢次說陳希真不懷好意，恩相只不信，今日他把出毒手來也！恩相明鑒：他便 是留女婿過夜，必不肯留許多人在家，一個不放回。昨日晚生兄弟孫高不歸，都 說他同衙內在外面遊玩，只道他在三瓦四舍陪衙內在一處；衙內既在陳希真家， 晚生這個兄弟不是不曉人事的，何至同在他家過夜？已知娘子做產，這早晚還不 歸，必遭毒手了，快多派將弁去救人要緊！」眾門客還有幾個未信。高俅見孫靜 恁地著急，便吩咐左右道：「你去傳我的號令，叫派府裡值日的殿制使兩員，速 去趕衙內回家。」孫靜道：「不夠，不夠！多派兩員，再多帶幾個軍健們同去。」 高俅便又叫加派兩個。須臾四個制使進裡面來聲喏，稟請言語。高俅道：「不必 多說，務要到陳希真家，立請衙內回來。」孫靜道：「門不開，只管打進去！便 是陳希真還在裡面，他發作，我對付他。四位長官快去！」那四個制使旋風也似 的去了。高俅道：「推官料得不差，但願沒事才好。」孫靜道：「不是晚生多說， 那得沒事！」 　　不多時，只見兩個制使飛跑回來，汗雨通流的道：「恩……恩相，……不， 不，不……不好了！」高俅大驚，忙問：「怎的不好？」兩個制使道：「小將們 到陳希真家，叫了好歇門不開。叫一個軍健，借張梯子爬上牆頭，又叫了兩聲， 無人答應。軍健說牆裡面也有張梯子靠著，便盤進去，開了門出來。小將們一齊 進去觀看，只見那正廳上一乘空轎擺著，一個轎夫殺死在廳上；趕到後面軒子背 後，也殺翻一個轎夫。游廊下又有兩個屍身：一個正是王耀；一個沒頭的，認他 的衣服，卻是魏景。前前後後尋來，傢伙什物都不少，只沒一個人，連衙內一干 人也不見面。如今分那兩個，押同地保鄰佑在彼看管。特請鈞旨。」高俅聽罷， 好似一交跌在冰窖裡，嘴裡叫不及那連珠箭的苦，往屁股裡直滾出來。孫靜道： 「罷了，罷了！氣殺我也！」那眾門客一齊大驚。孫靜勸高俅速發人去，「那廝 便害了衙內，亦必藏在屋裡，不能帶了逃走。」高俅定了一定，上廳去點齊家將， 帶了百餘名軍健，同那兩個制使，刀槍棍棒殺奔闢邪巷去。半路上，迎著一個先 一起去的軍健奔回道：「衙內一干人有了，都捆在他後面園裡，還不曾死。那顆 人頭也尋著了。」那兩個制使便著他先去回報太尉。這裡一干人趕到希真家，一 齊哄進去，只見前後許多燈燭，兀自點著。到後面箭園裡，只見那些人已將衙內 等解放，扶著穿衣服，面上血污狼藉；滿地都是麻繩、蠟燭油，亭子上酒席杯盤 兀自擺著。有幾個精細的拾了一把耳朵，到太尉處獻勤。眾人把衙內等五人扶出 來，將衙內扶上那乘空轎子，另尋兩個轎夫抬了，先著人送回去；又另叫四乘轎， 抬了那四個人，也先送歸太尉處。這裡眾人前前後後搜尋了一遍，把那門封鎖了， 帶了一干鄰佑同地保等，到太尉府裡來聽審。這件事哄動了東京，人都說道：「陳 希真這人好利害！」 　　那太尉等待回來，看見兒子耳鼻俱無，又見那幾個人這般模樣，氣得說不出 話來。三屍神炸，七竅生煙，忙傳軍令，叫把京城十三門盡行關閉，挨戶查拿。 一面奏准天子，說：「奸民陳希真，私通梁山盜賊，謀陷京師。經人告發，臣差 親子蔭知府高世德，督率兵役捕擒。希真膽敢拒捕，殺死兵役四人，將臣子並幕 友孫高、薛寶截去耳鼻，棄家在逃。臣先閉門查拿，伏請准行。」一面把鄰佑、 地保帶齊，就花廳上，把孫高等四人坐在一邊質審。鄰佑、地保都供並不知情， 說他東京並無一個親友，「他還有個蒼頭、養娘，求拘來審訊，或者知情。」兩 個親隨道：「小人們到他那裡時，蒼頭、養娘已不見了。」高俅便問蒼頭、養娘 名姓，家在那裡。數內一個鄰人道：「那蒼頭只知他姓王，不知其名，聽說是城 外大東村人氏。養娘實不知道。」高俅推問半日，實不知情，只得取保釋歸。 　　孫靜對高俅道：「恩相聞城查拿，總是無益。那廝既敢做這等事，必然早出 京了。晚生料他必投梁山泊入伙。不然，便投遠方親戚。恩相此刻只查他出那一 門，便有影響。他尚殺了魏景、王耀走，已是天亮，必非半夜越城。」高俅道： 「怎生去查？」孫靜便問孫高四人道：「你們後半夜醒來，可看見他怎生打扮出 門？」四人齊道：「我們都看見的。」孫高道：「陳希真穿一件醬紅色戰袍，係 一條綠戰裙，提一口樸刀，跨一口腰刀。他女兒也改作軍官打扮，是一件白綾子 大鑲邊的戰袍，係一條大紅色的舊戰裙，提一枝白銀槍，跨一口劍，腰裡還有弓 箭。」薛寶道：「希真腰裡拴一個藍包袱，女兒拴一個桃紅包袱，都戴大紅金鑲 兜子。希真裡面戴的是頂萬字巾，他女兒戴一頂束髮紫金冠。」兩個親隨道：「騎 的馬一匹紅的，一匹白的。」孫靜便叫人分頭抄寫了，到十三門查問：一早開城 時，有無此等人出城？那十二門都回報道：「近日軍官進出甚多，實不留心。」 只有朝陽門校尉稟道：「開城門不久，有一老軍，看見兩個軍官如此打扮。大霧 影裡，也不十分看得清。好象一老一少，提刀的在前，插弓箭提槍的在後，急忙 忙的出城去了。」孫靜對高俅道：「這廝們一準是投梁山去了，所以直出朝陽門。 只選得力之人，就這條路專追，或可擒拿。但必須勇將名馬，方可濟事。」 　　高俅正要想一個人，只見階下一人挺身而出道：「小將願去。」高俅看那人 時，膀闊腰細，耳大面方。那人姓胡，單名一個春字，現為京畿都監，就快升授 都虞候，時常在高府裡趨奉。孫靜道：「胡將軍雖然英雄，只恐無好馬，如何追 得他們上？」胡春道：「太尉那匹御賜烏雲豹，願借一騎，包管追上。」高俅道： 「陳希真那廝好武藝，更兼他女兒也了得，胡將軍一人恐難擒他。我再差一個人 幫你。東城兵馬司總管程子明，我一力抬舉他到此地位，必然肯與我出力，叫人 速去請了他來。你二人同去，不怕捉他不來。」那程子明係山西人，生得豹頭環 眼，黃髮虎鬚，人都喚他做金毛鐵獅子。使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重五十斤，有 萬夫不當之勇。當時聞高俅呼喚，即便到來，問道：「相公有何差遣？」高俅把 那話說了。程子明道：「不消胡將軍同去，我那匹黃膘馬，足追得他們著。如果 他們走那條路，管情擒他父女兩個獻於階下。」高俅道：「胡春一意要去，不可 挫他銳氣，便同將軍一行。」當時叫備了烏雲豹，與胡春騎坐。把了上馬杯，道： 「望二位將軍馬到成功。」二人謝了，各帶了乾糧燈燭，飛身上馬。那胡春掄一 口潑風刀。當時天色已晚，高俅付與令箭二枚，一枝去開城，一枝帶在身邊，以 便各處營汛調人馬策應。二人當即飛馬出朝陽門，往東追去。 　　高俅對孫靜道：「不料陳希真如此昧良，悔不聽推官的言語。若追著那廝， 碎屍萬段，方泄吾恨。」左右將陳希真的信獻上。高俅大怒，道：「這等信還看 則甚！」扯得粉碎，丟在地下。叫送孫高、薛寶回家將息；叫太醫醫治衙內的傷 痕，覓巧手善補五官的匠人補了假耳鼻；兩個親隨也著去將息；魏景、王耀並兩 個轎夫的屍身首級，都著有司檢驗了，疊成文案，具棺木著親人領去，少不得賠 些錢財與他們老小。陳希真的家私盡行抄紮，房子發官變價。孫靜搜希真的書札 筆跡，一毫不見。 　　不數日，程子明、胡春都空手回來，說道：「追到寧陵把守關隘的所在，問 那些辦兵差的公人，果有一個長髯大漢，騎一匹棗騮馬，手提樸刀，跨口腰刀； 後面一個美貌軍官，騎一匹銀合白馬，提一枝梨花古定槍，腰懸弓箭寶劍。所穿 服色，與所說無二。又說他們初二日辰牌時分過去的，問他時，說殿帥府高太尉 相公有兵差緊急事，差往山東曹縣公幹。小將聞知，即渡過黃河，追到曹縣。在 那黃河渡口，卻問不出；曹縣亦問不出。直追過定陶，亦毫無蹤跡。不知他岔路 走，還不知是改換了服色。恐恩相不信，取有定陶縣印信批回在此。」高俅請孫 靜來商量。孫靜道：「多管這廝上樑山，防我們料著他，故意說到曹縣，卻往別 處大寬轉走了。恩相且去提緝了蒼頭來訊問，或那廝不上樑山，必有些蹤跡。養 娘小兒女，不濟事，不必去捉。」高俅置酒筵酬謝了程子明、胡春，遂差眼明手 快的公人，仍拘那幾個鄰佑做眼，到大東村去捉那王蒼頭。一面又將陳希真父女 畫影圖形，遍天下行文訪拿。連日官家議出師之事，高俅也不得空，都放慢了， 不提。 　　卻說陳希真父女二人，自從初一日一清早逃出東京，一路馬不停蹄，走了一 日一夜。次日辰牌時分，早到寧陵地界。那個地名，叫做柳浪浦。右首一條大路， 卻通那歸德府虞城縣。一路上，只見地方官亂哄哄的辦大兵差役。希真立住馬， 看那四面無人之際，父女二人岔進那條大路，放緩轡頭而行。希真道：「好也， 我們今日方才脫了虎口，可以放心大膽，緩緩而行。我一時匆忙，失於檢點，改 換裝束時，卻被那廝們看見。孫靜這刁徒，必然想到，尋蹤跡追趕。他必不料我 們進這條路，我們也不改換服色了，只管走我們的。」麗卿道：「爹爹，今夜還 走不走了？」希真笑道：「癡丫頭，我這般說，你不聽得？今夜好教你享福！」 　　父女二人又行了三四十里，一路花明柳暗，水綠山妍。那麗卿在馬上，有些 搖樁打盹。希真道：「卿兒，前面不遠，就有宿頭。」又走了幾里，到了個市鎮 上。已是未正時分。尋了個大客店，父女二人下馬，兩個搗子牽了頭口進去，找 間乾淨房屋。麗卿去尋了個淨桶，更了衣。希真叫店家做飯，麗卿道：「孩兒不 吃飯了。」房裡倚了梨花槍，去摸些乾糧，討口水一吃；便去包袱裡抽出那牀薄 被，脫去靴子，撮去兜兒，把弓箭寶劍去桌上一丟，倒剝下戰袍戰裙，一團糟塞 在牀鋪裡面，倒翻身拉過被來便睡。希真去照應了頭口，去看了飯，亦覺得有些 困倦，走進房來，只見麗卿已鼾鼾的睡著，東西丟了一世界。希真笑道：「到底 還是個孩子，不曾熬煉得。」想著他又可憐，只得去替他收拾好了，把那被與他 蓋好。自己吃了些茶飯，對店家道：「我們辛苦了要睡，不必來問長問短。」遂 關上門，解衣而寢。不覺窗外雞啼，希真起來，推醒了麗卿，店裡那些人已都起 來。 　　父女二人梳洗裝束已了，吃些茶飯，上馬就走。行夠多時，天色已明。希真 對女兒說道：「我兒，出門不比在家，昨日你雖困倦，不合把行車亂丟。包袱裡 都有細軟，吃人打眼怎好？你一雙腳在被外，我與你蓋好。下次須精細著。」麗 卿道：「孩兒昨日委實乏了，便是這張弓也忘了卸弦。熬夜趕急路，恁的吃力！」 希真笑道：「誰教你務要割他們的耳朵，卻吃這般廝逃！」麗卿看那山明水秀， 甚是歡喜，道：「爹爹，想孩兒在東京長大，卻不能時常遊覽。雖有三街六市， 出門便被紗兜兒廝蒙著臉，真是討厭。那得如此風景看！」希真道：「你也愛山 水麼？」麗卿道：「這般畫裡也似的，如何不愛！」 　　那時正是四月初旬，天氣有些躁熱。忽到一處池塘，當中一條長堤，堤的兩 旁都是裊裊的楊柳。池塘對面那一岸，卻有一村人家。父女二人縱馬上了長堤， 那兩邊柳樹遮蔽著日光，卻十分清涼。麗卿仰面看道：「那得如此長堤，直到沂 州府，豈不大妙！」希真道：「天氣漸覺熱了，你我兩個包袱拴在腰裡，卻耐不 得。你且少待，我去前面人家的所在，僱個莊家來挑著走，落得身子鬆動。」麗 卿道：「孩兒也正這般想。老大包袱，拴在腰裡，不但躁熱，倘或遇著什麼強人， 廝殺亦不靈便。」希真罵道：「討打的賤人，出門出路再不說吉祥話，開口閉口 只是廝殺！再這般胡說，吃我老大馬鞭劈過來。」麗卿咬著唇笑，輕輕的說道： 「既不為廝殺，兵器卻帶著走……」希真回過身來，揚起馬鞭道：「你再說下去！」 麗卿低著頭只是笑。希真下了馬，解去包袱，帶些散碎銀子；又教女兒也下了馬， 把頭口拴在柳樹上，包袱、樸刀都交付他道：「好好看守著，我去了就來。不要 只管瘋頭瘋腦的，吃那往來人笑。」麗卿笑道：「那個瘋頭瘋腦？」 　　希真順著那條路，到了那人家處，卻也是個大市鎮。看了一歇，尋了個莊家， 與他說定了價錢，問了他的姓名住址，叫他寫了一紙送行李到沂州府的承攬。央 他左右鄰都書名著押，把來收起。先付他些安家盤費，又照例謝了鄰人。那莊家 是個筋強力壯的後生。當時提了根滑溜溜的棗木扁擔，自己也有個小包袱拴在腰 裡，雄赳赳的隨著希真回轉柳堤，只見麗卿正立著閒看。莊家到面前，相了相那 包袱，道：「二位官人，這包袱好打開來否？」希真道：「你要開他則甚？」莊 家道：「一大一小，輕重不勻，配好了好挑。」希真道：「有何不可。」便同麗 卿把兩個包袱勻好了，希真又把兩個鐵絲燈籠捎上。莊家穿上扁擔，挑在肩上道： 「兩個包袱，卻恁的重，路上倒要小心。」希真道：「你休嫌重，我還買點零碎 搭上。」莊家道：「再重些我也挑得。只是到了地頭，多把些酒錢與我。」希真 道：「何用你說。」希真同女兒提了兵器上馬，同到那市鎮上。希真道：「我們 買些酒肉吃。」三人同去吃了一回。希真又去買了兩把雨傘、幾張油紙，防天落 雨；那莊家也去買了一把傘，都搭在擔上。希真路見那黃酒、牛肉甚好，又買了 個葫蘆，盛了幾斤酒，黃牛肉也切了三五斤帶著。 　　三人離了市鎮，奔上路就走。莊家道：「二位官人從東京到沂州府，為何打 從這條路走？」希真道：「我們有別的事，必須往這裡過。」莊家道：「二位官 人都做什麼官？」希真道：「都做提轄。」莊家道：「這位小官人是你那個？」 希真道：「是我兒子。」莊家稱贊不已，道：「這位小官人，年紀不上二十歲， 手裡這枝梨花古定槍，怕不是四十來斤。若使得出時，卻了得！」麗卿笑道：「你 卻識貨。莫非也在道，說與小可聽聽。」莊家道：「不瞞二位說，小人今年二十 二歲，徹骨也似好耍槍棒。雖也學得幾路，只恨家私淡泊，不能拜投名師。」希 真笑道：「你既這般好，且把你生平學的說些我聽。有不到處，好指撥你。」那 莊家大喜，便賣弄精神，一面走，一面指手畫腳，夾七夾八的說了一大片。有些 也聽得，有些難免發笑。麗卿笑道：「你把與我做徒弟還早哩！可惜你住在此地， 若肯同我們在沂州府，似你這般身材，教你一年過來，包你一身好武藝。」莊家 歎道：「那得有此福緣。」當夜投宿，那莊家便來請教，父女二人便指授他些。 那莊家十分歡喜，一路小心伏侍，顛倒把錢來買酒肉，奉承他們父女。 　　話休絮煩，三人連行了幾日。日裡都是平穩路，夜裡都就好處安身。每晚得 空，莊家便來請教武藝。已到碭山地界。路上過往人見了麗卿，無不稱贊道：「好 一個美少年，卻又是個軍官。」那麗卿坐在馬上，空著雙手沒事做，你看他掛了 梨花槍，握著那張鵲華雕弓，抽一枝箭搭在弦上，看見蟲蟻兒便去射。不論天上 飛的，地下走的，樹上歇的，但不看見，看見便一箭取來。那莊家又助他的興兒， 有時他不看見，便指引他；射落地，便連忙放下擔兒，替他連箭取回。麗卿接過 手，把箭仍收了，卻把蟲蟻兒來鞍鞒上，慢慢地拔毛。有那毛片異樣可愛的，便 連皮剝下來耍子。希真只是埋怨道：「你們恁地沒得吃，只管去射他做甚，豈不 耽誤了路程？」麗卿那裡肯聽。 　　一日，行到一個所在，只見一條大嶺當面。上得嶺來剛一半，只見一個粉板 牌樓，上面大書著「飛龍嶺」三字。希真道：「我幼年時從此地經過，曾記得這 飛龍嶺那面轉灣處，叫做冷豔山。轉落北，一直有一百多里沒人煙。此刻時候已 是午過，眼看趕不到了，嶺上有幾個小店，只好在這裡安歇。」又上了幾步，有 兩個客店，火家來兜攬道：「西來的客官，東去宿頭遠哩！就我家安歇，有好房 間，好槽道！」一面說，一面去莊家手裡奪了那副擔兒，先挑著走；一個便來攏 頭口。希真跳下馬來道：「且慢，我要自己看來。」那火家應道：「不消看得， 只有我家的好。」說著，同到嶺上。只見左側一帶房屋，有五七家小店面，帶賣 些雜貨。東頭盡處，有一座大客店。店門那邊一顆大槐樹，過去便是下嶺的路。 那個火家把擔兒直挑了進去。麗卿也到店門首，跳下馬來，那枝槍和弓箭已是莊 家接了。麗卿按著那口青錞劍，走進店去。希真看了看道：「我三十年前從此過， 卻不見這個大店。」只見那樹下坐著一個黑森森的肥胖大漢，攤著胸肚，露出一 溜黑毛，腿上生著老大一個爛瘡，敷些藥，流膿出血的把腿擱在一張柳木椅上。 看見他三人到來，心中歡喜；又見那般兵器，也有些吃驚，點著頭叫道：「客官 請進，我起立不便，休罪。」說著，便叫個火家扶綽進來，到櫃檯裡。櫃檯邊又 一個婦人在那裡做生活，見他們來，便起身接應道：「客官，隨我來！」三人看 那裡面，院子十分寬闊：上面高坡上三間正廳，旁邊右首一帶耳房，左側好幾間 槽道，還有幾條衖堂通後面。那兩個搗子牽那兩匹馬到槽上去，希真道：「待他 收收汗，不要當風便揭去鞍子。」兩個搗子道：「我們伏侍慣頭口，這些怕不省 得。」 　　那婦人引他三人到高坡正廳上道：「右邊這間朝南向日，十分明亮。」進去 看時，上面一張正牀，側首一個小鋪，一張柳木桌子，幾把椅子。那婦人道：「牀 鋪不夠，別間好去拆。」希真道：「夠了，我們這莊家他另外睡。」那婦人道： 「耳房裡好歇。」麗卿看那婦人，四十光景年紀，生得鼻高顴大，眼有紅筋，穿 一件紅春紡短衫兒，也露著胸脯，係一條青綾子裙，單衩褲，搽抹著一臉脂粉， 梳一個長髮心元寶髻。麗卿道：「奶奶，你是店主？」婦人道：「正是。」希真 道：「那大漢是誰？」婦人笑著道：「是我的公公。」麗卿道：「你養家人那裡 去了？」那婦人搖頭笑道：「多年沒有了。」 　　那莊家把麗卿的槍和弓箭都送到房裡放了，卻拿自己的個包袱，提了棗木扁 擔，竟到對面左首那間房裡去，對那婦人說道：「我不耐煩那間耳房。倘有客來， 我挪出讓他。」自去倚了扁擔，尋個牀鋪安排。那婦人道：「那房又暗又潮，不 如耳房乾淨，你倒歡喜這裡。」一面說，一面出去了，心裡想道：「卻有這般美 貌的男子！」 　　麗卿去上面牀裡，把老子的被先攤好了，卻自己就側首鋪上開了一個鋪，把 那口寶劍放在頭邊。一個火家提了桶麵湯進來，問道：「二位客官吃甚的？」希 真道：「酒肉我便自己有，你去做兩分飯來，多打些餅。」麗卿道：「你那出籠 饅頭，先把些來，一發算錢還你。只要白面的，蕎面我卻不要。」火家應了出去。 父女二人洗抹了，都把裡面襯衣脫去。火家把一盤饅頭進來，放在桌上道：「白 面黃牛肉饅頭，共三十個。」麗卿道：「爹爹吃饅頭。」希真道：「我不喜饅頭， 你餓了先吃。」希真去取那路上買的牛肉，把葫蘆裡酒傾來吃。看見那莊家把一 大串野味，血淋淋地掛在那邊房門首，希真縐了眉頭道：「我兒，你卻何苦！此 時的蟲蟻兒，傷害他做甚？你們兩個，都這一般孩子氣怎了？明日那副弓箭，我 自帶著，省得你再去射。」麗卿道：「爹爹既這般說，孩兒不射便了。」 　　那麗卿果然餓了，拖過饅頭盤子，低著頭只顧吃，一口氣吃了大半盤。忽然 縐了眉頭，口裡一頭嚼著，一頭把那饅頭拍開，看那裡面的餡子。拍了一個，又 去拍一個。希真看見喝道：「什麼樣子！將來到了你姨夫家，也是這般？」麗卿 道：「不知為何，這黃牛肉卻這般味。」希真道：「不好吃便少吃些。」麗卿道： 「也不是不好吃，只是肝涅涅地。」麗卿被老兒說了兩句，只得把那幾個拍開的 也都吃了，還剩了幾個。只見那火家提一壺茶進來，麗卿道：「小二哥，我們這 房裡要個淨桶使用。」火家指著屋裡旁邊個土牆門道：「客官要淨桶，這間空屋 裡盡有。」 　　麗卿便起身，進那裡面去。只見那間空屋，陰淒淒地沒有一物。那個土牆門， 亦無門扇。那屋裡卻有三四個淨桶，裡面堆些蘆柴。麗卿去揀個乾淨的淨桶坐著， 看那側首牆壁上做著木柵，木柵下面有一塊松木板，闊有尺半，長約二丈，橫臥 在牆腳邊；外面一個青石攆子，廝挨著那板。麗卿一面更衣，一面看著，想道： 「這塊板卻放在這裡，想是防小人的。我那牀鋪裡邊土牆上老大潮濕，何不取他 去這當也好。」更衣畢，便走近前，又相了相，要往上拔。那板吃那木柵當住， 兩頭又離壁不遠，眼見是抽不出。看那青石攆子，約有三百多斤重，有半尺餘埋 在地裡。麗卿想道：「不把這塊石頭搬開，卻怎取得他出？」那麗卿性兒廝強， 務要挖那塊板出來，便把那塊青石攆雙手捧定，搖了幾搖，早已離地，輕輕扳倒 在一邊，便去掇起那板來。只聽刮喇喇一聲響亮，一陣陰風捲起，透進亮光來。 原來那板的盡頭，遮著一個圓溜溜的窟窿。那板裡面兩根索頭拴著，通出牆那面 有個關捩子，把索子往裡拉，板便讓開，露出窟窿來；往外拉，板仍蓋上，這面 全看不出。被麗卿這一掇，兩根索子都帶進來。麗卿道：「這裡何故做一個洞？」 撇了板，便低倒頭往洞裡去張。不張時萬事全休，一張時好不慘人，只見那裡面 低坡下，正是個人肉作坊，壁上繃著幾張人皮，樑上掛著許多人頭，幾條人腿， 兩三個火家在那裡切一隻人的下身，洞邊靠著一張短梯子。那幾個火家聽見刮喇 喇滑車兒響，回頭早已看見有人張他，叫聲：「阿也！」一個喝道：「什麼人敢 張？！」麗卿也吃一驚，大叫：「爹爹，這裡是黑店！」 　　希真正吃酒，聽見這話，一腳跳進空屋裡道：「怎見……？」麗卿道：「你 張這洞裡開剝人！」希真一見那洞，急忙跳出。那外面的火家剛進房來，聽得一 句，回身便走。希真抓他不及，吃他走了。希真便搶那口樸刀追出房去。莊家撞 個滿懷，道：「怎麼是黑店？」希真揮手道：「你快顧自己的命去！打得脫，前 面等我們。」莊家忙輪棗木扁擔，往外就走。門前有幾個搗子知道走了風，齊執 傢伙打進大門來。那莊家不要性命，一路扁擔，橫七豎八直打出去。倒也吃他打 翻了兩個，掙脫身，一溜煙的逃走了。陳希真隨後殺出。同這時候，麗卿已跳出 空房，看那屋裡不好使槍，忙去牀鋪上抽了那口青錞寶劍，提在手裡，趕出院子 尋人廝殺。卻不見一個人，只聽那黑大漢在櫃檯裡面高叫道：「二位好漢息怒！ 且慢動手，請裡面坐地，有話說！」那麗卿是個繡閣英雄，那省得江湖上結納的 勾當，聽得外邊叫喚，提著劍大踏步搶到面前，隔櫃身一劍剁去。那大漢見不是 頭，又走不脫，忙搶一條門閂來格。怎抵得麗卿的力猛劍快，飛下去門閂齊斷， 一隻左膀連肩不見了，倒在櫃檯裡面。希真趕上那幾個搗子，早已溯死。麗卿見 那大漢倒了，把劍略點一點，縱上櫃身，正要結果他，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忙 回轉身，只見那個婦人上半截脫剝著，解去裙子，捻一把五股鋼叉搠來。麗卿托 地跳離櫃身，挺劍來鬥那婦人。希真翻身殺入，那婦人縱人院子中間。麗卿橫刺 著劍，直趕入去。那婦人卻不是麗卿對手。只見店後面十多個火家，一齊紮抹停 當，拿了傢伙殺出來；那外面五七家小店，也都是一起，當時聞變，也一齊取了 傢伙擁進來。希真看見，反閃在一邊，讓他們都進完，卻去截住店門，不放一個 出去。那店裡店外的鳥男女何止三五十，把麗卿團團圍在該心，叉鈀棍攪一發上。 正是：鼠子那堪同虎鬥，蝦兒枉自與龍爭。不知麗卿父女怎樣敵他，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七十六回 九松浦父女揚威　風雲莊祖孫納客

卻說當日飛龍嶺上黑店裡那婦人，同若干火家，外面又有接應的，刀槍棒棍， 把麗卿團團圍住廝殺。希真恐有人逃去報信，把店門截住，殺那逃走的，不好上 前來幫。原來那麗卿受他父親傳授，有空手入白刃的手段，便是槍戟如麻，他空 著手也進得去，何況當日手裡有那口青錞寶劍，那裡把那些人放在眼裡。只見那 口劍和身子在槍戟叢裡飛舞旋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好一似黑雲 影裡的閃電一般，霍霍的飛來飛去，捉摸不定。但見那四邊頭顱亂滾，血雨橫飛。 殺得那些鳥男女叫苦連天，各逃性命。往前門來的，吃希真截住，來一個殺一個， 來兩個砍一雙，都紛紛往後面逃走。只剩得那婦人一個，正待想走，被麗卿閃開 柳腰，左臂一卷，夾住那把鋼叉，右腳賣一步進，那口劍順著手橫削去，正砍中 那婦人鼻樑上，半個腦蓋已飛去了，仰面就倒。 　　麗卿轉身同希真趕出櫃檯裡面，見那大漢尚未曾死，倒在血泊裡掙扎不得。 希真揪起來，擲在櫃檯上，喝問道：「你這廝開了幾年黑店？那個叫你做眼？」 那大漢睜起眼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問！」希真、麗卿俱大怒，一頓刀劍， 剁成肉泥。麗卿又提著劍去前前後後搜尋一回，不見一人；又去那死不透的身上 找補了幾劍，殺得屍首滿地，血污狼藉。希真道：「眼見這廝還有後門，吃他逃 了，我們快走罷！」連忙去槽上牽了馬，都拴在房門首，鞍子卻好都未揭；連忙 去打好兩個包袱，又去替那莊家的包袱打了，並一切行車都收拾起，捎在那棗騮 馬上；又去跨了腰刀，提了樸刀，把麗卿的弓、箭、槍並那劍鞘一齊帶出，把馬 牽出店門外。卻只不見了麗卿，恨得那老兒只得把馬從復拴了，兵器丟在地下， 拿著樸刀，重走入店裡，到院子中高叫道：「好請動身了！還有什麼放心不下？」 只見那麗卿從廚房裡走出來，腰裡插著那口劍，做了十幾個草把兒夾在懷裡，手 裡又點著一個，去那前前後後放火。希真道：「走我們的路罷了，務要去燒他做 甚？」麗卿道：「不燒了，留著他做幌子？叫他識得我老爺的手段！」麗卿去各 處都點著了，忽然看見那串野味掛在房門上，仍復取來。希真道：「我真被你歐 死！」同出店門，他且把劍上血就死人身上擦乾淨了，插在鞘裡，把那串野味挑 在槍上，係好了弓箭，跨了劍，提了槍。看那店裡，嘩嘩剝剝的爆響，各處房屋 窗格門戶裡，都骨都都的冒出濃煙來，火光已是透發。希真只得等了他歇，埋怨 道：「只管慢騰騰的，萬一有大伙追來怎好？」麗卿一面上馬道：「這般男女， 來兩萬也掃淨了他！」 　　希真牽著那棗騮馬走下嶺來，卻不見莊家蹤跡。希真道：「這人不知怎麼了， 反是我害了他也。」走下平地又三里多路，又恐有人追。只見前面林子裡，那莊 家在那裡豎著扁擔探望。看見那嶺上烈燄障天，火光大起，料著他父子們得勝， 便迎上來。只見希真二人渾身血污，莊家歡喜道：「二位官人脫身也。」希真看 見莊家，也甚歡喜，問道：「你不曾傷損麼？」莊家道：「左邊臂膊上著打了一 下，卻吃我走得快，還不怎的。二位官人倒還好？」麗卿道：「容得那廝們展手 腳！」莊家去把包袱行李配好，穿上扁擔挑了。希真上了馬道：「我們須緊走幾 步，防恐後面來追。你恐跟我們馬不上，包袱權把與我們，你輕了好走。」莊家 道：「不妨，小人好腳步，二位只顧自走。」 　　三人緊走了二十餘里，回頭看那火光已遠，卻無人追趕。希真略放了心，緩 轡而行。希真道：「我兒慚愧！鬼使神差，被你看見，險些著了毒手。卻怎的被 你識破？」麗卿把那挖板的話說了一遍，又說道：「怪得那饅頭餡不象豬羊牛肉， 肝涅涅的，原來就是人肉。此刻想起來，好不心泛！」莊家道：「不好了，我也 飽吃了一頓。」希真道：「吃也吃了，想他做甚。幸而我不曾吃，不然道法都被 他敗了。方才也是我大意，不曾顧盼得。幸而天可憐見，著你打眼。」麗卿道： 「他這般掩飾，爹爹如何留心得。」希真道：「你不知道，我這面祭煉的乾元寶 鏡，運動罡氣在上面，能教他黑夜生光，數里內的吉凶也照得出。我因恐耗精神， 不敢輕用，險些壞事。」 　　父女二人說著話，又行了十里之遙。正是冷豔山腳邊，一望平陽，直落北去， 並沒個人煙村舍。只見那夕陽在山，蒼翠萬變。麗卿在馬上喜孜孜的正看那山水， 希真遠遠望見前面轉灣頭一帶松林，說道：「這等所在，防有歹人。」叫莊家說 道：「大哥，休辭辛昔，我們大寬轉往那邊走，不要進林子裡去。」說不了，只 聽得一片價鑼響，山谷應聲，林子裡擁出一彪人來。那莊家大驚道：「怎好？那 邊大伙強人來也！」麗卿道：「你休慌，把我這槍上的蟲蟻兒摘去，待我結果了 這廝們好走。」希真道：「你不要鹵莽，且等我看來。」望去只見那邊約有一百 多嘍啰，為頭有兩個人騎馬，都出林子來。 　　原來那兩個正是冷豔山的強徒，一個是飛天元帥鄺金龍，生得赤須藍臉，使 一根金頂狼牙棒，兗州人氏，因一口氣上殺了本地一家大富戶，奔這山來落草； 一個是攝魂將軍沙摩海，本是個教門回子，因盜了人的馬，刃傷事主，逃在江湖 上，教門不肯容他，來投鄺金龍一同為盜，生得疙瘩麻臉，使一口九環截頭大砍 刀。那兩個魔君嘯聚了五七百人，占了這座冷豔山，打家劫舍，搶奪過往客商， 已自投在梁山泊的麾下，年年納些供奉，早晚要去入伙。那飛龍嶺上的黑店，正 是與他做眼的。當日兩個強徒在山寨裡，望見飛龍嶺火起，正差人去探聽。半路 上迎著得命逃回的搗子，又那小店裡不曾動手的人，一齊回山寨，報知了兩個大 王。那兩個大王大驚大怒。沙摩海便叫：「差得力頭目，帶孩兒們去捉這廝們！」 鄺金龍道：「不好，鄧雲、諸大娘都吃他殺了，那廝兩個必然了得，我和你須親 自去走遭。那廝們既說到山東沂州府去，必從山下九松浦經過，我們抄近，就那 裡斜刺截出，怕那廝走那裡去！」兩個強徒商量了，當時結束，點了一百多人， 其餘都叫看守山寨，便一齊殺出九松浦。探得希真還不曾過去，便迎上來。 　　希真當時看見這兩個大漢騎著馬，便對莊家道：「你把擔兒靠後。卿兒隨我 來，索性掃蕩了這廝。」麗卿一把拉住了老兒。道：「爹爹，你不要去，這幾個 賊男女，把與孩兒殺了罷！」希真道：「江湖上盡有好漢，你不要輕敵。」麗卿 拉著老兒道：「我不。我只要自己一個人去！殺不過時，你再來幫我。」希真道： 「你這丫頭，見了廝殺，好道撞見了親外婆。既要去時，我和你換轉了馬。須要 小心，輸了休來見我。」麗卿大喜，當時綽了那枝梨花古定槍，騎了老子的棗騮 火炭馬，奔上前去。希真惟恐有失，在後面尾著他。說時遲，那時快，希真父女 在此商量，那鄺金龍、沙摩海已逼近了一段，就在那山光裡擺開殺上來。那匹棗 騮馬看見有人來廝殺，雙耳豎起，長嘶了一聲，不待加鞭，潑喇喇的放開四個蹄 子直衝過去。麗卿在馬上挺著那枝梨花槍，綻破櫻桃，大喝：「無知賊子，快採 納命！」鄺金龍大寫道：「你們是那裡來的撮鳥，敢來攪亂大王的道路！」麗卿 道：「特把你們來祭槍，歡喜死的都上來。」鄺金龍大怒道：「我著人相幫，不 算好漢。」回顧眾人道：「你們且紮柱，看我單擒這廝。」飛馬過來，輪開金頂 狼牙棒，攔腰便打。麗卿挺槍接戰。鬥了十五六個口合，沙摩海見鄺金龍不能取 勝，提那口九環大砍刀，縱馬助戰。麗卿展開那枝槍，敵住兩般兵器，撒圓瞭解 數，又戰了十餘合。那枝梨花槍，渾身上下颼颼的，分明是銀龍探爪，怪蟒翻身。 兩個強賊，一個美人，好一場惡戰。 　　陳希真在後面一望之地，看女兒使開了槍，端的神出鬼沒，暗暗喝采道：「好 個女孩兒，不枉老夫一番傳授！」那鄺金龍、沙摩海使盡平生本事，兀自不能取 勝。那些嘍啰胡哨吶喊，刀槍劍戟一擁殺上來。希真看見，恐女兒有失，大喝： 「我兒精細著，我來助你！」便把馬一夾，上前兩步，掛了樸刀，雙手畫起印訣， 念動真言，運口罡氣吹入，向空撒放，半天裡豁??的起了個震天震地的大霹靂， 轟得那山搖地動，空中那些雷火撇歷撲碌成塊成團的跌下來。四面狂風大起。那 些嘍啰都驚得呆了，人人膽戰；個個心驚，誰敢向前。原來那陳麗卿本是雷部中 一位正神降凡，得那個霹靂助他的威勢，精神越發使出來。少刻，只見殺氣影裡， 沙摩海中槍落馬。鄺金龍吃那一驚，不敢戀戰，賣個破綻，拖了狼牙棒往斜刺裡 就走。麗卿大叫道：「走到那裡去！」隨後追來。那鄺金龍正要用拖棒計，吃那 匹棗騮馬快，早已趕上。鄺金龍剛回身橫得棒轉，麗卿乖覺，早已識得，便把那 枝槍往裡追開狼牙棒，又往下一捺，槍央直挑上來，對咽喉裡便刺。鄺金龍急問， 吃那槍鋒把喉管割斷。麗卿乘勢把槍往外一擺，嗚呼哀哉，倒撞下馬來，又去復 了一槍。正是：兩個強徒離世界，一雙惡鬼到陰司。 　　那些嘍啰只恨爺娘少生兩條腿，棄棒拋槍各逃性命。麗卿追上去，趕著一槍 一個，屍首都撅得老遠。希真也追上來，相幫做了幾個，叫道：「我兒歇手，隨 他們去罷。」麗卿按倒了一個，收住馬，把槍點在他心窩上，喝道：「不許動！ 動一動，與你個透明窟窿。我且問你，山上還有多少鳥強盜？」那嘍啰捧著槍頭 道：「……好……好漢，只……只得這兩個。不干小人事，上……上命差遣。饒 了狗命，還有……八……八九十歲的老母。」麗卿道：「要殺你，也不管你有沒 有老母。你有老母，誰教你做這勾當？如今只留你的鳥嘴去說，還有強盜，叫他 盡數一發來。快快去說，姑娘在這裡等！」嘍啰道：「小……小人去說。」只聽 背後一人道：「好一個姑娘，你還殺得不暢快，還要等甚？」麗卿回頭看時，卻 是希真，自知失言，不覺都笑起來。希真去接了那枝梨花槍，道：「我們趁早走 罷。」 　　兩騎馬仍歸舊路，只見那山靄濛籠，月已舒光。麗卿道：「爹爹，方才天上 這大霹靂，好奇怪，又沒半點雲彩！」希真道：「你難道不知是我放的？」麗卿 大喜。希真道：「雷霆，天之威令，不比風霧，可以胡亂戲弄。今不得已而用， 只好到地頭醮謝了。莊家處瞞得過，且不可說。我方才看你那槍法，果然去得。 在家操練，倒還有些破綻，上起陣來反覺分外清靈。初次出馬，便如此得彩，我 好喜也。」只見那莊家擔了行李上來，麗卿道：「強盜都殺完了，我們走罷。」 莊家也歡喜說道：「二位客官，真是兩位天神。江湖上好漢，小人也略見幾個， 那有這般了得。方才無故起這個青天雷，也想是二位的洪福。」父女二人暗笑。 　　三人一齊進發，只見方才那些殺翻的，死的已是不動了，半死的還有幾個在 那裡掙扎。不多時，三人穿過那座大松林，早見那半輪明月當天，照耀得山林寂 靜，如同白晝。又趕了一程，希真道：「我們且就這山腳邊略歇歇馬。」父女二 人都下了馬，莊家亦歇下擔兒，便在一塊山石上取出些乾糧充饑，兩匹馬權放在 水草邊去啃青。麗卿道：「這匹棗騮馬端的好，來往回轉都隨著人的意兒。恁般 的廝殺，他卻不用人照顧。好爹爹，把與孩兒騎了罷。」希真道：「你既這般愛 他，就把與你騎了。」麗卿大喜。少刻，希真道：「我們不可久停了，直北去， 尚有七八十里，方有宿頭。再俄延，恐月亮落了，不好走。」三人遂都起身，趁 著好月色，穿林渡澗，走勾多時，離得那座大山遠了。走的盡是平津大路。那半 輪明月漸漸的往西山裡墜下去。又好歇，希真馬上回頭，看那房心二宿正中，四 月初旬天氣，已是子末五初時分。希真正待打火點燈籠，莊家把手指著路旁樹林 裡道：「那邊好像有燈火光。」希真、麗卿都道：「果然是有人家，我們一同岔 過去。」 　　三人走過林子背後，不多路，只見現出一座大莊園來，餘外又有許多人家， 路口三座大碉樓，正是那座莊園門首燈火明亮。原來那家人家正做佛事，眾僧才 散。希真跳下馬來，把樸刀遞與女兒接了，到那家門首，對個莊客唱喏道：「小 可東京差官，往山東公幹，途遇歹人打劫，廝殺脫命。路過寶莊，借宿一宵，明 日一早便行，拜納房金。」那莊客看了一看道：「漢子，我們這裡不是客店。前 去不過十來裡，便有宿頭。」希真道：「明知府上非客店，無奈路遠夜深，方便 則個。」莊客道：「我們已是大半夜不睡，你休來討厭。」希真未及回答，麗卿 在馬上道：「你不借宿便罷，怎麼是討厭？」希真止住女兒道：「你不許多說， 我們去休。」裡面又一個老莊客出來，說道：「客官，並非我們不留你，實因今 夜已久。」希真對女兒道：「我兒，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何必執著，去休， 去休！」 　　正欲上馬，只見裡面一個少年出來，問道：「什麼事啰唣？」在客道：「有 三個客人，這等時分，硬要來投宿，你道好笑麼？小官人不必去睬他。」那小官 人便去莊客手裡奪個提燈來，照看了他們二人一看，說道：「二位客官，且慢行。」 便問了來歷，又知是廝殺脫命。那小官人便道：「二位請少住，我去就來。」說 罷，連忙進去了。不多時，那小官人出來，吩咐道：「已稟過老相公，叫請二位 進來。」莊客沒奈何，只得把火來照，那小官人便自去開了中門。麗卿也下馬， 三人都進來。小官人便叫莊客把頭口牽去後面槽上喂養，又叫把那間耳房牀鋪讓 出，又叫把房裡燈火點了，指點那莊家把行李挑入耳房裡去，說道：「客官想未 曾吃飯，快教廚房預備。」希真深深唱個喏，道：「萍水相逢，如此滋擾，實屬 不安。」小官人道：「休這般說。未聞二位上姓。」希真道：「小可姓王。」小 官人又問道：「這位少年客官上姓？」希真道：「便是小兒。」希真道：「官人 上姓？」小官人道：「小可家姓云。」希真道：「尊府幾位大人？」小官人道： 「只家祖、家慈在堂，家父出外。」希真欠身道：「祈轉致叱名。」小官人謙讓。 只見莊客搬出飯來，卻只是些蔬菜。小官人眉峰一縐，道：「不瞞二位客官說， 今日寒舍作佛事，未有葷腥，胡亂請用些。小可不及奉陪。」希真稱謝。那小官 人自進內去了。 　　希真只得叫莊家同坐，吃了一回，起身去那耳房裡一看，只有兩個牀鋪，又 不甚大。希真對莊家道：「大哥乏了，先睡。」對麗卿道：「我兒，你也辛苦， 且權去躺躺。天不久將明，我在你牀前運會坐動便了。」麗卿道：「殺這班賊男 女算甚辛苦；便陪奉爹爹坐坐罷。」莊客來收碗筷，麗卿隨：「大哥，如有熱水 乞付些。」莊客道：「熱水卻無。」只見小官人出來，聽見說道：「熱水怎麼沒 有？快去廚房裡取來！」莊客只得去提了一桶來。麗卿起身道個萬福，便去淨了 手面；又去取那枝梨花古定槍，那口青錞劍，去熱水裡洗抹了。 　　那小官人燈光下，見那希真二人的模樣，正在驚疑，又見那兩般兵器，爛銀 也似的，一發吃驚，便去立在水桶邊，看他洗畢。麗卿收了兵器，又唱了個喏。 希真道：「官人何不請坐？」那小官人一面攜著希真的手，同進耳房裡坐地。希 真同小官人坐在鋪沿上。只得一張椅子，麗卿去坐了。那莊家已是鼾鼾的同死人 一般，在那個鋪上挺著。小官人一面問道：「二位客官方才說什麼遇著歹人廝殺 得脫，願聞其詳。」希真把那飛龍嶺一節才說得頭起，麗卿嘴快，便搶過去，把 那怎的落黑店，怎的挖開那板，怎的張見那人肉作坊，怎的殺了那班賊男女，怎 的放火燒了他的巢穴，怎的下嶺到那冷豔山，怎的遇見兩個賊強盜，帶著若干嘍 啰，……希真恐他說出放雷的話來，忙喝住道：「長輩在此說話，你這般亂搶， 什麼規矩！」麗卿笑著低下頭，不敢做聲。那小官人卻不甚曉得東京口音，聽他 那鶯囀喉燕語，潔潔汨汨的，已是辨得大半，心中大喜，立起身道：「二位客官 且莫睡，請少坐。」出了房門，飛跑進去了。 　　希真埋怨麗卿道：「你這廝恁地教不理，方才素性道起萬福來，吃人看破怎 好？」麗卿笑道：「悔氣，沒來由做了多日的男子，好不自在。」只聽裡面一片 聲的叫「開廳門」。那小官人跑出來，到耳房門邊道：「家祖請二位客官裡面相 見。」希真與麗卿忙隨那小官人進內。只見裡面廳上，燈燭輝煌，幾個小廝掌著 燈，照那雲太公出來。希真看那太公時，河目海口，鶴髮蒼髯，堂堂八尺身材， 穿一領紫絹道袍，頭戴魚尾方巾。希真忙迎上廳中，一邊施禮，那太公連忙一隻 手拉住袖子回禮，便請上坐。雲太公道：「適才村漢無知，說什麼過往客人投宿， 以致簡慢。幸小孫看見，識得二位英雄。特請開罪。」希真拜謝道：「倉忙旅客， 得托廣廈，已屬萬幸；何期世見青睞，又沐謙光。」雲大公吩咐叫廚房殺雞宰鵝， 準備酒撰，一面動問二位在東京官居何職，到山東有何公幹，卻為何又從敝地經 過，怎的遇著強人。希真道：「晚生姓王名勛，在東京充殿帥府制使，奉著鈞旨 到山東沂州府等處採辦花石綱；這個是犬子王榮，叫他路上做個伴當，因順便探 個親戚，驚動貴地。」又把那飛龍嶺、冷豔山的事細說一遍。 　　雲大公大喜道：「二位果然是大豪傑。那兩個強徒，一個是飛天元帥鄺金龍， 一個是攝魂將軍沙摩海。這廝們屢次煩惱村坊。那飛龍嶺上黑店，是與他做眼的， 來往客商俱受其累，官兵又不肯去收捕他。那廝倚仗著山東梁山泊的大伙，無惡 不作，幾處市鎮，被他攪亂得都散了。老夫這裡叫做風雲莊，共有六百多家，只 是風雲二姓。我這裡深防那廝來滋擾，是老夫與一位風姓的英雄，叫做風會，為 首倡募義勇，設立碉樓木卡，土闔濠溝，防備著那廝。那廝們倒也識得風頭，這 裡卻不敢來。今被賢喬梓一陣掃絕，為萬家除害，實屬可敬。老夫東京也到過幾 次，頗亦結識幾位好漢，卻怎的不識仁兄？」希真道：「晚生係微職新進，未及 追隨。敢問老相公間閱。」雲太公道：「老夫姓雲名威，表字子儀，本處人氏。 少年時因軍功上，曾濫叨都監。神宗年間征討契丹，在邊庭上五年，屢沐皇恩。 只恨自己不小心，三十六歲那年，追賊搶險，左臂上中了鳥槍鉛子。雖經醫治好 了，只因流血太多，筋都攣了，骨頭也有些損傷，不能動撢，只得告退，辜負了 官家也說不得。今年七十一歲了，精神還好；只是一臂已廢，全身無用。我有個 兒子，今年三十八歲，名喚天彪，頗有些武藝。平日最是愛慕漢壽亭侯關武安王 的為人，使一口偃月鋼刀，尋常人也近他不得。老夫胡亂教他些兵法，也理會得。 老種經略相公十分愛他，一力抬舉，感激聖恩，直超他做到總管，現在總督山東 景陽鎮陸路兵馬。仁兄前去，正到那裡，老夫大膽，托寄一家信可否？」希真道： 「此卻極便。既有府報，晚生送去。」雲威謝了。只見酒食已備好，搬出廳上。 雲威讓希真二人坐了客席，自同孫子坐了主位，開懷暢飲。雲威回顧那小官人， 對希真說道：「這個小孫，便是他的兒子，名喚雲龍，今年十七歲了。十八樣武 藝也略省得些。只是老手夫廢，不能指撥他。叫他父親帶了去，他父親務要留在 我身邊。」希真道：「這是大官人的孝思，不可拂他。」麗卿看那雲龍，面如滿 月，唇如抹硃，戴一頂束髮紫金冠，穿一領桃紅團花道袍，生得十分俊俏。雲龍 也不落眼的看那麗卿，暗想道：「此人這般文弱，倒像個好女子，卻怎的鄺金龍、 沙摩海都吃他一人殺了？我明日和他比試看。」雲威、希真二人，一面飲酒，一 面談心。麗卿、雲龍陪奉著。 　　譙樓五更，麗卿望外看道：「天要變了，怪道日裡那般潮濕。」不多時，黑 雲壓屋，涼飆驟至，霹靂震天，電光射地，霎時大雨如注，簷前瀑布漰湃，好一 似萬馬奔騰。希真皺眉道：「天明便要動身，這般大雨怎好！」雲威道：「仁兄 休這般說，難得光降敝地，寬住幾日。」希真道：「已是深擾，只恐誤了限期。」 雲威道：「此刻總走不得，夜來辛苦，權去將息。」雲威自己掌火，引到廳後面 測首一間精雅書房，兩張桶木榻牀，被褥帳子俱已另外設好，房裡桌椅擺設。希 真的行李已放在裡面。希真謝了。雲威叫了安歇，領了孫兒自去了。希真父女上 牀去睡。天已大明，那雨越下得大了。 　　早上莊客們起來，方知道夜來兩個客官殺了冷豔山的強盜，又去細問了莊 家，一發驚駭。少刻，雲威出堂，吩咐莊客：「整辦酒筵，務要美好。」又叫莊 客：「去後莊看風大官人歸家不曾，如已歸家，一發請來相見。」巳牌時分，希 真父女起來。那雲龍挨房門進來，問候畢，麗卿還未下牀。雲龍便坐下，七長八 短的和麗卿扳談。那麗卿有許多遮掩的事要做，吃他糾纏定了，舉動不得。希真 只得把他演了出去，同到廳上與雲威相見。麗卿忙去關了房門，色色做完，裝束 好，方去把房門開了。已有莊客進來送湯送水，自不必說。麗卿到廳上見了雲威， 各慰勞已畢，那雨兀自未住。早飯罷，已是晌午。希真同雲威論些古今興廢，行 兵佈陣的話，說得十分入港。麗卿同那雲龍在廊外扶欄邊，說些槍劍擊刺廝殺的 勾當，也十分入港。 　　少刻，一個莊客來報道：「到風大官人家去過，還不曾歸家。他莊客說還要 三五日哩。」雲威道：「可惜，不然會會也好。」希真問是那個，雲威道：「便 是老夫昨夜所說的那風會。端的是個好漢，可惜不在家。」雲龍拉他祖父到外邊 去低低說了幾句，雲威呵呵大笑，入座來對希真道：「小孫癡麼！他見令郎英雄 了得，要想結拜盟弟兄，就要求今郎教誨。這等攀附，豈不可笑。」希真道：「世 兄這般雅愛，怎當得起。論武藝，小兒省得什麼。」雲威道：「仁兄不必太謙， 只是老夫忒妄自尊大了。」一面說，一面去攜了麗卿的手過來，問道：「榮官幾 歲？」麗卿答道：「小可十九歲。」希真道：「看這廝混賬！對祖公說話，難道 稱不得個孫兒？」雲威大笑道：「不敢，請證盟了再稱。」當時叫莊客備了香案， 麗卿、雲龍二人結拜。麗卿長兩歲，雲龍呼麗卿為兄，又去拜了希真；希真亦拜 了雲威，雲威比希真父親年少，從此叔姪稱呼。雲龍引麗卿進去拜了母親。那母 親看了麗卿儀表，又聽說好武藝，甚是歡喜，說道：「可惜我沒有女兒，有便許 配他。」麗卿暗笑，談了幾句便出來。 　　那時天已下午，雨點已住。那莊前莊後多少遠近鄰合，都哄講雲子儀老相公 家，昨夜來了二位壯士，剿滅了冷豔山的強賊，無不驚喜，都來探問，又不能禁 止。有的上廳來拜問，有的在廳下標看，來的去的絡繹不絕，都商量要去報官。 希真慌忙止住道：「小可兀自公差緊要，恐誤日期。我等雖殺二賊，彼時只求脫 命，並不曾割他首級來，毫無表記。萬一他的餘黨未散，冒昧請功，官府必疑我 們捏造，反為不美。」有幾個說道：「也說得是。」有幾個疑信相半。希真十分 忐忑，只恐走漏了消息，見人略散，便向雲威討書信，辭別要行。祖孫二人那裡 肯放，雲威道：「賢姪直如此見外。不來欺你，前去十餘里，本有個大市鎮，被 那畜生們攪得散了。如今只幾間破的空房子，雞犬也無，你趕去做甚？你不信， 騎了頭口去看了回來。多少收青苗手實的公人，到那裡沒處尋人。」希真吃留不 過，只得歇下。 　　少刻擺上酒筵，肴撰十分豐飫，希真甚是不安，雲威慇懃侑勸。酒至數巡， 食供數套，麗卿與雲龍也都吃得微醺。雲龍對雲威道：「孫兒要與哥哥交交手， 以助一笑。」麗卿笑道：「兄弟不當真，愚兄就和你耍耍。」雲威道：「吃酒不 好，比試他做甚！」兩個都不肯歇。雲威道：「既如此，到後面空地上去。」雲 龍道：「廳前院子空間，何必定要後面。」雲威叫小廝們取束桿棒來，放在地下。 麗卿、雲龍都去紮抹緊便了。麗卿接了一按紫金冠，去地下挑選一根桿棒，走入 院子裡。雲威、希真都起身來到滴水下。看雲龍也取根桿棒出來，雲威道：「且 住！」叫小廝取張茶几放在中間，上面放個勸杯。雲威親自取酒壺，花花的滿斟 一杯，道：「你兩個比試，那個輸了，罰他這一杯。」二人大喜，當時下廳來放 對。外面許多莊客廳見，都哄進來擠在牆門邊來看。裡面雲龍的母親，並些內眷 僕婦養娘等，也都出來立在屏風邊。麗卿把那棒使出個天女散花勢，希真叫道： 「且住。我兒過來！」希真把麗卿叫到簷角邊，低低吩咐道：「我兒，強賓不壓 主。如果敵得過，也要收幾分。」麗卿點頭應了。那雲龍的母親也把雲龍叫到屏 風邊，也低低的不知說了幾句什麼。二人仍入院子，雲威道：「各放出本領來， 不要你謙我讓。」那雲龍取棒來使出個丹鳳撩雲勢。二人把兩條棒，各顧自己理 了幾路門戶，好似一對輕燕掠來掠去。雲龍叫道：「哥哥請合手！」麗卿道：「你 只管進來。」二人交上手，那兩枚棒好似雙龍搶珠，在院子中飛舞。鬥了二十餘 合，不分勝負。莊客們無不喝采，屏後那些內眷們都看得呆了。 　　希真對雲威道：「孫兒的棒法還看得麼？」雲威只搖著頭笑道：「總還不是 這樣的。」說不了，只見那麗卿不合用個高深馬，被那雲龍得了破綻，使個葉底 偷桃直搠進來。麗卿連忙一掃隔開去，險些兒吃他點著了腰眼。那些莊客都笑起 來。雲龍道：「哥哥錯也，那杯酒還該你吃！」麗卿笑道：「兄弟，你道我真個 敵你不過，看我來也！」又是五六合，麗卿耐不住，忽然變了手法，使出那三花 大撒頂，渾身上下都是棒影，颼颼的劈下來。雲龍亂了手腳，只辦得抵當遮攔。 雲威背著手在階沿上看，也自吃驚。麗卿得了勢子，趁分際一個鷂子翻身，卷進 中三路。雲龍那裡敵得住，直退到牆腳邊。麗卿直逼過去，希真連忙喝住，跳下 來劈手奪了棒，罵道：「你這廝十分鹵莽！兄弟倒讓你，你只顧廝逼上去，牆邊 雨後苔滑，你把他跌壞了怎好？」麗卿笑道：「使得手溜了，那裡收得住。」希 真道：「你還嘴強！」掉轉棒來便要去打，雲龍連忙來擋住。雲威看見麗卿棒法 心中甚喜，及見希真去訓誡他，連忙下來護住麗卿，笑對希真道：「你這老兒殺 風景，沒事鳥亂。他們弟兄耍子，倒要你來當真！」希真又說了麗卿幾句，四人 同上堂來。莊客們把桿棒收過了。麗卿去解了紮抹，穿了衣服。雲龍亦裡面去換 了衣衫出來，對麗卿拜道：「哥哥真了得也！怪道冷豔山兩個強徒，吃你殺了。」 麗卿連忙答拜。雲威道：「龍兒閒話少說，這杯酒你自己討來的，還不受罰！」 雲龍便去取來。麗卿連忙道：「換杯熱的。」雲龍已一飲而盡。希真道：「你也 快陪兄弟一杯。」麗卿也滿飲了一杯，又唱了個無禮喏。 　　四人重複入席，雲威看他二人面上都泛起桃花，想到麗卿那般英雄，孫兒雖 弱些，也還去得，十分歡喜，對雲龍道：「你這孩子總不當心。你看哥哥比你只 大得兩歲，便恁地了得！這三花大撒頂，風二伯伯也點撥你過，只是不留意。這 叫做平時不肯學，用時悔不迭。」雲龍有些赧顏。希真道：「方才實是兄弟讓他 些，賢姪只不肯使出來。」雲龍道：「姪兒兀自敵不過。若是我那表兄不曾去， 他與哥哥正是一對敵手。」希真道：「令表兄何人？」雲威道：「可惜貴喬梓不 早來幾日，好叫你會會。」希真問那一位，雲威道：「那人與榮官一般年紀，本 貫東京儀封人氏。老夫姪女是他母親，與龍孫中表弟兄。那人生得面如傅粉，唇 若硃砂，伏犀貫頂，猿臂熊腰。莫說他一身好武藝無人及得，便是胸中韜略兵機 也十分熟諳。老夫亦曾問他，兀自盤他不倒。卻又性情溫良，莊重儒雅。那人姓 祝，雙名永清，因他渾身上下如一塊羊脂玉一般，人都順口叫他做『玉山祝永清』。 可惜這般英雄，也只做得個防禦！」說不了，希直接口道：「此人名姓，小便也 聽得，只不曾相會。莫不就是鐵棒欒廷玉的徒弟、祝家莊祝朝奉的庶弟？」雲威 道：「正是。然他卻不是欒廷玉的徒弟，乃是欒廷玉的兄弟欒廷芳的徒弟。廷玉、 廷芳兩弟兄卻是一樣本領，祝永清是廷芳最得意的頭徒，端的青出於藍。」希真 道：「欒廷玉還在否？」雲威道：「聽祝永清說還在，隱在博山縣更生山內。欒 廷芳做了一回提轄，不得如意，亦告休了。」雲威又說：「那祝永清還有一副本 領，他一手好書法，卻在蘇黃米蔡之外。前日從我這裡過，寫下了四幅屏幛，明 早把來與賢姪看。」希真道：「可惜小姪來遲，不曾相會。」雲龍對麗卿道：「我 那祝永清表兄若還不去，哥哥，不怕你了得，他總對付得你住。」麗卿笑道：「他 或者也同你一般的讓我怎處？」雲威、希真又歎息了一回，都說：「可惜這班英 雄，都生不遇時！」 　　當日那酒筵直到二更始散，天又濛濛細雨，各自歸寢，都已帶醉。那雲龍愛 麗卿不過，便要同榻。希真極力飾辭，麗卿苦苦哀求，方才得免。雲龍出去，麗 卿關了房門道：「爹爹，我們明日快走了罷。」希真道：「誰在這裡過世！」麗 卿已醉了，脫衣淨手，進牀便睡。希真看了房裡一看，叫聲苦，不知高低，那些 行李兵器影跡無蹤，情知是藏過了。開門去問那外間睡的小廝，那小廝在牀裡應 道：「上午老相公已吩咐收了進去。」希真道：「這明明是不許我去的意思，怎 好？」關了房門，坐在牀上思想道：「難得他這般厚意，他那孫兒雖武藝不曾學 全，看他使出來的，也不是尋常家數；將來這副品格，坐穩是個英雄。不如就把 女兒許配了他，卻不知他曾否完姻？只是本師張真人又說，女兒的姻緣不是這一 方。」好生擺佈不下去。那邊牀上看那麗卿，卻朝外睡著，臉兒朝霞也似的通紅， 叫了兩聲也不應。又坐了一回，只得上牀睡了。當夜無話。 　　天明，父女起來。麗卿先裝束完了，方去開門。雲龍已在房外，進來問慰畢， 同去見了雲威。父女謝了，苦苦要行。雲威道：「大雨就來了。」沒多時，果然 大雨傾盆。希真十分心焦，雲威卻引希真又到側首一個小巧精舍裡早飯。飯畢閒 敘，叫雲龍把祝永清的墨跡取來一看，只見是四副東絹。打開看時，原來是草書 的曹子建《洛神賦》，果然精神煥發，筆氣縱橫，恍如懸崖墜石，驚電移光。喝 采了一回，收過去。麗卿與雲龍都沒坐性，走開去了。雲威又詠歎了祝永清一回。 雲威道：「正要問賢姪：東京還有一位超他絕類的奢遮好男子，賢姪該識得他？」 希真問是誰，雲威道：「此人官爵也不大，端的是如今一位出色英雄。前年小兒 入都覲見，便叫他去訪問，因限期太促，不及去訪得。近來也沒個實信。那人只 做得個東京南營裡的提轄，叫做陳希真。賢姪可識得？他如今怎的了？」希真聽 罷，心中大驚，便答道：「此人小便怎麼不識得，但不知叔父何處會過他？」雲 威道：「我卻不曾會過，我有一個至交，是東裡司捕盜巡檢張鳴珂。他對我時常 說起，那陳希真智勇都了得，那年輪囷城一戰，官兵只得八千，敗西夏兵五萬， 都是他一人的奇謀。可惜都被上司冒了去，至今惋惜他，又欽佩他。」希真道： 「那張鳴珂，莫不就是皸城縣知縣蓋天錫的舊東人？」雲威道：「便是。你且說 那陳希真到底怎的了？有東京來的，說他辭了提轄去做道土，可真麼？」希真道： 「是真的。」雲威吁口氣道：「英雄不遇，至於如此！」希真道：「他如今連道 士也做不成了。」雲威驚問道：「此話怎說？」希真道：「小姪動身的前幾日， 此人為一件事上，惡了高大尉，逃亡不知去向。現在各處追捕緊急，著吃拿住， 決沒性命。」雲威聽罷，拍著桌兒只叫得苦，口裡說道：「怎麼這般顛倒？如此 英雄，屈他在下僚，已是大錯，怎的竟把他逼走了，卻怎生還想望天下太平？他 萬一被追捕不過，心腸變了，竟去投那梁山泊，卻怎好？賢姪，你可曉得他往那 方去的？」希真道：「這卻不知。這人恐未必上樑山。」雲威道：「他不上樑山， 不過一身之禍；他上了梁山，天下之禍。我料他也未必便上樑山，但不知何處去 了。賢姪，賢姪，便似你也只得如此微職，豈不可悲！」 　　那雲威一片歎息之聲，從丹田裡直滾上來，眼角上津律的有水包著。希真見 他這般肝膽相許，也止不住那心裡的感激。著那雲威背後只一個小廝，便道：「小 姪有句話要稟叔父，叫尊紀迴避了。」雲威便叫那小廝出去。希真把格子門掩上， 走去雲威面前撲的雙膝跪下。雲威大驚，忙亦跪下來攙道：「賢姪有話，但說不 妨，這卻何故？」希真流淚道：「小怪不敢欺瞞，叔父不要愁苦，只小姪便是落 難逃亡的陳希真。」－－雲威大驚。－－「梁山泊已曾兜攬過，要小姪去入伙， 小姪那裡肯去。如今四海飄蕩，無家可奔。卻不知叔父如此錯愛，使小姪悲酸鑽 入五臟，此生父母之外，只有叔父。」說罷，磕頭不止，淚如泉湧。雲威一隻手 攔不住他，盡他磕完了，又把希真的臉細看了看，叫道：「我的哥！你何不早說， 憂得我苦！」二人從地上起來，抖抖衣服，仍復坐了。雲威道：「怪道你說什麼 王勛，叫我無處落想。你且把高俅怎生逼你，說說我聽。」希真道：「高俅逼迫， 尚未露形跡，是姪兒見機先走。」就把那衙內怎的調戲女兒麗卿，再三盤算，怎 的虛應著他，到後來怎的不得脫身，不得已壞了他兩個承局，怎的叫麗卿男裝投 奔山東沂州府，怎的恐有追趕，特從江南大寬轉得到貴地。雲威又驚又喜，道： 「不料閣下與老夫做了姪兒。你不必到沂州去，就住在敞莊，只說我的親戚，無 人敢來盤問。老夫養得你父女二人，待奸邪敗了，朝廷少不得有番申理，那時再 歸故里。那莊家就這裡開發了他。」希真道：「這卻不敢。雖蒙厚恩，如父母一 般，只是沂州舍親處已是得信，在那裡盼望，不如讓小姪且去罷。」 　　正說著，聽得格子門外笑語之聲，麗卿、雲龍兄弟兩個，手縮著手推門進來。 二人見兩位老的，都雙眼揉紅，眼淚未乾，正驚疑要問，雲威開言道：「龍兒， 不要廝縮著。他不是你哥哥，他是東京女英雄陳麗卿，喬扮男裝。」麗卿大驚失 色。雲龍也吃了一驚，連忙放手，退了幾步，看了看，說道：「怪得我有五六分 疑他是女子。」希真道：「我兒不要吃驚，我已向祖公公將真情盡告，切不可教 外面莊家得知。」雲威道：「你二人便姊弟稱呼。」雲龍就向麗卿唱個喏，麗卿 答了個萬福，二人不覺笑起來。雲龍又細問緣由，雲威一一說了，又對希真道： 「賢姪既是這般說，令親盼望，老夫亦不敢多留，只是顯得老夫薄情。今日卻去 不得，與賢姪此一別，未知何日再會。卿姑有人家否？」希真道：「不曾。」雲 威道：「可惜龍孫正月裡已定了一頭親事，不然扳附令愛，豈不是好。如今賢姪 且將令愛送到令親處安置了，自己再到這裡來住幾日何如？」希真道：「山高水 長，有此一日。小姪如無出身，定來追隨幾杖。只恨小女無緣，不能扳龍附鳳。」 希真方知麗卿果然不是此地姻緣。雲威道：「賢姪休怪老夫說，似你這般人物， 不爭就此罷休？你此去，須韜光養晦，再看天時。大丈夫縱然不能得志，切不可 怨悵朝廷，官家須不曾虧待了人。賢姪，但願天可憐見，著你日後出頭為國家出 身大汗。老夫風燭殘年，倘不能親見，九泉下也兀自歡喜。」希真再拜道：「叔 父清誨，小伍深銘肺腑。」雲威又道：「你那令親處，萬一不能藏躲你，你可即 便回到我家來。那時卿姑同來不妨，這裡自有內眷，有好郎君我相幫留心。今日 便從直不留你了。」說罷，便叫小廝進來道：「你去傳諭他們，預備兩席酒筵， 須要整齊。一席今晚家裡用；一席備在青松塢關武安王廟內，明日五鼓，我親到 那裡，與王大官人祖餞。」小廝應聲去了。雲威對希真道：「我不合欺眾人，說 你已於清早去了，免他們只顧來聒噪。原要多留你，不道你就要去。既如此，你 明日去倒緩不得，恐吃人看見。」希真稱謝領諾。那些莊客都在背後說道：「不 過一個過路的人，又非瓜葛，這般親熱他做甚！」雲威去把寫與兒子的家信拆了， 重新寫過。雲龍知麗卿是女子，也不敢來廝近。 　　看看天晚，雨歇雲收，天上現出皓月，房櫳明靜。擺上酒筵，比昨日的更是 齊備。四人坐下，雲威、希真細談慢酌，各訴衷曲，說不盡那無限別離之情。麗 卿、雲龍對面相看，都低著頭不做聲，顏色慘淒。雲龍叫小廝取那張琴來，就座 上操了幾段《客窗夜話》，那月光直照入座來。希真歎賞不止。麗卿雖不善琴， 聽到那宛轉淒其之處，不覺落下淚來。雲威止住道：「不要彈下去了。」 　　酒筵已散，四人散坐，看那月光已自下去了，雞鳴過幾次。雲威與希真一夜 兀自眼淚不干。那莊家已起來，在外伺候。莊客去備好那兩匹馬，牽出外面，點 起十幾個火把候著。雲威只得叫雲龍進裡面去，同幾個小廝搬那行李兵器出來。 希真、麗卿已裝束停當。雲威送過家信，希真收了。又取一百兩銀子送作盤費， 希真那裡肯收，吃雲威硬納在包袱裡面。又把十兩碎銀子賞與莊家道：「大哥累 你，包袱內又加了些乾糧，重了，這些微禮送你作酒錢。」雲龍便去把隨身佩帶 的一日昆吾劍取來贈與麗卿，麗卿道：「兄弟，我自有寶劍，你不可割愛，我不 敢受。」雲龍道：「姊姊既這般說，這鉤子送與你罷。」便把那嵌花赤金鉤子解 下來，係在麗卿的青錞劍上，麗卿只得收了。父女一齊謝了，就此拜辭。希真又 叫麗卿進去辭了伯母，便起身要走。雲威已叫另備兩匹馬，祖孫二人同送。雲威 問道：「賢姪投沂州，你那令親姓甚名誰？」希真道：「小姪襟丈，姓劉名廣。」 雲威道：「可是住在沂州府東光平巷，做過東城防禦的？」希真道：「正是。」 雲威呵呵大笑道：「賢姪何不早說！行李挑轉，請進來，我還有話問你。」不知 雲威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皂莢林雙英戰飛衛　梁山泊群盜拒蔡京

話說陳希真父女二人辭別要行，雲威問到劉廣的來歷。大喜，重複留住道： 「賢姪且慢行，我有話要問你。你何不早說，你原來同老夫是親戚。」希真又驚 又喜道：「請問何親？小姪實不知，失瞻之至。」雲威笑呵呵的指著雲龍道：「你 道你的襟丈劉廣是那個，便是他的岳父。」希真大喜道：「幾時訂的？」回顧麗 卿道：「原來你秀妹妹許在這裡，真不枉了。」麗卿亦喜。雲威道：「昨日所說， 正月裡定的。小兒天彪在景陽鎮，與令襟丈最為莫逆，一時義氣相投，便結了兒 女親家。寫信來問我，我有何不肯。老夫因聞得令甥女絕世的聰明，又說兵法戰 陣無不了得，究竟何如，賢姪是他的姨夫，必知其詳，何不對老夫說說！」希真 笑道：「若問起小姪這個甥女兒，卻也是個女中英雄。小姪四年前到他家見過， 果然生得閉月羞花。他別的在其次，天生一副慧眼，能黑夜辨錙銖，白日登山， 二三百里內的人物都能辨識。自小心靈智巧，造作器具，人都不能識得。什麼自 鳴鐘錶，木牛流馬，在他手裡都是粗常菜飯。一切書史，過了眼就不忘記。今年 十八歲了。十六歲上，他老子寄信來說，有一老尼要化他做徒弟，他爹娘都不肯， 忽一日竟不見了他。各處訪覓無蹤，夫妻二人哭得個要死。過了半年，忽然自己 回來，說那老尼把他領到深山古洞裡，教他一切兵法戰陣，奇門遁甲，太乙六壬 之術，半年都學會了，老尼送他到門口。劉廣忙出去看，那老尼已不見了。從此 後越加聰明。劉廣夫妻二人愛他不過，叫他做『女諸葛』。他小字慧娘，乳名又 喚做阿秀。便是他兩個哥子劉麒、劉麟的武藝也了得，與他父親無二。」雲威聽 罷，大喜道：「寒舍有幸，得此異人釐降。」回顧雲龍笑道：「你還不上心學習， 將來吃你渾家笑。」雲龍低著頭，說不盡那心裡的歡喜。麗卿對雲龍笑道：「兄 弟，你原來又是我的妹夫。」雲威道：「我們已是至親，不比泛常，賢姪一定要 去，卿姑可在這裡盤桓幾日，賢姪再來接他不妨。」希真見雲威如此厚誼，真不 過意，便對麗卿道：「我兒，祖公公這般愛你，你就在此住幾日罷，我總就來接 你。」麗卿一把拖住老兒的袖子，道：「我不。我要跟著爹爹走！」雲龍道：「姊 姊何妨在此，勿嫌簡慢。」麗卿道：「爹爹在這裡，我便也在這裡。」希真笑道： 「祖公公看，活是個吃奶的孩子。既不肯在這裡，須放了手。」雲威見他父女執 意不肯，只得由他們去，因說道：「日後千萬到寒舍一轉。」父女二人謝了。 　　看那天色已將黎明，眾莊客將火把照出了莊門。大家上了頭口，都到了青松 塢關王廟前下了馬。那壁廂已有莊客在那裡伺候。大家進了廟門，那酒筵早已擺 好。麗卿看那廟裡關王的聖像，裝塑得十分威嚴。雲威與雲龍替希真父女把了上 馬杯，又說些溫存保重的話，少不得又流了些別淚。天已大明，雲威還要送一程， 希真再三苦辭。雲威又同希真拜了幾拜，方才灑淚上馬，叫道：「龍兒，你多送 一程！」雲威作別，帶了幾個莊客先回家去了。雲龍在馬上陪著希真父女，談談 講講，緩轡而行，不覺已是十餘里。望那前面都是一派桑麻，平陽大路，希真道： 「賢姪，古人說得好：送君千里終須別。前途路遠，請賢姪就此止步罷。後會不 遠，愚伯告辭。」雲龍只得跳下馬來，把韁繩遞與莊客，在草地上撲翻身便拜。 希真父女也忙下馬回拜了。希真道：「令祖盼望，賢姪早回府罷。」雲龍道：「伯 父閒暇便來舍下，不可失信。姊姊一路保重。」說罷，淚落下來。麗卿也流淚道： 「兄弟，如有便人，把個信來。我爹爹到府上時，或同你再會也。」希真道：「免 你姊姊記掛，勤寄信來。請早回府罷！」大家上馬分手。 　　那雲龍立馬在路口，直望得希真父女不見影兒，方回馬怏怏的循舊路回去， 縱馬加鞭，好半歇到了家裡。雲威因落了一個通夜，早上無事，卻去安息了。雲 龍不敢去驚動，便去母親處請了安。雲夫人與眾僕婦談論麗卿，稱羨不已。過了 幾日，風會也回家，得知此事，懊悔不迭，道：「可惜我回來遲了，不能與他相 見。」遂與雲威商量去做那件事，不題。 　　卻說希真父女離了風雲莊，奔上大路。行了半日，方遇著人煙，大家去打個 中伙。那莊家笑道：「這幾日在他家裡，大酒大肉，把胃口都吃倒了，竟不覺餓。」 希真歎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萍水相逢，承他這般厚愛， 且喜又是親眷。」麗卿道：「爹爹說還要到他家，孩兒卻未必再來了。」希真道： 「癡兒子，嘴這般說，得知有無此日？我只待你有了良緣，終身有托，我便逍遙 世外。四海甚大，何處不可以住？且因緣遇合怎說得定。」 　　當日，父女同那莊客行了一站，晚上到了一個鎮上投宿。那客店卻不是黑店。 當晚希真把包袱解開打鋪，父女二人都吃了一驚，只見那包袱裡面的衣服都換了 新的，皆是錦緞製造；又有一套女衫、百褶羅裙，衣服裡面又有兩枝金條，每枝 約十餘兩重；又有一對風頭珠釵，一對赤金纏臂，約四五兩重。餘外還有乾糧等 物。希真道：「這是怎麼說起！」歎道：「真難得他這般厚待我，日後卻怎生補 報他？」麗卿道：「他送孩兒的這些物事，孩兒想不如轉送了秀妹妹罷。」希真 道：「也說得是。我到了山東，也帶些土儀回敬他。」當夜安寢，次日起行，一 路上曉行夜宿。麗卿果然聽他老兒吩咐，再不去射蟲蟻兒，幸而那幾程路上蟲蟻 兒也不多。 　　一日，早行不多路，面前又是一座大嶺。父女縱馬上了嶺。那嶺卻不比飛龍 嶺，卻是平安路途。上得嶺來，只見左邊一帶都是皂莢樹林，行了半歇，還過不 完。麗卿道：「這條嶺好長。」希真道：「就快完了。」那莊家道：「前面那樹 低下去的所在，便是下嶺的路。」希真用鞭梢指著道：「卿兒你看！望去那座青 山，轉過去便是沂州府的城池了，你那姨夫就在城裡。明日此刻光景好到也。你 到那裡須斯文些，不可只管孩子氣，吃表嫂兄妹們笑。」麗卿甚喜，因問道：「爹 爹，沂州城裡的風景，比東京何如？」希真道：「開封府是天子建都的所在，外 省如何比得。」正說著，麗卿道：「爹爹，你先行一步。這匹棗騮馬只管撩蹷子， 想是肚帶太扣得緊了，待我與他鬆鬆。」希真應了一聲，又說道：「長路頭口肚 帶不可太緊，朝你說過多次。」一面說，一面同那莊家下嶺去了。 　　這麗卿跳下馬來，倚了槍，翻起踏鐙，掀起披韉，用手去摸了摸，三條肚帶 都不甚緊；又去看那後鞧，也不緊。麗卿罵道：「你這亡人，不是討打麼！肚帶、 後鞧都好好的，何故撩蹷子？不要惱起我的性子來，拷折了你的狗腿。」說罷， 又去那邊掀起看了看，咦，怪不得！原來早上備鞍子的時節不留心，把替子一角 反折轉，人坐上去，那馬被鞍孔裡的皮結子垫得疼，故只管撩蹷子。麗卿看了笑 道：「你這廝忒嬌嫩，一點委曲都受不得！」忙去解了肚帶，揭鬆鞍子，弄熨帖 了，仍就扣搭好，已有好半歇。麗卿提了槍，翻身騎上，抖抖韁繩，走得沒幾步， 忽聽得潑喇喇一聲，路旁右側竄出一個老兔兒來，攔麗卿的馬頭橫竄過。麗卿一 時又手癢起來，忙掛了槍，取出弓來，抽一枝箭搭在弦上。那兔兒已竄入林子裡 去了，麗卿便縱馬追入林子。那兔兒早竄出林子那邊，往青草裡鑽了入去。麗卿 追過林子，不見了免兒，料想鑽入草裡，沒處尋覓，說聲「可惜」，「恐爹爹等 得心焦，去了罷休！」便兜轉馬回舊路，忽聽得頭頂上又是潑喇喇一聲。麗卿抬 頭看時，只見一隻芝麻角雕，劈出林子來，只在那樹梢邊旋磨，側著頭往地下看， 好似在草裡尋東西一般。麗卿笑道：「就取你來耍子。」收住馬，想道：「射他 別處，萬一不死，到吃他帶箭飛了去，不如射他的頭。」便扭轉柳腰，翻身向天， 拽滿弓，颼的只一箭。那雕正在盤旋，見箭來，急避不迭，射個正著，衝上去倒 跌下來，撲的直落在對面深草裡。麗卿大喜，跳下馬，插了槍，用那張弓撥開深 草，把那只雕提了出來。看時，只見那枝箭正射中下額，箭鏃從眼珠中穿出。麗 卿拔出了那枚箭，收入壺裡，弓也收好。提著那只雕走到平地上，看了看，笑道： 「你這廝撞著我，該悔氣。」那雕忽然兩翼翅拍拍的撲起來，雙爪亂抓。麗卿恐 抓傷手，忙丟在地下。待他顛撲過了一陣，卻使個拿法，雙手去提定了翼翅，反 並著提在手裡。滿手都是鮮血，就去他的毛上攔了攔，稱贊道：「好一副翎翮， 倒有幾枝箭好配。」走到馬邊，解了韁繩，拔起槍，騎上了馬，一面走回原路， 一面看那只雕。 　　忽聽得有人說話，麗卿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面如冠玉，唇如抹原，騎 著匹銀合白馬，手執一張彈弓，頭戴一頂軟紗武士巾，身穿鵝黃戰袍。背後兩三 個跟隨，數內一個掮著口三尖兩刃刀，飛奔過來。那少年見麗卿提著那只死雕， 吃了一驚，大喝道：「兀那小廝！你這雕那裡來的？」麗卿見叫他小廝，怒道： 「雕是我射來的，干你屁事！你敢來問我怎地？」那少年大怒道：「這是我的獵 雕，方才追一個兔兒到這裡，你何故敢射殺他？」麗卿道：「你的獵雕，有何憑 據？射殺了，你待怎的？你莫非是剪逕的惡強盜，來奪我的雕！識風頭趁早走， 再按教你同冷豔山的賊漢一樣。」那少年氣得咆哮如雷道：「你是那裡來的•賊 蠻子，且殺了你，與我的雕償命。」一面說，一面拽滿彈弓，一彈丸劈面打來。 麗卿霍的閃過。那少年連放數丸，都被麗卿躲過。毆得麗卿性起，撇了那只雕， 雙手挺槍，拍馬來刺那少年。那少年忙丟了彈弓，搶過三尖兩刃刀來急架忙還。 戰了兩個回合，麗卿喝道：「且住！這裡草又深，樹根又多，不是放馬之處，揀 個空闊所在，並個你死我活。」那少年道：「空闊處，再過去就是。你敢同我去。 誰來怕你。好漢子，不許暗算人。」麗卿道：「啐！量你有多大本領，值得暗算 你。」二人縱馬前行，不上百十步，已見一片空闊的綠蕪芳草地。那幾個跟從人 同上去，數內有一個往別處跑了去。 　　麗卿同那少年到芳草地上，放開對子，刀來槍往，槍去刀迎，二人足足戰了 三十餘合，全無勝負。麗卿暗暗喝采道：「這廝好武藝！」那少年也暗自吃驚。 二人又酣戰了十餘合，正在性賭命換之際，只見又一個少年，手舞雙鐧，騎一匹 黃馬，如飛也似的趕來，大喝道：「那裡來的野蠻子，敢這般無禮！」先來的那 少年大叫道：「兄弟快來，一同殺這賊。他射殺我們的雕，還要口出狂言。」那 後來的少年大怒，兩條鐧直上直下的劈進來，也十分勇猛。麗卿敵住兩般兵器， 只辦得抵格遮攔。得個空子，偷轉右手，抽出那口青錞寶劍來，左手輪槍，右手 使劍，狠鬥那兩個少年。這一場廝殺，比那冷豔山前更是兇險。那麗卿殺得渾身 大汗，沒半點便宜。那兩個少年也使盡本事，不能得他破綻。麗卿暗想道：「這 兩個果然利害，不如詐敗，待他趕來，用回馬箭射倒他一個，那一個便好收拾。」 心裡這般想，怎奈三匹馬旋燈兒也似的廝並，兩個英雄兵器都不偷閒，一時脫身 不得。 　　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只見又一個大漢飛馬橫刀殺來，大叫：「賊子不得無禮， 我來也！」麗卿道：「我今番休也！」那大漢趕到面前，看了他們三人一看，大 叫道：「快住手，都是自己人！」三人都收了兵器，定睛看那大漢，更非別人， 便是那陳希真。那兩個少年看見，叫聲阿呀，滾鞍下馬道：「那陣風吹你老人家 到這裡！」撲翻身便拜。希真忙下馬還禮道：「賢喬梓可好？」那兩個少年道： 「這位少年將軍，又是那個？這般英雄了得！」希真笑著，看了麗卿看，對二人 道：「你道他是男兒？這就是那女飛衛。」兩個英雄大驚大喜，連聲喝采道：「原 來就是卿妹妹，快請見禮。」麗卿在馬上喘息方定，弄得個不知所以，只得跳下 馬來，問希真道：「這二位是誰？」希真道：「你還問哩！這就是你兩個表兄。 這使刀的是你大表兄劉麒，這使鐧的是你二表見劉麟。」麗卿連珠箭的叫得罪道： 「二位哥哥何不早說，險些吃我做出歹事來！」二劉忙唱個無禮喏，麗卿也唱了 個喏。希真道：「你說鬆馬肚帶，我先走了一步，等你竟不來，我只得倒尋轉來。 直尋過嶺的那邊，沒你的蹤跡，重複又走轉來。想你必在林子裡，又射什麼蟲蟻 兒，故尋進林子來，叫得個喉乾。忽聽得喊殺之聲，一抹地追尋來。只道你遇著 歹人，卻為何同二位表兄廝殺？」麗卿道：「孩兒無意中射了一隻雕，那知是二 位哥哥的獵雕。孩兒又不認識，故此相鬧。」那從人已尋著那只死雕，在旁邊提 著道：「這就是。」希真看見，罵麗卿道：「你這丫頭，番番闖禍！你自己看， 可惜不可惜？我折斷你的手指頭才好！」劉麒、劉麟忙說道：「沒事，沒事，不 值什麼。姨夫因何到此，卻又同表妹齊來，且請到舍下相敘。」希真道：「一言 難盡，且到府上再說。二位賢甥為何到這裡？」二劉道：「姨夫不知，如今舍下 不在沂州城裡了。只因家父落職之後，吃那青苗手實錢追通不過，只得把祖遺的 一所房子變賣了賠償，另買了一所房子在鄉間。此去下山落北十里，胭脂山下， 地名安樂村便是。甥兒兄弟無事，來此射獵消遣，順便操演武藝，卻遇著姨夫、 表妹。」希真感歎不已，說道：「我還有一擔行車在前面，我去招呼了他，一同 到府上去。」二劉道：「我們同行。」大家都不騎頭口，從人牽了那四匹馬，一 齊步行出了林子。只見那莊家等得不耐煩，挑了擔兒倒尋轉來，看見希真、麗卿， 歡喜道：「小官人尋著了，在那裡這半日？」希真道：「正是。」希真見那莊家， 驀然記起一件事來。待走下了嶺，只見路旁一個村落酒店，希真對眾人道：「你 們在此略等一等，我同這莊家酒店去說句話。」眾人應了，都立定腳。 　　希真邀那莊家到酒店內，燙了兩角酒。希真開言道：「大哥，累你遠來。我 方才知道，我那親戚不在沂州府，已到泰安州去了。我此番要到泰安州去尋他， 現在有伴同去，大哥不必同往。我賬已同你算清，就此分別。」說罷打開包裹， 取出了那包碎銀子，抓了一大把與他道：「這是送你的酒錢。」又抓了一大把道： 「那日飛龍嶺上，累你受驚，這些是與你壓驚的。」那莊家那裡肯收，道：「小 人蒙二位官人指教多少秘傳，恩同父母。沒得孝順你老人家，那敢再受賞賜。」 希真道：「這算什麼。江南那條路，我不時要走，後會有期。」莊家只得收了， 說道：「小人無緣，不得常同二位官人在一處。官人再到敝地，務到舍下光臨。」 說罷，朝希真撲翻身拜了四拜。希真忙還禮。莊家道：「小官人處也去辭辭。」 希真道：「不必，我說便了。」莊家那裡肯，便會了酒錢，挑了行李，到大路邊， 去麗卿身邊跪倒就拜。麗卿不知所以，忙扶住道：「做甚，做甚？」希真道：「我 兒快回個禮，這位大哥辭了回去也。」麗卿道：「你為何不送我們到地頭？」希 真道：「我們自有伴，不必央他了。」那莊家把行李都交代明自，希真取出那張 承攬還了他。莊家抽出了那棗木扁擔，又把自己的包裹拴在腰裡，唱了兩個喏， 道：「二位官人保重，後會有期。」說罷，自己去了。麗卿道：「爹爹，為何不 叫他送到？」希真道：「有個道理。這些行李，仍就馬上梢了去。」劉麟道：「何 用如此，叫這些伴當們相幫拿了回去。」眾莊客一齊動手，兩個包裹兩個人背上， 一切零星，提的提，掮的掮，搶得罄淨。正是俗語說得好：只要人手多，牌樓抬 過河。劉麒請希真、麗卿上馬，大家騎了頭口，一齊奔安樂村來。劉麟道：「哥 哥，你陪姨夫、妹妹慢慢來，我先去報知爹爹。」說罷，加鞭如飛的去了。 　　希真、麗卿看那座胭脂山，果然明秀非常，靠山臨水，一帶村煙。還未到村 口，那劉廣已同劉麟迎上來。希真等下馬相見，大喜，齊到莊裡。劉廣的母親， 劉廣的夫人，劉麒、劉麟的娘子，並慧娘，都出來相見，廳上人滿。都敘禮畢， 坐下，各道寒溫。劉母道：「大姑爺那陣順風得到這裡！這秀丫頭的占數真靈， 他是說今日必有遠方親戚來，再不想到是你。」－－麗卿看那慧娘，生的娉娉婷 婷，好象初出水的蓮花，說不出那般嬌豔。麗卿暗暗吐舌道：「天下那有這般好 女子！」－－「你在家幾時動身？」希真道：「本月初一日。」劉母道：「也走 了二十多日了。這個小官人是誰？」劉廣對道：「這就是麗卿甥女，喬妝男子。」 劉母道：「哦，也有這麼大了，今年幾歲？」希真道：「十九歲了。雖是十九， 還是孩子氣。」劉母道：「年紀本小。」劉麒、劉麟道：「卿妹妹一身好武藝， 孫兒們都敵不過。」劉母道：「你們省得什麼。卻為何扮男子？」希真道：「路 上便當。」只見麗卿立起身來，對希真道：「爹爹，已到了姨夫家，還假他做甚！ 由孩兒改了妝罷，這幾日好不悶損人。」希真道：「何用這般性急，少刻也來得 及。」劉廣道：「此事何難。」就對劉夫人道：「你快去領甥女去改扮了。」 　　麗卿甚喜，便隨了劉夫人、兩位表嫂，同到樓上，把男妝都脫了，一把揪下 那紫金冠來，仍就梳了那麻姑髻，帶了耳璫。那劉麒、劉麟的娘子開了箱籠，各 取出幾件新鮮衣服與他妝扮起來。劉夫人又取出一雙新鞋子來道：「甥女嫌大， 再小些還有。」麗卿笑道：「阿耶，慚愧殺人，這雙我還穿不著！別樣學男子不 來，若論這雙腳，卻同男子一樣。」眾人都笑。麗卿妝點好了，劉夫人同二位娘 子仔細觀看，果然賽過月裡嫦娥、瑤台仙子，十分歡喜。劉夫人對兩個媳婦道： 「這兩表姊妹，怎樣生就的！卻又各自歸各自的龐兒。」劉夫人同二位娘子引麗 卿下樓，到廳上。劉母見了，也甚歡喜，笑道：「同我們秀兒真是一對。」二位 娘子道：「卿姑娘用的那兩般兵器：一支槍，一口劍，更是驚人。」原來劉麒、 劉麟的娘子也是將門之女，也會些武藝，只是苦不甚高。劉母對劉夫人道：「你 不要在此敘闊，且去廚下看看他們，沒甚菜蔬，就把那兩隻黃婆雞宰了。你妹夫 總是一家人，不比外客。」劉夫人應了聲，兩個媳婦都同了進去。 　　那劉母同希真談論家務，絮絮叨叨，一直到晚。廳上擺上酒肴果品之類，眾 人讓坐。希真道：「太親母請先坐了，小輩們好坐。」劉母起身道：「大姑爺穩 便，我持長齋，不便奉陪。我兒陪你襟丈多飲幾杯，秀兒也叫他在此陪姊姊，我 進去也。」說罷，拄著拐兒移入屏後去了。陳希真同女兒坐了客位，劉廣同兩個 兒子、一個女兒坐了主位。希真道：「太親母精神康健，同四年前一般。」劉廣 歎道：「近來也衰弱了些，得了個胃氣疼的症候，不時舉發。小弟境遇又不順， 累他焦憂。老人家近又持長齋。幸虧這沂州城裡有一個姓孔的孔目，名喚孔厚。 此人醫道高明，時常邀他來醫治。但吃他的藥，一服便好，只不能除根。據孔厚 說，必須開葷，方能全愈。老人家一意信佛，終日念《高王經》，那裡勸得。那 孔厚是曲阜縣人，大聖人的後裔，現為沂州府孔目，為人秉性忠良，慷慨正直， 專好抑強扶弱。本府太守高封那廝也懼憚他，小弟那場官司也深虧他。」希真道： 「小弟正要問襟丈，何故為一場屈官司落職？」劉廣咬牙切齒道：「不說也罷， 說起來教人怒髮沖天。高封那廝，是高俅的族分兄弟，被梁山上殺的高廉，是他 的親哥子。他也識些妖法，專一好的是男風。他標下一個隊長阮其祥，生得一個 兒子，名喚招兒，眉目清秀。那阮其祥要鑽挖小弟這東城防禦缺，把他兒子獻於 高封做件當，情投意合，遂無中生有尋我的錯處，把我無端褫革，又要把我家私 抄紮。幸虧那孔目一力保持，買上告下，方成得個削職。那廝得補了東城防禦， 輔佐著高封，無惡不作。小弟歸農之後，那廝就把青苗手實錢，追逼甚緊，沒奈 何，我把那沂州城裡的房子變賣了，搬來這裡。兩個外甥也時運不濟，我也無志 於此了，意欲挈眷到東京投姨夫處，另就機會，恰好姨丈到此。」一面說，一面 叫劉麒道：「你把那卷宗取來，與大姨夫看。」希直接過手來，看了看大略，也 不禁忿氣上奔，罵道：「這賊子的心腸好毒！」劉廣道：「高封這廝，自己年輕 時也從男風上得了功名，後來反把他孤老害殺。這等狠心，實是少有。」麗卿問 希真道：「爹爹，什麼叫做南風？」希真笑喝道：「女孩兒家，不省得，便閉了 嘴！不許多說。」劉麒、劉麟、慧娘都忍不住暗笑。麗卿肚裡想：「不省得，便 問聲也不打緊，不值便寫。最可恨說這種市語！」 　　劉廣道：「卿姑同你爹爹來，家中都托付那個？」希真歎了口氣道：「不瞞 姨丈說，小弟此刻已無家了，特帶了小女來投姨丈，望乞收留。」劉廣同兒女都 吃了一驚。劉廣道：「卻是為何？」希真指著麗卿道：「只為這個孽障，一言難 盡。」劉廣叫道：「姨丈，我與你異姓骨肉，平素做事，大家看見肝膽，今有話 只管說。我這左右都是心腹，凡是我用的人，沒一個敢懷異心。你便犯了彌天大 罪，也沒哪個敢去出首。不要吞吐，直說不妨。」希真便把東京高衙內那一節事， 細細說了一遍，「因防追捕，特往江南繞道走，得遇令親雲子儀，盤桓數日，故 走了二十多日方到此地。今不意姨丈亦在失意之際，怎好滋擾？要投別處，又無 路可奔。」說罷，弔下眼淚來。 　　劉廣父子四人聽罷，都甚驚歎。劉廣道：「姨丈寬心，方才小弟雖這般說， 然舍下也還支撐得定，何爭二位在此。」希真稱謝。劉廣道：「但只是此地也難 存腳。秀兒這妮子他會望氣。嘗說此地不久當有刀兵殺戮。往常說的休咎都驗， 也不能不信。我想此地有甚刀兵？若論猿臂寨來借糧打劫，那苟桓又同我相識， 不成知我在此地便下得……」希真驚問道：「怎的苟桓當真落了草？」劉廣道： 「正是。那猿臂寨的真祥麟、范成龍都尊他做頭領，招集了四五千人，在那裡打 家劫舍。我恐他去投梁山入伙，屢次寫信去止他。他也時有信來，又動問姨丈， 感激姨丈的洪恩，同父母一般。我想便是他來，有雲天彪鎮守景陽鎮，當他的咽 喉，他也一時未必到得這裡。」希真歎道：「那苟桓、苟英弟兄二人，被童貫屈 殺了他的父親，無窮的怨毒在心，也怪他不得。怎能得他報了仇，歸正才好。說 起你令親雲總管，他老子有封家信托我寄與他，必須親到，不知景陽鎮離此多 遠？」劉廣道：「有七十多里。他此時也不在任上，聞得蔡京調他去攻打嘉祥縣， 許久不聞動靜，正不知幾時歸哩。一員兵馬都監代他護理印務，此信不如由他那 裡發官封寄去。」 　　希真又稱揚雲威的義氣，麗卿道：「那雲龍兄弟的武藝也好。那表人物，與 二位哥哥相仿。秀妹妹好福氣，得這般好老公，誰及得來！」慧娘被他說得臉兒 沒處藏，低下頭去。希真喝道：「你這丫頭，認真瘋了！路上怎的吩咐來？偌大 年紀，打也不好看，只好縫住了你這張嘴。」麗卿被罵得笑著臉，不敢做聲。劉 廣也笑起來。劉麒、劉麟道：「卿妹妹的武藝，真及不來。飛龍嶺、冷豔山，我 們雖不曾見，便是我那只雕，一箭便著，真是賽過飛衛。」劉廣笑道：「不見你 們兩個，四五月天氣，顛倒去放起雕來！」麗卿道：「奴家委實冒失，把哥哥的 愛物壞了，爹爹那裡去尋架好的，買來送哥哥。」二劉連說：「不打緊，妹妹切 勿放在心裡。」希真笑道：「哥哥當真還想你賠，你下次手少熱些就是了。你看 秀妹妹，比你還小一歲，便恁地斯文，你也學學他。」劉廣笑道：「姨丈誇獎， 卻不曾見他也是孩子氣。」希真道：「賢甥女聰明絕世，那木牛流馬怎樣緣故會 走？」慧娘道：「甥女怎敢當得聰明二字，只不過依成法略變化些。那木牛流馬 妙在機括不多，運動靈變。武侯老師的法兒•大都如此。」說罷回轉頭去對身邊 那個養娘低低說了幾句，養娘答應了聲，就去了。 　　不多時，只聽得側首耳房裡，幌??的銅鈴亂響。房門開處，一個青獅子竄出 來，直撲到筵前。麗卿只道是個真的，嚇了一跳，連忙跳開。那獅子走到天井裡， 搖頭擺尾，張牙舞爪的跳舞。慧娘挪步上前去獅子項上拍了一下，便四隻腳立定 了不動。希真同麗卿近前觀看，只見絨線織就的毛衣，樟樹雕刻的頭額，燒料石 的眼珠，象牙牙齒，大紅湖結舌頭；自背至地高五尺，自頭至尾長八尺；項上套 一串茶杯大小的溜金銅鈴，身上腳上又有許多小銅鈴。慧娘叫那養娘扶綽，騎在 獅子背上，坐穩了，把那獅子耳朵扭了一把，仍復行動。要進要退，要左要右， 緊跑慢行，登高下低，都由人的主意，跳舞了一回。慧娘又叫那養娘把那大紅舌 頭取出了，不知那裡點撥著，那獅子口裡便噴出煙火來。那時天色已暗，黃煙紅 燄，分外明亮。戲夠多時，慧娘跳下來。麗卿問道：「是那個躲在裡面？」希真 笑道：「傻丫頭，都是做就的關捩子，卻有那個躲在裡面！」問慧娘道：「裡面 的機軸看得見否？」慧娘道：「看得。」便叫養娘把毛衣掀起，裡面是榆檀木的 架子。希真討火來照看，只見肚裡不多幾樣事件，卻鬥心勾筍，一時也看不明白。 歡喜得個麗卿不住的拍著手叫道：「妙阿，妙阿！好妹妹，幾時也與我做一個， 好騎著耍子。」慧娘笑道：「我本做了一對，這一個就送了姊姊罷。」－－麗卿 大喜。－－「索性把騎的法兒都教了你。只是日日戲弄，只得一個月用，機軸便 磨壞了。今夜且放在這耳房裡，明日連箱子送歸姊姊處。看他如此大，拆卸了盛 在箱子裡，卻沒得多少。」便叫養娘仍拿去耳房裡收了。大家重複人席，又吃了 一會酒，慧娘道：「這便是木牛流馬裡化出來的。當年武侯征南蠻時，亦曾用過。 騎了陣上也去得，只是不能廝殺。」希真稱贊不已，道：「真是個女諸葛。」劉 麒道：「還有家下舂米的木人，磨麥子的木驢，都是秀妹妹製造的。」 　　劉廣笑道：「我恁般煩惱，他們卻恁般的開心。」希真道：「姨丈，非是這 般說。小弟想來，我們的絕技異能，都會集一處，天地生我們，決非無故。靜待 天命，必有一番作為。只是小弟無心塵世，所以張百戶來時，曾寄信問及家師消 息，意欲相從入山。」劉廣道：「正要告達姨丈，令師張真人已不在日觀峰了。 令師弟王子勢來辭行，說從你令師到廬山去。你那封信到，知足下要留王子靜少 待，無如他去在先，無從挽留。我就托張百戶寄回信與足下，也是這般說。」希 真聽罷，叫聲苦，不知高低，道：「姨丈大不該寄回信與我。小弟信上，明明注 著不候回音。你信內題及挽留王子靜的話，那張百戶沒處尋我，信尚在他那裡， 萬一漏在冤家手裡，必猜到我在此處。我想姨丈這裡住不得，求姨丈怎生為我畫 策。」劉廣道：「姨丈多心，那裡便有這般巧。」慧娘笑道：「姨夫只管放心， 甥女已替你占過一課，不害事。此封信必然漏泄，高俅必來追捕，卻追捕不得。 姨夫只不可離此地，斷不遭毒手。」希真不信，問道：「既是脫漏了，又來追捕， 卻為何說不害事？」慧娘道：「便是這些奇奧。此課文書逢破，玄武乘日，故知 書信必漏泄，追捕必來。但此課是斬關奪鎖之格，最利逃走。又且天罡塞住鬼戶， 貴人入天門，任他千軍萬馬圍住，也走得脫身，怕他怎地！」希真也熟悉六壬之 術，當時問了慧娘的三傳神將，默想了一回，慧娘又解釋了一回，略為放心。 　　眾人歡敘至二更過方散。劉廣已收拾一間書房與希真安寢，麗卿在後面與慧 娘同榻。劉廣吩咐眾莊客道：「陳老爺在我這裡，外面不許走漏消息。有人問， 只說姓王。」眾莊客都應了。看官牢記：陳希真父女自此以後，就隱姓埋名，住 在安樂村劉廣家裡，不題。 　　卻說那江南冷豔山，被陳麗卿壞了兩個頭領，敗兵逃回山寨。眾頭目大驚， 真是蛇無頭而不行，那個還肯思量去報仇，大家都要奪那把交椅，直鳥亂了十多 日，你殺我砍。內中有一個頭目，叫做王俊，略有些見識，情知這般胡做，沒甚 好賬，便帶了自己的幾個貼身伴當下山，投梁山上去。果不出他所料，那冷豔山 正當鳥亂之際，忽然四面到了無數官軍殺來，又有風雲莊上的鄉勇夾在裡面。那 裡抵擋得住，一陣攻打，山寨破了，把那些男女捆的捆，殺的殺，收拾了個罄淨。 這個名色，就叫做滾湯潑老鼠，一窩兒都走不脫。把那山寨一把火燒了，蕩滌得 個光滑脫脫。那王俊得知這個消息，叫聲慚愧，幸而預先走脫了，連夜扮做客商， 奔山東梁山泊去了。 　　卻說梁山泊宋江，因折了鹽山的施成、楊烈，十分懊惱，便叫分朱仝、雷橫， 就在鹽山駐紮，幫助鄧天保、王大壽鎮守。宋江與吳用商量，對眾人道：「我等 山寨興旺，又得遠方的兄弟們朝向。如今壞了施威、楊烈，我若不與他報仇，別 處的好漢心都懈了。我要親提大軍，攻破滄州、東光二處，與他二人泄恨。」吳 用忙止住道：「不可。兄長所論雖是正理，但此刻東京兵馬正要來廝殺，戴宗、 周通還未回，不知虛實，切勿輕舉妄動。」宋江怒氣未息。吳用只得請眾頭領， 大家來再三勸解，方才按住。 　　不數日。戴宗、周通都回，說：「趙頭兒命蔡京為輔國大將軍，統領二十萬 大兵，於四月初四日出師，要來奈何我們。施威哥哥已被害了，兄弟與范天喜再 三打算，竟無門路救得。」宋江、吳用大笑道：「只道是種師道來，還有三分懼 怯他。若是那蔡京，真是胖子的褲帶，全不打緊。」遂設筵慶賀，聚集眾頭領， 緩緩商議拒敵之策。席間周通說起陳希真父女恁般英雄了得，眾頭領聽了無不歡 喜。周通又說到勸他入伙不肯相從的話，宋江對吳用道：「怎能夠得他父女也來 此聚義，軍師有何妙策？」吳用搖頭道：「這個人不必去結納他，即使勉強收了 他來，山寨中也用他不著。聽周家兄弟說他這般舉止，此人的胸襟真不等閒，可 惜他心已冷了。卻也好，倘使他銳意功名，又有高俅的汲引，此刻早與我們作對 頭過了，倒也是個大患。如今他已遊心方外，隨他去休。」林衝道：「他說同小 弟有仇隙，卻也一時想不起。除非是那年，我同他兄弟陳希義奪八十萬禁軍教頭 之時，我用重手點壞了他。然當時大家都遞生死甘結，原說死傷勿論。況且他兄 弟又隔了一個多月，自己病死的，卻怎麼記仇在我身上？」吳用道：「非也。他 並不為此，這是他的飾詞。兄長既這般愛他不過，前日除非是小可在東京，或有 降他的法兒。只是此刻正當用兵之際，我怎能脫身前去。不然，煩戴院長再去走 一遭，齎了金帛，兄長懇切發一封書信，又加林兄一封謝罪的書信，速速的送去。 然亦未必濟事。」宋江道：「既這般說，何不就等破了蔡京之後，軍師親去一行？」 吳用道：「此人決不肯再住在東京了。他這般舉止，明是唱籌量沙之計，敷衍著 高俅，得空便高飛遠走。戴院長的神行，火速便去，尚未知來得及否，那裡等得 破蔡京。」宋江聞言，使教聖手書生蕭讓修起兩封信來，端正了金帛，就打發戴 宗、周通當日起身，仍去東京聘陳希真，帶探軍情。周通大喜。吳用道：「這幾 日沿途必然嚴緊盤查，二位寧可繞路別處走。」戴宗、周通領命下山去了。 　　這裡宋江請吳用商量，叫林衝仍回濮州鎮守，再酌添兵將，同去協力相助。 這裡第一撥，九紋龍史進、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第二撥，雙槍將董平、鎮 三山黃信、病尉遲孫立；第三撥，小李廣花榮、鐵笛仙馬麟、玉旛竿孟康；第四 撥，撲天雕李應、摩雲金翅歐鵬、火眼狻猊鄧飛；第五撥，金槍手徐寧、喪門神 鮑旭、白面郎君鄭天壽。宋江同吳用、公孫勝、呂方、郭盛、王英、扈三娘、薛 永、穆春督領中軍。統共挑選馬步精兵七萬，準備迎敵，只等蔡京到來，即便開 兵。宋江道：「官兵有二十萬，軍師為何只用七萬，不敵他一半之數？」吳用道： 「兵不在多。蔡京無謀，那怕他兵再多些，我只消七萬人足矣。」分派定了，遂 傳令各營日日加緊操演，準備廝殺。 　　數日，戴宗、周通回寨，說道：「小弟到了東京，已是三月二十九日，探聽 陳希真已與高俅對了親，一時未敢造次去說他。忽到次日，得知陳希真把高俅的 兩個承局、兩個轎夫殺了，又把高衙內的耳朵、鼻子割去，棄家在逃。現在各處 嚴拿無蹤，小弟只得稟覆。」宋江並眾頭領都吃了一驚。戴宗又將捉拿陳希真抄 白的榜文呈上，宋江與眾人觀看，上寫著道：「殿帥府掌兵太尉高，為奉旨嚴拿 叛逆大盜，懸賞務獲事：照得叛逆大盜陳希真，向充南營提轄，於政和元年勒休 回籍。該犯與梁山渠魁宋江，交通往來，欲為內應，圖謀不軌。旋經告發，本帥 簽兵往緝。該犯情急，膽敢拒捕，殺傷在官人役，攜其女陳麗卿棄家遠遁。此等 窮凶極惡之犯，法網難寬。為此奏准，奉聖旨嚴拿務獲。」云云。又將陳希真父 女形貌裝束，細細開載，並畫兩幅圖形。宋江看畢，眾人無不驚歎。宋江罵道： 「高俅這廝無端推在我身上，可恨麼！此人到底不知往那裡去了。」吳用道：「此 人必先有安身的所在，然後逃走。我想征是無處尋他，且管我們破敵。」便問戴 宗道：「蔡京那廝知他由那路進兵？」戴宗道：「小弟看他初四日啟行，一路隨 了他來。小弟先渡過黃河，探得官兵由定陶、曹縣進發。」吳用大笑道：「真役 見識，攻我這一路，不是來討死吃！」遂傳令來日下山去迎官兵。這裡留玉麒麟 盧俊義，並不下山的眾頭領，看守山寨。 　　本日殺牛宰馬，祭了旗鼓。眾頭領散福暢飲，說話問論到官階升遷。戴宗道： 「俗語說得好，朝裡無人莫做官，真是不差。那蔡京的女婿梁中書，做北京留守 失了城池倉庫，折了無數軍民。御史議他削職，也算從輕發落了。他丈人再三設 法，與他遮護，在官家前隱瞞著，只降了個知府。如今已銓河北薊州府知府，赴 任去了。小弟看見他動身，一路地方官趨奉迎接，好不威風。」話未說完，只見 吳學究鼓掌大笑道：「妙哉，賢弟何不早說！卻在這裡與他起偌大潮頭。你早說 了，退蔡京只須一人足矣，何用七萬兵馬！」宋江並眾人驚疑不信，問道：「軍 師有何妙計？一個人卻用那個？」吳用道：「只消鐵叫子樂和兄弟去，如今還來 得及。」便去宋江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只須叫樂和帶了如此行頭，如此如此行 事，那怕蔡京不退！樂和走不快，叫戴宗同去。」宋江、盧俊義、公孫勝聽罷， 都大喜，連稱妙計。 　　忽山下李立店內，差人來報：「冷豔山被官兵破了，頭目王俊逃出來求見， 現在店內等候。」宋江等大驚，忙喚王俊進見。那王俊叩頭參見畢，哭訴：「四 月初九日，有兩個軍官過飛龍嶺投宿。鄧雲、諸大娘不合去撩撥他，吃他並了合 店人，放火燒了店屋。鄺沙二位頭領領眾追趕，都吃他害了。山寨無主，被官兵 打破，大伙都沉沒了，小人逃命到此。」宋江聽罷，只叫得苦，看著吳用說不出 話來。吳用道：「什麼軍官，如此利害？你可曾見怎生模樣？」王俊道：「小人 雖不親見，聽說如此如此形貌裝束，不知他的姓名。」回顧幾個伴當，對宋江道： 「他們數內有從九松浦得命回來的，都曾見來。」盧俊義、公孫勝驚道：「莫非 就是陳希真父女？」宋江叫取那抄白榜文畫像來與王俊等觀看。那幾個伴當一齊 說道：「一點不錯，是這般裝束；竟是他兩個。」宋江大怒道：「我倒這般企慕 他，他反傷我的羽翼，此仇如何不報！」吳用勸告道：「此刻卻顧不及，只好緩 商。」宋江便將王俊一干人在部下所用，一面吩咐樂和、戴宗下山依計行事。這 一條計上，有分教：二十萬貔貅，俱作虎頭蛇尾；一百八大蟲，依舊舞爪張牙。 不知甚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蔡京私和宋公明　天彪大破呼延灼

話說蔡京辭了聖駕，帶領二十萬雄兵，浩浩蕩蕩，殺奔梁山泊未。大軍渡過 黃河，蔡京與眾謀士商議道：「梁山泊重兵都屯在嘉祥、濮州二處，我兵不如直 攻梁山，由曹縣、定陶進兵。」一個謀士道：「呼延灼、林衝都最利害，我兵抵 梁山，那兩路來接應，我兵豈不是三面受敵？晚生的意思，不如發前部兵馬先進， 太師領大隊為後應。」蔡京依了他的主意，便分前部驍將，帶領八萬人馬，先往 梁山進發。蔡京自統大兵十二萬，駐紮定陶。那曹州府知府張觷，係蔡京親戚， 當時軍營參見畢，蔡京邀他進後帳私禮相見。張觷道：「前日楊龜山在我處，曾 說起，據他的見識，大兵不宜由定陶競取梁山，戰必不利。」蔡京大喜道：「原 來楊龜山先生在你處，快請他來。」張觷道：「他因探親來此，我故與他相見。 他昨日已去了。」蔡京忙叫記室寫了書信，差一個從事齎了聘禮，同張觷追上去， 「務要請他轉來。說我蔡京軍務在身，不能親到。」那張觷同那從事領命，飛奔 追去。 　　卻說那楊龜山名時，字中立，劍南郡將樂縣人，性至孝，熙寧年間舉進士。 是明道程夫子的門人，他與謝良佐、呂大臨、游酢，稱為「程門四先生」。後因 見奸臣當道，政事不好，遂告休隱於龜山，人都稱他為「龜山先生」。當日因探 親在曹州，張觷卻也認識他，親去見他，問及軍情之事。楊龜山但說道：「大軍 若直出曹縣、定陶直攻梁山，必受其困。」那楊龜山也恐蔡京來逼請他，所以聞 得蔡京來，早已走了，竟回龜山去。誰知蔡京差人兼程追上，務要他轉來。楊時 起先也推有病，不肯就聘，怎奈蔡京連次書信追來，末後一信有幾句說道：「先 生無意功名，獨不哀山東數十萬生靈之命乎？」楊時被他這一句也說得心軟了， 又想了想，便當時應允。楊時有一門人隨在身邊，當時問道：「先生常說蔡京是 個奸臣，為避著他；隱在岩谷，今日卻為何就他的聘？」楊龜山歎道：「你不知 道，老死岩谷，原非我的本心。蔡京雖是個奸臣，今日卻難得他這般謙下，天下 沒有勸不轉的人。或者我的機緣，在此人身上，也未可定。蔡京不諳兵法，門下 多是諂佞之輩，決非宋江、吳用的敵手。我若執意不去，那二十萬大兵性命不知 何如。且去走遭，看他待我何如，合則留，不合則去，主意是我的，有什麼去不 得！」 　　當時楊龜山便同張觷及那個從事，齊轉到蔡京軍營。蔡京聞他來了，大喜， 傳令開門迎接。相見敘禮畢，蔡京以上賓之禮待楊時。蔡京開言問道：「本閣久 仰先生大德大才，如渴如饑，先生卻何故遠適山林？」楊龜山道：「實因晚生常 有彩薪之憂，不能侍奉左右，勿罪。」蔡京道：「本閣奉聖旨提大兵征剿梁山， 宜先取何路，應如河進兵，求先生教我。」楊龜山道：「太師明鑒：宋江那廝， 起先不過潛伏草澤，今擅敢割據州縣，倘使這廝兵力不足，何敢如此？所以此時 賊勢的猖獗，較從前更甚。那廝不取別處，單據嘉祥、濮州者，明是恐官兵直取 他巢穴，故把重兵立成犄角。若由定陶直攻梁山，正中他的機會。據晚生愚見， 不如發精兵先攻嘉祥。嘉祥城小壕淺，呼延灼勇而無謀；更兼南旺營的百姓都是 威勢脅逼，不得已而從賊，天兵到處，必然反戈，嘉祥唾手可得。得了嘉祥，林 衝不來救則勢孤，必為眾賊厭棄；來救，財濮州可圖。攻倒了這兩處，梁山還有 什麼倚仗？今捨此兩處，先圖梁山，那水泊遼闊，正面山勢險惡，鄆城一帶港汊 又多，急切攻打不下。那廝把嘉祥、濮州兩路精兵，抄襲後面。雖是我兵分做先 後二隊，進去容易，退出卻難。萬一前路救不出，二十萬大兵先失陷一半了。所 以意攻梁山之計，恐防不穩。」 　　蔡京聽這一席話，大喜道：「先生真是妙算。」遂傳令依計而行，把那先發 的八萬人馬撤回，改攻嘉祥縣。楊龜山又道：「天津府總管鄧宗弼，開州統制張 應雷，武定府總管辛從忠，廣平府總管陶震霆，四人都有大將之材，望太師重用。 更有那景陽鎮總管雲天彪，晚生也認識他。此人之材，彷彿春秋時的郤穀。此人 若在軍中，必能使上下一心，盜賊膽寒。」蔡京道：「雲天彪乃種師道最得意之 人，諒必不差，我叫他獨當一面，攻梁山泊的後路。鄧宗弼、辛從忠二人，今年 斬了楊烈，擒了施威，我也十分愛他。陶震霆、張應雷，也有人說起武藝甚好。」 便傳檄文調鄧、辛、張、陶四將來軍前聽用。不日陸續都到，蔡京看了四個英雄， 威風凜凜，大喜，便叫四人為前部先鋒，領兵攻打嘉祥縣。四個英雄得令，帶了 八萬人馬，旋風也似的殺奔嘉祥縣去了。楊時又勸蔡京調雲天彪亦到嘉祥，不必 帶景陽鎮兵馬，蔡京也依了。 　　這裡蔡京將大軍屯紮定陶，只等濮州的動靜，便乘勢進兵。不到一二日，忽 然接到河北天津府一角分文，上面插著雞毛，蔡京拆開觀看。不看萬事全休，一 看把那蔡京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看官也忙驚問道；什麼事？這事也不關緊 要，不要著忙，且把那申文讀與眾位聽。上面寫著道：「河北天津府知府為申報 失陷命宮緊急軍務事：某月某日，有新任薊州知府梁世杰，挈官眷，由粵府所轄 鹽山縣地方經過。行至伏虎同地面，遇一伙歹人，假扮鹽山縣知縣，帶領假扮人 役，沿途慇懃迎接，酒內用蒙汗藥，將該知府梁世杰，並上下一切人等，盡行麻 倒，用車載劫入鹽山。卑府半途聞知，急會同滄州兵馬都監何武，督兵剿救。不 防有梁山之大盜朱仝、雷橫，伏兵兩路突發。官軍大戰不利，都監何武陣亡，卑 府亦遭重傷，折兵無數。現在探聽鹽山群賊，已將梁世杰等劫入梁山。卑府不敢 隱瞞，除申報河北制置司外，合肅稟明憲台，作主施行。」蔡京看罷，魂靈兒還 不曾叫轉，忽又報梁山泊宋江差人下戰書。蔡京大驚，忙看那封皮上，寫著「蔡 太師開拆」。蔡京拆開看時，上寫著： 　　「梁山泊天魁星義士宋江致書於蔡太師閣下；宋江因奸臣擅權，不容人進步， 故啟請眾位豪傑，聚義山東，一同替天行道。上應天星而列位，下隨人志而抒誠。 天既與之，人不能廢。初未嘗得罪於執政，不知閣下何故興此無名之師？夫佳兵 不祥，戰者道德。宋江不喜戰鬥，只得邀請令坦薊州太守梁群，暨令愛恭人，光 降敝寨，與之商議。蒙慨發尺素，祈閣下暫息雷霆，怡情富貴。如不獲命，宋江 不得已願借重令坦並令愛之尊首祭旗，尊血釁鼓，慢散兒郎，以與閣下相戲。閣 下勿將官家作推，閣下調元贊化，秉國之鈞，有所指陳，官家焉有不允。今日戰 與不戰，悉請尊裁。守候回玉，書不盡言。」 　　封套內又有梁太守並蔡夫人的親筆信一封，都是哀求老兒、丈人退兵救性命 的話。 　　蔡京看了，驚得個一佛出世，二佛涅?，口裡只叫道：「這卻怎好？這卻怎 好？」半日沒擺佈處，只得叫：「請楊先生來商議退兵。」楊龜山道：「太師差 矣。天子親臨太廟，托付太師重權，非同小可。縣君與貴人失陷，固是失意事， 太師獨不聞樂羊啜中山之羹，袁公箭射親兒。這兩個君子，豈真無骨肉之情哉？ 只為迫於大義，不敢以私廢公。今太師為一女婿、女兒，輕棄君命，二十萬大兵 無故卷旗，豈不為天下所笑？」蔡京道：「我也深知此是正論，怎奈本閣這個小 女十分孝順，最可人意，不值便這般下得。」說著，弔下淚來。楊龜山道：「太 師若要生全貴人、縣君，火速進兵，宋江必不敢就下手。晚生料鄧、辛、張、陶 四將勇冠三軍，雲天彪持重多謀。這五員虎將，八萬雄師，取一嘉祥縣，如大炬 之燎鴻毛。就著落五將身上，務要生擒有名賊將一二人，與宋江兑換縣君、貴人， 看他如何！今一退兵，縣君、貴人必無生還之日矣。」蔡京未及回言，楊龜山又 道：「即使萬有不幸，縣君、貴人遇害，捉住宋江時，碎割碎剮，報仇有日。並 非晚生心狠，把他人骨肉不關自己疼癢。」 　　蔡京不做聲，搖著頭只是歎氣。楊龜山情知勸不轉，便道：「如要退兵，須 得有名，堂堂正正的，休吃天下人說太師怕強盜。」－－看官須知：此言是楊中 立深恐朝廷損威，並非為蔡京畫策。－－「只是晚生夜來肺病大發，軍中醫藥不 便，求給假回山將息。」蔡京道：「這個自然。但是先生如何便去？」楊龜山道： 「委實有病。」再三告辭。蔡京也明知不投機，虛留了一回，便厚以金帛相贈。 楊龜山初時分毫不受，因見蔡京有不悅之色，只得略受了些。當日辭了蔡京，竟 回龜山。一路便將蔡京所贈的金帛，散給貧民。直到後來宣和元年冬十一月，徽 宗征他為秘書郎，他方出仕。後來做到右諫議大夫，兼侍講、國子監祭酒。高麗 國王都聞他的名，托中國的使臣路允迪問候。享壽八十餘歲，成了一代大儒，配 享孔廟。人多有議論他不該就蔡京之聘，不知他實出於不得已也。 　　閒話休題，且說蔡京送了楊龜山去後，便同眾謀士商議。一個謀士道：「要 救貴人、縣君，自然還是退兵。」一個謀士道：「也須要他還了人再退。」蔡京 道：「只是班師無名，恐官家見責。」一個謀士道：「值什麼！現在天氣暑熱， 軍馬多病，太師奏上一本，只說軍營瘟疫盛行，求降旨班師。官兵離鄉背井，聽 說歸家，誰不願從！」蔡京道：「此計大妙。但我不便奏，童貫與本閣最好，我 寫信去托他轉奏。」一面又發移文與河北制置使，教將薊州太守被劫一案，且從 緩動本；一面飛檄雲天彪、鄧、辛、張、陶五將，且慢攻打嘉祥縣；一面寫回信 與梁山泊，說：「只要放回梁太守、蔡夫人，本閣便退兵。」又差一員心腹官員， 能言舌辯的，同了梁山的送信人去。不數日，宋江又有回信，差一個小嘍啰，同 差去的官員一齊來，說道：「太師如果班師，便送太守、恭人回營，決不食言。 先將恭人的親隨一人發還。」書後又寫一行道：「太師如果願戰，望先示師期。」 蔡京看罷，便叫那蔡夫人的親隨私問道：「縣君怎地苦，他病尚未全好？郡馬貴 人好否？」那親隨道：「縣君與貴人被劫了去，眾頭領都佛眼相看，並且置酒壓 驚。爭奈那玉麒麟盧俊義記得前仇，定要把貴人處死。眾頭領都勸阻不住，連宋 江的號令都禁不得。幸虧楊志、索超二人抵死相救，再三哀求。盧俊義兀自怒氣 不平，將貴人捆翻，打一百背花。打到四五十，卻得楊志覆在貴人身上哭求，索 超奪去棍棒，眾好漢都勸，方才放了。已是皮開肉綻，昏暈幾次。如今楊志、索 超領去將息，卻也還轉了些。縣君雖是吃些驚恐，卻未曾受苦，病已好了。」蔡 京聽罷，潸然淚下，便發回信，應許宋江，聖旨一下，即便退兵；又寫信與蔡夫 人、梁太守，慰他二人寬心。 　　不數日，天子詔到，說道：「據樞密使童貫奏稱，蔡京軍中瘟疫盛行，人馬 不安。如果屬實，著蔡京核實奏聞，暫且班師，毋得俄延，以重朕愆。朕惟夙夜 修省，祈攘天休。詔到，蔡京即使遵行，用示朕體恤將士之至意。」蔡京得詔大 喜，便傳令各營遵旨班師，並飛檄雲天彪等即行收兵。各營軍將聽令，無不駭然， 都說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們都要建功報效，卻怎地不見半個賊兵，就 無故班師？」不數日，宋江又有信到，說：「太師退兵過了黃河，即送梁太守並 恭人回營。」蔡京大喜，傳令剋日班師，挑選幾員驍將斷後，拔寨竟退。過了黃 河，屯紮了，一面覆奏天子，一面差人問梁山催討梁太守夫妻。宋江回報，必待 攻嘉祥的兵馬都退盡，方肯送還。蔡京連忙飛檄催雲天彪等退兵。 　　卻說鄧、辛、張、陶四將，那日得令，帶領八萬兵，如飛也似殺奔嘉祥縣。 呼延灼接戰不利，閉城堅守。四將圍住，八面攻打，一時難克。忽報景陽鎮總管 雲天彪，奉檄前來助戰。四將大喜，出營迎接。原來雲天彪在景陽鎮上正打探大 軍的消息，忽接到蔡京檄文，教他赴嘉祥節制四鎮，一同攻打，無須自己帶兵等 語，便將兵符印信都交與都監護理，自己帶了隨身五百名砍刀手，星夜奔赴嘉祥 縣來。鄧辛等四將接入，看那天彪生得面如重棗，鳳眼蠶眉，龍行虎步，美髯過 腹，聲如洪鐘。四將十分驚喜，各行禮參見。天彪忙答禮道：「何故如此？」四 將道：「小將奉太師鈞旨，受總管節制，應得如此。」雲天彪謙遜了一回，當時 問起軍情。四將答道：「連日攻打不能得利。」天彪便乘馬出營，看了一回，入 來說道：「此處城小壕淺，必為吾等所破。但城裡錢糧充足，恐一時難拔。俄延 時日，防那廝有救兵到。」鄧宗弼道：「防濮州林衝來救。但蔡太師現把大軍屯 在定陶，那廝未必敢離巢穴。」天彪道：「林衝不來，也須防梁山來救。小弟愚 見，攻打此城，不必用八萬人的全力，只須五萬人足矣。小弟願領三萬人去屯在 城北，呃住他的咽喉，休吃那廝來救。南旺營的百姓皆有義氣，不得已從賊，若 以大義招撫，必然歸降。降了南旺營，嘉祥勢孤矣。素來只道蔡太師無謀，今先 攻此處，卻甚有見識。」鄧宗弼道：「他聘請楊時為軍師，楊時與他定的主意。」 天彪驚喜道：「怪得！龜山先生在軍中，我們不枉了一番氣力。」只見張應雷、 陶震霆起身稟道：「雲將軍為三軍司令，豈可輕離此地！小將不才，願領三萬人 馬去守要害，誤事甘當軍令。」天彪大喜，就分三萬人與二將同去。 　　卻說那張應雷、陶震霆二人，都是河南郾城人。兩個是姑表弟兄。生得八尺 以上身材，四十以內年紀。那張應雷使的是一柄赤銅劉，重五十斤；那陶震霆使 兩柄棗瓜錘，每柄重三十斤。張應雷現為河北開州統制；陶震霆現為廣平府總管。 兩個都是拔山舉鼎的英雄，當日得令，帶了三萬人馬，到城北要路去鎮守。 　　這裡雲天彪同鄧宗弼、辛從總一應驍將，率領五萬人馬，將嘉祥縣東南西三 面固定，只留北門不圍。架飛樓，堅雲梯，弓弩槍炮，悉力攻打。呼延灼同彭玘、 韓滔百計守禦。連攻了數日，呼延灼等都有些困乏，守城兵卒傷了許多，忽然蔡 京的飛報到來，叫且休攻打，「靜候本閣軍令，毋得故違乾咎。」天彪與鄧辛二 人都吃一驚，道：「怎地這般沒主意，忽起忽倒？不遵軍令，又是我們錯。」鄧 宗弼、辛從忠道：「再是兩三日，此城必破。今無故退兵，真是可惜！」天彪道： 「可不是麼，如今只好丟開。」遂把兵馬約退了。呼延灼見官兵忽然退了，也不 知其故，只恐有計，不敢便出，只望南旺營來策應。雲天彪與鄧辛二人在中軍帳 內說道：「凡是攻城，全仗一鼓銳氣。今牽延著，不許我們動手，養成敵人氣力， 一旦那廝的救應人馬到來，卻怎生取得？」 　　正說間，轅門外來報道：「外面有一壯士，口稱是南旺營人，名喚楊騰蛟， 斬了王定六、郁保四，帶了百數人，前來投誠。」天彪大喜，傳今叫進來相見。 那楊騰蛟提著王定六、郁保四兩顆首級，直到中軍，伏地請罪。天彪忙叫請起， 賜位坐了。小校上前接了那兩顆首級。眾人看那楊騰蛟，是個彪軀大漢，青黑色 面皮，眼有神光，果然英雄。天彪問道：「壯士何方人氏？怎生斬得這兩名賊將？ 願聞其詳。」楊騰蛟道：「小人姓楊，雙名騰蛟，祖貫南旺營人。小人父親砍柴 為業，年老做動不得，靠小人打鐵營生，養贍著他。小人有些膂力，生平最好槍 棒武藝，也略識些文字。南旺營村前村後五七百家，都識得小人。叵耐去年梁山 泊那伙鳥男女來煩惱南旺營，俺那裡寡不敵眾，吃那廝平吞了去。那廝是什麼單 廷?、魏定國，霸佔住了，眾百姓都不怯氣。那廝見小人好武藝，要小人做親隨。 小人看父親病在牀上，恐吃他害了性命，沒奈何忍口鳥氣，只得依了。那知小人 的父親吃他一嚇，竟病重死了。小人一發恨那廝，屢次想殺他，只是沒個幫手。 今見相公們領兵到來，那廝兩個正待要來救嘉祥縣，要小人同這王定六、郁保四 做前部。眾百姓攛掇小人為頭，小人暗地裡集下四五千人，約定時候，是小人刺 殺這兩賊，殺了他二千多人，餘黨都散。那單魏二賊吃他逃走了。特將首級來相 公前請罪。」雲天彪道：「這是壯士的大功，怎說是罪！」眾人都大喜。天彪便 叫辛從忠督兵前往南旺營，安撫百姓復業；一面備文申報蔡京，並將王郁二首級 解去，留楊騰蛟在軍中。 　　候了多日，不見蔡京教進兵。天彪與鄧辛二人十分焦躁，張應雷、陶震霆也 等不過，只管來問信。忽蔡京有緊急公文到，眾皆大喜。忙接來看，卻是因瘟疫 奉詔班師的話，眾皆大驚。鄧宗弼、辛從忠道：「費了若干錢糧，到得這裡，為 何不戰而退？」天彪道：「錢糧在其次，一路兵差傜役，百姓膏血都用盡了。」 張陶二將也回中軍，說道：「有什麼瘟疫！暑熱天氣，數十萬人難保無人生病， 這也算不得，此中必有別情。」便將來人細問，來人道：「聞知是太師的女婿梁 世杰同女兒被梁山上擄去，太師恐他傷害，謊奏朝廷，只說有瘟疫退兵。」張應 雷、陶震霆一齊大怒，道：「放他娘的屁！我等那個沒有老小，單是他為一己之 私，廢天下大事？我等便死，也要滅了梁山方回！」天彪喝道：「二位將軍休要 胡說！詔書已下，豈可抗違。但是眾位不伏氣，小弟設一計，殺他一個落花流水， 然後退兵。」眾人大喜，大小軍士都叫道：「如要廝殺，我等情願死戰！」天彪 便吩咐四將如此如此；又給楊騰蛟提轄職銜，著他帶一枝精兵，埋伏在嘉祥縣東 門外臥龍山內，吩咐道：「我一退兵，呼延灼必叫別將守城，親自來追。我須使 人打著梁山旗號，假作兵敗逃回，賺他開門，卻又故意露出破綻，教他看出，誘 他來趕殺。待他出了城，你只看號火四起，便並力攻打東門。軍前多用佛郎機， 此城必破。倘或那廝竟被賺開門，你也看號火起，便來策應，也是你的功勞。不 得有誤！」楊騰蛟領令去了。 　　天彪傳令軍馬一齊圍城，鼓噪攻打。呼延灼忙上城督兵守禦，不及一個時辰， 官兵一齊退去，當時卷旗俱走。呼延灼已得梁山信，知蔡京講和退兵；又見單廷?、 魏定國一齊奔入城來，知南旺營已失，王定六、郁保四遇害，正忿怒之時，見天 彪等一攻便走，愈怒，便叫：「開城追趕！」彭玘道：「這廝恐有計。」呼延灼 道：「非也。這廝定是得蔡京的號令退兵，恐我追趕，故先虛作攻打一番，以便 退去。我想那王定六、郁保四的仇，如何不報，追上去殺他一陣，也稍出口悶氣。」 便提雙鞭上馬，叫單廷?、魏定國守城，同彭玘、韓滔帶領兵馬開城追來。雲天 彪拍馬舞刀轉身迎戰，不數合，拖刀便走。呼延灼驅兵追趕，只聽號炮響亮，鄧 宗弼左邊殺來，辛從忠右邊殺來，三面夾攻。呼延灼望見本城火光沖天，無心戀 戰，忙收兵回去。三路兵一齊迫轉來。 　　呼延灼到得城邊，只見吊橋拽起，一聲鼓響，滿城上都是官軍旗號。一位英 雄立在敵樓護欄邊，正是楊騰蛟，指著城下罵道：「直娘賊，你來！」城上亂箭 雨點般射下。呼延灼大驚，同彭玘、韓滔奪路繞城而走，望正北投梁山去。追兵 漸遠，走不上十里，忽然山鳴谷響，兩彪軍殺出來。正是張應雷、陶震霆，大叫： 「賊子休走，我在此等候多時了！」呼延灼、彭玘、韓滔一齊來迎，張陶二將各 奮神威，酣戰三人，五十餘合不分勝敗。背後楊騰蛟也到。那楊騰蛟使一柄蘸金 開山斧，十分利害。當時陶震霆敵住呼延灼，張應雷敵住韓滔，楊騰蛟敵住彭玘， 捉對兒廝殺，三軍大戰。只見張應雷賣個破綻，讓韓滔一刀砍入來，?到分際， 張應雷右手倒提銅劉，左手伸開虎爪，揪住韓滔勒甲絲縧，生拖過來摜在地上。 眾官軍上前按住，活捉了去。呼延灼、彭玘情知不是頭，不敢戀戰，回馬便走， 三位英雄一齊追趕。陶震霆趕呼延灼不上，便掛了雙錘，背上卸下那桿溜金火槍， 火藥、鉛子已是裝好，當時扳起火機，上面自有瑪瑙石自來火。陶震霆雙手擎槍， 鉤動火機，樸通一槍，對呼延灼打去。這回也是呼延灼命不該死，那一槍卻打在 那匹馬的後跨上，一顆鉛子直穿入馬肚裡去。那馬倒了，把呼延灼掀下地來。陶 震霆上前去搶，吃那邊救了去。可惜那匹御賜踢雪烏騅，竟死在陶震霆手裡。雲 天彪擁大隊都到，追殺了一陣，一齊收兵回嘉祥縣。 　　呼延灼大敗虧輸，單魏二人也引敗殘兵馬奔來，會在一處，商議不如且回梁 山。恰好大刀關勝領兵來救嘉祥縣，遇著呼延灼。知嘉祥縣已失，關勝道：「那 廝大勝之際，銳氣甚盛。我卻素知那雲天彪用兵如神。我軍新敗，若再去攻打， 戰必不利，不如且回大寨商議。」當時定了主意，一齊回梁山泊去了。 　　卻說雲天彪等五員大將，並南旺營的好漢楊騰蛟，收聚得勝兵，掌鼓回嘉祥 縣。進了縣城，天彪傳令安撫軍民，將錢糧倉庫一齊查盤封好，申文飛報蔡京， 說道：「小將等遵太師軍令退兵，叵耐呼延灼猖獗廝逼，小將等回兵大戰，呼延 灼敗走，收復嘉祥縣，生擒賊將韓滔一名，斬首八千餘級，特此報捷。」一面將 韓滔用囚車釘了，就差鄧、辛、張、陶四將解去，並請委文武官員來嘉祥治事， 自己同楊騰蛟分兵在嘉祥縣權且鎮守。 　　卻說蔡京已把大軍退過黃河，只等梁山上放回梁知府、蔡夫人，忽接到雲天 彪捷書，說義民楊騰蛟斬了王定六、郁保四，恢復南旺營；接連又得捷報，雲天 彪恢復嘉祥縣，生擒韓滔，押解前來。蔡京肚皮裡叫不迭那苦，口裡卻說不出， 只得與幾個心腹謀士預先商議定了。不日鄧、辛、張、陶四將解到韓滔，來稟見 蔡京。四將齊說道：「小將營內仗太師洪福，兵馬卻都不病。遵大令退兵，叵耐 呼延灼追逼不捨。小將等情急，回兵迎戰，那廝敗走，棄了嘉祥縣而去。小將等 捉了韓滔，斬首八千餘級。雲天彪恐嘉祥縣復失，在彼分兵鎮守，不敢擅離，請 太師速委員弁下去。」蔡京怎敢說他們錯，只得做出大喜之狀，慰勞了四將，叫 去各回本任，與雲天彪一並聽候號令。一面委心腹員弁二人，私下囑咐了，去嘉 祥縣接印管事。只得買下一個頂替凶身，充作韓滔，趁黑夜綁出轅門，斬了號令。 王郁兩顆首級，早已換過。卻私地將韓滔藏入後帳，開了囚車，請出來，只得再 三陪罪，說道：「並非蔡京背盟，實因路遠，號令呼應不及，以致衝犯了好漢。 今暗地裡送好漢回梁山，小女、小婿望乞照拂。」韓滔謝了。蔡京便將王郁兩顆 首級，用香木匣兒裝好，只得差心腹數人齎了，護送韓滔，一同回梁山去了。 　　卻說宋江探得蔡京已奏准退兵，大喜，正要商議要留梁世杰夫妻為質當，忽 報大刀關勝領兵轉來，呼延灼等都敗上山來。宋江大驚，忙接進來。眾人齊稟道： 「南旺營兵變，王定六、郁保四被害，雲天彪用詭計破了嘉祥縣，韓滔遭擒，折 兵一萬二千人。」宋江大怒，道：「這廝安敢反覆不常！」即吆喝：「速把梁世 杰夫妻捉出去砍了，與我王郁兩位兄弟報仇！」正是：蔡相已成平地虎，中書又 作釜中魚。不知梁世杰夫妻二人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蔡太師班師媚賊　楊義士旅店除奸

卻說宋江大怒，要斬梁世杰夫婦。吳用忙勸住道：「哥哥容稟：王定六、郁 保四已死，韓滔兄弟尚在他處，今殺了他女婿、女兒，蔡京絕望，必將韓滔傷害。 不如留他兩條命，誘他放回韓滔，再作商議。且差人去責問蔡京為何背盟，他若 不明道理，再斬二人不遲。」宋江便將梁世杰夫婦叫到面前喝罵，嚇得夫妻二人 伏在地上抖做一堆。吳用道：「你二人快寫信去，問蔡京為何背盟！」梁世杰道： 「……奴……奴才就寫。」夫妻二人就在階前，鋪紙磨墨，肐搭搭的寫完，呈上 與宋江看了。宋江又指二人罵道：「看你丈人老兒此番對答何如，倘不在理，便 立宰你兩顆驢頭，祭我的大將！」喝叫：「牽去，著楊索二位頭領處管押。」又 發一角移文，並梁世杰夫妻的手書，差人齎去蔡京。還未送到，早接到蔡京的差 官送來韓滔，並王郁兩顆首級。宋江喚入，差官伏地請罪，呈上書信。宋江怒忿 忿地拆信看了，雙眉豎起，大罵道：「蔡京奸賊，安敢欺我！我倒有心放還他女 婿、女兒，他反奪我城池，傷我大將，怎說得過？」差官磕頭不止道：「請大王 息怒，容稟：太師實不敢背盟，實因路隔遙遠，軍令招呼不及，以致誤傷頭領。 今太師自知理屈愆重，特差小官膝行請罪，倘蒙赦回了貴人、縣君，太師情願送 還嘉祥縣、南旺營，已囑咐了該處官吏，大兵到時，一鼓可下。」言未畢，宋江 愈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等一百八位好漢，替天行道，義同生死，不爭被 你們一起傷損我兩個，此仇豈有不報。誰稀罕你還嘉祥縣、南旺營！」便傳今： 「立斬梁世杰夫妻，將兩個驢頭付他帶回，著蔡京來，刻日交兵。」差官未及開 言，只見吳用、公孫勝一齊諫道：「請哥哥息怒。此事委實不干蔡京之罪，但他 只如此陪禮，卻不能輕恕。梁世杰夫妻且暫免其死，監禁在這裡，問蔡京如何理 會。」宋江道：「既如此，且看二位軍師面上，蔡京須要依我三件事，便送女兒、 女婿還他。半件有違，教他休想！」差官道：「莫說三件，三十件都依了。」宋 江道：「一件，還我嘉祥、南旺，自不必說；一件，仍要十萬金珠，作王定六、 郁保四祭奠之禮；一件，三個月內，就要雲天彪、楊騰蛟二人的首級照面。這三 件趁早去說，等你回話。」差官諾諾連聲，奔回去見蔡京。 　　沒多日，差官轉來說：「三件事，太師都依了。只是雲天彪是種師道得意之 人，種師道在官家前最有臉面。雲天彪得他庇護，根基深厚，搖撼不得，只可覷 機會下手，亦不過弄他落職。若取他首級，太師怕不肯，實恐力不能及。至於楊 騰蛟首級，必當獻上。」宋江道：「既這般說，也罷。只是你太師反覆不常，今 把梁太守夫妻權居在我處，我佛眼看他。教你太師放心，等他三件事完畢，再還 他不遲。」那差官那敢再說，只得領了言語，回覆蔡京去了。 　　卻說蔡京因梁山泊變卦，深恨雲天彪入骨。及差官回營，聽了宋江這番言語， 又見女兒、女婿仍討不到手，一發懊恨，與心腹謀士商議道：「雲天彪那廝，仗 著老種的勢，枉是動搖他不得。楊騰蛟卻好收拾，我想不如取他這裡來殺了他， 將首級把與宋江，換我女兒，件件依他到底，看他還有何說！」那謀士道：「弄 他這裡來，若尋事殺他，恐多延時日，且又費事；若暗地害他，又恐耳目眾多。 太師不如差心腹勇士去取他，伴他同來，只就路上如此行事，豈不機密？」蔡京 大喜道：「此計甚妙。」便喚那心腹勇士劉世讓，吩咐道：「與你令箭一枝，札 諭一封，到嘉祥縣，問雲天彪討取義民楊騰蛟來大營聽用。到半路上，須如此結 果他性命。首級不必將來，便同此書信，送至梁山上宋江處，回京來繳令，自有 重賞。切切不可泄漏，首級休教腐爛，不得有?。也不必帶伴當，恐走風聲。」 劉世讓道：「聞知楊騰蛟那廝武藝也了得，小人獨自一個，恐降他不落。且不能 禁他不帶伴當來。小人意見。有一個兄弟叫做劉二，也有些武藝，做事靈便。不 如教他扮做伴當，同了小人去，也好做個幫手。」蔡京道：「可行則行，須要小 心。」便將劉二叫來看了，即便准行。劉世讓弟兄兩個當時收拾起，領了令箭公 文，投奔嘉祥縣來。 　　蔡京班師回朝，不日到了東京，面聖謝恩，同童貫朋比為奸。官家竟被他們 瞞過，只道真有瘟疫。不日，河北制置使奏到梁世杰中途失陷的本章，天子怒道： 「這廝敢如此無狀，且待將士休息，朕當親統六師，剿滅此賊。」原來天子不知 蔡京、梁世杰是翁婿。況且河北制置使的奏章故意遲延日期，天子如何想得到。 朝中有曉得的，都畏蔡京的勢，無人敢言。蔡京竟把收復嘉祥縣、南旺營，斬王 定六、郁保四的功勞，盡行冒了去。只將擒韓滔的功，歸於雲天彪等，僅奏請加 了一級。官兵將弁，毫無獎勵。按下慢表。 　　且說雲天彪在嘉祥，等候新任文武官弁到來，即將兵符印信錢糧倉庫城池地 方都交代了，對楊騰蛟道：「足下忘生舍死，建此奇功，蔡京竟置之不問，且連 軍士兒郎們的犒賞，半點僅無，人人怨嗟。我也恐青雲山、猿臂寨兩處的盜賊， 乘我不在景陽鎮，竊發滋事，須得早回。這裡嘉祥縣、南旺營兩處，是梁山泊必 爭之地。我看那兩個官員，都是蔡京之黨，那廝們害百姓有餘，御強盜不足。你 若仍歸南旺營，日後必受人謀害。南旺營的百姓也甚可憐，我已曉諭他們都遷移 了，省得遭梁山蹂躪，只恐有根生土養的一時遷移不得。足下只有一個人，如不 見棄，何不同下官到景陽鎮去，日後圖個出身。下官得足下相助，多少幸甚。」 楊騰蛟聽罷，再拜流涕道：「小人蒙思相抬舉，願終身執鞭隨鐙。只是小人昨夜 得了一個怪夢，夢見一個黑面虯髯的大將，手持青龍偃月刀，好象關王駕前的周 將軍模樣，對小人說道：『你有大難到，切戒不可飲酒，不可帶伴當，放心前去， 臨時我來救你。』說罷驚醒，滿屋異香，卻不知何故。」雲天彪想了想，也解不 出。 　　正說話間，忽報蔡太師有令箭差官到。天彪接入，拆看了公文，知是要楊騰 蛟「赴京授職，毋得觀望」等語。雲天彪也一時不道是計，甚是歡喜，便繕了申 覆文書，叫楊騰蛟收拾起，同了劉世讓起身。天彪吩咐楊騰蛟道：「足下一路保 重。我想你所說之夢，莫非應在此行。你就不可帶伴當，從此戒了酒。只是你有 功無罪，又且與蔡京無仇，不成他來害你？但是此輩心胸亦不可測，你到了東京， 見風色不好，即便退步，到我處來。」騰蛟頓首拜謝道：「恩相放心，便是蔡京 肯用小人，小人亦不願在他那裡，今日只是令不可違。小人到京，不論有無一官 半職，誓必辭了，仍來投托麾下，使肝膽塗地，也不推卻。」天彪大悅，又取三 百兩銀子送與騰蛟作盤費，又贈良馬一匹、寶刀一口。騰蛟都收了，拜辭了天彪， 當時提了那柄金蘸開山斧，跨了那口寶刀，同劉世讓都上了頭口，起身往東京去。 　　雲天彪公事都畢，仍帶了那五百名砍刀手，回景陽鎮去。眾官兵百姓都捨不 得天彪，沿途大擺隊伍，扶老攜幼的相送，哭聲震野。天彪在馬上也灑淚不止。 那天彪所分一半大兵，得蔡京號令，只等山東制置使堵御兵到，都隨了本部將領 回京去了。 　　卻說楊騰蛟同了劉世讓一同上路。正是五月初的天氣，十分炎熱，三人都赤 了身體。那劉世讓見楊騰蛟身邊有三百兩銀子，又不帶伴當，心中甚喜，一路與 劉二商量，趨奉著他。那劉世讓本是個蔑片走狗的材料，甜言蜜語，無般不會。 那楊騰蛟是個直爽漢，只道他是好意，不防備他。世讓說道：「楊將軍，你此番 到京，蔡太師一定重用，小可深望提摯。」騰蛟道：「你說那裡話！你前日說你 已是太師得意近身人，怎的還說要人提挈？」劉世讓道：「楊將軍，你今年貴庚？」 楊騰蛟道：「小可三十七了。」劉世讓道：「小可今年三十六。」便撮著嘴唇上 兩片掩嘴須笑道：「楊將軍，如蒙不棄，小可與你結為盟弟兄，尊意何如？」騰 蛟大喜，道：「劉長官見愛，小可萬幸。只是小可不過一個鐵匠出身，怎好攀附？」 劉世讓大笑道：「兄長休這般說，便是小弟也因鐵器生涯上，際遇太師，得了本 身勾當。」看官：凡是蔑片走狗的話，十句沒有半句作真。他見楊騰蛟說三十七 歲，他便說三十六歲；見楊騰蛟說鐵匠出身，他便說鐵器上際遇。那楊騰蛟是個 直性男子，那裡理會得？當時心中大喜，暗想道：「我為人粗笨，又是初次到東 京，正沒個相識。此人雖是武藝平常，人卻乖覺。我到東京，即有人暗算，我也 好同他商量。」 　　當晚投宿，楊騰蛟便教店小二預備香燭紙馬，買下福禮，邀了劉世讓，結拜 證盟了，二人便兄弟稱呼。就在那院子中心葡萄架下，散福飲胙。劉世讓道：「可 惜兄長不肯吃酒，今日我二人結了異姓骨肉，兄長何妨吃幾杯？」楊騰蛟暗想夢 寐之事，也不必十分拘泥，胡亂吃幾杯打甚緊，便說道：「我不是不肯，委實吃 下去便頭眩顱脹，心裡不自在。既賢弟這般說，我便吃幾杯。」當時取個盞子放 在面前，世讓先敬了一杯，便把酒壺交與劉二。那劉二慇懃伏侍，騰蛟再不識得 他卻是真正弟兄。店小二進來說道：「二位官人歡聚，何不叫個唱的粉頭來勸兩 杯？」劉世讓道：「最妙，你去叫了來。」 　　不多時，店小二引著一個花娘進來，後面一個鴇兒跟著。劉二忙去掌上燈來。 那花娘上前折花枝也似的道了兩個萬福，便上前來把盞。那店小二自去了。劉世 讓道：「你叫什麼名宇？」那花娘道：「婢子小名阿喜。」楊騰蛟道：「你會跑 解馬否？」阿喜道：「婢子不是武妓。」世讓笑道：「哥哥老實人，到底不在行。 凡是跑解馬的武技，他那打扮都是單叉褲，不係裙子，頭上穿心抓角兒。」阿喜 道：「近來武技好的絕少。有得一二個有名的，都是東京下來的。」騰蛟道：「原 來如此。」阿喜問劉世讓道：「二位大官人上姓？」世讓道：「那一位官人姓楊， 我姓劉。你好一副喉音，請教一枝曲兒。」那鴇兒便遞過琵琶來。阿喜接過來告 個罪，便去世讓肩下坐了，把一隻腳擱在膝上，把琵琶放在腿上，挽起袖口，抱 起琵琶來，輕輕挑撥，和准了弦索，忽然十個指尖兒抓動，四弦冰裂，先空彈了 一套溜板兒，頓開鶯喉，唱了一枝武林吳學士新制的《哀姊妹行•惜奴嬌》。唱 道： 　　「夢繞青樓。歎蓮生火裡，絮落池頭。一任你嬌紅溫玉，誰竟逢杜牧風流。 堪愁，薄命紅顏君知否？那裡個匹鴛鴦聯翡翠，下場頭只落得花殘月缺盡人憔 悴。」 　　唱畢，世讓喝采一番。阿喜笑道：「粗喉嚨獻丑。」騰蛟道：「你可有戰場 上的曲兒麼？」阿喜道：「略有幾套。」騰蛟大喜，道：「請教妙音。」便自己 滿斟一杯，一飲而盡。阿官便又撥動琵琶，唱一枝《馬陵道》的《中呂•粉蝶兒》。 唱道； 　　「打一輪皂蓋輕車，按天書把三軍擺設，誰識俺陣以長蛇。端的個角生風、 旗掣電、弓彎秋月，喊一聲海沸山裂。殺得他眾兒郎不能相借！」 　　那四條弦索錚錚的爆響，果然象金鼓戰鬥之聲。歡喜得楊騰蛟一疊連聲的喝 采。阿喜便收過琵琶，執壺來二人前把盞。楊騰蛟連吃了五七杯，忽然想道：「不 要太高興了。」那劉世讓便把阿喜抱入懷裡，盡意的啰唣。楊騰蛟看不慣那惡模 樣，把眼去看別處。劉世讓見了，就把阿喜推開，道：「兄長再吃兩杯。」騰蛟 道：「我吃不得了，賢弟寬用。明日是端陽佳節，我和你暢飲。」世讓道：「這 般說也罷，取飯來。」阿喜道：「婢子還有事去，不在此吃飯了。」世讓便去身 邊摸出五兩一錠銀子，道：「這是楊大官人的。」又摸出照樣一錠，道：「這是 我的。你將了去。」阿喜收起，道個萬福謝了，同鴇兒出去。 　　楊騰蛟道：「怎的要賢弟壞鈔？」劉世讓道：「休這般說。小弟同哥哥知己 弟兄，一切銀錢，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無時向哥哥討用，小弟有時 哥哥只管來取，計較什麼。」楊騰蛟道：「兄弟，休怪我說你，似你這般英年， 正當要熬煉筋骨，將來邊庭上一刀一槍，全仗身子做事。不爭這花色上滑了骨髓， 不但吃人笑話，抑且自己吃虧。賢弟須要依愚兄的言語。」世讓笑道：「遵教。 我也不過逢場作戲。」 　　正說話間，只見那鴇兒、阿喜拿著燈燭，著地照進來。店小二也隨在後面。 世讓道：「你們尋找什麼？」阿喜道：「一枝翡翠玉搔頭，不知怎地脫落了。」 楊騰蛟驚道：「方才還見你插在鬢邊。」劉世讓道：「我卻不留心。」劉二道： 「你出去時還在你頭上。」阿喜聽得這話，心裡越發驚惶，道：「外面都尋遍了 不見，只道二位大官人與婢子作要，故意藏過了，故尋進來。」楊騰蛟道：「誰 與你這般惡耍！便是作耍，此刻也還了你。且不可心慌，要在總在。」那劉世讓 便把椅子、板凳都拖過一邊，相幫亂尋亂照。店小二、劉二芸田也似的地面上尋 看。楊騰蛟也看了，不見。只見那鴇兒指著阿喜咬牙罵道：「糊塗屄裡挖出來的 賤坯子，倒你娘的屄運，心肝裡不知對付那裡！回去剝了你娘的屄皮使用！」那 阿喜嚇得面如土色，立在那邊不住的抖。鴇兒上前一個耳光子，打了個踉蹌，啼 哭起來。楊騰蛟不過意，便問：「你那搔頭值多……」劉世讓連忙踢騰蛟的腳， 連忙丟眼色，騰蛟不便再問。鴇兒挽著袖口罵道：「你哭，你哭！」又要上前打。 店小二架勸著，一陣兒都出去了。劉世讓對騰蛟道：「這是妓院裡的苦肉計，兄 長去睬他則甚。」劉二道：「此等老把戲，小人見得最多。」楊騰蛟半信不信， 只聽得外面不知是拳頭、板子、巴掌一片價響，鴇兒平頭的罵嚷，粉頭的啼哭討 饒，眾人的勸解，攪做一片。楊騰蛟忍不過，立起身要出去看，吃劉世讓、劉二 勸住了，好半歇方得平靜。劉世讓道：「夜不淺了，請哥哥安歇了罷。」騰蛟道： 「再乘涼片刻何妨。」二人又談說了些閒話，劉世讓便訴說家下十分窘急，老母 有病不能贍養。騰故道：「賢弟何不早說！」便去取了一百兩銀子送與世讓。世 讓也不謙讓，逕直收了。三人歸寢，當夜無話。 　　次日一早起身，正是那端陽佳節，一路上只見家家戶戶都插蒲劍艾旗。二人 在馬上說說講講，正是五里單牌，十里雙牌，不覺走了多路。二人忽然說到夜來 阿喜歌唱之事，騰蛟道：「十五歲的女孩兒，實是虧他。那枚玉搔頭終不知怎的， 賢弟聰明，所見諒必不錯。」只見劉世讓笑著，懷裡取出一件東西與騰蛟看，道： 「這廝們該晦氣！昨夜我們不但不出錢，反得了他的。」楊騰蛟一看，認得是那 枝翡翠玉搔頭，吃了一驚，問道：「怎的到你手裡，卻為何不還了他？」劉世讓 笑道：「這廝自不小心，他坐在我懷裡時，便脫在桌子腳邊。我見他去了，不查 起，我便收拾了。妓院中白受人的錢財多哩，叨他這點惠，值什麼！」楊騰蛟聽 罷，不覺心中勃然大怒，那把無明火燒上了燄摩天，正要發作，忽然一個轉念道： 「且慢！這廝既是這種人，枉是勸化不轉，同他論理亦無益，不如剪除了他。這 裡人煙稠密，不便下手，且敷演著他。」便笑道：「兄弟，你忒愛小，這搔頭能 值幾錢。」世讓道：「看不得，也值二十來兩銀子。」劉二道：「管他值多少， 總是白來的。」楊騰蛟心內十分懊恨道：「不道我楊騰蛟這般瞎了眼睛，錯認了 一個賊，當做好人。我想這廝在蔡京手下，這般得勢，還要貪這小利，平日不知 怎樣詐害百姓。如今若除了這賊，卻救多少人！這裡人多，我想過了金銀寨，地 廣人稀，今日還趕得到，明日就那里路上，砍了這廝，卻投別處去。蔡京抬舉， 我要他則甚？有理，有理！」思量定了，便對世讓道：「賢弟，我們今日趕緊走， 到得金銀寨，明日好趁黃河早渡。」世讓應了，心中暗喜。當晚果然到了金銀寨， 投了客店。 　　原來那金銀寨是個僻靜所在，只得三五家小店。世讓私地裡對劉二說道：「這 呆漢趕緊奔來此處，想是死期到了。我連日嫌人多，不好下手，今到這裡，你把 那蒙汗藥端正在手頭，今晚就用。正是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劉 二道：「此地雖是小所在，到底有人，不如明日路上動手。」世讓道：「不過三 五個人家，湊不到二三十人，誰敢攔擋我！況此去鄆城縣只得五十里，投梁山最 近。你只依我去安排。」商議定了，世讓來對騰蛟笑道：「我等賞端節，卻在夜 裡。」騰蛟也大笑。 　　那店裡房屋甚窄，騰蛟獨自一人在西邊一間安了鋪，世讓同劉二在東邊那間 安了鋪。世讓便將酒肴擺在自己房裡，掌上燈燭，邀騰蛟過來暢飲。劉二已預備 下兩角酒，把一角有藥的放在騰蛟面前。騰蛟也一心要殺劉世讓，更不轉變，想 道：「這賊有些氣力，不如就今夜灌醉他，就這裡砍了他，省多少手腳。」那劉 二便把那有藥的酒與騰較滿斟一杯，又將那好酒斟在世讓面前。世讓舉杯道：「哥 哥請。」騰蛟便一飲而盡。不飲萬事全體，一飲了那杯酒，便覺得天旋地轉，渾 身發麻，便道：「兄弟，我吃不得了。這杯酒下去，好不自在，我要睡了。」世 讓道：「哥哥如此量貴，且去睡睡。」騰較忙走入房內，倒在牀上。世讓輕輕對 劉二道：「藥發了。且慢動手，待他透了。」 　　那楊騰蛟在鋪上，說不出臟腑難過，心裡明白，身子動不得，想道：「不要 是中了麻藥，這卻怎好？」心里正急，忽然紅光滿眼，一陣異香撲鼻，心內頓覺 清涼，安然無事。但覺得腹內異樣的攪疼，裡急難忍，便去窗外天井裡更衣。卻 又好了，方立起身，隔窗子只見劉世讓同劉二兩個，捏手捏腳的踅進房裡來，手 裡都拿著利刀。世讓叫道：「哥哥好些否？」騰蛟隱在黑影裡不做聲，只看那世 讓、劉二笑道：「已著了道兒！」兩口刀一齊剁下，卻砍了個空。二人驚道：「眼 見臥在牀上，卻怎的刀剁下去不見了？」劉二道：「必是藥少，他醒得快，到後 面去乘涼。我去看來！」世讓道：「我在此尋覓，你去誘他來。」二人一齊搶出 房去。騰蛟吃了一驚，叫聲慚愧，「多虧神天保佑，這廝倒來捋虎鬚！」當時大 怒，便從窗子檻上輕輕的跨進房去，抽出那口雲天彪贈的寶刀，奔出房來。正迎 著劉世讓，騰蛟大喝道：「賊子焉敢害我！」世讓大驚，措手不及，急忙一閃， 早被騰蛟砍著腰胯，倒在地上。騰蛟搶進一腳，踏在胸脯上，罵道：「直娘賊， 我與你無冤無仇……」世讓叫道：「不干我事，蔡太師的差遣。」騰蛟罵道：「貪 婪無厭的惡賊，正要除滅你，你卻先來撩我。教你識得我，吃我一刀！」說罷， 肐察一刀，割下劉世讓的頭來。 　　那店小二同幾個火家，雖關了店門，還未睡，聽見後面熱鬧，都點著燈火來 照看。只見楊騰較殺死一個人在血地上，身首兩處，嚇得跌跌爬爬，都叫起撞天 屈來。楊騰蛟提刀上前喝道：「哪個敢叫，叫的便與他一刀兩段！」眾人見他勇 猛，俱不敢響，抖做一堆。楊騰蛟道：「你等不要慌，還有一個不曾收拾。」便 去店家手裡奪了燭台，翻身撲入後面園裡去。那劉二見騰蛟殺了世讓，心碎膽落， 不敢往前面來，逃轉園裡爬牆，身子方過得一半。吃騰蛟趕上，左手撇了燭台， 拖定後腿，扯離了牆頭，往草地上一摜，只聽得撲的一聲，跌得個發暈章第十二， 動彈不得。騰蛟去一把揪了頭髮，曳到前面。 　　那幾個店家早都開門出去，喊叫鄰舍。叫得幾個攏來，卻都在店門外廝覷， 不敢進內。騰較高叫道：「既有高鄰，同店家齊請進來，有話說。我不是歹人， 休得懼怕。」眾人聽了，方放進來。店小二道：「楊爺殺了人不打緊，只是苦了 小店。」眾人道：「壯士貴鄉何處？既做了事，與我們做主，不要就走了。」楊 騰蛟左手揪著劉二，右手把刀指著眾人，說道：「眾位聽者：我楊騰蛟頂天立地 的好漢，再不連累平人，你們放心。且取繩索來，把這個活的捆了，聽我說。」 楊騰蛟這席話上，有分教：銷聲匿跡，武士權歸巖壑；辨奸折獄，文官顯出經綸。 不知楊騰蛟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高平山騰蛟避仇　鄆城縣天錫折獄

話說當時楊騰蛟叫眾人取了繩索，將劉二四馬攢蹄捆了。那劉二已慢慢的暈 了轉來。騰蛟對眾人道：「我姓楊，名騰蛟，南旺營人氏。因斬了梁山王定六、 郁保四，建立軍功，蔡大師取我進京授職。不知為何，這兩個狗頭起意要將我謀 害，我不能不結果他。今趁眾位在此，特留這個活口，一者與我做個干證，二者 脫了眾位的干係。眾位休慌，我不肯攪亂了絲走，且借副紙筆來。」店小二忙去 取來，放在面前。楊騰蛟道：「那位高鄰請執一執筆，替我寫寫。」眾人推出一 位老者。那老者沒奈何，只得應道：「……老……老漢寫就是了。」楊騰蛟把刀 擱在劉二的臉上，喝道：「你這廝因何起意要謀害我？不從實說，剁你一堆肉醬。」 劉二哼道：「好漢，不干小人之事。蔡太師吩咐，要好漢的首級，送上樑山宋大 王處，小人們不敢不依。小人再不敢做這歹事了，好漢高抬貴手，實因家有老母， 時常有病，昨日曾對好漢說過，求饒狗命。」騰蛟道：「咦！你主人的老母，干 你鳥事！」劉二道：「實不瞞好漢說，劉世讓是小人的親哥子，因要害好漢，喬 扮做主人伴當。」騰蛟聽了，央那老者一句句依直寫了，教眾人都書了名，著了 押。楊騰蛟把那供單看了一遍，又取出劉世讓的包袱，打開看時，只見幾件衣服， 三百兩散碎銀子，並騰蛟贈的一百兩銀子，也原封不動在內。騰蛟又搜出蔡京與 宋江那封信來，就燈下拆開看了，罵道：「奸賊焉敢如此！」遂把來揣入懷裡， 另取紙自具親供，寫道： 　　「具親供人楊騰蛟，本貫南旺營人，年三十七歲，某年月日隨大軍征討梁山， 斬賊將王定六、郁保四，建立軍功。詎料蔡京欲救其女婿梁世杰，差心腹劉世讓、 劉二，將騰蛟誘至金銀寨地方，欲取楊騰蛟首級，獻於宋江。奸謀敗露，楊騰故 知覺，將劉世讓登時殺死，遠颺走脫。並不干金銀寨店小二及一切鄰佑等人之事。 現有劉二活口供單可質、所具親供是實。」 　　寫罷，便把自己行李收拾，牽了馬，提了大斧，預備要走。 　　眾人見這親供，又見他要走，一齊叫起苦來，道：「壯士，你方才說不害我 們，今卻不與我們做主，我們便死也不敢放壯士去。」又對店小二道「這是你家 的事，不要害別個。」騰蛟道：「胡說，不成我償這廝的狗命！有劉二的活口， 我的親供在此，你們都洗得脫。」說罷，便取贈世讓的那一百兩銀子與眾人道： 「這銀子原是我的，與你們做官司本錢夠了。餘外是他的，不干我事，不去動他。 你們攔定不許我走，惱了我的性子，再砍幾個，我也仍就走了。」店小二磕頭搗 蒜也似的道：「楊爺吩咐，怎敢不依。只是官府前怎容得小人分辨，說殺總是我 們放走了兇手。」眾人都拜求不已。楊騰蛟沉吟半晌，說道：「有了，我再與你 們一個憑據。」便提了那開山大斧走出店來，叫眾人隨了出來，把火照著，去溪 邊松樹裡揀了一顆拱鬥粗細的老松，掄開大斧，乒乒乓乓只得三五斧，那一顆松 樹虎倒龍顛，往溪裡倒下去。眾人都吐出舌頭。楊騰蛟道：「官府來檢驗，把與 他看。這松樹還吃不起我的鉞斧，何況你們的頭頸？」眾人都不敢則聲。騰蛟又 道：「你們休要疑惑，我也是走得脫時落得走。我在前面探聽，如果累眾位吃層 官司，分辨不脫，我再挺身投首不遲。蔡京這封信索性也送了你們，也好替我剖 白。」眾人都拜謝。騰蛟提了斧，重複同眾人進店，指著劉二罵道：「我要救這 一干人，造化你這直娘賊！」又索性把劉世讓的屍首剁成十七八段。可惜那枝翡 翠玉搔頭，在劉世讓身邊一齊剁碎了。楊騰蛟當時收拾起，便取了蔡京那枝令箭， 點起燈籠，撲翻身拜謝了眾人，飛身上馬就走。眾人誰敢攔阻他，看他遠遠的去 了。 　　楊騰蛟離了金銀寨，仍復往東，一路馬不停蹄，有路便走。五月天氣夜最短， 看看曉星離地，東方發白，腹中好生饑餓。細認那個所在，已到了棲霞關熱鬧的 地方，說道：「卻怎地岔出這裡？」又想道：「雖是雲總管有這言語，叫我去投 奔他，只是此刻我已殺了人，追捕得緊急，須連累了他，不如你去。只是不投奔 他，卻往那裡去托足安身？仔細思量，不如竟去投首，也落得出個好名聲。卻只 可惜爹娘生我這副銅筋鐵骨，又學成全身十八件武藝，不曾與皇家出得半分氣 力，不爭便這般罷休？」在馬上躊躇半晌，好生委決不下。 　　看看太陽離地，人家店面都漸次開了，只見左側一間生藥鋪，也下了排門， 有人出來懸掛招牌。猛然記起一個人來，不覺笑道：「我呆麼，現放著鉅野縣我 的知己好友徐溶夫。我同他幼年莫逆至交，此人義氣深重，必能救護我。近來他 在高平山鄉賣藥度日，屢次有信來叫我去耍子，如今正好去探望他。只是他十分 貧困，我又怎好去累他。我想把這二百兩銀子幫助了他，在他那裡暫避幾時，再 作道理，他也好了，我也好了。」主意已定，便下馬去尋個吃食店，沽了兩角酒， 切了三五斤牛肉。騰蛟問過賣道：「這裡到鉅野縣還有多少路？」過賣道：「進 這棲霞關，往南走。順著官塘，六十五里。」騰較道：「這裡到高平山鄉多少路？」 過賣道：「這卻遠哩。你若到了鉅野，再到高平，還有五十里；若不往鉅野轉， 從孤雲汛分路，腳下去只得八十餘里。」騰蛟問了備細，便會了錢鈔，騎馬到關 上來。關尚未開，等了好歇，方才放炮開關。 　　那棲霞關是個險峻要害，堵御的將弁兵丁果然森嚴。少刻，一位將官坐出來 放關。楊騰蛟下馬，捧著令箭，上前道：「蔡太師軍令，到城武縣公幹。」那將 官連忙起身，請過令箭來驗了，見是真實，便問差官名姓。騰蛟捏造了個鬼名字。 那將官便吩咐注了面貌冊。注畢。那將官拱一拱手道：「差官請。」楊騰蛟收回 令箭，飛身上馬，倒提金蘸斧，逕闖過關去了。那將官與眾人猜疑道：「這差官 好古怪，既是奉大令，卻不叩關，直等我放他，又自己下馬，卻是何故？」 　　楊騰蛟騙過了棲霞關，奔上官塘大路，一氣走了四十餘里，已到了孤雲汛。 騰蛟問高平山的路，有人指引道：「往這小路上向東去再問。」騰蛟走了一程， 想道：「我這般裝束礙眼，方才關上那將官只管朝我看，想是有甚破綻動疑，不 如改扮了。」便開包袱取出那條單被，把令箭鉞斧齊包了，軍裝衣服都換下，方 才慢慢的前進。一路都是鄉村小路，真是大路生在嘴邊，騰蛟陪著小心，見人便 問，隨灣轉灣，到了高平山。只見萬樹蟬聲，夕陽西下。那楊騰蛟一抹地尋著了 徐溶夫家裡，二人會面大喜，各訴離懷。自此以後，楊騰蛟便隱藏在徐溶夫家， 不題。 　　再說金銀寨客店內一干人，見楊騰蛟去了，只得商量著人到南村去請張保 正，邀他親來。原來那南村還有五里多路，店小二與眾人只得哀求劉二方便。劉 二道：「你這廝們螃蟹把來放了，雞蛋倒把來縛了。我不曉得，我是苦主，見了 官府，我有分辨處。」眾人越慌，又求夠多時，劉二方才道：「要我方便也容易， 你們把楊騰蛟的親供，並勒我寫的供單，都燒了，只說他劫我的財帛，殺死我的 哥子。你眾人來救，他已得贓逃脫。並把那一百兩銀子還了我。我便包你們都沒 干係。」一個老者道：「且等保正來了商議。」劉二道：「你等既要我方便，須 解放了我。」眾人怕他行兇，卻不敢便放。 　　正俄延著，只聽得門外人聲熱鬧，那張保正騎著馬，帶了十幾個莊客到來， 店外下馬。眾人一哄出來，把張保正圍住，備細訴說了。張保正道：「這一起無 頭公案，你們須精細著。劉二這話由他不得，這知縣相公蓋青天，不是胡亂蒙混 得的，一個顯了底，大家都洗不脫。劉二放刁，有我對付他。你且再把那親供另 寫一副假的；這一百兩銀子大有關係，切不可與他。」眾人大喜，一齊到裡面。 張保正叫解了繩索，放了他起來。原來那劉二吃楊騰蛟這一摜，左邊大腿擗脫了 臼，行立不得，店小二忙掇把椅子與他坐了。你看他還大剌剌的裝虎。那張保正 板著臉道：「劉客官，你休要拿捏我們，不要倚仗著你是個苦主。你弟兄兩個行 歹事，須知敗壞了，想在那個身上來翻本？我們無故為你拖累，口供便依了你的， 那楊騰蛟一百兩銀子，你休妄想。就是你的，也要借我們用用。你不順從，就此 刻送你上西天，教你回不得東京。我們左右只不過會了一場人命。」劉二見不是 頭，便道：「你們既依了我的口供，我再說什麼。」張保正做個眼色，叫眾人把 那兩張假口供，當他的面燒了。一面自具稟單，蓋了鈴記，叫人飛奔到鄆城縣去 報官，天色已是大明。 　　卻說那鄆城縣知縣姓蓋，雙名天錫，祖貫汝南人氏。他父親曾任河北滄州太 守，那年梁山泊宋江、吳用要收朱仝上山，用計叫李逵殺死太守那個小衙內，便 是蓋天錫的同胞兄弟。那太守捉拿朱仝不得，後來接高唐州高廉移文，收捕柴進 的老小，帶訊出殺小衙內一節，方知是吳用毒計。不干朱仝之事。太守切齒痛恨， 過得幾時，因老病告休，退歸林下，臨終吩咐天錫道：「吾生平愛賢重士，自謂 文教武功，略省一二，不能大得志，今日將死，這佩刀賜你。我看你日後必然發 跡，梁山泊害你兄弟之仇，不可忘了。你有日能替朝廷出力，捉住吳用、李逵、 柴進那廝，就把我這口刀剮那廝們，泄我一口無窮的怨氣。」天錫哭拜收了。三 年服滿，由進士銓選山東鄆城縣知縣。那蓋天錫年方二十六歲。身長七尺五寸， 論武藝也騎得劣馬，盤得硬弓，文才自不必說。獨有一件及不來的本領，最善長 的是決獄斷案，不論什麼疑難訟事，經他的手無不昭雪，因此上人都呼他為「還 魂包孝肅」。到得鄆城不久，便就興利除害，風清弊絕，吏民無不歡喜，又呼他 做「蓋青天」。 　　那日蓋青天正升廳理事，忽接到張保正的稟報，說金銀寨有過客殺人、兇手 在逃一起事件。蓋天錫見是命案，怎不當心，即標委案下縣尉，帶領了書吏衙役 刑仵，速往前去檢驗報來，並查兇手下落。當時那縣尉領了知縣的堂諭，帶了一 干做公的飛奔到金銀寨來。到那客店內，將劉世讓的屍骸湊好，扛放平明所在， 如法檢驗，一一填注了屍格。鄭縣尉喚齊眾人，將大概情形問了一番。眾人都說 兇手楊騰蛟，武藝利害，膂力過人，眾人不能擒捉，吃他逃走了。又將砍倒的松 樹指點與縣尉看，縣尉也是心驚。當時責令保正備棺木將劉世讓屍首浮封了，一 面多派公人開具楊騰蛟腳色，四散查拿，天已將晚。縣尉將案內有名應訊之人， 並劉世讓行李馬匹等物，一齊帶了，連夜回鄆城來。那劉二因閃了腿，行走不得， 只得取扇門板抬了他。 　　次早，蓋天錫升廳，縣尉稟覆了退去。天錫將屍格供單著了，便喚劉二上來 訊問。劉二道：「小人劉二，與劉世讓同胞兄弟。世讓是哥子。今年某月某日， 蔡大師差哥子劉世讓，齎令箭往嘉祥縣提取楊騰蛟進京，小人同行，隨身帶有六 百多兩銀子。取了楊騰蛟正身回程，五月初五日行至金銀寨客店，不料楊騰蛟見 財頓起不良，乘小人等睡熟，將銀兩竊取，希圖逃走。吃哥子驚醒看見。當時吆 喝，起身捕捉。騰蛟情急，擅敢行兇，殺死哥子世讓，打傷小人右腿，搶去銀子、 令箭，即刻脫身逃走，眾人來救不及，求相公伸冤。」那蓋天錫看那劉二生得蠅 頭鼠面，滿臉奸詐，已有五分瞧科，又聽他這番口供，一發動疑，又親驗了劉二 的傷痕，當時叫帶過一邊，叫店小二一干鄰佑上來。店小二道：「小人在金銀寨， 領公牌開設客寓。本月初五日，有東京差官劉世讓，又一軍官楊騰蛟，同著這伴 當劉二，齊到小人處投宿。當日天晚，他三人俱在後面吃酒。小人同伙計在前面 算賬未睡，忽聽後面喊叫，急去看時。見楊騰蛟已將劉世讓殺死。小人喊起鄰佑， 怎奈楊騰蛟兇猛，捉他不得，他又砍倒松樹一株做樣，小人等害怕，不敢阻他， 吃他走了。」眾鄰人也都這般說，又道：「實是小人等力弱畏死，不敢擒捉，並 非故意放走兇手。」 　　蓋天錫聽了，叫張保正上來，問道：「這節事你必盡知底裡，有無別項情節， 從實說來，不許隱瞞。」張保正道：「小人家離金銀寨五里，四鼓時分，店小二 差人來報說，他店內有客人殺死人命的事。小人急忙奔到金銀寨，那楊騰蛟已逃 走了。據劉二說，是楊騰蛟搶他的銀兩，殺死事主，拿贓在逃。小人亦曾再三盤 問，劉二矢口不移。不知有無別項情節，求恩相研問劉二。」蓋天錫聽罷，忽然 大怒，喝道：「虧你這廝充當保正！怎敢與眾人串就，欺瞞本縣？」張保正道： 「小人怎敢欺……」天錫喝道：「你這廝還敢強！現放著縣尉檢驗屍格，劉世讓 只有腰跨一傷與斬斷頭頸一傷是生前，其餘俱是死後，決不是一時砍的。我又驗 劉二傷痕，見他手足腕上都有繩索捆傷痕跡，此是從何而來？眼見楊騰蛟不是一 殺了人便走。至於搶銀一節，亦大有可疑，楊騰蛟既搶此銀，卻為何劉世讓包袱 內，又剩此三百餘兩？他敢道嫌多，不好一總將去？顯然有別項情弊。你從五鼓 候縣尉至日中，難道竟毫無風聲消息？便是劉二不肯說，這店小二一干人必有些 在眼裡，他們豈肯瞞著你？你不實說，我先斥革了你的保正，再夾斷你的腿。」 張保正磕頭道：「恩相明鑒：小人如何識得到，只求細審原告。」天錫道：「你 這廝還支吾推托。」吆喝皂隸：「整頓夾棒，先把這店小二夾起來！小二招了， 不怕你這廝賴那裡去。」店小二慌了，大叫道：「青天老爺，小人招也，招也！ 不干小人事……」遂把那楊騰蛟怎樣寫親供，劉二怎樣勒掯，小人等不依他，又 恐怕被他連累，一是一、二是二的都說了。張保正也磕頭道：「小人也教店小二 等不許欺瞞相公，爭奈他們畏懼劉二誣扳，央求小人。小人一時不忍，徇著情依 了。今被恩相勘出，罪該萬死。他現有憑據在此。」遂將楊騰蛟的親供並劉二的 口供呈上，又說道：「楊騰蛟臨走，又留一百兩銀子，與眾人做官司本錢。小人 等不敢擅受，一並呈驗。」蓋天錫看了道：「胡說！楊騰蛟正身在逃，這一面之 詞何足為憑，眼見是你們得他這一百兩銀子，賣放了兇手。」張保正道：「恩相 不信，現有蔡太師的書信，係楊騰蛟留下，現在店小二處。」店小二便把那書信 呈上。 　　蓋天錫細看，認得是蔡京的親筆，圖書也不錯，暗忖道：「楊騰蛟那廝，我 也多聽人說他是個義士，殺了梁山賊目，投誠大軍。如果貪財忘義，何如仍向梁 山？況且據說他武藝了得，並非走不脫，卻又留此一百銀子買囑什麼？那蔡京往 往陷害平人，這節事必有蹊蹺。我且研訊過劉二。」便把張保正一干人隔開一邊， 叫劉二上來，問道：「你哥子在蔡太師手下做甚官職？」劉二道：「驍騎都尉。」 天錫道：「他武藝如何？」劉二道：「卻也了得。」天錫道：「比你怎樣？」劉 二道：「小人卻不及哥子。」天錫道：「你兩個人為何卻還對付他一人不過，反 吃他殺人走脫？」劉二道：「楊騰蛟那廝，委實的猛異常，小人弟兄兩個都輸了。」 天錫道：「他還是先傷你，先殺你哥子？」劉二道：「他先打壞小人，小人動撢 不得，哥子一人敵他不過，被他害了。」天錫道：「他殺你哥子之後就走，還是 俄延著？」劉二道：「他得了手便搶去銀兩、令箭走了，眾人也不攔他。」天錫 道：「現在眾人都供你攔他不住，追上去吃他打壞；又說並不曾見有銀兩搶去， 到底怎樣？」劉二道：「小人實是先被打壞，喊叫眾人，又都廝看，由他走了， 搶去六百多兩銀子。眾人明明都看見，只因楊騰蛟就將一百兩送與眾人，所以眾 人相幫他廝賴。」天錫道：「我也因追出這一百兩銀子，心中有疑，所以問你。 是你的可認識？」劉二道：「為何不認識！」天賜就將這銀子與劉二，認定絲毫 不錯。無錫道：「你二人從東京到嘉祥，來回盤纏，也用不到六百多銀子，不要 是你浮開。日後捉住楊騰蛟，追贓不出，須是本縣的干係，你不要累我。」劉二 道：「小人浮開什麼！這六百多兩銀子，是太師發出來彩買物件的，並這盤纏， 一總在包袱內，怎說沒有？相公不信，現有太師是見證。」天錫道：「真個有， 本縣怎好不與你追。只恐你將別樣銀子算在太師項下，不得不問個明自。」劉二 道：「都是太師府裡領出的，都是內庫的銀兩，有甚兩樣出來？譬如相公的倉庫 錢糧，敢怕也有甚兩樣？如今只求提得兇手，諸事俱明自了。」天錫道：「你既 被他先打壞，動不得，他然後搶銀子，你這手足上的傷痕又是那個捆壞的？」劉 二吃了一驚，半晌道：「這是那廝怕我不倒，又捆了我。」天錫道：「你這廝老 大脫卯，自不識得。他捆你，少不得有一時半刻。你方才又說他搶了銀子，即刻 就走，眾人救不及。你前言不對後語，現有你的口供在此，眾證確鑿，你自去看 來！」便叫張保正一干人齊來質對，把那兩紙供單擲下去。 　　劉二暗自叫苦，方知著了眾人的道兒，便道：「小人不識字。」天錫哈哈大 笑道：「你詐那裡去？」就叫書吏讀與他聽。劉二聽罷，叫起撞天屈來，道：「這 是何人捏造的？又非我的親筆，又沒我的花押，怎便作得真？」眾人都道：「你 老實認了罷，省得害別人。這蓋青天相公前，比你再高些的也漏不過。」劉二叫 道：「你這廝們得了贓，賣放兇手，卻捏這字據陷我。」天錫道：「你這廝不用 贓不贓，現在這一百銀子都是棋子塊兒，上有嘉祥縣軍餉的戳記，與你那三百餘 兩內庫印子泅別，怎說不是兩樣？楊騰蛟既要搶劫，不好連包袱齊搶去，卻又留 些還你？你這廝一虛百虛，不用強辨了。」劉二已是心怯，又請原銀看了看，道： 「小人方才不看明白，這是景陽鎮總管雲天彪贈我們的盤費。」天錫大怒，喝令 掌嘴。兩邊虎狼般的公人，一聲答應，一個上前綁了手，一個揪住頭髮，將頭按 在膝蓋上，一個舉起黃牛皮的掌子，一聲呼喝，向那左邊面頰上足足的盒了二十 個大巴巴。劉二叫屈叫皇天道：「苦主這般吃虧！」天錫大怒道：「便活打殺你 這狗才值什麼！」喝聲再打，掉轉頭來，右邊又是二十個，方才放了。只見滿口 流血，那張臉湯泡屁股也似的紅腫起來。天錫道：「你既稱你哥子怎般了得，又 有你相助，尚且近楊騰蛟不得，卻怎說這些老弱男女賣放他？還有一個憑據在 此，莫非也是他們捏造的？」便把蔡京的原信擲下。劉二見了，嚇得魂不附體： 「你既不去謀害人，無故自己的親弟兄，喬扮什麼主人伴當？包袱內帶這一大包 蒙汗藥何用？你這廝狐假虎威，將蔡京來唬嚇本縣。本縣就先將你處了死，叫那 蔡京識得我，不問你招不招！」原來宋朝的法律，待守令最寬，知縣官便治得人 的死罪，所以蓋天錫敢說這話。當時劉二見堂訊利害，干證確鑿，又恐天錫認真 做出來，理屈詞窮，抵賴不去，只得招認了，因說道：「實是奉上差遣，蓋不由 己。哥子的冤枉，求相公伸理。」 　　天錫當堂錄了供，喚過押司來疊了文案；一面加緊責令公人，畫影圖形，嚴 拿楊騰蛟。對張保正等一干人道：「叵耐爾等通同欺瞞本縣，本當重責，姑念因 人受累，又是熱審減刑之際，從寬豁免。日後休得如此！」眾人叩謝。就著張保 正領了店小二一干人，回家保釋，再候呼喚。楊騰蛟的一百兩銀子封寄入庫。劉 二著去城隍廟內安置，令醫士調治，令公人伴著他，行李盤纏馬匹俱發還收管。 　　不日，押司將申詳文案辦齊，天錫過了目，畫稿蓋印。那捕捉公人來稟：「楊 騰蛟不見影跡。只有棲霞關面貌冊上開載。初六日卯時有一蔡太師的差官王福， 奉著令箭過關，口稱到城武縣公幹，面貌、衣裝、馬匹、軍器，與所拿未獲之楊 騰蛟符合無二。守關將官驗得令箭是實，放他過去。」天錫道：「多應那廝仗著 令箭，撞關到城武、矩野一帶去了，移文過去，一同緝捉。我本為另有一起公事， 正要上府，順便就親解了劉二去。」叫縣尉權理縣事，自己帶了護從，解劉二到 曹州府來。不日到了曹州。 　　那曹州府知府張觷，平素最敬愛蓋天錫，上司下屬，可稱莫逆。當日蓋天錫 見了張觷，參謁都畢。天錫稟到劉二這一起命案，將文書送上。張觷看了，便請 天錫內廳敘坐，開言道：「這起案被蓋兄如此勘出，足見明察秋毫。只是依下官 的愚見，卻照直辦不得。」天錫道：「若照劉二的原供，楊騰蛟是用強劫搶，殺 死事主，獲到案時，照律定罪，應得斬決梟示。今照此真情議罪，楊騰蛟不過一 時忿怒，擅殺有罪之人，尚到不得死罪。一輕一重，出入懸殊，若不照直辦，卑 職怎敢，望太尊三思。」張觷道：「並非說不當如此辦。此中有老大礙手處，蓋 兄且聽下官說這情由。」那張觷說出這段情由來，有分教：奸邪太師，反感知縣 恩德；避難豪傑，直共日月爭光。詩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斯之謂欽！ 第八十一回 張觷智穩蔡太師　宋江議取沂州府

卻說張觷對蓋天錫道：「足下所定之案，原是真情實理。只是此刻的時風， 論理亦兼要論勢。蔡京權傾中外，排陷幾個人，全不費力。你此刻官微職小，如 何鬥得他過？枉是送了性命，仍舊無補於事。聖人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 道，危行言遜。若只管直行過去，聖人又何必說這句話？孔子未做魯司寇，不敢 去動搖三家；鄭子產不到時候，不敢討公孫皙。後來畢竟孔子墮了三都，子產殺 了公孫皙。足見聖賢幹事，亦看勢頭，斷不是拿著自己理正，率爾就做。足下如 今將此案如此辦理，蔡京可肯服輸認錯？足下之禍，即在眼前。那時足下無故捐 了身子，卻貪得個什麼？蔡京雖是我的至親，此事卻並非我幫他。」天錫道：「太 尊之論，固是至言，但是此案如何辦理，不成當真照了劉二的初供？」張觷道： 「非也。此案只要不去傷觸蔡京，只辦做劉世讓、劉二竊取楊騰蛟的銀兩；騰蛟 看破，與世讓理論；世讓不服，反毆傷騰蛟；騰蛟一時性起，殺死世讓在逃。如 此楊騰蛟拿獲到案之時，仍問得個擅殺有罪人之罪。我卻將這封信還了蔡京，私 下寫信去勸誡他，叫那廝知罪。古人又說得好：小人當令他畏懼，不當使他懷恨。 蓋兄休要疑心下官幫助他，須知此事不但你我遠禍，也須要周全楊騰蛟的性命。 據你說來，楊騰蛟倒也是個好男子，若認真擒來辦了他，豈不可借。蔡京處我薦 楊龜山與他，他為女婿、女兒之故，竟不能用，便見得他膽虛氣餒。我此一封信 去，管教唬嚇得他不敢十分追究。我雖與他親戚，實不肯趨奉他。他班師之際， 無故要將我敘入軍功，我再三辭脫，他有任我之意。我也不久便謝職歸家，不肯 戀戀於此了。」蓋天錫聽罷，大喜道：「太尊高見，真非常人所及，卑職道教便 了。」當時天錫將文書都改換了，仍呈與張觷。天錫辭了回鄆城縣去。 　　張觷升廳，喚過劉二來，順了口供。此時劉二已是搓熟的湯團，不由他不依。 張觷辦了轉詳文書，將劉二送到山東制置使處，轉解入京；一面飭各處捉拿楊騰 蛟。張觷又備細寫了一封書與蔡京，正要差心腹人送去，忽門上來報：「登州太 守蔡攸進京，過路求見」張觷笑道：「好，來得湊巧！著他進來。」原來蔡攸是 蔡京的兒子，是張觷的姪輩，又年幼時曾從學於張觷。當時蔡攸進來參拜，張觷 扶起，賜位坐了。寒暄慰勞都畢，張觷屏去左右，對蔡攸道：「怎的你父親掌握 朝綱，卻做出這般荒唐事來！」蔡攸道：「爹爹為姐夫、姐姐無故退兵，姪兒也 甚駭異。」張觷道：「豈止此。」便把楊騰蛟一起事說了一遍，取出蔡京與宋江 的原信與蔡攸看。蔡攸見了，笑道：「爹爹做這等事，豈不是活得不耐煩！如今 怎的了？」張觷道：「還問怎的！幸虧落在鄆城縣知縣蓋天錫手裡，他來連夜與 我商量，如今定了如此如此的公案，可好麼？」蔡攸叩頭流涕道：「深感老恩師 救了我爹爹的性命。此恩此德，何以報之！我爹爹愛家姊真是性命一般，小便亦 屢次畿諫，今日做出這般事來，想都是手下人撮弄。」張觷道：「這信我本要還 你父親，如今你已見了，也是一樣，把來燒燬了。我另有書一封，你寄去與你父 親，勸他楊騰蛟一案，切勿再題。你父親無故退兵，糜費無數糧餉，軍民怨聲載 道，今又因此一案，物議紛紛。你父親若再追下去，一旦激出事端，我卻拼擋不 住。」蔡攸道：「老師吩咐，一一去說便了。爹爹這封信，仍帶去還他好。」張 觷道：「萬一失誤，留他則甚！」便取火來燒了。 　　當晚張觷留蔡攸酒飯。張觷酒興微酣，問蔡攸道：「賢契可曾學跑路否？」 蔡攸道：「姪兒卻不曾學。」張觷道：「此事最要緊，為何不學？我有學跑的妙 廖：兩腿上各縛鉛條兩枝，各重四兩，帶著鉛條飛奔，一日三次。鉛條日通加重 來，路也日逐加遠來，熬煉得一年半載，解放鉛條，便舉步如飛，行及奔馬，豈 不妙哉！」蔡攸笑道：「姪兒出入有人護從，旱路有轎馬，水路有舟楫，此事卻 學他則甚？」張觷道：「咳，你那裡曉得！這是我為你的身命打算，你卻看得不 打緊。天下大事，被你家的老子攪亂得是這般規模了，天愁民怨，四海之人都恨 不得食你父親的肉，你還想安穩得到底哩！一旦賊發火起，你父親必第一家遭 殃。所以我勸你趁早學會跑路，臨時也好達命。」蔡攸聽了，默然不語。停了片 時，張觷亦自己覺得嘴閒多說，便托醉散席，歸寢。 　　次日，張觷送了蔡攸起身，獨坐想了夜來那番話，忖道：「我卻是何苦！我 勸誡蓋天錫危行言遜，自己卻去犯他，不如同他撒開了。」又挨了幾日，竟遞病 本，辭官歸鄉去了。那張觷本貫福州人，日後蔡京敗露，他仍復起用為劍南太守， 破巨寇范汝為，救了無數生靈，眾百姓無不感激。這是書外之事，不必題他。 　　卻說蔡京自差劉世讓、劉二去後，眼巴巴的只等成功報來，好救女兒、女婿。 望了多日，忽接山東制置使咨文：楊騰蛟殺了劉世讓，打壞劉二遠揚，嚴拿未獲； 劉二半途患病已死等語。蔡京見了，叫不迭那連珠箭的苦，正與謀士商量，怎生 嚴緝。不數日，蔡攸到來，將張觷的書信呈上與老子看，又將上項事說了一遍。 蔡京又驚又愧。蔡攸故意鋪張，說道：「各處的人民都知道此事。痛恨爹爹。眾 口一詞，說如果拿了楊騰蛟送與梁山，大家都要進京叩閽，擊登聞鼓。孩兒想， 姊姊與姊夫到底是外人，不如棄舍了罷休。」原來蔡攸素日深恨他父親久占相位， 更恨愛著姊姊、姊夫，待自己淡薄，所以把這話來唬嚇他老子。俗語說得好：奸 臣生逆子，天理昭彰。那蔡京果然惶懼，深恐嚷到天子耳朵裡，只得不敢認真， 只移文與山東制置使，行個海捕文書。劉世讓、劉二本無家小，屍棺就著地方埋 葬。山東制置使見蔡京不上緊，把這起案也放慢了。蔡京只得差心腹人報知宋江。 　　那心腹人到了梁山，見了宋公明，呈上書信，說道：「並非蔡某不盡心，爭 奈機緣不巧，至於如此。頭領不信，鄆城一帶俱可探聽。所許十萬金珠，業已辦 齊，因路途遙遠，起解不便，不如就近鹽山交納，此刻想已解到矣。務望放還小 女、小婿，感恩無涯」等語。宋江對來人道：「你太師的心事，我也盡知了，實 是苦了他。但是我王郁兩兄弟平白遭殺，此仇怎容不報，你那貴人、縣君未便送 還。你太師如不放心，我叫你看了去。」便叫請梁世杰、蔡夫人到面前，道：「本 欲放你二人回去，無奈我王郁兩兄弟的仇人未到，且暫留你二人多住幾日。你夫 妻二人便算了我的女兒、女婿，就此刻拜認了，我同你爹爹、丈人一般愛惜你們。 只是書信來往須從我這裡過目，不得私通消息。你二人心下如何？」二人怎敢不 遵，況已是出於望外，當時拜倒在地，稱宋江為「爹爹」、「泰山」，叫得一片 響。宋江便吩咐打掃寬綽的房屋，與他夫妻二人居住，撥人去伏侍，衣食器皿， 供應不缺，並留來人也暫住幾日。宋江宴會眾好漢，也叫他夫妻二人來吃，坐在 宋江肩下。不數日，鹽山有文書到，說已收到蔡京金珠十萬。宋江大喜，便吩咐 蔡京的來人道：「你只如此去覆你的太師。我想不久是六月十五，你太師的生日 到了，我有些禮物付你帶去，與太師慶祝。雲天彪、楊騰蛟的首級，總望太師留 意，有心不在遲。貴人、縣君在此，叫他放心。」差官只得領了禮物、書信，回 東京去回覆蔡京。蔡京得了這信，真是無可如何。 　　卻說宋江打發差官去後，對吳用笑道：「軍師此計，果然大妙。蔡京竟被你 牽制得動展不得，東京一路兵馬，不必憂矣。」便擇日安葬了王郁二人，對眾人 流淚道：「我等一百八人聚義，不料先壞了兩個兄弟，怎不傷心！若有日提了雲 天彪、楊騰蛟，剖心瀝血祭奠他。」眾人無不感歎。吳用道：「王郁兩兄弟為大 義捐軀，雖死猶生，況招賢堂上又添多少新弟兄，仁兄休要煩惱。」宋江便道： 「軍師說得是。」 　　卻說眾頭領因蔡京退兵，酬神謝將，連日歡飲。鹽山、清真山、青雲山的頭 領，都遣人來申賀。那招賢堂上，除施威、楊烈、鄺金龍、沙魔海、鄧雲、諸大 娘已死之外，尚有青雲山的艾葉豹子狄雷、瘦臉熊狄雲、餓大蟲姚順、鐵背狼崔 豪，清真山的錦鱗蟒馬元、鐵城牆周興、飛廉皇甫雄、黑弒神王伯超、鬼見愁來 永兒、烈絕大郎赫連進明，鹽山的截命將軍鄧天保、鐵槍王大壽，並東京范天喜， 共是十三位好漢的坐位。宋江記起冷豔山的事來，對吳用道：「鄺沙二位兄弟遇 害，仇尚未報，陳希真那廝不知逃往那裡去了？」吳用道：「前日曾聞王俊說， 他那挑行李的人說到山東沂州去。那廝真在沂州，也未可定。」盧俊義、公孫勝 一齊道：「哥哥容稟：昔日漢光武不因伏隆之仇殺張步，天下豪傑歸心。今陳希 真雖殺了鄺沙二位頭領，也是出於不得已。倘能尋著了他，還是勸他來聚義好。 願兄長思之。」宋江道：「他如果肯來。卻勝於鄺沙二人遠矣，我豈肯再記前仇。 只是知他在那裡！」吳用道：「多敢在沂州。兄長如此愛他，小生願親自同戴院 長往沂州踹緝，撞著了他，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來入伙。」宋江大喜。周通便 道：「陳希真父女的模樣，小弟都認識，願同軍師一往。」吳用道：「如此最好。 只是再得一位勇力的兄弟，同去更好，萬一那廝真個說他不動，竟刺殺了他，以 絕後患。」李逵便大叫道：「既如此，我同了你們去。」吳用道：「你奇形怪狀， 恐吃人疑，卻去不得。」李逵道：「你要我裝聾作啞，便用著我，今去殺人，偏 不許我上前！」戴宗道：「我們此去，都是作神行法，你要去便同了我們走。」 李逵叫道：「阿也也！讓你們去罷，我是不要作興。」眾人都笑。吳學究使教行 者武松同行。宋江送他們四人去了。 　　次日，只見呼延灼上廳，俯伏在地啟請道：「小弟前日失機敗事，兄長只從 薄譴罰，感愧文並。小弟自思，既是蔡京有言，肯送還嘉祥縣、南旺營，小弟願 去收復二處地方，以蓋愆前。不知兄長肯再用小弟否？」宋江連忙扶起道：「賢 弟前日失機，原是公罪，故暫革去五虎將之職，法律如此，不敢徇情，賢弟休怪。 我正欲收復二處地方，賢弟願去，有何不可。明日便與賢弟餞行，仍與單廷?、 魏定國、彭玘、韓滔同去。」呼延灼大喜。 　　第二日，宋江正調遣人馬，要送呼延灼起兵，忽山下朱貴差人報上山來道： 「店內有一軍官，自稱呼延綽，說要求見宋頭領，並呼延灼頭領。」呼延灼便起 身稟道：「此是小弟堂房兄弟，向在延安為廉訪使，端的一身好武藝。今到此處， 不知何事。」宋江忙叫：「請上來相見。」小嘍啰去不多時，引那好漢上來，先 參拜了宋江，又與呼延灼相見。宋江看那呼延綽，生得面方耳大，膀闊腰細，果 然英雄，便問道：「壯士遠到荒山，有何見諭？」呼延綽道：「小人向在延安府 充當廉訪使，叵耐本官上司苛求太過，一口氣上殺了那廝，亡命江湖。因聞得宋 頭領招賢納士，替天行道，家兄在此，深蒙提摯，為此斗膽來投奔麾下，望賜收 錄，充一名小卒。」宋江大喜，便教與眾弟兄相見，就在招賢堂上坐了第十四把 交椅。便叫與呼延灼為先鋒，一同領兵，往嘉祥縣、南旺營去。呼延灼等領命， 帶領人馬，殺奔嘉祥、南旺二處。那蔡京的兩個心腹官員，聞梁山兵馬到來，便 開門投降，迎接呼延灼兵馬。百姓只得扶老攜幼，焚香迎接。呼延灼、呼延綽、 單廷?、魏定國、彭玘、韓滔一齊入城。呼延灼便傳軍令，盡洗嘉祥、南旺兩處 的百姓，以報昔日背叛之仇。可憐那兩處的軍民，不論老幼男女，直殺得雞犬不 留一個。差呼延綽回山寨報捷。宋江大喜，便仍叫呼延灼等五人鎮守嘉祥縣、南 旺營，復了舊職。自此以後，梁山兵馬每破了城池，常洗滌百姓，實是從這一回 開手。 　　不覺已是六月盡的天氣，吳用同戴宗先回山寨。宋江忙問陳希真的消息，吳 用道：「小弟等四人，在沂州府城裡城外各處尋覓，竟撞不見他。如今倒另尋出 個好機會，報與兄長得知。」宋江問：「什麼好機會？」吳用道：「小弟看那忻 州城內錢糧充足，各鄉村人民富庶，高封那廝貪婪不仁，人人怨嗟。若攻取了來， 山寨中卻有一二年用度。」公孫勝道：「此事雖妙，只是雲天彪這廝好不利害。 他鎮守在景陽鎮正當要路，此去恐難得意。」吳用道：「我也見到此，雲天彪在 景陽鎮勤於訓練，深得軍心，此去真要小心。我已計較定了，那景陽鎮東北上有 一山，名曰神峰山，正當沂州、景陽衝衢的要路，我等先將一枝兵馬守在神峰山 口，著那廝們接應不迭，方可取事。不但此，現在雲天彪復興烽火高墩，我等若 從本寨發兵前去，不惟吃他預先防備，更恐兗州府飛虎寨的官兵半路上邀擊，我 們也老大不便。我想不如就近發青?雲山的兵馬前去，狄雷兄弟了得，他那裡有 一萬七八千人，都精壯可用。我來時已留武松、周通在彼等候，這裡再請幾位頭 領去相助，成功必矣。」宋江大喜，道：「軍師真是高見，此事還須得軍師親自 一行。」便首點霹靂火秦明。這裡派沒羽箭張清、董平、徐寧、丁得孫、龔旺、 黑旋風李逵、陳達、楊春、孔明、孔亮、呼延綽、白勝，共十三位頭領，只帶百 餘名嘍啰，改扮了，隨著吳用齊到青雲山來。狄雷等迎接上山，酒筵歡聚。 　　次日，吳用傳令，教沒羽箭張清、雙槍將董平，帶同徐寧、呼延綽、丁得孫、 龔旺，共領七千兵馬，攻打沂州府，「但見東門內火起，悉力攻打。那沂州府兵 馬都監黃魁，武藝了得，須防著他。」張清等領令去了。又對狄雷道：「雲天彪 那廝了得！他若來救沂州，必過神峰山。你可同武二、楊春，領三千兵去把住山 口，休要放他一人一騎過去。直等我大事成功，即來接應你收兵。切勿輕與他戰。」 狄雷領令去了。又教跳澗虎陳達，同孔明、孔亮、周通，共帶二千兵馬，在胭脂 山各村莊上收羅油水，就移兵去接應秦明的兵馬，同去助張清攻城；沂州鄉莊只 有安樂村、臥牛莊最富庶，就教霹靂人秦明，同崔豪、姚順，帶二千兵馬，先打 兩處莊子。秦明、陳達等領令去了。卻教白勝帶領二十名精細嘍啰，扮演了踅進 城去，探聽消息，東門內覷便放火，接應張清的兵馬。白勝領令去了。派令將畢， 李逵大聲道：「這番又用我不著麼！？」吳用笑道：「我早留下一項差使，正要 派你去，你卻先嚷起來。」李逵問：「甚差使？」吳用暗忖道：「此人太莽，去 亦無功。但教他去游奕村落，助助聲勢，亦無妨礙。」便道：「你可帶領步兵三 百名，沿途哨探接應。」李逵欣然領令去了。吳用在青雲山寨坐等捷報。按下慢 表。 　　卻說雲天彪自那日由嘉祥起程，一路上觀看形勢，甚是遼闊，見有舊設烽火 高燉，盡皆坍壞。因想到梁山強寇貪婪無厭，吳用又詭計絕人，如其遍處尋釁， 兗沂二州亦可逕到。現在雖無其事，亦當早備不虞。因即咨檄各處，將烽火台各 復舊制，傳令守汛弁兵，加緊防守，毋稍疏忽，遇有賊盜，遞相舉報。不日間回 到景陽鎮，護理官送交印信，各營官弁齊來稟安。天彪便問道：「近日青雲山、 猿臂寨二處強徒，尚知斂跡否？」眾將對道：「匪徒畏相公虎威，近日毫無舉動。」 天彪道：「雖如此，汝等總宜格外防守，不可懈怠。」眾將諾諾稱是而退。護理 官請內衙復敘，並送交雲太公書信而去。天彪拆閱家信，得知太公身安，甚為欣 慰；並知陳希真父女現在劉廣處一事，歎息不已。正欲消停數日，命駕往訪。 　　這一日，沂州府高封差人投文，因府城修整完固，移請督同間視。天彪即於 次日進城，會同查閱，果然城郭如新，磚石堅固。高封治酒相請，接談之間，都 是套談，並無關切。只因一佞一忠，平素本不相合，不過共事一方，各完門面而 已。其餘各官稟安道候，不必細表。又因拈香拜客，住了兩日出城，遂傳諭繞道 到安樂村，便拜劉宅。 　　不多時到了劉家，公人投進名刺。劉廣正與希真在後堂閒淡，見了雲天彪的 名刺，便對希真道：「雲親家來也，我與你同去見他。」希真欣然，即偕劉廣出 廳相見。天彪已在廳上。希真看那天彪，果然天表亭亭，軼類超群，心中先已敬 佩。天彪見希真仙風道骨，儀度非常，便向劉廣道：「這位想就是東京陳道子兄 了。」劉廣道：「正是。」希真道：「久欽山鬥，未識荊顏，今日駕臨，實為深 幸。」天彪道：「渴慕大名，相見恨晚。小弟前在東京，極欲奉訪，因公程迫促， 無緣相遇。難得仁兄適到此間，真天賜也。」彼此欣然就坐。劉廣道：「親家嘉 祥一役，威震人寰，未知幾時回署的？」天彪道：「因人成事，一無功績。方於 旬日前返署，現因公事由城裡而來，專程奉候兩兄。」希真道：「不敢，不敢。 在尊府蒙太公厚誼，多多打攪。本欲趨叩台階，因知閣下王事勤勞，尚未進謁。」 天彪亦道：「豈敢。」又道：「家父來示，雲及仁兄到此原委。小弟於未接家信 之前，先見東京殿帥府一角公文，即為仁兄之事；並牽連令愛，甚為驚異。料想 其中必有不平之事，正在無計。到底如何起釁，再望細談。」劉廣道：「一言難 盡。總而言之，高俅該死。」希真遂將麗卿打傷高衙內說起，從頭至尾，直說到 冷豔山遇賊，雲太公相留，現在權進此處的緣故，細細說了一遍。天彪歎道：「世 事不平，英雄遭屈。難得賢父女如此有才有勇，甚為敬佩。當今天子聖明，必有 昭雪之期。即如親家懷才不遇，亦是暫且之事耳。仁兄樂天安命，毫無怨無之氣， 真是可敬。」希真道：「吾兄過獎。小弟因遊心方外，已無心於世，故爾一切榮 辱得失之事，勉強看開耳。」 　　正說間，劉麟出來告：「請太親翁便飯。」劉廣便邀天彪進內廳去，希真亦 同進去，只見裡面酒筵早已擺好，彼此相遜入坐。三人席間暢談，酒至數巡，天 彪對希真道：「吾兄超游物外，固是高曠，但據吾兄這副奇才，似宜先為朝廷出 一番大力，然後恬退，方是正理。」劉廣道：「小弟也這般奉勸道子。據道子說 來，實是道味已深，世味已淡。」希真道：「弟非不知君臣大義不可輕棄，但因 時運一定，不能妄求。更兼自幼好閱丹經，參究秘籍，性之所近，專在於此。至 於今，日引月長，個中玄理，略解一二，愈覺愛戀不能忘懷。承吾兄之勸，只好 看日後機會何如，再行定見耳。」天彪歎息不已。三人又復縱談一切，情投意洽。 希真又提及太公相待之情，天彪因記得太公信中，命其照應希真，便道：「仁兄 在此，離敝署不遠，弟意欲屈吾見過臨，盤桓朝夕，千萬勿卻。」希真欣然領諾。 劉廣亦道：「相去無多，可以常來常往，彼此皆不寂寞。」三人說說談談。酒飯 畢，天彪遂命備輿，邀希真同回景陽鎮。 　　二人辭了劉廣，一同起行，不多時同到了景陽鎮署內。天彪邀希真到一所精 舍坐地，從人看茶，二人坐談。希真看那裡面，兩旁架上，圖書卷帙，魚鱗也似 排著；正中間供一幅關武安王聖像，又供一部《春秋》，博山爐內焚著名香；桌 案達架子上，豎著那口青龍偃月鋼刀，套著藍布罩兒。天彪指著那部《春秋》道： 「小弟不揣愚陋，竊著《春秋大論》一編，包括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尚不曾脫稿。 昔年泰山居士孫復曾著《春秋尊王發微》十二卷，便是我的粉本。我看那孫復之 論雖好，卻嫌他有貶無褒，殊失聖人忠厚待人之意。今我此編，頗與他微有不同。」 說罷，便取那稿本與希真看。果然議論閎博，義理淵深，希真十分驚服。那天彪 與希真食則同案，寢則同榻，十分愛敬。希真每念起劉廣那封回書在張百戶處， 深自憂慮，時常對天彪說起。天彪道：「這不妨事。仁兄恐此地不穩，不如仍到 舍下家父身邊去。令愛或在此，或同去，都好。只是目下天氣炎熱，且待秋涼動 身。」希真猶豫未定，有時回劉廣家看看，慧娘時常把術數勸解，希真只得暫住 在雲天彪處。光陰迅速，不覺已是七月初旬天氣。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群居家 小，忽遭意外干戈；失勢英雄，另建草茅事業。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宋江焚掠安樂村　劉廣敗走龍門廠

卻說陳希真在雲天彪署內盤桓，光陰迅速，已是七月初旬天氣，那劉廣家中 老小，安閒無事，慧娘、麗卿與二位娘子商量，安排酒脯瓜果，一同乞巧。慧娘 道：「我們今年乞巧，不如到後面曬台上去，又高，又涼快有風。今年的七夕， 月姊與天孫同度，巧雲飄渺，必定分外鮮妍。」眾人甚喜，便叫使女養娘們預先 把曬台打掃乾淨。 　　次日正是七夕，看看天晚，劉廣已命劉夫人備下酒筵，同兩個兒子請劉母出 庭來慶賞七夕。劉母道：「我今日早上《高王經》未誦滿，晚上要補足。既如此， 生受你們，我出來略坐坐便了。」那希真已在景陽鎮吃天彪留住。麗卿、慧娘、 二位娘子，便將那到辦的香花瓜果酒醴一切供養，你一盤我一盒的都將出來，叫 養娘們先去插了香燭，盛了淨水，將供養都去鋪陳好了。劉夫人見他們要去乞巧， 預先安排酒飯，著疊他們先吃了。慧娘為首，同麗卿等人去稟告了劉母、爹、娘， 去後面乞巧。劉母、劉夫人都笑道：「恭喜今年乞個好巧，你們大家都吉祥如意。」 　　四人歡歡喜喜，都來到後面曬台邊。麗卿一向性急，撩起羅裙，踏著梯子， 三腳兩步先跳上台去了。這裡二位娘子道：「秀姑娘腳小走不來，我們一個在先， 一個在後，扶綽你上去。」慧娘道：「不必，二位嫂嫂先請，我有養娘們扶持。」 二位娘子便先上去了。上得台來，只見麗卿在那裡四面瞭望，喝采不迭。回頭看 二位娘子道：「二位嫂嫂，太陽落山好久，怎麼天上還是這般通紅？你看這些房 櫳樹木，好象籠罩在紅綃紗帳裡的一般。」二位娘子道：「便是奇怪，卻從不曾 見。」說不了，慧娘已上台來。三人正指與他看，只見慧娘定睛細細一望，大驚 失色，叫聲「呵呀」，驚得往後便倒。面如土色。三人同兩個養娘都吃一驚，連 忙扶住，問是什麼。慧娘道：「我等合家性命，早晚都休也！你等不知，這氣不 是什麼紅光；這氣名曰赤屍氣，兵書上又喚做灑血。這氣罩國國滅，軍軍軍敗， 罩城城破，所罩之處，其下不出七日，刀兵大起，生靈滅絕，俱變血光。卻怎地 罩在我們村莊上？我們這些人卻怎好也？」三人都將信將疑，還要問時，慧娘道： 「快請爹爹上來。」麗卿道：「我去。」飛跑下去了。 　　不多時，引著劉廣上來，慧娘與二位娘子把這話細說了一遍。慧娘道：「吉 凶在天，趨避由人。孩兒常對爹爹說，此地當遭刀兵，想是就應在此時了。望爹 爹做主，速速攜家遠避，可免大難。」劉廣沉吟半晌道：「我兒，你果然看得准 麼？」慧娘道：「孩兒受師父指教，自己又參悟得，那得有錯！快把細軟先收拾 起，我著這氣已老，起得不止一日了，看來還挨不到七日，多則五日，少則三日； 吉凶便見。」劉廣道：「我們一時搬到那裡去？只有定風莊鄉練李飛豹，我同他 認識。雖然認識，卻不甚親近，怎好就去投托？想來除非到你孔叔叔家裡。我們 且下去商議。」眾人都下了高台。劉廣同夫人說了，夫人道：「秀兒的話比神仙 還靈，怎好不依！我們趕緊收拾，慢慢稟告婆婆。」劉廣道：「有理。」眾人都 點燈燭，紛紛亂亂去集疊細軟。眾莊客都知道了，也有信的，也有笑的。 　　那劉母正在佛堂面前，跪念《高王經》，見他們交頭接耳價紛亂，便起身查 問。劉廣不敢隱瞞，只得實說了。劉母坐下道：「你去叫了秀兒來。」把慧娘叫 到面前，劉母道：「你這賤人，發什麼昏！無緣無故攛掇你老子搬家，待要搬到 那裡去？我請問你！」慧娘道：「稟告祖母：孫女委實識得望氣，今見刀兵將到， 大災臨頭，故勸爹爹請祖母避難。」劉母罵道：「放屁，什麼大災不大災！一家 灰火，移入別家屋裡，從新再搬回來，遺亡物件，再吃別人笑話。你這賤人，著 什麼邪！單是你會望什麼娘的氣不氣，天下不會望氣的人，都好死光了不成？」 劉廣道：「方才那氣果是奇怪，孩兒也從不曾見過，母親卻不看得。孩兒往常也 聽得他們出過師的說，軍營中不論城池營寨，有血光黑氣下罩，皆主凶兆。又兼 本村社廟前老柏樹夜哭，多人都聽見。秀兒之言，寧可信其有。」劉母便罵劉廣 道：「你這畜生也來混說！偌大年紀，聽個女孩兒驅遣，連我前都不來稟明，七 夕佳節，卻歐我動氣。那個再敢亂說搬家，我老大拐杖，每人敲他一頓。」罵得 劉廣諾諾連聲，不敢再響。劉母直罵到二更天，方去睡了。 　　慧娘到劉夫人房裡來，向著娘垂淚道：「孩兒是為一家性命的事，祖母如此 阻擋，怎好？不成束手待斃？」少刻，劉廣同兩個兒子進房來。劉廣問慧娘道： 「我兒，你果然不錯麼？恐你萬一拿不穩，認真弄出笑話，卻不是耍處。」慧娘 道：「阿呀，連爹爹都疑心起來，這事怎好？孩兒如果看錯，由爹爹處治。」劉 廣道：「既如此，我們趁老奶奶睡熟，大家連夜先把要緊的東西打疊起，把車子 裝了。」回顧劉麒、劉麟道：「你兄弟兩個帶幾個莊客，先押運到沂州城內孔厚 叔叔家裡去。明日便寫信去景陽鎮，追你大姨夫回來，老奶奶不肯動身，也好央 他代勸。」二劉領命，大家都去收拾，瞞著劉母忙了一夜。天色未明，已將那些 東西滿滿裝了兩輛太平車子，二劉便帶了五七名莊客，押著運了去。 　　早上劉母起來，劉廣領著夫人、慧娘、兩個媳婦上堂請過了安。劉廣上前求 告道：「老娘容稟：非是孩兒亂聽秀兒的話，只因青雲山和那猿臂寨兩處的強人， 時常有心看相這幾處村莊，只懼憚著雲親家鎮守景陽，不敢蠢動。不是孩兒誇口， 若自己不落職，亦不怕那些賊男女怎的。如今無尺寸之權，我這莊上又沒個守望， 萬一那廝當真來，卻怎生抵擋？孩兒願奉請老娘，到孔厚家去暫住兒日，另尋個 穩善的所在遷移。」那劉母隔夜的氣還未曾消，聽了這話，未及開口，慧娘又說 道：「萬一那廝們有見識，先截住神峰山口，再煩惱此地，景陽鎮呼應不及，莫 說這幾個村莊，便連沂州府也搖動。聞得那山口營汛上只得五十幾名官兵，濟得 甚事！」劉母大怒，指著劉廣罵道：「你父女兩個，都敢是失心瘋了！好端端居 在家裡，無故見神著鬼，夜來我這般訓誨，大清早又來放屁。佛祖云：家有《高 王經》，兵火不能侵。我每日如此虔誦，佛力維持，什麼刀兵敢到這裡？不見上 面所載，當年高歡國孫敬德誦了千遍，臨刑時刀都砍不人。我活了這七十多歲， 永不曾見過什麼是刀兵，你們這般嚼舌！」慧娘笑道：「都要見過，方才算是有， 孫敬德砍不落頭，祖母又幾曾見來？這等說，天下兇惡囚犯，只要會念《高王經》， 都殺他不成了？祖母不聽爹爹的言語，恐後悔不及也，望祖母三思。」劉母氣得 暴跳如雷，拍著桌子大罵：「賤婢！把我當做什麼人，這般頂撞。將什麼的惡囚 犯來比我麼？」劉廣同夫人齊喝慧娘道：「小賤人焉敢放肆，還不跪下！」慧娘 只得跪了。劉母連叫：「取家法來！」劉夫人只得捧過戒尺來，跪下道：「婆婆 息怒，待媳婦處治這賤人。」劉母劈手奪過戒尺道：「誰稀罕你獻勤，好道撲殺 蒼蠅！教這賤人自己伸過手來。」二位娘子一齊跪下去求，那裡求得。 　　卻說麗卿當夜將希真的法寶行頭收拾了，又幫他們集疊了一夜，早上梳洗 畢，正在樓上掠鬢，聽得下面熱鬧，忙趕下來。胡梯邊撞著劉麟的娘子，道：「卿 姑娘快來！只有你求得落，老奶奶打秀姑娘哩。」麗卿忙趕到面前，雙膝下跪道： 「太婆看丫頭面上，饒了秀妹妹罷。」慧娘已是著了好多下，劉母見麗卿下跪， 連忙撤了戒尺，扶起道：「卿姑請起，不當人子。」便罵慧娘道：「本要打脫你 的手心皮，難為卿姊面上，饒你這賤骨頭，起去！」慧娘拜謝了麗卿，哭著歸房 去了。劉母又把劉廣夫妻痛罵了一頓，弄得合家都垂頭喪氣，誰敢再說。 　　麗卿與二位娘子都去看慧娘，只見他靠在幾兒上，臉向著裡只是痛哭。麗卿 笑道：「秀妹妹煩惱則甚！什麼娘的刀兵不刀兵，那怕他千軍萬馬團團圍住，我 那枝梨花槍也攪他一條血衖堂，帶你出去。」二位娘子道：「秀姑娘且莫性急， 從長計較。」慧娘道：「我只恐時不待人，早得一刻是一刻。大姨夫不知幾時來， 也好與他設法再勸。」麗卿笑道：「太婆真不肯去，我倒有個計較：太婆最喜飲 高粱燒酒，一醉便睡。待我去勸他，把來灌醉了，扛在車子上，不由他不走。便 是半路上吃他醒了叫罵，已是白饒。」二位娘子笑道：「這卻使不得。」引得慧 娘也笑出來。不說慧娘只盼望希真回來，心似油煎。不覺挨到天晚，養娘來請吃 晚飯，慧娘只得來到面前。劉母兀自板著臉沒好氣。 　　眾人正吃飯時，只聽潑刺刺一聲響，一隻鴿子鑽人屋來，隨後一隻角雕追進 來，抓了那只鴿子奪門而去。麗卿放下飯碗道：「可惜，可借，弓箭不在手頭， 造化這亡人！」慧娘大驚，推開椅子大叫道：「快走，快走，難星已到了！」眾 皆大驚，只見劉母搖搖頭歎一口氣。慧娘跪倒面前，拖定祖母的衣服，磕頭搗蒜 也似的道：「祖母，祖母！我並不虛謬，再挨著，都是刀頭之鬼。」劉母回轉手， 椅子邊撈過拐棒，向慧娘沒頭沒腦的劈過來。劉廣夫妻都手足無措。 　　正吵鬧間，只聽莊外鸞鈴響亮，一人飛奔進來，氣急敗壞，正是陳希真。大 叫道：「禍事了！青雲山賊兵遮天蓋地價殺來也，景陽鎮官兵都起。我來時臥牛 莊已都沉沒，賊兵已在桃花堰，就要到此處，我們飛速快走！」原來桃花堰離安 樂村只得五里。眾人都大驚失色，劉母立起身道：「當真？」劉廣道：「叫莊客 們快備頭口。」希真道：「腰間帶些盤纏，手頭細軟也備些。」慧娘道：「細軟 早上已都運到孔叔叔家裡去了。」正說間，只聽得在外人喊馬嘶，只見劉麒、劉 麟都歸跑進來道：「賊兵已在攻打沂州，城門都閉，車子進不去，現在只好寄在 龍門廠雷祖廟內，留幾個莊客同車夫在彼看管。賊兵就到，為何還不走？」慧娘 發恨道：「那裡肯依我的話，直弄到如此！」劉母嚇得只是發抖，說不出話。劉 廣上前道：「母親，母親，你休要懼怕，我們大家管住你。」眾人亂紛紛的紮抹， 備馬，取兵器，點火把。希真道：「且休亂，定個主意，怎樣保老小？」劉廣對 兩個兒子道：「你等同我管住祖母，餘外丟開。」劉麒、劉麟怎敢不依，便對二 位娘子道：「母親全仗賢妻護持。」二位娘子應道：「丈夫放心，再得大姨公助 我們方好。」希真道：「這個自然。」麗卿道：「我只好管著秀妹妹。」劉夫人 道：「丈夫須要小心。」慧娘道：「我跟定卿姊不妨事，爹爹、母親不必記掛。」 劉廣扶持劉母上了頭口。那劉母口裡不住的「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佛國有 緣，佛法相因，常樂我靜。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灰塵」，顛三例因價念 那《高王經》。 　　此刻安樂村各家已都得知了，霎時間一派哭聲，攜兒挾女，覓母尋爺，分頭 逃難。劉廣家內婦女並使女養娘們，幸而都會騎頭口；二十多莊客都省得武藝， 各持兵器護從。那劉麒的娘子使一口雁翎刀，劉麟的娘子使一對雌雄劍。忙忙亂 亂，出得莊門，只見麗卿早已綽槍掛劍，騎在棗騮馬上。只聽西邊村莊上喊聲大 震，鼓角喧天，賊兵已到。眾百姓拋兒棄女，自相踐踏，各逃性命，哭聲震天。 火光影裡，已望見「替天行道」的杏黃旗，當頭大將正是霹靂火。劉母、劉夫人 心膽俱裂，大家一齊取路，投東而走。欲過大溪木橋，轉灣往南去，只見橋上人 已擁滿，兩邊都擠落水去；不移時橋樑壓斷了，滿溪裡都是人。劉廣等見了，只 得沿著山再往東走。已到安樂村東邊盡頭，只見林子裡飛出一片火光，無數賊兵 都在火光背後，正是黑旋風李逵的步兵，順風胡哨殺將來。東風正大，黑煙卷來， 人馬皆驚。劉廣叫道：「左有高山，右有大水，前有烈火，後有追兵，這卻怎好？」 希真忙叫一個莊客，就地下挖起一把沙土來，念動真言，運口罡氣吹入，撒開去。 只見一陣怪風，飛砂走石，把火頭倒吹轉去，燒得李逵並那些賊兵，叫苦連天， 各逃性命。劉廣等趁勢闖出村口。行得不遠，又一片喊聲，擁出一二百兵馬來。 只見麗卿挺槍躍馬，大喝一聲，當先衝殺過去。這裡眾英雄各奮神威，帶領莊客， 舞劍掄槍，一擁殺上。好一似虎入羊群，那一二百人都落花流水的散了。 　　眾英雄護定老小，只顧往前走。前面已是丁字坡，那條大路一頭往南，一頭 往北。劉廣回顧老小人等，幸喜一個都不失散，並無損傷，稍為放心。殺聲漸遠， 大家都下馬就坡上少息，商議投奔的所在。望那安樂村，已變做了一座火燄山。 慧娘問希真道：「大姨夫來時，可知道神峰山口失陷不曾？」希真道：「我也恐 賊兵在那裡堵截，對你公公說。你公公說不妨，已預先準備了。倘得那裡不失陷， 你公會必能來救，賊勢不久便退。我等若迎上去投他，一則路遠，二則賊多，又 恐殺不出。不如先投定風莊去，那裡有碉樓濠塹，李鄉練又同你爹爹認識。」劉 廣道：「賊兵驟來，我恐府城裡不作準備，吃那廝們打破，那肯便退。」希真道： 「不妨，城裡已有準備也。昨夜雲令親的青龍刀嘯響了一夜，早上正同我說吉凶， 日中便接著沂州的飛報，說孔厚拿獲了梁山上的細作白日鼠白勝，並嘍啰十五 名，稟交高封，審出情由。這賊兵都是青雲山來的，城裡已點兵守城。接連又得 你的書信，我即忙回來。」劉廣道：「我等細軟家私，都運在龍門廠神霄雷院， 不如到龍門廠去。」希真道：「我說定風莊近，投北去恐撞著賊兵。」慧娘道： 「方才我們出來是酉時，此刻走得沒多路，不過酉末成初，天馬在午，正南大吉。」 劉廣道：「既如此，就投定風莊。」 　　說不了，只見正南上火光沖天，喊聲大起，逼近來。眾皆大驚，劉廣忙扶了 娘上馬。眾人一齊都上馬，投北便走。不多時，撞著一隊賊兵，正是陳達、孔明、 孔亮的兵馬，來接應秦明、崔豪、姚順，同去打城。秦明等劫了安樂村，正殺過 來，合兵一處，將劉廣、陳希真等一班英雄老小都裹在亂軍之中。那知道正南上 的兵馬，倒是他們的救星，他們卻反投北去，也是數該如此。當時眾英雄在亂軍 裡面，彼此不能相顧。話內單表劉廣同兩個兒子，緊緊護著劉母，只往前廝殺。 攔頭一員賊將，乃是跳澗虎陳達。當時陳達大喝道：「你是什麼鳥人，敢在大軍 內亂攪！」劉廣更不答話，拍馬舞刀，直取陳達。陳達正抵敵不住，斜刺又來了 旄頭星孔明，雙鬥劉廣。劉廣奮勇廝殺，孔明、陳達敗走。劉廣回頭不見了劉母 並兩個兒子，心裡甚慌，急轉舊路殺回來，一口刀逢人便砍，竟尋不見母親。劉 廣越慌起來，遏不住心頭亂跳。不防黑影裡弓弩射來，一枝箭正中腰窩，坐不住 鞍鞒，跌下馬來。背後陳達已到，舉刀劈面就剁。說時遲那時快，卻得劉麒的娘 子一馬趕到，大喝：「誰敢動手！」挺手中雁翎刀敵住陳達。那孔明又轉來相助， 劉廣已跳起身來，搶刀步戰，希真也保著劉夫人趕到。三位英雄，兩馬一步，又 殺退陳達、孔明。劉廣道：「我的娘在那裡？」又要殺轉去。希真道：「太親母 好象已在前面。」劉廣便轉身往北追。希真道：「你受了傷，步戰不便，我的馬 讓你騎。」劉廣便騎了希真的馬，希真步下提槍保護。 　　且說孔明、孔亮、陳達聚在一處道：「這是一伙什麼人？如此猖獗，休吃他 走了。」便吶喊殺攏來，聲聲吆喝：「不要放走這幾個牛子！」後面又有崔豪、 姚順的人馬擁上來，四面賊兵圍住。希真、劉廣、劉麒的娘子保著劉夫人，苦戰 不得脫。劉廣只叫得苦，希真一時也用不迭那都?大法。正危急時，只見孔亮一 邊人馬大亂，火把叢裡一位女英雄殺入來。你看他撕去紅紗衫兒的兩隻袖子，赤 著兩條雪藕也似的臂膊，舞動梨花槍，縱開棗騮馬，好一似降魔的哪叱太子，風 掣電卷衝進來。眾人見麗卿到來，大喜，忙護著劉夫人，殺上前來接應。麗卿大 叫：「爹爹見秀妹妹否？」孔亮不識高低，便去抵敵，吃他一槍對心窩裡刺個正 著，翻觔鬥撞下馬去，一道靈魂回梁山泊去了。賊兵亂竄。希真道：「我兒前面 開路！」眾人護著劉夫人，奮勇殺開一條血路，透出重圍。希真順便奪一匹馬騎 了，大家離得賊兵已遠。那劉母、劉麒、劉麟、劉慧娘、劉麟的娘子，一切莊客 僕婦養娘，俱失陷在賊裡。陳達、崔豪等見他們勇猛，不敢便追，恰好秦明也到， 大家說有如此一伙人，孔亮被他壞了。秦明大怒，便要奮力追上。忽報：「正南 上一彪鄉勇，為首一個軍官，是長髯大漢，十分利害。周通哥哥抵敵不住，敗下 來，傷了好些人。」秦明轉怒，便同陳達、崔豪、姚順、孔明殺奔正南大路去， 不來追趕希真等人。 　　卻說希真、劉廣等都去谿澗邊鵝卵石灘上息下，星光下，劉廣中的那枝箭透 入數寸，拔出來血流不止。希真看了箭瘡如此深，也大吃一驚。暗裡又辨不出血 色，不知有毒也無。劉夫人忙撕下袖衫兒的裡襟，與他裹定。劉廣道：「我娘的 性命好道休也，我再去尋來！」希真、劉夫人一齊勸道：「你這般傷痕，去不得 了。」劉廣喝道：「你是媳婦，也這般亂說！」便忍著疼痛提刀上馬，怎奈疼痛 難忍，跨不上鞍鞒，跌倒在地。希真、劉夫人忙去扶住。希真道：「姨丈依我言 語，你們在此，待我再殺轉去，務要尋了太親母出來。」劉廣咬著牙齒點點頭。 麗卿在旁叫道：「爹爹在此保護，不要離開。孩兒總還要去尋秀妹妹，接應他們， 一同救了太婆出來。」希真道：「既是你去，須要小心。」麗卿綽槍上馬，重複 殺入虎窟龍潭去了。劉麒的娘子已帶重傷，戰鬥不得，撇了刀，倒在露水灘上廝 喚。劉夫人流淚，一面按摩劉廣的箭瘡，一面念湧著道：「天地佛爺，可憐見婆 婆一生好善，丈夫孝敬無罪，得能轉凶化吉，垂佑則個！」劉廣果然覺得疼痛減 了些。希真自去灘上那鵝卵石堆裡，只顧口誦真言，步罡踏鬥價禁咒。只見正南 上天都通紅，哭聲不絕。 　　劉廣等了許久，不見麗卿消息，更耐不住，又要上馬自去。忽見一人匹馬單 刀奔來，希真只道是賊，忙提槍在手。再近來一看，卻象是劉麒。劉廣、希真齊 叫道：「我們在這裡！」劉麒下馬，見了爹娘甚喜。劉廣道：「祖母那裡去了？」 劉麒道：「孩兒保著祖母尋爹爹，不意祖母、兄弟都失散了。孩兒尋了幾次不見， 又恐爹娘有失，追尋到此。」劉廣聽罷大怒，拿過刀來便殺劉麒。慌得希真連忙 奪住。劉廣罵道：「畜生，叫你保護祖母，你撇下他自己走了，誰要你來看我！」 嚇得劉麒俯伏在地，不敢則聲。希真道：「姨丈息怒。」劉廣又罵道：「如今用 不著你這畜生，待我自去！」便飛身上馬。希真、劉麒忙追上去，不到得一望之 地，劉廣箭瘡迸裂，又跌下馬來，暈了過去。希真、劉麒忙去靠住，叫了半晌， 才醒轉來。劉夫人也趕到，哭著叫道：「丈夫耐耐。」便對劉麒道：「我兒，你 快去罷！」劉麒連忙提刀上馬，仍回舊路。劉麒的娘子看見，痛哭不已。 　　劉麒趕到亂軍中，沒命的殺進去，來往尋覓，可憐那裡見個蹤跡。忽然撞著 麗卿，渾身血污殺將出來。麗卿道：「哥哥見他們麼？」劉麒道：「別人由他， 只是我失陷了祖母，爹爹要斬我。我救不出祖母，回去不得了。好妹妹，幫我同 去尋尋。」麗卿道：「我方才遇一員賊將，載了四五車的婦女。我恐秀妹妹也在 內，殺敗那員賊將，只見車內都是別人家的婦女，鄰舍王美娘亦在內，我也無暇 救他。再殺轉來，卻撞著你。我聽那壁廂喊殺連天，槍炮震動，這些狗男女都紛 紛投南去，不知是那裡的兵馬同他廝殺。我和你索性望正南上去尋，或有些蹤跡。」 二人便一齊縱馬往南去，將近丁字坡，天已黎明，只見滿地男女老少的屍骸縱橫， 血流成渠。劉麒道：「我祖母多敢是休也，這卻怎好？」麗卿道：「不到黃河心 不死，索性再上去，尋不著也是無法。」 　　正說著，只聽山坡上有人叫道：「哥哥、妹妹快來！」二人抬頭看時，只見 山坡上一個小庵，劉麒認得是白衣觀音庵，只見庵前一人開門出來，手持黃金雙 銅，喊叫他們，正是劉麟。二人大喜，忙縱馬上山坡，到庵前。劉麟道：「你等 衝散後，我同渾家保著祖母，衝殺不出。祖母胃脘病又發，他坐的馬又壞了。是 我挾了祖母，投這庵內，將祖母藏在佛櫃裡面。我孤掌難鳴，只得關了門，從門 內張望，盼個人來，同救祖母出去。」劉麒大喜，便同麗卿進庵下馬，佛櫃內扶 出劉母。那劉母哭道：「雖承你們救我，我卻不願活了。是我透心糊塗，不識好 言語，累你們遭此大禍。你們顧自己去，由我這老骨頭死罷。」劉麒跪下垂淚道： 「祖母休說這般話，爹爹、母親眼巴巴的盼望，請祖母就去。」劉母哭著問道： 「我那秀兒心肝肉怎的了？」麗卿道：「正還不曾……」劉麒忙接口道：「秀妹 妹已在前面，祖母放心。趁此時賊兵稍散，快請動身，再挨著，恐那廝們掠進庵 來。」劉母道：「我胃口疼得緊，騎不得頭口。」劉麒道：「孫兒背了你去。－ －只是將什麼兜縛？」劉麟便去僧房內尋看，那幾個和尚影也不見，卻尋出些酒 肉來。大家都餓了，就亂吃了一回。勸劉母吃些，劉母那肯破葷。把那幾匹戰馬， 都去後面菜地裡，由他啃嚼。劉麒、麗卿問道：「二嫂也衝散了？」劉麟垂淚道： 「他已身帶重傷，又同一個賊將廝殺，失手死在亂軍裡了。我救祖母要緊，那裡 還顧得他。」說罷，止不住痛哭起來。劉麒、麗卿大驚。 　　眾人又悲哭了一回，劉麒便將大士面前兩掛長旛扯下來，兜了劉母，背上， 紮縛得牢了，便提了三尖兩刃刀上馬。劉麟、麗卿都上了馬，各拿了兵器保護著。 出得山門，遠遠的望著胭脂山腳西邊大路上，那些賊兵將打劫的油水，大小車擔 解回山寨去；正南上喊殺連天。眾人下了山坡，一路投北去，幸喜不遇賊兵。麗 卿見路上已是太平，便道：「二位哥哥保了太婆去，我再去尋秀妹妹。」說不了， 喊聲大起，一彪賊兵斜刺裡衝出來，阻住去路，比夜裡的更是利害。原來正是狄 雷、武松、楊春，搶神峰山口不得，奉吳用號令，知白勝失陷，景陽鎮官兵已出， 速來接應秦明、張清等，火速收兵，所得油水先運上山。也是劉母、劉麒難星入 度，巧巧撞著。麗卿大叫道：「二位哥哥顧著太婆，跟我來！」便左手舞槍，右 手抽出青錞寶劍，旋風兒也似的卷過去，大喝：「讓路！」二劉保著祖母，一齊 衝過去。麗卿正遇著武松，步馬相交，狄雷、楊春三面夾攻，眾嘍啰一齊來助。 二劉保著祖母，只好各顧自己混戰。麗卿見賊兵愈多，不敢戀戰，長嘯一聲，往 橫頭闖去，開一條血路走了。狄雷等三人驚訝道：「那裡殺出這一個女子，卻恁 般勇猛，竟被他滑了去！」有幾個嘍啰道：「正不知那裡來這女子，聽說在大軍 中混殺了一夜，沒人近得他。」武松道：「如今軍師號令，去接應秦明要緊，這 女子只好由他去。」三人便催兵往南殺去。只見東邊一陣兵馬，吶喊揚威殺來。 正是沂州府都監黃魁，見解了圍，引官兵追到，與狄雷等兩軍相遇，開旗大戰。 　　卻說麗卿一抹地槍挑劍砍，衝出重圍，卻撞到西邊大路上。回看劉麒、劉麟、 劉母都失散了，便縱馬到那土崗上瞭望，只見各處煙塵障天，喊殺之聲盈耳，那 隊賊兵都投南去，並不見劉母等人的下落。麗卿想道：「廝殺了一夜，救不得一 個人出來，怎好回去？爹爹便不罵，也須對不過二姨夫。方才那兩個，不知是什 麼強盜，倒也了得。不要管他，再殺上去，尋他們不得，便多砍些頭顱來，也好 壯觀。」便插了劍，雙手掄槍，拍馬下了土崗，仍復殺轉來。未到一望之地，只 見樹林內轉出五七十嘍啰，把許多婦女都反剪了，連連串串的牽著走，後面老大 的桿棒趕打。那號哭之聲，那裡聽得。麗卿又恐慧娘亦在內，便大喝一聲奔上前， 殺散了嘍啰，細看裡面，卻又沒有慧娘。正待轉身，只見後面又是許多嘍啰，擁 著一個大王。那個大王頭戴撮尖乾紅四面巾，鬢邊插一枝秋海棠，赤著上半截身 子，露出一身乃肐瘩虯筋，係一條銷金包肚紅塔膊，著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騎 一匹高頭卷毛大白馬。麗卿卻不認得，那大王便是小霸王周通。那周通馬旁邊一 個嘍啰，背上駝著一個女子。麗卿看見，吃了一驚。那女子大叫：「卿姊救命！」 果然是劉慧娘。麗卿便來搶奪。 　　看官聽說：原來周通並不干正經，只帶領嘍啰各處搶擄婦女。這慧娘自半夜 裡與麗卿失散之後，在亂軍中不見一個親人，心急意亂。其時天昏地暗，星斗無 光，那裡辨得東南西北，幸虧得一雙慧眼，看黑夜如同白晝，便縱馬加鞭只顧望 黑地裡無人處亂走。不防遇著二三十火把，都是周通部下的嘍啰，當時把他捉了 去，獻與周通。周通把火來照看，那曾見過這般美貌娉婷，歡喜得渾身發寒噤， 魂靈兒飛去半天裡，忙吩咐不許綁壞了，只叫一個老成嘍啰駝著，廝傍著馬前走。 周通當時恨不得就回山寨，只恐吳學究埋怨，只得勉強再巡邏著。慧娘在那嘍啰 背上，正沒法尋死，恰好正撞著麗卿到來。 　　當時周通卻認識麗卿，一見了大喜，叫道：「我的心肝，那裡不尋遍，你卻 在這裡！」便拍馬舞槍來捉麗卿。麗卿正挺槍奔過來，交馬不到兩個回合，被麗 卿一槍刺中肩窩，一個倒栽蔥拄下馬去。麗卿那有工夫去殺他，忙順手帶定了那 匹空馬，便來奪慧娘。眾嘍啰見搠翻了周通，發聲喊，撇了慧娘，一哄都散了。 那周通連滾帶爬逃了性命，前面那幾個嘍啰救了去。麗卿忙拉慧娘騎在周通的馬 上，保著他投北就走。只見背後一騎馬追來，大叫：「二位妹妹少待！」麗卿、 慧娘回頭，只見卻是劉麟，也殺得渾身血污，氣急敗壞到面前道：「哥哥與祖母 竟不知去向了，這卻怎好？我本要再尋轉去，怎奈賊兵都是生力軍，越殺越多， 戰馬又受了傷，實在支持不得也。」麗卿道：「我已尋得秀妹妹，只好先進了他 到前面，再作商量。」慧娘流淚道：「卿姊既說大姨夫也在前面，快去與他商量， 必定有妙策，好歹要救祖母、哥哥出來。」 　　大家都奔到夜來的那石子灘上，卻又不見了希真、劉廣一千人。麗卿大驚， 道：「明明記得是此處，兀那不是二姨夫折斷的那枝血箭還在，他們卻都到那裡 去了？」眾人正驚疑間，只見後面坐頭大起，風吹胡哨，鼓角震天，大伙賊兵追 來，望去何止一千餘人。只聽得一片聲叫「陳麗卿想逃那裡去！」此時麗卿、劉 麟都已人困馬乏，劉麟的戰馬已倒，眼見是走不脫。便使人不乏，馬不倒，也只 得麗卿、劉麟兩個人，又要保著慧娘。這兩個便都算了三頭六臂的哪吒，也怎生 與這一千多生力兵馬相持？務要問個明白，只好請看下回。 第八十三回 雲天彪大破青雲兵　陳希真夜奔猿臂寨

卻說麗卿等三人正尋不見希真、劉廣，心中惶懼，只見後面大隊賊兵追來。 看官須知：這一路賊兵，並非憑空捏造，你道是那幾個？便是張清、董平、徐寧、 呼延綽、龔旺、丁得孫。原來這六籌好漢正攻打沂州城，忽接吳學究的軍令，說 機謀已泄，景陽鎮救兵都到，攻必不利，速速收兵，會合各路，全師歸山。六籌 好漢急忙遵令退兵，來到此地，正遇著周通帶傷來見，訴說遇見陳麗卿，吃他傷 了一槍，投北去了。隨行的嘍啰又說道：「得知孔亮哥哥也吃他壞了。」六籌好 漢一齊大怒道：「這賤人焉敢如此！我等就追上去，誓必生擒活捉了來。」周通 道：「這婆娘果然了得。」張清道：「那怕他了得，叫他先吃我一石子。」董平 道：「周兄弟平日只管說起陳麗卿怎樣了得，我倒要會他。」呼延綽道：「小弟 上山無寸箭之功，願擒了他來獻與眾位。」徐守道：「我也隨了你們去。」四籌 好漢吩咐龔旺、丁得孫將人馬去接應各路，又多派軍漢送周頭領先回山寨將息。 這裡四人帶了一千人馬，飛風追來，聲聲只叫拿住陳麗卿。 　　麗卿對劉麟道：「事已如此，不得不同他拚個死活。」劉麟道：「正是。」 慧娘跳下馬來道：「二哥、卿姊，休要顧我，這馬二哥騎了去。」那慧娘便看看 兩邊，決意要尋個自盡。正忙亂間，那賊兵已逼近來。麗卿、劉麟正要放馬，忽 聽背後刮刺刺起一個震天震地的驚霆霹靂，貼著地往前面打過去。只見霹靂到 處，那灘上的鵝卵石子平空飛起，隨後希真一馬飛到。希真又唸唸有詞，向巽地 上呼風，只見狂風大起，那灘上布過罡氣的石子，遮天蔽日價起來，隨著狂風滿 天飛舞，驟雨雹子般的落往那賊兵隊裡打過去。那些賊兵魂飛魄散，喊不迭的神 靈垂祐，又只恨爹娘不與他生個銅頭額、鐵脊梁。只見連人帶馬打倒無算。張清 頭上也著了一下，鮮血迸流，幾乎落馬，身上不消說得。四籌好漢都伏鞍而逃。 歡喜得個麗卿撲著手不住口的喝采。希真見石子落盡，賊兵都退，方收了風勢， 對劉麟等三人道：「我道此地凶多吉少，把姨丈等都先護送到神霄雷院，急忙轉 來尋你們。這些賊果來尋死，卻吃我先準備了。如今祖母、大哥、二娘子都何在？」 劉麟道：「都失陷了。」希真傷感不已，說道：「如今且同回神霄雷院，再計較。」 　　四人便都起，劉麟仍把那馬與慧娘騎了，到得那神霄雷院。那龍門廠是僻靜 之處，有許多得命的百姓也在。被幾個莊客先看見，便道：「老爺等都在後殿的 樓上。」四人齊進去，劉夫人正剛莊客們去行李內尋出些金創藥，與劉廣、劉麒 的娘子敷治，見他們進來，忙問消息。四人細說前由，劉廣、劉夫人、劉大娘子 聞知劉母、劉麒失陷，不知生死，二娘子陣亡，一齊放聲大哭。眾人無不悲慟。 劉廣使教慧娘起一數，看看吉凶。慧娘拈著符頭，掐指尋紋，心中大驚，口裡不 敢便說，但云：「災星尚未退，不久便有救。」卻私對希真道：「此課大凶，祖 母與大哥俱有牢獄之災，殺身之禍。大哥或有救星；祖母本命乘死舛，挨不到六 七日了，這便怎好？」希真聽了這話，一發焦急，對劉廣道：「我等都已人困馬 乏了，且過一夜，明日我同卿兒再去尋覓，務要得個實信。」劉廣頓首拜謝。慧 娘道：「孩兒看此地天英星坐鎮，有吉元凶，居幾日不妨。」當晚希真意欲收視 內觀，開闢元關，探個吉凶消息，爭奈整日價廝殺勞頓，百神擾亂，再也澄不下。 　　且慢表希真、劉廣都權息在雷神廟，卻說張清等四籌好漢兵馬，吃希真的都? 大法一陣石子打得七零八落，逃走了性命，查看軍士，打死了小半，其餘帶傷者 無數。董平、徐寧。呼延綽也略傷了些。大家說道：「不料這賤人卻會妖法，早 知不去惹他。」在說間，只見小校來報道：「狄雷頭領殺敗黃魁，秦明頭領也得 了勝。那些鄉勇都退入定風莊去死守，請眾位將軍連去策應，定風莊就好破也。」 董平大喜，對眾人道：「若打破了定風莊。錢糧卻不少，須速前去。」便請張清 領帶傷的兵馬後面屯住，卻與徐寧、呼延綽三個頭領，督令精兵，前來助戰。 　　且說那定風莊的鄉練使李飛豹，自前半夜率領鄉勇來剿賊，殺至丁字坡，遇 著奉明廝殺。直戰到天明後，賊勢浩大，黃魁的官兵又退，抵敵不住，退入定風 莊。秦明、狄雷趕到，四面圍住攻打。碉樓上灰瓶金汁，弓弩槍炮，雨點也似的 往下打。漸漸也支持不住，莊裡哭聲喧鬧，幸虧黃魁又來聲援。那黃魁雖然驍勇， 爭奈兵微將寡，那防禦阮其祥，上起陣來全不濟事，只望後面退。正在支持不得 之間，忽報西南上殺氣沖天，槍炮動地，景陽鎮官兵齊到。狄雷心領兵迎敵，只 見那官兵旌旗嚴肅，部伍整齊，也是心驚。兩軍便交鋒合戰，景陽鎮的兵馬端的 如虎如黑，中軍隊內五百名砍刀手，捧出一員大將，鳳眼蠶眉，綠袍金鎧，青巾 赤面，美髯飄動，騎一匹大宛白馬，倒提偃月鋼刀，大罵：「無端草寇，焉敢犯 境！」楊春拍馬來迎，只一合，天彪青龍刀起，楊春身首異處。狄雷見天彪斬了 楊春，大怒，掄兩柄赤銅錘，直奔天彪。天彪揮刀迎戰，十餘合，勝敗不分。武 松舞戒刀來夾攻，天彪不慌不忙，施展神威，大戰二賊。背後秦明也到，忽聽得 景陽兵陣後一個號炮，飛起半天，兩旁喊聲大振，左有謝德，右有婁熊，兩位團 練使分兩路抄出，截斷歸路。只見天彪的兵馬，翻翻滾滾，變成常山陣勢，銅牆 鐵壁價裹來。秦明、武松、狄雷困在垓心，死戰不脫，虧得董平、徐寧、呼延綽 狠命殺入來，謝德、婁熊抵敵不住，吃救了出去。卻又遇見黃魁，大殺一陣。 　　李飛豹望見官兵得勝，也放下吊橋，開了莊門，領鄉勇來助戰。只見陰雲四 合，慘霧漫漫，半天裡一團黑氣罩下來，空中無數精兵猛獸，力士天丁，紛紛殺 下，乃是沂州府太守高封，帶領三百名神兵親到。雲天彪只顧驅兵掩殺，那陣裡 的槍炮，好一似轟雷震電著地捲去。青雲山的賊兵，那裡擋得住，殺得大敗虧輸， 棄甲拋戈而逃。高封追到五里，便收了法。原來高封的妖法，只有五里路好使， 再過去便不靈；便是當年他哥子高廉的妖法，亦只有七里路好使：卻怎及得希真 的都?大法，包含先天真乙之妙，變化無窮。 　　當時天彪直追過臥牛莊方回，斬獲無數，奪了許多器械馬匹，大獲全勝。原 來天彪自初八日中午得了孔厚的飛報，與希真商量。料道賊兵必從鼇背疃來，堵 截神峰山口。那鼇背疃雖是條正路，卻兩邊樹木叢深，百草豐茂。天彪即火速傳 令，就叫那山口營汛裡五十名官兵，先去就彼放火，燒斷賊兵進路。狄雷等領兵 殺到鼇背疃，吃大火阻住，只得繞道由皂莢嶺進來。比及趕到山口，天彪已領大 隊兵馬渡過神峰山了。謝德問雲天彪道：恩相在先何不就在皂莢嶺埋伏，截殺狄 雷，豈不大妙？天彪道：「你那曉得兵貴養氣，不在遇敵便鬥。若先與狄雷廝殺， 把人馬都用乏了，怎好救此地？只圖贏狄雷，卻棄了沂州府，豈不是貪小失大， 正中吳用的計。」謝德拜服道：「恩相神算，真不可及。」這一場勝仗，幸虧得 孔厚先捉住了白勝，斷了內線，城中先有準備；又虧雲天彪救兵來得早，雖失了 幾個村莊，卻不吃賊兵全得了便宜去，皆二人之功也。 　　且說賊兵敗回青雲山，宋江正差時遷來探聽消息，吳用大驚。查點人馬，壞 了孔亮、楊春二位頭領，傷了張清、周通二位頭領，失陷了白勝一位頭領，李逵 被火燒去髭須，風沙瞇了兩眼，先已救回山寨，其餘馬步頭目軍兵折了五千餘人， 此外中箭著槍受傷者無數，雖打破地處村莊，得了許多錢糧油水，金銀子女，卻 是功不補患，吳用大怒道：「吾自用兵以來，未嘗遭此大敗。今誤了眾位兄弟， 皆我之罪。」一面差戴宗、時遷先回梁山報信，「我隨後就回，誓必興兵滅了沂 州府、景陽鎮，以報此恨。」便問狄雷道：「白勝兄弟失陷在城內，怎生去救得 他出？」狄雷道：「聞得那東城防禦阮其祥，這人最貪財，高封最聽信他。小弟 差人去他那裡，多費些金銀，通了關節，先留了白勝的性命，再去劫牢救他。」 吳用道：「正合吾意。我恐沂州城內經此一番，加緊防備，倘劫牢不便，不如誘 他解上濟南，就半路上救他也妙。須要機密小心。」便留周通、張清在青雲山養 病，李逵兩眼已好，同了吳用回梁山。 　　卻說戴宗、時遷回梁山報與宋江，宋江大怒，便要盡起山寨兵前往報仇。戴 宗道：「軍師就回，待他來商量。」不日，吳用同眾好漢一齊回山，宋江便議起 兵。吳用道：「要報此仇，非大隊兵馬，必不濟事。雲天彪那廝極會用兵，更兼 高封有妖法，須得公孫先生一行。只是這一番廝殺，若非曠日持久，不能成功。 東京一路，雖不必憂，也防趙頭兒另委別個，可叫梁世杰夫妻再寫信去，托他丈 人周旋。別的都不害事，我只恐大隊兵馬一出，運糧之路甚是不便，兗州府飛虎 寨的兵馬雖不敢十分猖獗，他若來劫我糧草，阻我歸路，這個伎倆卻能。那時瞻 前顧後，卻甚費力。那飛虎寨總管真茂，雖也有些武藝兵法，卻為人狐疑不決； 那兗州知府，更不在話下。小生之意，不如先去打破了兗州、飛虎寨兩處，一者 絕了後患，二者也好取那裡錢糧使用。那時長驅大進，直搗沂州，還怕什麼！猿 臂賽仍不歸順，便一總剿滅了他。」宋江道：「此計最妙。」當日便點李應、杜 興、孫立、孫新、顧大嫂、樂和、鄒淵、鄒閏、解珍、解寶、時遷，共十一位頭 領，帶領馬步軍三萬，吳學究為軍師，－－倘若得了兩處，便分派十一位頭領鎮 守。－－剋日興兵。又差楊雄、石秀，往青雲山助狄雷，救白勝。按下慢表。 　　卻說那日雲天彪大敗賊眾，掌得勝鼓收兵，會合了高封、黃魁。天彪請高封 速發號令，撫救百姓，一面申報都省，並查勘被難地段人口，分別賑恤。天彪又 對高封道：「李飛豹這人，才勇出眾，堪以重用。屈在鄉練，卻是可惜。」高封 道：「我早晚便保舉他升授團練，調去沂州城外西安營把守。」 　　天彪別了高封，領兵回景陽鎮，發放三軍都畢，即忙差得力。軍弁去探聽劉 廣家口人等的消息。正要退衙，只見轅門官稟道：「沂州有一差官，說有機密事 稟見相公。」雲天彪喚來，只見那人相貌清奇，吏員打扮，向天彪聲喏施禮。天 彪一看，在劉廣莊上也曾會過，認得是沂州的當案孔目孔厚。天彪大喜，忙下座 答揖，讓到客廳相見。天彪道：「先生何事到此？沂州保全，幸仗先生之力。」 孔厚道：「小吏有機密事稟報。」天彪道：「左右皆吾心腹，但說不妨。」孔厚 道：「阮其祥那廝，苦死要與令親劉防禦作對，昨日在亂軍中撞著劉大公子背負 著祖母逃難，他竟把作賊人擒捉。劉大公子寡不敵眾，連劉母都遭那廝擒去，卻 特地瞞著總管。阮其祥又買通白勝，誣扳劉防禦父子作梁山內線，拷逼劉防禦的 財帛。大公子不招，已吃了刑法，連劉母也下在班館。今日又接著高太尉文書， 說東京捉著了陳希真家內王蒼頭，從張百戶處追出劉防禦的回書，已知陳希真藏 匿在劉廣家。提出劉公子未審問，公子抵死不肯承認。高封將劉母請入後堂，甜 言哄騙，劉母卻被他賺出來。現在嚴拿劉廣、陳希真，那劉母並大公子眼見難活。 小吏官微職小，拗不過，因想總管相公是他至親，特地偷身來此商量，怎生救得。」 天彪聽罷大驚，想了半晌，說道：「我無別法，只有去向高封處替他二人分剖。 但他二人此時不知在何處。多感先生大德，請先回府，下官即來也。舍親在獄， 山高水低，還望足下照看。」 　　天彪送禮厚去了，獨坐書齋，半晌沒擺佈處。正待喚從人備馬上府，忽報劉 二公子到，求見。天彪大喜，忙接進來。劉麟拜見畢，訴說：「全家避難在龍門 廠雷祖廟內，家祖母並家兄都失散了，本要去投孔厚，因小妹慧娘說城中殺氣甚 盛，為此不敢去。家父說只好聒噪太親翁，來此暫住幾日，再購房產。」天彪道： 「賢任只知其一，現在宅上另有一起奇禍，孔厚才去……」便把上項事說了一遍。 劉麟大驚，幾乎跌倒，便道：「太親翁可好相救？」天彪道：「事不宜遲，你速 去請你爹爹一干人，先來我處躲避。便避不得，也送到我父親處。令祖母、令兄， 我再設法去救、我棄了官也不打緊，好歹要與高封剖個曲直。你快去，我便上沂 州府也。」劉麟忙出街上馬，飛奔回龍門廠去了。這裡天彪帶了三五十個親隨， 都是關西大漢，各跨口腰刀，飛奔沂州。 　　卻說劉麟一口氣到了雷祖廟，報知此事。眾人一齊大驚，劉廣叫苦道：「這 卻怎好？既蒙雲親家高誼，不如就去。他與高封同僚，或說得下。」希真道：「斷 乎去不得！去了不但自己無益，反害了雲親家。若到雲太公處，千里迢迢，帶著 老小逃難，更不穩便。高封那廝怎肯聽人情，雲親家不去說還好；今已去說，雲 親家為人心腸耿直，性如烈火，素來又看不得高封，不來頭與高封鬧起來，這禍 愈速。我想這事，皆是我來害你，怎敢不生條計救太親母、賢甥還你。」劉廣道： 「姨丈怎說這話，你只要有妙策救得我的娘，要我怎地，我都依你。」 　　正說間，只見雲天彪著體己人到。劉廣喚到樓上，那人呈上書信，說：「家 老爺快請二位老爺並官眷，速到景陽鎮去。現在城裡城外各鄉村，挨門逐戶查拿 二位老爺。若不趁早動身，必遭毒手。」希真答道：「雖承尊上救援，我們委實 去不得，去了兩邊不美。我寫回信與你，多多拜謝尊上。」希真便寫信謝天彪， 又勸他從長計較。切不可與高封惡識，便將信付了那體己人。那體己人又苦勸告 了幾番，劉廣、希真是不肯，那人只得領了回書去了。慧娘道：「此事藥線最緊， 既要救祖母、大哥，又要避得自己之難，大姨夫速速定計。」希真道：「自然。」 麗卿道：「孩兒不如同爹爹趕進城去，刺殺了高封、阮其祥兩個狗頭，豈不完結 了。」希真道：「你不要來亂說。」希真打發一個精細莊客，踅進城去，到孔厚 家探消息。那莊客領命，又恐天晚趕不出城，急忙去了。 　　當晚，劉廣、慧娘、劉麟等，都在後殿樓上商議。陳希真獨自一人在樓下， 千回萬轉沒個生發，心裡念裡只有走那一條路，只是礙著道理，又不好向劉廣說。 繞著那迴廊走去走來，地皮都跟光了，把一個足智多謀的陳道子，弄得半籌都拍 划不開。只見月色盈階，銀河耿耿，希真不覺走近雷祖面前，看那香爐邊有一副 杯?。希真動個念頭，便向神前跪倒，叩頭無數道：「弟子陳希真與劉廣，終能 報效國家，不辱令名，當賜弟子一副立?，聖、陰、陽三者，俱不算。」禱罷， 捧過杯?望空擲去，月光下，只見那副杯?壁直的立在階下，希真吃那一驚。只聽 胡梯上腳步響，看時卻是慧娘下樓來。慧娘道：「大姨夫主意若何？」希真道： 「未得良策。」慧娘道：「甥女有個見識，不好便向我爹爹說。我想只有猿臂寨 的苟桓，認識我爹爹，又感激大姨夫的洪恩。他那裡有四五千兵馬，事到其間， 也說不得，何不竟去投奔他，哀求他發兵，打破沂州，只救俺祖母、哥哥何如？」 希真歎一口氣道：「我想了許久，也只有這條門路，方才如此向神靈禱告。」指 著階下道：「兀那不是一副杯?還立著。」慧娘看了，也是驚異。希真道：「事 不宜遲，便去向你父親說。」 　　希真收了杯?，叩謝神恩，便同慧娘上樓。只見劉廣坐在那牀上只是哭，劉 夫人、劉麟、麗卿都坐在旁邊。希真道：「襟丈怎樣計較？」劉廣道：「我主意 已定，高封那廝止不過要我的家私，我把帶來所有的都與了他；再不肯時，我便 挺身而出，由他碎刀萬剮，只要他完我的活娘便了！這幾個孽障，都托與姨丈罷。」 劉夫人、劉、慧娘聽了，都放聲慟哭。希真道：「你這卻是什麼意見！你便舍了 一百條性命，也救不出太親母、大賢甥。」劉廣道：「依你卻怎地？」陳希真道： 「我有妙計，恐你依不得。」劉廣道：「我已說過，不論湯裡火裡都依你。我此 刻箭瘡已好，竟無痛苦，你快說！」希真就把投苟桓求救的計說了。劉廣聽了淚 如雨下，叫道：「襟丈，聽我說！我同你都是大宋臣民，活著是大宋的人，死了 是大宋的鬼，你怎說這沒長進的話，豈不是上辱祖宗，招那萬世的唾罵？」希真 道：「襟丈，你也聽我說：須知忠孝不能兩全，你依了我，報效朝廷有日；不依 我這計，眼見太親母有殺身之禍，如何解救？況這事藥線甚緊，那裡去耽擱十日 半月，再遲疑一時半日，遭了那廝毒手，悔之晚矣！」慧娘道：「大姨夫的話也 說得是，望爹爹權且依了，祖母的性命要緊。」劉廣道：「日後卻怎的？」希真 道：「日後再說日後的話，……」 　　說不了，只見到孔厚家去的那莊客奔回來，喘著氣說道：「老爺快走罷！高 知府要帶做公的親來此端緝了。」麗卿跳起來道：「這廝親來最好，捉這廝來先 與太婆、哥哥償命。」希真喝住了他。劉廣忙問：「老太太、大衙內怎地了？」 莊客道：「老太太、大衙內險被高封斬了，已自上了綁索，只爭不曾開刀。卻吃 阮其祥勸住了。」眾人大驚，問其原由，莊客道：「雲總管見了高封，替老爺再 三分剖，爭奈高封全不容情。雲總管發怒，與高封爭執，要與高封到都省質對。 高封也怒，立意要先害老太太、大衙內，與白勝一齊斬首。阮其祥說斬了白勝一 干人，恐老爺到案沒把柄，因此才都放了，仍舊監下。這都是孔老爺對小人說的。 孔老爺又說，此廟內切不可再存留，高封正猜疑此地，要親來稽查，請老爺速避 到別處，再作計較。城裡實是盤詰得緊，小人進去吃查問了多次。」只見劉廣霍 地立起身，便要下樓。陳希真扯住道：「襟丈往那裡去？」劉廣道：「去看看我 娘，便死在一處到也安耽，哥哥與我報仇。」希真那裡肯放，說道：「姨丈；你 不要心亂，但依我言語，管要救太親母出來。」劉麟、慧娘都跪下痛哭。劉廣道： 「依你便怎麼？」希真道：「你依我方才的言語，如救不出太親母，我誓不立於 天地之間。」劉廣道：「既是姨丈拿得穩，全仗著你。如此，我們就走。」便去 喚醒那幾個莊客車夫，套好那兩輛太平車子；劉麒娘子傷痕未愈，也載在車子上； 其餘眾人都上了頭口，點齊火把，連夜動身，投猿臂寨去。希真見劉廣身體無事； 甚是歡喜，說道：「我也在軍營裡多年，每見箭瘡如此深重，多是性命不保，今 姨丈如此好得快，豈非孝感所致。」 　　眾人連夜奔走，天色發白，已到蘆川渡口，覓了船隻，渡到那岸。劉廣對劉 麟道：「此去猿臂寨不遠，你可先去報信，不要造次，我等在此等候。」劉麟領 命，掛了雙鐧，縱馬前行，一二程路，到那山南燉煌邊。只見林子裡一棒鑼響， 跳出五七十嘍啰來，喝道：「兀那牛子，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劉麟高叫道： 「列位好漢，我非過客，是苟大王的故交，來探望他的。」眾嘍啰道：「說了姓 名，好去通報。」劉麟道：「我姓劉名麟，排行第二。我爹爹劉廣，與苟大王、 范大王都是至好。」眾嘍啰道：「原來是劉防禦的二公子，快去通報。」 　　卻說苟桓，表字武伯，河南衛輝府人氏，乃是戰國時名賢苟變的後裔。苟變 有大將之材，子思夫子也器重他，薦於衛君，衛君不肯用。到宋朝，這一支派流 在衛輝。那苟桓的父親苟邦達，政和年間曾為殿前都虞候，端的是忠良正直，不 畏權勢，時常去惡識童貫，童貫恨他入骨。那時童貫主謀，要與女真國金邦講和， 夾攻遼邦，天子准了。苟邦達苦諫，天子不從。童貫就在天子前進了讒言，便將 苟邦達下獄。童貫深恨苟邦達，與趙嗣真商議用計，在官家前奏稱：「臣在遼時， 曾見苟邦達時常造心腹人與遼主往來，饋送禮物，有他的親筆呈覽。」天子聽了 一面之詞，又見捏造親筆，不覺大怒道：「怪道這廝要與遼邦講和！」便傳旨將 苟邦達綁出市曹處斬，眾臣都求不下。可憐那苟邦達一片丹心，匡扶社稷，竟被 奸臣陷害，軍民無不流淚。 　　那時陳希真已做了道士，聞朝廷要斬苟邦達，大驚，連夜見高俅，求他聖上 前求救，那裡救得。童貫知道苟邦達還有兩個兒子苟桓、苟英，武藝了得，恐日 後為害，又假傳聖旨，捉拿苟邦達的眷屬進京，除滅了以杜後患。苟邦達的夫人 閉門自盡，只拿了荷桓、苟英兩弟兄到來。希真一聞此信，又素知苟桓是個英雄， 再四哀求高俅設法救拔他兄弟兩個。原來高俅自富貴之後，最好風水，見希真有 塊墳地在東京城外鳳凰山內，端的水抱沙環，龍飛鳳舞，多少高手地師都說此地 當發十八世公侯將相，希真卻葬了他的渾家。高俅方才曉得，正要商量謀算他的， 一時不便開口。適值希真來求他救苟桓兄弟，高俅假醉著笑道：「仁兄要我救苟 恒不難，須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仁兄肯把那鳳凰山的牛眠佳城相讓，我立救 苟桓。」希真便一口應承，認真把渾家的靈柩移去別處葬了，將那地獻於高俅。 高俅得了那地，大喜，連忙設法與希真定計，差心腹人依計就半路上放了苟桓、 苟英，只做了個中途脫逃。也免不得費了些錢財，買通了童貫的左右。高俅又去 裡外打點，童貫前彌縫。童貫卻被瞞過，便各處行文嚴拿。 　　那苟桓、苟英得了性命，兄弟商議投奔何處去。苟英道：「不如去投真將軍。」 兄弟二人夜行晝伏，趕到馬陘鎮，來投指揮使真祥麟。那真祥麟乃是苟邦達舊日 帳下的將弁，山東曲阜縣人氏。受過苟邦達的恩惠，最有義氣，一身好武藝，深 曉兵法，為人精細。當時收留了苟氏弟兄，住了多日，怎奈緝捕得緊，真祥麟便 棄了官職，同了苟氏兄弟，逃奔山東沂州府蘭山縣范成龍家。那范成龍與真祥麟 至好朋友，也是能義能武，深通算法，最有家財，好結交英雄豪傑，開一個騾馬 行，又在本縣充當里正。怎奈那騾馬行仗，官府科派搖役十分煩重，范成龍有時 被人攛掇不如落草，范成龍卻不肯下得。那日真祥麟領了苟氏弟兄投奔到來。祥 麟說起是舊日的小主。范成龍見了甚喜，便藏了他三個人在家裡。范成龍又與劉 廣相厚，引了他們三人見劉廣。劉廣說起希真遷葬獻地與高俅的話，並將出希真 稱贊他兄弟二人的書信。苟氏弟兄方知性命全是希真再造，當時放聲大哭，遙望 東京叩頭，對天證盟，誓願為希真效死。 　　那范成龍的父親，曾做過開封府尹，曾將高俅發遣過。高俅富貴，欲待報仇， 范成龍的父親已死，數日內新任蘭山縣知縣到任。那知縣卻是高俅的一個門客， 到任後放參點卯都畢，那知縣便細察范成龍的祖貫腳色履歷。范成龍聞知風聲， 大驚，便與苟桓等三人商議道：「這廝如此查察我，必然要與高俅報仇。我若不 及早預備，必受其害。科派又煎熬不過。我想就不如權去落了草罷，不知三位肯 同去否？」苟桓等三人想了一想，實是無路可奔，歎口氣只得應了。三人問到何 處去落草，范成龍道：「我常說起投北二百五十里那猿臂寨，有平地雷強大力。 聚集七八百人霸佔了，我們就去投他入伙。」真祥麟道：「仁兄與他向不通款， 且先發封信去。」范成龍道：「他若不肯容留，就並了他。」商量定了，便將家 財暗暗收拾起，將妻小先運開了。范成龍同苟氏弟兄、真祥麟，都帶了兵器，點 了五七十名沒老小的士兵，只說奉知縣相公的密諭，去訪拿盜賊。到得猿臂寨， 那知強大力那廝正如鄧飛所說「不成器的小廝」，果不肯容留他們。吃那真祥麟 用了條妙計，誘他下山，四籌好漢攢他一個，活擒了過來，招降了那七百多人， 奪了山寨。范成龍見苟桓人材智勇，件件不及，便讓苟桓坐了第一把交椅。那強 大力受傷深重，將息不好死了。那苟桓同范成龍、真祥麟，並兄弟苟英，連本山 七八百嘍啰，並帶來的五七十名士兵，不上一千人，占了猿臂寨。招兵買馬，積 草屯糧，數年來漸嘯聚至四千多人，也免不得打家劫舍，搶奪客商。梁山上屢次 來招致他們，眾人都不肯從。劉廣亦有書信，勸他們不可通梁山。 　　到了這日，苟桓探知梁山上來攻打沂州府，恐他來攻山寨，小心防備。後又 探知梁山兵被雲天彪戰敗回去了，眾人都放下心。當晚苟桓得了一夢，夢他父親 苟邦達，金冠玉佩，叫苟桓道：「明日大恩人到了，速去迎接。上帝憐我忠耿， 已封我為神。你也在天神數內，切勿背叛朝廷，錯了念頭，壞我的家聲。」苟桓 驚醒。次日，正與眾好漢說起，都甚詫異。苟桓道：「我的大恩人只有陳提轄， 幾日前聞知人說起，他惡了高大尉，逃亡不知去向，正在此憂苦，莫非是他到也？」 范成龍道：「梁山兵馬焚掠了安樂村，那劉廣家不知怎的了。他與陳希真至親， 必有些風聲，何不差孩兒們去探劉廣的消息？」苟桓道：「是極。」正要差人下 山，忽然報上山來道：「劉廣的二公子劉麟，單騎到此求見。」眾人都吃一驚， 范成龍叫苦道：「想是劉廣家都沉沒了，只逃得劉麟來也。」忙迎接上山。劉麟 訴說：「家父同姨夫陳希真，被官府、強盜逼得無路可奔，齊來投托大寨，望乞 收留。」苟桓聽見陳希真三字，那一天歡喜從九霄雲裡滾下來，忙問道：「我的 大恩人在那裡？」劉麟道：「同家父齊到了蘆川渡口。」眾人都大喜。苟桓連忙 吩咐兄弟苟英：「跟隨劉公子，迎上去接恩公共劉將軍來。」又吩咐道：「須要 穿了青衣去。見了恩公。務要親身執鞭隨鐙，勿得怠慢。」苟英領命，隨了劉麟 先去了。苟桓連忙點齊合寨大小兵馬，盡行全身被執下山，五里外排隊迎接。自 己也連忙換了青衣，同真祥麟下山去接希真，請范成龍守寨。范成龍道：「大哥 與眾頭領都去，小弟何得落後，願一齊去。」苟桓大喜，便一同下山。 　　且說苟英隨同了劉麟，到了蘆川渡口，迎著希真一干人。苟英上前參拜了， 便來執鞭。希真那裡肯，讓苟英騎馬，苟英也不肯，大家都下了頭口步行。劉廣 的家眷都隨在後面。一齊往猿臂寨進發。不多時已近山前，只見路旁無數兵馬， 旌旗蔽野，刀槍如林，一齊俯伏，高稱「迎接」。那苟桓擎著香爐，跪在路旁。 希真忙上前扶住，回奔道：「老漢有何德能，敢勞如此思禮！」苟桓那裡肯起， 噙著兩汪眼淚道：「垂死囚徒蒙恩公全活，今見金容，如睹天日。」希真再三謙 讓扶起來，從人上前接過香爐。苟桓又與劉廣等相見了。八個嘍啰抬上一乘暖轎， 請希真坐了。眾人都騎了馬。苟桓傳令發放，號炮飛起，眾軍大呼虎威，一齊起 去，散了隊伍，面前頭踏執事，開鑼喝道，把希真抬上山去。 　　希真看那猿臂寨，果然雄壯：左有蘆川，右有虎門，後面靠著崢嶸山，面前 一望盡是良田桑木，水深土厚，直接青雲山；山上要害之處，都有關口，松杉樹 木圍抱不交，各處都有鎮山炮位，吊掛著礧石滾木，精嚴無比。好多時，方到了 山寨。那裡又有迎接伺候之人，鼓樂喧天，寨門大開，把希真的轎子飛擁抬上正 廳。眾人都到。苟桓弟兄換了希真出轎，去正廳中間擺一把虎皮交椅，納希真去 坐，二人納頭便拜，階下大吹大擂。希真大驚。這一番有分教：煙霞笑傲，清流 權作綠林豪客；錦繡城池，街市變成血海屍山。且請看：報仇雪恨英雄士，放火 偷營娘子軍。不知希真所驚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苟桓三讓猿臂寨　劉廣夜襲沂州城

卻說苟氏兄弟二人，當日將陳希真推在中間交椅上，撲翻虎軀拜倒在地。希 真大驚道：「居中之位，豈是我坐的！」苟桓道：「恩公容稟：不但小人弟兄兩 條狗命，出自洪恩救放，便是小人的祖宗，都蒙延綿，並累及老夫人窀穸不安。 此恩此德，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苟桓摳出心肺，也報你不得。只就今日， 便是良辰，請恩公正位大坐，為一寨之主。苟桓兄弟二人，願在部下充兩名小卒， 不論刀山劍樹，恩公驅遣，只往前去，誓不回頭。」希真道：「小弟投奔二位公 子，一者求救劉舍親之令堂太夫人，二者逃脫自家性命。二位公子若要如此，是 不容小弟在此了，情願告退，斷難道命。」苟桓再三要讓，希真那裡肯。劉廣道： 「陳舍親怎肯僭上，苟將軍從直好。」苟桓道：「既如此，且權分賓主坐了，再 有商議。」當時眾英雄分賓主兩邊坐下。劉廣老小並麗卿，自有范成龍家眷接入 後堂去款待。希真請苟桓弟兄換了衣服，苟桓開言問道：「不知恩會因何與高太 尉相惡，棄家避難，願聞其詳。」希真把上項事細細說了一遍，「此刻不意反累 及劉舍親令堂、令郎，都陷在縲紲，望乞將軍救援。」苟桓道：「恩公與劉將軍 放心，此事都在苟桓身上，管要救老伯母、大公子出來，殺了這班貪官污吏，與 眾位報仇。」劉廣叩頭拜謝。 　　當晚苟桓殺牛宰馬，大開筵席，與希真、劉廣等接風。席間，苟桓又復擎杯 灑淚，求希真坐第一位交椅。希真道：「公子聽小弟下情：念希真本是江湖散客， 又且獲罪在官，怎敢僭越？公子隆情，深感肺腑，讓位之言，休要再題。聖人云： 名不正則言不順。希真若受了此位，名、言何在？只求公子救了劉舍親令堂、令 郎，希真雖死，九原感激不盡。」苟桓見希真必不肯受，心生一計，當夜席散， 喚過苟英來吩咐道：「我看恩公文武雙全，勝我十倍，我不當居他之上。他不肯 受，我有一計在此，你明日依我如此如此，不由他不從。」苟英領命。 　　次日，希真早起，梳洗畢，出廳相見。苟桓弟兄卻都不出來。不移時，只見 苟英慌慌張張跑上來，到希真面前跪拜道：「家兄命在呼吸，求恩公速去救援。」 希真大驚道：「此話怎講？」苟英道：「求恩公隨小人去，一見便知。」眾人皆 驚。希真疑惑，卻也有些瞧科，便一同隨了苟英，從正廳左首側門外轉出去。沒 多路，便是操軍的大教場，甚是空間，兩旁都是楓樹林。只見最高一株楓樹杪上， 赤膊弔著一個人，真祥麟、范成龍並十數個頭目，都立在樹下。希真近前看時， 弔的那人正是苟桓。那苟桓把一手兩腳總縛了，吊掛在樹上，只一條索頭生根， 散著右手執一把利刀。希真大驚道：「公子何意？」苟桓高叫道：「恩公聽稟： 我受你天地洪恩，夜來都說完了。恩會不容我讓位，我便一刀割斷了繩索，排得 個粉骨碎身，報你的大德。」說罷，便把刀鋒擱在繩上。慌得希真沒口的答應道： 「遵命，遵命！快請下來！」苟桓道：「大丈夫休要翻悔，請立盟言。」希真忙 應道：「不翻悔，不翻悔，快請下來！我死在刀劍下，決不翻悔。」劉廣、劉麟 都也急得呆了。 　　苟桓見希真應了，真祥麟、范成龍才教人盤上樹去，解了苟桓下來。於是眾 英雄擁希真上了演武廳，居中坐了，眾人一齊參拜。希真滴淚道：「眾好漢如此 見愛，不料希真尚有這般魔障，容我拜辭北闕。」眾人忙設香案。希真望東京遙 拜道：「微臣今日在此暫避冤仇，區區之心實不敢忘陛下也。」說罷，痛哭不巳。 眾人無不下淚。希真轉身拜謝了苟桓，又謝了眾人，然後到正廳上坐了第一把交 椅。讓苟桓坐第二位，苟桓那裡肯，苦苦的讓劉廣坐了。苟桓再要讓時，希真、 劉廣齊說道：「公子再要如此，我等情願告退。」苟桓不得已坐了第三位。范成 龍坐了第四位，真祥麟坐了第五位，劉麟坐了第六位，苟英坐了第七位。後堂陳 麗卿、劉慧娘兩位女英雄也排了坐位，共是九位頭領坐了。 　　眾頭目軍兵都來參拜畢，希真開言道：「眾位弟兄兒郎聽者：陳希真今日蒙 苟大公子讓位，一切章程俱照舊例，不必改移。我與劉防禦、苟大公子同掌兵權， 各無異心。甥女劉慧娘參贊軍機，劉麟甥與小女陳麗卿護衛中軍，范將軍兼管倉 庫。大家務要齊心努力。今日便昭告了天地、本處山川神祇。」眾人齊聲領諾。 行禮都畢，希真又道：「並非希真大權在手，作事先私後公，實緣劉防禦的母親、 兒子陷在囹圄，命在呼吸，若不急救，必誤大事，今欲諸位協力同去。」廳上廳 下一齊應道：「悉憑主帥驅使，誰敢規避！」希真使教劉廣將家私將出，盡分俵 眾頭目嘍啰。眾軍無不感激。希真問眾人道：「我欲救劉太夫人，當用何策？」 苟桓道：「本山孩兒們，經小弟時常教練，精熟可用，一憑大哥調遣。」希真道： 「此事只好智取，不可力敵。我昨日已差劉防禦的得力心腹，到孔厚家探聽，若 能夠他將太親母、麒甥解去都省，我等於路上搶奪，此是上策。如其不能，我想 後日是中元佳節，沂州城內慈雲寺蘭盆勝會，香火最盛，四方的香客，三教九流， 買賣趕趁的，雲屯霧集。我們挑選下精明強乾之人，扮演了混入城去，索性瞞了 孔厚。兵到城下，裡應外合，必能成事。此計如何？」眾人齊喝采道：「此計大 妙！」希真道：「只是探事人還不見回報。好不煩悶。」 　　卻說那探事人到了孔厚家，孔厚方知劉廣、希真等都落了草，吃了一驚，歎 惜不已，只得將來人留下，去堂上探聽動靜。那高封自將劉母、劉麒拿到之後， 與白勝鍛鍊成一片，一意要捉住希真、劉廣，與高俅報仇，對阮其祥道：「劉廣 謀叛，在逃未獲。叵耐雲天彪與他兒女親家，一味扛幫。我要上濟南都省，面稟 制置使，休教那廝搶原告。」阮其祥已得了青雲山的金銀，一意與白勝方便，便 攛掇道：「太守便親解了這一干人犯去，以便質對。」高封搖手道：「不可，不 可。此去都省，必從青雲山經過，那廝們中途搶劫，即有官兵防護，到那裡已是 寡不敵眾。我到都省，將這案情稟明瞭，這乾人犯便於本地處斬，再拿陳希真、 劉廣。我又恐那廝們扮演了來劫牢獄，劫法場，我已出了告示，各門嚴緊稽查。 今年慈雲寺的蘭盆會不准舉行，不可又似那年江州城、大名府兩處，都吃那廝們 著了手去。我又派心腹人在牢裡監督，防那廝越獄。你再去添選五十名精壯兵丁， 管守獄門。又請都監黃魁，各城門小心防守。」高封便帶領扈從上都省去了。阮 其祥暗暗叫苦道：「這不是敗了我的勾當！」密地裡遞信與狄雷去了。孔厚知這 消息，也暗暗叫苦道：「劉母、劉麒的性命怎好也？」便歸家對劉廣的心腹道： 「此段冤獄，非有大腳力的人救不得。我想只有都省檢討使賀太平，他看覷得雲 天彪極好，我與他也有些瓜葛，制置使前最有臉面。叫你主人寬耐幾日，好歹要 尋他的門路，救老夫人、大公子的性命，你便將了這封回信去。」孔厚在書信後 又寫了十數行，勸劉廣、希真但得救了劉母、劉麒，千萬離了綠林等語。 　　來人不敢怠惰，飛風回猿臂寨。希真等得了此信，見沂州府劫牢，不能下手， 眾人都大驚，劉廣只是痛哭。希真把眉峰縐了半晌，問那心腹人道：「城裡慈雲 寺的蘭盆會既不舉行，城外法源寺的舉行否？」那心腹人道：「小人也看過告示 上，只禁止城裡慈雲寺，卻不見有禁城外法源寺的話頭。」希真笑道：「既這般 說，法源寺的蘭盆會一准舉行。我們就往那裡，此城仍好破。」劉廣道：「法源 寺在城外，又與城相隔五六里的路，便到了那裡，卻怎能入得城去？」希真道： 「你不曉得，我起先之計，原要大隊兵馬前去，裡應外合，一鼓而下，像那年吳 用破大名府救盧俊義的故事。如今這廝既這般狡猾，我就另換一副局面。我等挑 精壯人馬，仍扮演了，走的走，坐船的坐船，去赴蘭盆會，就半夜裡舉事。只是 這般鐵桶的城池，沒個內線，如何破得？城裡黃魁利害，若不用上將去，如何敵 得？如用上將去，姨丈與麟甥的面貌，誰不認識？范將軍亦是本地人，恐防打眼。 苟氏崑玉卻又人地生疏，口音不對。只有真將軍，熟悉江湖上的勾當，又伶俐材 乾，可以去得。只是他一個人孤掌難鳴，必須再著一個同去。我想來，除非叫小 女麗卿如此改扮了去，那廝們雖然盤查得緊，此卻未必料得。又妙在他是東京口 音。」劉廣道：「計雖好，只是怎好叫甥女如此裝束？」希真道：「不妨，叫他 來，我吩咐他。」遂將麗卿喚到面前。 　　希真道：「我兒，你前日不是說，要踅進沂州城去，刺殺高封、阮其祥？如 今用你的妙計，就著你去。」麗卿大喜道：「幾時去？」希真道：「你休高興， 我料你殺他不得。」麗卿道：「爹爹說那裡話，量這些男女，何足道哉！這廝兩 顆驢頭，都在我鈔袋兒裡，指尖兒一撮便到手。」希真道：「你那裡曉得，此刻 畫形圖形拿你，誰不識得你是陳麗卿！未進城門，先吃拿了，怎想去刺他。如今 只要你喬妝改扮了去。」麗卿道：「改扮便改扮，值什麼！」希真道：「恐你不 肯。」儷卿道：「有何不肯！」希真笑道：「我要你喬妝跑解馬的武妓，你可肯？」 麗卿笑道：「阿也，爹爹不是說笑話，我好端端的女孩兒，沒來由怎教我去扮粉 頭，這卻恁的使得？」希真道：「我兒，天理良心，天下通行。不是為父掂斤估 兩，你太婆、大哥，端的為著我們爺兒兩個，遭此大難，你不去救他，誰去救他？ 況且不過賺進城門，片刻工夫，又不叫你認真去做武妓，左右是個假扮。」麗卿 道：「雖則假扮，孩兒一生話靶。」希真道：「再沒人說起。」只見劉廣道：「賢 甥女，你救得我的娘，真是我的大恩人，也受老拙一拜。」便向麗卿下跪，流淚 不止。慌得希真連忙扶住，叫聲「罪過」，又叫麗卿道：「好兒子，依了罷，也 記得太婆日常待你的好處。」麗卿又想了想，笑道：「爹爹寬心，姨夫不要煩惱， 我都依也。只是紮抹了形景難看，大家卻都不許笑我。」希真道：「你乾正經事， 誰敢笑你。」希真便對真祥麟道：「真將軍可與小女扮做兄妹，諸事照應他，休 教漏出馬腳。」真祥麟辭道：「既是小姐肯去，足以敵得黃魁，小將不必同行。」 希真道：「真將軍休避嫌疑，老夫便與你二人同往。」祥麟方才應了。只見慧娘 出來對希真道：「姨夫教卿姐這般扮演，雖是一時片刻賺進城去，萬一遇著個不 曉事的，認真要留住跑解，那時做又做不得，不做又要露馬腳，怎好？」祥麟道： 「不妨。小姐扮演了，再將一方帕兒束了頭額，伏在鞍鞒上，詐作有病。有人要 做買賣，我有言語支吾他。只是沒個做鴇兒的卻不像，卻著那個去好？」苟桓道： 「我看就是王頭目的妻子尉遲大娘，生得黑麻面皮，身軀長大，兩臂有千斤之力， 也識得些武藝，也是東京人氏，現在寡居。此人可以去得。」真祥麟道：「不差。」 便將尉遲大娘喚來，參見了希真、麗卿。麗卿歡喜道：「我正少個伴當，你果然 去得，快去扮了鴇兒。成功之後，必重用你。」尉遲大娘叩頭謝了。 　　商議已定，希真便請苟桓權理事務，與范成龍、劉慧娘同守山寨。傳令共點 一千五百名軍漢，配搭了身材相貌，一大半扮了香客，分做水旱兩路，旱路令苟 英統領，都用車馬駝轎，往太保墟進發，水路用二十多只拖篷船，由蘆川逆流而 上，便將劉廣、劉麟父子二人藏在裡面；一小半多扮了各行趕趁的，裡面的領袖 都是苟桓的心腹。希真吩咐密計道：「你等不可結做一陣走，都要三三五五，陸 陸續續，十五日黃昏，到法源寺前取齊；挨到三更，便來沂州北門外策應。」又 挑選了二三十名精細嘍啰頭目，「都要沂州城內有親眷相好的，各人自使見識， 預先混進去，或是客店，或是親友家存身，臨時齊來北門內接應。成功後重賞， 誤事者立斬。」對劉廣道：「你與麟甥、苟英帶了孩兒們，一到北門外，不可近 城，亦不可離得太遠，只先帶三五十人近城門邊，就對著敵樓往半天裡放旗花。 我同真將軍、麗卿在裡面，見旗花起，便斬關奪鎖，接應你們。奪了城門，方把 大隊人馬擁進去。苟英不必進城，恐李飛豹來策應，就好抵敵他。姨丈同麟甥破 進牢去，救得太親母、大賢甥出來，便下船先走。真將軍把住城門，切勿遠離。」 叫麗卿道：「卿兒，老實對你說，教你去殺高封是假話，高封並不在城裡。因恐 那兵馬都監黃魁利害，特教你去都司前截住他，休吃那廝來策應。你不認識路， 有人引你。我又恐你一人支不住黃魁，臨時我來幫你。得了手，你先走，我後出 來。」麗卿笑道：「與這等匹夫廝殺，何用爹爹幫。那廝既要替高封強出頭，便 先結果了他。」 　　那日正是七月十四日，眾人都去紛紛的依著密計安排了各色行頭。當夜無 話。次日一清早，希真對真祥麟道：「我不可與你們一陣走，我扮做個賣西瓜的 行販，從別門進去，到北門內來兜你們取齊。」又吩咐麗卿道：「你那枝梨花槍 恐防打眼，不可帶去，只選兩口好樸刀配在擔兒上。那青錞劍，也好充做行頭， 佩了去不妨。」劉廣道：「我這兩日不知怎的，只是心驚肉顫，神魂不安。」眾 人道：「只因你記掛老伯母、大令郎之故。」真祥麟去打扮了，頭戴一頂撮尖瓜 瓣帽，穿一領印花布鬥衣，係一條鴨綠纏肚包，一對三藍繡花護膝，腿上都纏了 鸞帶，腳蹬一雙細外打子扳頭獠鞋，仍把一領青衫兒罩了身體。那希真將五柳長 髯打了辮結，蓬了頭髮，挽個揪角兒，穿一領棋子布的破小衫兒，戴一頂舊草笠 兒，赤了雙腳，著一雙多耳麻鞋，又取些煙煤，把渾身皮肉都擦成黎黑之色。那 辦事的嘍啰已整頓了一副籮擔，把八個大西瓜盛在裡面。麗卿早已紮扮好，又討 些脂粉，塗抹了花面，伊然是個東京武妓。尉遲大娘扮了鴇兒，伏侍麗卿。 　　都結束停當，正待要下山，只見真祥麟一疊連聲叫起苦來，不知高低，說道： 「主帥，此條計委實行不得，內中有個老大毛病。」眾人驚問：「有何毛病？」 祥麟道：「主帥不知，凡是江湖上的勾當，不論跑解，走索，串社火，使槍棒賣 藥，都要投托地方上有勢力的戶頭，先去參拜了，求他包庇，名喚坐靠山。坐了 靠山，方准做買賣。沒有時，別的不打緊，怎當得那些破落戶潑皮們的啰唣，忍 耐又做不得，不忍耐又做不得。小將不妨事，胡亂同他們鬼混，小姐金枝玉葉， 如何去得？」希真道：「阿也，此事我也不想起，卻怎好？眾位可曉得，沂州城 內可有甚土豪？」劉廣想了想道：「有了，沂州城內有一個萬俟通判，名喚萬俟 春，與他兄弟萬俟榮，兩個是沂州城內有名的土豪，專一結交當道官府，並那些 不三不四的，欺壓良苦，無惡不作。四方走江湖的，並那些不成才的閒漢，都去 投奔他。恰好正住在拱辰門內……」說不了，范成龍道：「敢是那廝綽號司馬師、 司馬昭的？」劉廣道：「正是。萬俟春眼泡下生個黑瘤，人都叫他『司馬師』。」 希真道：「拱辰門是那一門？」劉廣道：「便是沂州城的北門，喚做拱辰門。」 希真道：「如此說，便去參拜他。」麗卿道：「誰耐煩去參拜那畜生！哪個敢來 啰唣，先把來開刀，就動起手來。」希真連忙止住道：「我兒快不要如此，此去 最要機密，切切不可任性！」麗卿笑道：「我不過這般說。」祥麟笑道：「姑娘 不要耽憂，到那裡我自有見識，不用你去參拜。」商議已定，大家一齊下山。慧 娘道：「爹爹、二哥小心！天可憐見，但得祖母無事，先飛報個信來。」說罷， 啼哭不止。劉廣也不知其意。苟桓、范成龍送了眾人動身，回山寨把守不表。 　　卻說希真等離了猿臂寨，行不到五七里之遙，只見大路上一個人背著包裹雨 傘，氣急敗壞，飛奔而來。走近前，希真、劉廣認得是孔厚的心腹莊客。希真忙 叫：「主管那裡去？」那莊客見了劉廣道：「恰好此處迎著劉老爺，家老爺有緊 要信一封在此，老爺請看。」劉廣忙接過手，只見信面上寫著：「內緊要事件。 飛送劉老爺親拆，毋得刻遲。」劉廣大驚，把不住心頭亂跳，拆開時，只見信內 云：「老伯母連日胃脘病大發，高太守不准小弟醫治，又不准保釋。太守到都省 去，阮其祥把持更甚。老伯母竟於十四日戌時，在班館仙逝。」只讀到這裡，劉 廣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口噴鮮血，不省人事。眾人忙扶住喚救，半晌劉廣換轉 氣來，怒髮衝冠，跳起來抽出腰刀，向路旁一塊頑石上亂砍，大罵：「高阮二賊， 我捉住你，不碎嚼你的心肝肺腑，誓不為人！」只見刀光落處，火星四射，那塊 頑石竟被他剁得粉碎。眾人無不駭異。劉廣插了刀，喝令嘍啰們快行。希真道： 「消停著，待我再看信內還有甚言語。」只見下文道：「小弟現將屍身領出，備 棺草草殯殮，停柩在東門外地藏庵內，意欲便兄長來取。大賢姪無恙。此實天災 大數，見信伏望萬萬珍重。」希真看罷，喚過一個精細嘍啰，私地裡吩咐了言語， 便對莊客道：「累你遠來，我等不便寫回信，就托你轉覆貴主人。多多拜上，竟 於二三日後，我等自來迎取靈柩便了。這人是劉老爺的體己，著他同你去，就在 地藏庵內伴靈。」又取些銀兩賞了那莊客，教他們先去了。劉廣問道：「此是何 意？」希真道：「我等此去，便搶靈柩。只是地藏庵內屍棺甚多，知道那一口是， 所以我叫這孩兒去，先認定了，臨時便好動手。又恐孔厚知覺，故假意說是去伴 靈。」便吩咐苟英道：「你不必進城，只帶二三十孩兒們，逕去地藏庵搶了靈柩 柩，便到船上等我們。別項事都不必管。」苟英領命。眾人齊到蘆川渡口下了船。 劉廣父子便在船上，逆流而上；希真同祥麟、麗卿、苟英，都渡過那岸，奔太保 墟去。 　　且說劉廣父子二人，率領眾頭目軍漢，假扮香客，駕船到了法源寺泊定。那 法源寺的蘭盆會，果然熱鬧，有十數處的燈棚，都有燄口壇場，鐘磐悠揚，人聲 喧鬧。那些遊人、香客、買賣人等，挨挨擠擠。但是山寨中人見了，都大家會意。 劉廣、劉麟恐人打眼，都睡在船艙內，不上岸去，只等夜深動手。按下慢表。 　　卻說那太保墟，乃是城外一個三、六、九的市集，都是空的房屋廨宇。希真 一干人到了那個所在分路，希真對苟英道：「你只管去法源寺前等候，與劉廣一 齊舉動，不得有?。」苟英去了。希真對麗卿道：「我先進城去，你同真將軍後 來，諸事聽他的話，切勿使性。」希真便挑了西瓜擔兒先走，又恐吉凶難定，密 誦真言，喚幾名黃巾力士在暗中隨護。那二三十名嘍啰，已是陸續踅進城去了。 　　話中單說真祥麟請麗卿上了馬，尉遲大娘跟隨著，祥麟把行頭擔兒挑了，一 行三眾往拱辰門進發。不多時到了拱辰門外，城牆上果然掛著捉拿希真父女並劉 廣的榜文，畫著他們的面貌。祥麟見天色尚早，就都去那槐陰下坐了乘涼，只等 候到黃昏，混進城去。有許多閒雜人圍著來看，果然有那些子弟們就要做戲，來 問價錢。真祥麟陪笑臉回覆道：「小人們尚未進城去參拜靠山，不敢開手。待參 拜了，再來伏侍列位。」眾人問道：「你們靠山是誰？」祥麟道：「是城內萬俟 大官人。」眾人聽是萬俟春，誰不懼怕，都不敢再說。麗卿恐人看出破綻，便裝 做有病的模樣，靠在尉遲大娘肩胛上，把粉臉兒藏了。眾人看了許久，也都散了。 　　看看日落西山，天色已晚，敵樓上起鼓攢點，將閉城門。祥麟等起身，到門 前對門軍聲喏施禮，道：「小人等是東京下來跑解的，特到城裡慈雲寺趕趁。啟 過長官，方敢進去。」那門軍道：「你們來得沒興，慈雲寺的蘭盆會今年不舉行， 待進去恁的！」祥麟故意驚問道：「卻是為何？」們軍道：「你不見知府相公的 告示，他不准舉行，我知道為何。」又一個門軍道：「法源寺的蘭盆會鬧熱，城 裡多少趕趁的都出去，你們不到那裡去，反進城去則甚？」祥麟道：「既這般說， 只是小人有個孤老萬俟大官人，他正月裡便訂下我們，說中元節必要到他府上。 如今沒奈何，只好去參拜他。他肯發放我們，明日一早再到法源寺去。」眾門軍 見他們一行只得三眾，又說是萬俟春的門眷，果然不疑心，便說道：「你們既要 進去，趁早走，就要關城了。」祥麟又唱個喏謝了，領了麗卿等進得城去。只見 希真早在城根下坐著等待，籮擔裡還剩了兩個西瓜。四顧無人，希真輕輕對祥麟 道：「前去四五家門面，那倒垂蓮八字牆門，門前有許多轎馬的，便是萬俟春家。 我來做挑擔的火虞，你去遞手本參謁。」真祥麟便把擔兒遞與希真，希真把那籮 筐井做一個擔兒挑了，又說道：「那廝家裡有喜慶事，聽說是與他娘慶壽，恐他 乘興要做戲，你須要回覆得好。」祥麟應了，拿著手本，走到萬俟春門首。 　　那時候天已昏暗，備處都掌上燈火，城門已關了。祥麟到了門樓內，向一個 大肚皮的門公聲喏畢，叉手立在一邊，道：「小人東京跑解的，兄妹二人，並火 虞、鴇兒，一行四眾，初到貴地，特來參拜大官人。望爺方便，稟報一聲。」說 罷，袖裡取出一錠五兩重的門包，道：「些小微物，孝敬爺買碗茶。」那門公接 了銀子、手本道：「你那粉頭，為何不來？」祥麟道：「稟爺知道：小妹路上感 冒風寒，現在發瘧，今日正是班期，身子燒得狠，不能來伏侍，明日一早叫他來 伺候，恕罪則個。」那門公把手本一擺，遞與旁邊一個年紀輕的管家道：「你去 替他稟一聲。」那小管家拿了手本，走上花廳去。 　　原來萬俟春弟兄與他娘上壽稱慶，萬俟春適有要緊公事，到推官衙裡去，只 有萬俟榮在家裡待客。正要安席，那小管家將手本到面前稟了。萬俟榮問道：「那 粉頭為何不來？」小管家道：「小人也曾問他，他說粉頭有病，明日一早來參拜。」 萬俟榮喝道：「胡說！既是有病，來做甚買賣？到我這裡敢擺架子！對他說，粉 頭親來便罷，不肯來時，連夜趕出城去，休想城裡存腳。」眾賓客都笑道：「是 呀，既有病做甚買賣。」小管家忙應了出來，埋怨祥麟道：「你這廝真不了當， 惹二官人發作，吆喝下來，說不叫了粉頭來，連夜趕出城去。你莫道城門關了， 官人們要開便開。沒來由害我淘氣！」把手本摜在地下。祥麟喏喏連聲，拾了手 本，陪罪道：「爺息怒，小人便去喚了來。只是參拜還可，若要他做戲伏待，委 實支持不得。」那門公道：「你快去喚了來，閒話少說。」 　　祥麟轉身出來，對希真說了，道：「此事怎好？」希真縐眉半晌，對麗卿道： 「好兒子，沒奈何，胡亂去參拜了。」麗卿那裡肯。希真道：「我有一個計較在 此，包叫你不吃虧。」便吩咐祥麟道：「你再取三十兩一錠大銀，向那個門公如 此托他。求得脫更好，倘或不能，我兒聽為父的話，只管去參拜，休要性起。那 廝如果啰唣無禮，你也不必動武，便走出天井，仰天叫一聲雷神何在，我放霹靂 助你。休說這幾個狗頭，便連房屋都轟倒他的，著那廝們沒處討命！你放心去， 倘耐得住，切勿輕試。」麗卿笑道：「爹爹休要哄我！」希真道：「你胡說，我 幾時哄你過！」麗卿道：「既如此，我就去。」便隨了祥麟前行。希真不放心， 挑了擔兒，也跟上去。尉遲大娘也牽了馬隨在後面。希真暗暗捏訣念咒，向空作 用，將一個巨雷祭在空中，只待麗卿呼喚，便放下去。方到得門首，只見正南上 來了一叢火把，數十對纓槍，擁簇著馬上一個官人到來。祥麟等連忙靠後。那官 人到門首下馬，相貌十分鄙俗。希真等卻不認識是誰，只聽傳呼道：「防禦大官 人到了！」裡面開中門迎了進去。等了半歇，從人散了，祥麟方引麗卿進前。祥 麟又捧一錠大銀送與門公，說道：「小妹已喚到了，但是委實病重，望爺在官人 前方便。」門公接了道：「你們候著，我與你去稟來。」麗卿詐作病相，尉遲大 娘扶綽著他，一步步挨到門樓下那條闊凳上坐了。麗卿便靠在旁邊那張桌兒上， 假意兒氣喘。眾人燈光下見麗卿的相貌，都吃一驚。麗卿斜睃著眼，看那大廳旁 邊一帶花牆，側首圓洞門內便是花廳，天井裡擺著許多花卉，廳上掛紅結彩，燈 燭輝煌，裡面許多笙歌雜技，吃得好不熱鬧，那伏侍走動的穿梭價來往。 　　門會進去多時，還不見出來。只聽得府行前靖更炮響，各處的梆聲雨點般的 打起來。麗卿等得心焦，按著那股氣。又是許久，門公才出來吩咐祥麟道：「僥 倖你們，二官人適有正經公事，與防禦相會講話，免你們的參見，手本已收下了。 既是大姐身子不自在，且去將息了，明日早來伺候。叫個打雜的同你們去，對門 王小二客店裡吩咐了，與你們安息。二官人包庇，沒人敢來問你們。」祥麟唱喏， 謝了門公。麗卿早已立起身便走，只聽背後有人發話道：「不見這樣粉頭，大剌 剌地人都不睬，明日和你說話！」希真生怕麗卿發作，低低道：「我兒休去睬他， 正經事要緊。」麗卿忍著一肚皮氣，只不做聲。希真暗暗的念動真言，收了那神 雷。同到斜對門的飯店裡，那打雜的吩咐了王小二，自去了。王小二對祥麟道： 「你們造化，後面三間歌樓俱空著，盡你們去住。若是往年蘭盆會的時節，你們 同行住滿，休想如此自在。」希真等便掌燈到後面歌樓上去，果然清雅。祥麟去 安頓了行李擔兒，麗卿叫尉遲大娘將馬去後面喂好，希真搬上飯來，大家吃飽了。 　　希真去樓上將那側首的吊窗掛起，暗暗叫聲慚愧，原來那吊窗緊對拱辰門的 敵樓，望旗花極便。那時已是二更，希真叫他們都去略睡，養養精神。祥麟在樓 下安歇。希真在那窗口邊望外面時，只見滿天星斗，月色盈街；聽那萬俟春家， 蕭管歌唱，呼么喝六的喧鬧。少刻，只見城牆上數十騎人馬，燈籠火把擁簇將來， 乃是都監黃魁親來巡查，高叫各窩捕小心看守。漸漸行查近來，從人喝道：「兀 那樓窗裡，為何不息火！」希真忙把燈吹滅了。黃魁巡查過去，更樓上已交三更。 希真眼巴巴望那旗花，不見飛起，心中焦急。那條街上同那兩邊小巷人家，並客 寓內，已是伏下了二十多個嘍啰，也在那裡盼望號令。 　　希真進裡面房裡，剔亮殘燈，看麗卿、尉遲大娘卻都睡著，樓下真祥麟兀自 做聲。轉身出來，只見一道亮光射入窗來，忙去看時，那敵樓對出數十道旗花， 好似金蛇閃電，往半天裡亂竄。希真大喜，忙叫醒麗卿道：「你們快起來，好動 手也！」麗卿、尉遲大娘一軲轆爬起來。麗卿便佩了青錞劍，希真拈條樸刀先走。 正到胡梯邊，忽聽有人打店門。希真立住腳道：「且聽是什麼人。」只聽店小二 起來開門，好似一個人提燈籠進來，叫道：「那新來的粉頭在那裡？大官人才回 來，叫他去伏侍，防禦相公也要見他，快去！」只聽得祥麟道：「小妹兀自病重， 還不曾出汗，支撐不得。」那人喝道：「放屁，大官人吩咐，誰敢拗他！便是病， 也要去。快叫他起來，不必梳洗，就隨了我去。」希真回頭叫道：「我們只顧下 去。」三人一齊搶下樓，只見祥麟還同那管家支吾。希真挺著樸刀上前大喝道： 「你這廝休不生眼！我非別人，便是各處查拿不著的陳希真，今在猿臂寨做大 王，扮做跑解來打這城池。不干你事，快逃命去！」那管家吃了一驚，正待問時， 只見希真背後鑽出麗卿，手起劍落，一個斜切藕，屍首劈做兩半邊，罵道：「賊 畜生，教你認識粉頭！」嚇得店小二局滾尿流，往櫃檯下鑽入去。希真便懷裡探 出那串百子炮仗，就燈火點著，丟出街心，乒乒乓乓響起來。附近的嘍嘍先來接 應，真祥麟抽出短刀殺出去，尉遲大娘去後面提口樸刀，牽了棗騮馬出來。那敵 樓上的看守軍官見城外旗花亂起，正要查問，不防希真已領嘍啰從馬道上殺上 來，一刀一個，剁下城去，砍斷吊橋索子，就敵樓上放起火來。真祥麟早把甕城 內的軍士殺散，扭斷鐵鎖，拽開城門。劉廣望見城門大開，吊橋放下，點起一個 號炮，後面的人馬齊到，吶一聲喊，擁進城來。苟英早帶領嘍啰撲到地藏庵去搶 靈柩。 　　卻說麗卿提劍跳出街心，本待要同希真殺到城上去，忽見對門萬俟春門首燈 燭輝煌，轉了個念頭，大踏步竟奔萬俟春家來。搶進門樓，那大肚皮門公攔住喝 道：「休要亂闖，且待通……」還未說完，劍光飛下，剁倒在一邊。那一個驚得 呆了，待叫，橫抹過去，早已了賬。直奔到花廳上，萬俟弟兄正同眾賓客，杯盤 狼藉，猜拳行令，吃得快活。那防到跳進一隻母大蟲來，不分好歹，一劍一個， 排頭兒砍去，只見屍骸亂跌，血如泉湧。也是那些孽障惡貫滿盈，難逃大數。當 時雨卿見下面交椅上一個落腮鬍子，眼泡下一個黑瘤，正待掙扎，料道是萬俟春， 上前對頂門一劍，腦袋劈開，連交椅都剁倒了。只苦了那些歌童舞女，供奉的人， 大半都嚇得僵倒了，那裡走得動。只見一個人往屏風邊躲，正是方才那馬上的官 人。麗卿趕上去取他，那人把椅子來抵格，大叫：「我是朝廷命官！」麗卿停劍 問道：「什麼官？」那人道：「小人是東城防禦使。」麗卿猛然記起道：「你敢 是阮其祥？」那人道：「便是下官。」麗卿大笑道：「正要尋你，十門齊掛榜， 你卻在這裡！不必掙扎，隨了我去。」一把奪去了椅子，抓小雞也似的把阮其祥 提了出來。還有幾個殺不及的，逃出去正遇著尉遲大娘，同十數個嘍啰殺進來， 算子爆都放倒了。麗卿道：「這個人與我相了帶去！」尉遲大娘忙叫嘍啰解下條 搭膊，把阮其祥反剪了。麗卿吩咐就花廳上放火。只見希真帶了些嘍啰趕進來道： 「你不去乾要緊，旁人殺他則甚？」麗卿道：「孩兒提得阮其祥了，原來就是此 人。」希真見了大喜，叫押了出去，對麗卿道：「我兒，快去乾正事。我已探得 黃魁還在衙內，你去都司前截定，休放他出來。」麗卿便連忙出門上馬，尉遲大 娘遞過那口樸刀。只見火光照天，本寨兵馬都擁過去。麗卿自有嘍啰引路，殺到 都司前去了。希真恐李飛豹來，忙去城門邊接應。 　　卻說劉廣同兒子劉麟，帶了人馬奔府行前大牢來。那五十多名官兵，因阮其 祥不來，大半都回家去度中元，只得頭二十人在牢門口，睡夢中驚醒，都逃走了。 劉廣等打破牢門，直殺人去。裡面的節級牢子，都得了阮其祥的金帛，通知消息， 見他們殺進來，只道是青雲山的人馬來救白勝，便先動手，把高封派來那管牢的 心腹人殺了，開了匣牀，放出白勝。白勝提著枷，從牢眼裡鑽出來，火光影裡卻 一人都不認識。白勝大叫：「眾位頭領，我在這裡！」正撞著劉麟。劉麟喝問道： 「你是何人？」白勝道：「小弟便是白勝。」劉麟聽得白勝二字，怒從心起，手 起一鐧。白勝不備防，打得腦漿迸裂，死在一邊。節級牢子們見不是頭，欲待逃 走，那裡逃得，那五六十嘍啰殺進來，好一似滾湯潑老鼠，掃個罄淨。劉廣打進 牢房，大叫：「我兒劉麒何在？」連叫十數聲，那曾有人答應。各處籠門都打開， 囚犯數內細看，更沒有劉麒。直尋到獄底章字號，方才尋著。原來那章字號，是 牢獄中最吃苦的所在，看那劉麒時，已是一絲兩氣，那裡還像個人形。劉廣見了， 淚如雨傾，忙打開匣牀，解了繃扒。劉麟上前扶起來，駝在背上，一齊出了牢門。 劉廣對劉麟道：「你先送你哥哥到船上去，我不把高封的老小洗滌了，怎出這口 怨氣！」 　　正說間，只見真祥麟飛也似趕來道：「劉將軍，小弟已將阮其祥那廝一門良 賤殺盡了，砍了許多頭顱在此。只不見阮其祥，有的說那廝已被卿小姐擒捉了。 老伯母靈柩，苟二公子已送去船上了。我此刻到都司前接應小姐去。」劉廣大喜 道：「你快去，我就來。」劉廣領著眾人，吶喊一聲，殺入府衙，雖有百十個做 公的，那裡敢抵敵。一直打入宅門，奔到上房，見一個砍一個，見兩個砍一雙， 將高封一門良賤五十多口，不留一個。將箱籠只揀重的扛抬了便走，放把火算結 了總賬。劉廣吩咐頭目，先把輜重返了去，自去接應麗卿。 　　卻說黃魁睡夢中聽得喊聲大震，跳起來見滿天火光，連起來報無數賊兵進 城，放火劫獄。黃魁大怒，忙叫備馬，不及披掛，提了那柄七十斤的開山大斧， 帶了本衙內值宿的三五十名軍漢，奔出行來。只見火光中，一個女子帶領嘍啰躍 馬橫刀殺來。黃魁大怒，掄斧衝殺過去，麗卿挺樸刀迎住。戰了十五六合，麗卿 暗暗稱奇道：「這廝好武藝，想必就是黃魁。叵耐這口樸刀不著力，不如誘他來 追，用拖刀計斬他。」麗卿撥馬便走，黃魁縱馬追來。只聽背後一人大叫道：「黃 將軍不必動手，看小將來斬這賤人！」黃魁正回頭看時，不防那人一槍刺來，正 中咽喉，死於馬下。那人便是真祥麟。眾軍漢都驚散了。麗卿見了大喜，便撇下 那口樸刀，叫從人抬起黃魁那柄大斧來，接過手稱贊道：「好傢伙，就暫用他。」 便同真祥麟殺轉來，正迎著劉廣。劉廣得知除了黃魁，甚喜，便對麗卿道：「賢 甥女委實辛苦了！你先行一步，城門邊會你爹爹去，我同真將軍斷後。」麗卿便 殺奔拱辰門，只見劉麟在城門邊把守。麗卿道：「我爹爹那裡去了？」劉麟道： 「我送了大哥下船，轉身來接應你們，大姨夫教我把住城門。他自帶領孩兒們， 去抵敵李飛豹去了。我爹爹在那裡？」麗卿道：「同真將軍斷後，就來。你且在 此，我去接應爹爹來。」 　　麗卿便飛馬出城，只見喊殺連天，李飛豹正率領人馬與陳希真大戰。麗卿大 叫道：「爹爹，我來也！」衝開士卒，掄斧直取李飛豹。李飛豹雖則英雄，怎當 希真父女二人並他一個，不能招架，回馬便走。麗卿棗騮馬快，追上去，一斧劈 下，飛豹措手不及，劈中坐馬後胯，飛豹掀下地來。希真追到，連聲喝住。麗卿 第二斧早下，砍入胸膛，鮮血飛出，可憐一位英雄竟喪黃沙。希真埋怨道：「你 這丫頭忒個手饞！他已走了，務要追上殺他！」麗卿道：「爹爹好道有些夾腦風， 既同他廝並，卻又不許殺他，還同他講仁義哩！」希真道：「你那曉得，此人也 是個忠勇漢子，又與二姨夫相識，對仗時只得同他性命相撲，不能讓他。他已走 了，追去殺他，卻是何苦？今已如此，不必說了，快去接應了他們同回。」那些 官兵見壞了李團練，正是蛇無頭而不行，也都退了。 　　希真、麗卿回馬，只見劉廣父子、真祥麟已都出城，收齊兵馬，聚在一處， 齊到太保墟。天已大明，回望城裡煙火不絕。城中雖然還有幾個軍官，見黃魁已 死，又不知賊兵多少，誰敢來追趕。孔厚得知搶了劉麒並劉母的靈柩去，情知是 劉廣、希真乾的事，只叫得苦。希真等收兵回山。劉廣下船，只見劉麒臥在艙裡， 眾嘍啰把阮其祥捆得粽子一般，丟在劉母的棺材旁邊。劉廣把樸刀柄沒頭沒臉的 亂劈，罵道：「腌臢殺才，今日也落在我手裡！」真祥麟擋住道：「一頓打殺， 倒便宜了這廝，帶回山去慢慢的收拾不好。」劉麒呻吟道：「爹爹休要結果他， 待孩兒割這廝。」眾頭領開船，恰好南風正大，扯起風帆，又是順水。眾好漢並 那兵馬，也有坐船的，也有岸上走的，齊回山寨。還未到蘆川，只見喊聲震天， 一標人馬攔住去路，眾皆大驚。正是：方才報得仇讎恨，又怕重逢甲冑來。不知 來的究是何路兵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雲總管大義討劉廣　高知府妖法敗麗卿

話說希真等正收兵回猿臂寨，忽路遇一彪人馬，忙著人探看，原來正是苟桓。 因希真下山，放心不下，深恐有失，便教范成龍、劉慧娘鎮守山寨，自己領了二 千人馬前來接應。當時見了，俱各大喜，一齊渡過蘆川。劉廣扶了劉母的靈柩， 麗卿親自押了阮其祥，又將一乘轎子抬了劉麒。真祥麟把阮其祥老小的首級結在 一處，並高封的家私，一總抬上山來。苟桓吩咐搭起廬廠，停了劉母的靈柩。劉 麟將劉麒送入後堂將息。當日將劉母棺木打開，屍骸尚未變壞。哭得個劉廣死而 復甦，選用香湯沐浴，另換一具好棺木，鳳冠霞帔收殮了。希真傳令合寨軍士盡 皆掛孝。請苟英主治喪事。劉廣要碎剮阮其祥祭劉母，希真道：「高封那廝必來 報仇，待提了高封，一同祭奠。」便將阮其祥監下。劉廣謝了眾頭領，又特向真 祥麟、麗卿拜謝道：「此行實是委屈了將軍與賢甥女，皆劉廣之罪。」劉廣一番 悲傷辛苦，不覺箭瘡又發，去醫治將息。希真將高封家私一半收入庫內，充作軍 餉，一半分賞眾頭目嘍啰。 　　次日，希真升廳對眾將道：「我等打破城池，高封那廝必來報仇。他不打緊， 我只恐雲天彪來。這人智勇超群，難以輕敵，須勇猛上將統領前部，那一位肯當 此任？」話未說完，只見屏門後跑出陳麗卿來道：「爹爹要出兵打仗，孩兒願做 前部先鋒。」希真道：「我兒。你雖有些武藝，且在帳下聽候軍令，先鋒你做不 來。先鋒不全是武藝。也要省得戰陣上的事務，性靈機警，隨敵應變。你這個性 子，如何去得！」麗卿道：「爹爹時常說起先鋒的勾當，孩兒聽都聽熟了，那個 是陣上學會的。但不信，孩兒做這一次與你看。」希真未及口言，只見真祥麟上 前稟道：「告稟主帥：此番破沂州府。實是虧殺姑娘，功勞最大，此次先鋒理合 委他。」麗卿道：「可知是哩。爹爹想：你要孩兒做粉頭，我都依了；我只不過 要做個先鋒，爹爹都不許我，教孩兒如何氣得過？」眾人都道：「小姐英雄無敵， 做先鋒正當其職，求主帥便委信牌，我等都願奉讓。」希真道：「我兒，既是眾 位將軍都保你，你須要小心在意，軍務重事，不是作耍，休要挫我的銳氣。非是 為父作難，你須知用兵之時，賞罰最要緊。我此刻同你是父女，一領了信牌，照 公辦事。你萬一違?了軍法。我也救你不得。莫說是你，便是眾位將軍，都是我 至交弟兄，當用兵之時，亦是如此。不然，他們何故推我為首，坐這第一位。」 麗卿道：「不勞爹爹吩咐，孩兒都省得，斷不違?軍法。萬一違?了，爹爹只管處 治。就是犯到了斬罪，爹爹也不必哀憐。若是畏刀避斧便能長壽，生起病來不死 人了。就是陣上一刀一槍，山高水低失陷了，命裡注定，爹爹也休記掛。爹爹且 把先鋒事務付與孩兒。」眾人見麗卿這般說，無不稱羨。希真見麗卿如此決烈， 亦甚歎息，便捧過信牌付與麗卿，又吩咐些話，當廳參授了前部先鋒。麗卿領了 信牌。希真又命真祥麟為前軍左翼，劉麟為前軍右翼，明日便同麗卿下山，往燉 煌南首下寨，等待高封。苟桓道：「恩公教前軍下寨，為何不據守蘆川，卻緊靠 燉煌，何也？」希真道：「高封不知兵法，又不受雲天彪節制，報仇心切，必先 渡蘆川。誘他過來，邀擊最便。先擒了高封，便好一心對付雲天彪。今若守定蘆 川，不過敵人攻我不進，勝負未定，相持日久，靡費糧草，不是勝算。若是天彪 一人掌兵，我早把住蘆川了。」苟桓聽了，甚是拜服。 　　當晚眾頭領酒筵暢敘，席上說起可惜壞了李飛豹這籌好漢，大家都歎息不 已。麗卿笑道：「你們早對奴說了，須不做出來。」劉廣道：「雲親家處，我已 修下一封書，備極苦衷，差一能言舌辯的心腹人寄去，求他不可發兵。」希真道： 「你如此雖好，卻未必濟事。此人忠義如山，必不肯殉親戚之情。此事實是虧了 孔厚，我已差人去如此如此，勸他也來聚義，不知他肯否。」 　　不說次日麗卿等領兵下山紮寨，且說沂州城內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嚇得心膽 碎裂，誰敢出頭。直待天明，不見響動，那西城防禦使萬夫雄，方才點兵上城， 把各門都關了，查拿城中，恐有餘黨躲匿。那護印的推官，率領夫役，撲救了餘 火。孔厚稟請報官，安撫百姓，休教驚惶。那推官問道：「這伙賊兵是那一路？」 孔厚道：「他劫牢救了劉麒，打殺白勝，搶去劉婆的棺材，怕不是劉廣被逼情急， 結連了猿臂寨的賊兵，乾出這事。如今太尊又不在城，相公速發通稟，一面移咨 景陽鎮總管，預備征剿。」推官道：「孔目說得是，我也道必是這些鳥男女。」 當時查點：拱辰門殺死守門軍官軍士五十多名，被傷未死者十多名；牢裡節級牢 子，並太守心腹人，俱被殺死；各囚犯除白勝身死之外，其餘都乘機越獄逃脫； 太守官衙上下，主僕男婦，俱遇害，衙署家私俱遭搶劫燒燬；兵馬都監黃魁，西 安營團練使李飛豹，俱陣亡；阮其祥遭擒，全家被害；萬俟春、萬俟榮兄弟，同 莊客親隨，共三十餘人被殺，又殺死賓客二十餘人，房屋被燒，家財被劫；王小 二客店內被劫去錢財，殺死萬俟春家人一名。公人軍士陣亡者，四百餘人。其餘 百姓人家，都無傷損。倉庫錢糧，亦俱不動。那推官查點畢，叫押司書吏疊了文 案，繕發文書，通詳都省，移咨景陽鎮，迎報高太守。 　　卻說雲天彪正設法要救劉母、劉麒，不得個計較；又差人到龍門廠神霄雷院， 探得劉廣一干人不知去向，甚是驚疑。那日中元節，景陽鎮上也有幾處蘭盆會， 天彪派軍官彈壓。半夜後，報東北上有火光，望去似在沂州府城裡。天彪登高望 時，吃了一驚，對左右道：「我望這火光中有殺氣，定是兵火。」急差探馬去打 探。比及黎明，各營汛塘房，雪片也似報來道：有賊兵直陷沂州城焚掠。天彪大 驚，便傳令點兵。少刻，探馬回來，報稱是猿臂寨的兵馬攻破沂州，殺死官吏， 劫牢放火，搶劫倉庫而去。接連沂州推官的公文也到，拆看時，方知是陳希真、 劉廣勾連猿臂寨，攻城劫獄。天彪勃然大怒道：「是非曲直，朝廷自有公論，鼠 輩焉敢造反！」就傳號令起本部軍馬，征討猿臂寨，剋日興師。忽報劉廣遣人下 書。天彪愈怒，將來人喚入。見書面上寫著「雲親家」字樣，天彪大怒道：「背 叛之賊，與你何親！」將書擲於地下。來人道：「家主並不敢造反，只因……」 天彪喝道：「休要巧辯！他攻破國家禁城，殺死朝廷命官，搶劫倉庫，怎說不是 造反？饒你性命，寄信與他，趁早伏闕請罪，或有生路；如再執迷，官家便是他 親爺，也恕他不得。」喝左右將來人叉出去，更不容分辯。書信把來毀了，便吩 咐那兵馬都監小心鎮守，防青雲山賊兵乘虛再來。自己使點標下指揮、防禦、團 練、提轄，共發馬步官兵三千，大刀闊斧往猿臂寨進發。 　　未及半路，後軍流星馬追到，報說都省有緊急火牌到，並有青州馬陘鎮總管 魏虎臣同來。天彪吃了一驚，便取火牌來著，上寫道： 　　「檢討使賀仰景陽鎮兵馬總管雲天彪知悉，照得奉制置使札開：據沂州府知 府高封稟稱，已革防禦使劉廣，窩藏在逃奸民陳希真，膽敢為青雲山盜賊內線， 煽惑勾連，同為鬼蜮。該總管雲天彪，與劉廣係兒女姻親，難保無容隱偏護情弊， 合請撤回等因。據此覆查：雲天彪容隱偏護，雖無實跡，然究與劉廣姻親，理應 迴避，未便在青雲山左近駐紮。查有青州馬陘鎮總管魏虎臣，堪與對調。為此飛 檄魏虎臣前往更替，所遺馬陘鎮缺，著雲天彪迅即前往接任，一面咨請樞院?付。 牌到，即便遵照，毋違！」 　　天彪看罷，歎道：「我豈肯如此！高封鼠子把小人待我。」便傳令收兵。天 彪心腹人諫道：「相公既已出師，且待擒了劉廣，豈不白了心跡，又滅例高封那 廝的口。」天彪道：「爾等不知，陳希真足智多謀，料事如神。我如今去征他， 一時難滅，曠日持久。萬一勝他不得，那時無私有弊，一發吃他們口實。況且近 日軍官們多不遵上司約束，紊亂紀律，我豈可效尤。魏虎臣夤緣高俅，到此地步， 又沒才幹。他與高封兩人，若去征猿臂寨，必死於陳希真之手。卻無故害了這些 兒郎，可歎。我有個外甥祝永清，他從五郎鎮調補此處，將次可到。他十三歲時， 我曾見過他，近聞得他十分英雄了得。可惜我已去了，又不能與他相見。」眾人 無不歎息。 　　候了兩日，魏虎臣到了。天彪便將兵符印信都交割了魏虎臣。那魏虎臣問起 地方情形，天彪將方略要害，軍民風俗，說了一番。虎臣又問道：「此地每年出 息何如？」天彪變色道：「總管差矣！天彪為一方大將，替朝廷鎮守封疆，只曉 得有賊殺賊，無賊安民，從不省得什麼是出息。總管既論出息，何不做商賈去？」 說罷，起身便走，也不告辭。虎臣滿面羞慚，心中甚是懷恨，對左右道：「這人 如此不通世故，日後必遭大禍。」天彪次日束裝，起身赴青州去。景陽鎮的軍民 人等，那裡有一個捨得他去，家家焚香，戶戶祖餞，扶老攜幼，直送出三十里外， 哭聲振野。到了沂河渡口，天彪辭了眾人下船。眾人直望到船不見影，方痛哭而 回。日後紳耆等又在沂河口建一亭•名曰「望來亭」，盼望天彪再來。天彪於路 上，方探知劉廣因高封害了他母親性命，怨毒難忍，方報仇雪恨，並不搶劫倉庫， 也甚歎息，不覺潸然淚下，便到青州馬陘鎮赴任去了。 　　卻說高封從都省回任，半路上迎著沂州推官的飛報文書，拆開見是劉廣、陳 希真打破城池，全家被害，驚得跌下車來，五內皆裂，痛哭不止。那阮其祥的兒 於阮招兒，隨在高封身邊，聽得他老子被擒，也撒嬌撒癡，要高太守報仇，哭個 不了。高封兼程趲路奔回沂州，那推官同孔目孔厚、萬夫雄，及一應屬下官吏， 齊來迎接。高封到了府衙，但見一片瓦礫，地上供養著無數棺材。高封哭得死去 還魂，便擇日治喪殯葬。也不等都省文檄轉來；便權在城隍廟坐落，點齊本部官 兵，只留一千守城，其餘都令出戰。令萬夫雄為前部先鋒，趙龍、錢飛虎、孫麟、 李鳳鳴四提轄為左右輔弼，用孔目孔厚為行軍參謀。起兵五千，征剿猿臂寨。並 移文景陽鎮總管魏虎臣，一齊興兵。魏虎臣得了那角移文，好似囚犯見了提牢虎 頭牌，心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怎敢不依，只得勉強提兵出神峰山，安 營下寨，探望動靜。 　　卻說孔厚自沂州遭劫之後，在外辦公彈壓，並不回家。那日領了知府鈞旨， 著他為參謀，當晚回家整頓行裝。只見孔厚的娘子出來道：「官人出去後第三日， 有一個人，不知是誰，敲門進來，摜了一包物事在地，回頭便走，更沒言語。奴 盼你不回來，不好開看，約莫是金銀之類。」孔厚取來，打開看時，見是一錠赤 金，重一百兩，攔腰剪斷；又有一把青草，更無別物。孔厚會意道：「這明明是 劉廣、陳希真勸我也去落草，同心斷金之意。雖是他們愛我，此事我如何做得！」 便吩咐娘子道：「你把這金子收好了，不要用他。我此番隨高太守出師，生死未 卜，你與我看著孩兒。」娘子吃驚道：「丈夫何出此言？」孔厚道：「賢妻不知， 太守雖用我為參謀，那陳希真乃智勇之士，我萬不及他。他手下的頭領都了得， 高封又不得軍心，戰必不利。我回來是人，不回來便是鬼也，你撒開我。」娘子 聽了，啼哭不已。孔厚當晚收拾了行裝，次早便隨高封出師。 　　高封提了五千人馬，帶了隨身法寶、三百神兵，殺奔猿臂寨來。將近蘆川， 前軍探馬來報說：「賊兵將船筏盡拘到北岸，靠燉煌紮三個營寨。我兵水路船少， 難以濟渡。請令定奪。」高封傳令去各村莊捉拿船隻添足，渡過去。孔厚諫道： 「陳希真那廝頗曉兵法，他不守蘆川，反退保墩煌，必然有謀。兵法云：絕水必 遠水。我兵先渡，池萬一半渡攻我，怎好？」高封道：「他把船隻都拘到北岸， 明是懼怯。賊眾不滿四千，我兵半萬有餘，況且下官道法立通，怕他怎地！若不 渡過河與他決戰，守到幾時去？」孔厚再三苦勸，高封不從。孔厚道：「太尊不 依小吏之言，戰必不利。」高封大怒道：「你焉敢阻我銳氣？我曉得了，你與劉 廣最好，今日從中替他掣肘。我不念你前日擒白勝之功，立斬你的首級，號令軍 前！」遂取過簿冊，把孔厚的職名一筆勾銷，喝令：「逐出營去！從此斥革，不 准復充。」孔厚出營歎道：「忠言逆耳，替這等愚夫決策，原是我錯。」遂回沂 州，帶了妻小回曲阜縣去了。 　　高封逐去孔厚，便叫萬夫雄領五百兵先渡北岸安營，「我提大兵隨後進發。」 當夜高封在蘆川南岸下寨。高封在中軍帳內，只是悲傷老小，那裡睡得穩。那阮 招兒只把雲情雨意撩撥他，高封就與他淫戲散悶。刁鬥方傳四鼓，忽聽得北岸喊 殺連天，忙出帳看時，只見火光蒸天價紅。高封大驚，又不見探馬報來，便點齊 兵馬殺奔蘆川。天已黎明，猿臂寨兵馬都已退去。有幾個識水的敗殘軍士，赴水 逃了性命回來，報道：「苦也，四鼓時分，賊兵分三路來劫營。中一路是一員女 將為頭，萬夫雄與他交鋒，只一合，吃他刺殺了。左右兩路是兩個少年，也了得。 我兵都沉沒了，帳房、器具、河裡的船隻，都被奪了去。那廝得了勝，仍回燉煌 寨裡去了。」左右對高封道：「那女將就是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高封大怒， 傳令斬伐木植，就蘆川上搭起五座浮橋，提兵渡過北岸下寨。高封對左右道：「好 笑麼，孔厚那廝只管說渡不得，防他半渡中邀去我們。我如今已過來了，那廝可 敢來？且掘好了濠塹，排密鹿角，我明日便直搗那廝巢穴。」當夜無話。 　　卻說麗卿斬了萬夫雄，將首級送去希真處報捷。希真聞天彪起兵，正預備小 心迎敵，續後探得天彪被調到青州去，止有高封自來，又接麗卿捷音，大喜，便 請苟桓、范成龍守寨。劉廣、劉麒雖已病好，希真卻不肯叫他們出戰。這裡帶領 劉慧娘、苟英，提兵一千下山。且說麗卿報捷希真，還未得回信，忽報高封親領 兵來搦戰。麗卿便要迎敵，真祥麟道：「既是高封親來，且待主帥親來定奪。」 麗卿道：「此等小輩，何足道哉！待奴家一鼓擒了他。省得爹爹費力。」便傳令 出營迎戰。祥麟勸不住，私對劉麟道：「姑娘雖然勇猛，只是輕敵者多敗。我同 你去接應他要緊。」劉麟道：「將軍說得有理。」便一齊領兵都出。 　　卻說高封怒氣填胸，惡狠狠地帶領兵馬搦戰，殺過一派柏樹林，望見一片平 原，排成陣勢。只見猿臂寨兵馬蜂擁而來，當頭一陣紅旗，捧出一員女將，騎著 棗騮馬，全裝披掛。近身數十騎，俱是女兵。原來麗卿自到猿臂寨，便挑選頭目 嘍啰中的妻小婦女，不論美丑，但是有氣力武藝的，拔做親兵，親自教他們武藝， 輪班扈從，教尉遲大娘統領，號為「紅旗女兒郎」。年紀都是二十上四十下。當 日出迎高封。高封左右道：「這正是陳麗卿。」高封大罵道：「你父女二人犯了 彌天大罪，本府前來征討，你焉敢抗拒！」麗卿大怒，挺槍驟馬，直奔高封，趙 龍、錢飛虎、孫麟、李鳳鳴一齊迎戰。麗卿展開那條槍，好一似雲飛電掣，四將 抵敵不住，都敗下陣來。 　　高封見了，掣出背上那口寶劍，敲動聚獸牌，唸唸有詞。麗卿已趕到面前， 高封撥回馬便走，喝聲道：「疾！」麗卿正引兵追過去，只聽得豁??一聲響亮， 面前湧起一座惡山，擋住去路，不見一個敵兵。麗卿與女兵們都吃了一驚，看那 山卻又不像個真山，那峰巒??也似的湧起，上面都是黑毛，毵毵的會動。後隊都 叫起苦來，原來霎時間，四面八方都湧出山來，團團圍住，更沒條出路。麗卿大 驚道：「這是恁地原故？」尉遲大娘叫苦道：「這是妖法，人力如何敵得！」麗 卿聽是妖法，忙叫道：「你等不要慌！我常聽得爹爹說，凡遇妖法，皆是虛妄。 休要怕他，只顧隨我殺上去！」正待殺上，忽又一聲響亮。這聲響亮非同小可， 真個是地裂山崩，只見對面那座山豁地分做兩半邊，中間無數夜叉鬼怪，羅剎猛 獸，隨著狂風惡霧，蜂隊價擁出。為頭一個魔王，身長二三丈，眼如明燈，手持 鋼叉，直搶過來。那女兵並一切頭目兵將等，心膽都裂，魂飛魄散。麗卿大怒， 道：「什麼邪魔，敢來犯我！」拈弓搭箭，對那魔王咽喉射去。弓弦響亮，那魔 王中箭，往後便倒。那些鬼怪猛獸看見，回頭便走。麗卿驅兵掩殺，只見風霧俱 散，那四面高山仍現出平地。看見那高封領著兵馬，屯在那邊柏樹林內土岡上， 鬼怪猛獸都化作旋風不見了。你道這是何故？只因麗卿原是雷部中正神降凡，第 六回中不是交代過？因他在天上時，本有飛罡斬祟的分權，雖經轉劫，靈光不昧， 那些邪魔外道怎放近他，自然害怕，都紛紛逃避。 　　當時高封在岡上，見麗卿破了他的法，便另使個作用，拘那天了力士殺下。 那天丁力士見了麗卿，卻都不敢下來，只在半空中廝張。麗卿在下面往來衝突， 望見高封，便引兵殺入柏樹林，來搶土岡。高封見了大怒，便把劍來刺破左臂， 吸一口熱血，仰天噴去，這個作用，名喚「混海天羅」。真不比尋常，只見半空 中結成遮天大的一團黑氣，分明是一座泰山，軟咍咍當頭壓下。可憐麗卿縱然英 雄，難逃此厄。那團黑氣把麗卿並一彪軍馬，都裹在裡面。那時真祥麟、劉麟的 接應兵都到，望見那黑氣比窯煙還濃，腥臭難聞，人人嘔惡，不能殺入去相救， 只在外面叫得苦。 　　那麗卿在黑氣裡如同昏夜，伸手不見五指，但聽得四下裡鬼哭神號，那一股 血腥臭比爛屍還利害，夾鼻子衝來，那裡受耐得住。急得三屍神炸，七竅生煙， 衝突不得，把梨花槍亂掃亂划。磕頭碰腦，又都是些樹木，不能動步，頭盔早已 落地，萬縷青絲披散，繞住了槍桿。當時麗卿也不望有性命，忽然打了個寒噤， 覺得丹田內一道熱氣，衝上頭頂，一派紅光火雲也似從囟門裡湧出來，衝得那黑 氣四散紛飛。麗卿掙不定主意，伏在雕鞍上昏迷了去。 　　尉遲大娘同眾女兵嘍啰，忽開眼看得見人物，尋那麗卿時，只見他伏在鞍上， 忙去叫了幾聲。麗卿心裡卻理會得，運過氣來定定神看時，身子在柏樹林內，兵 馬都聚在一處。那黑氣化成濃霧，蒸籠也似的把他們罩住。那些妖兵鬼卒，在虛 空中往來奔馳，卻都不敢攏來。麗卿道：「這廝妖法好利害，我今番吃了虧也。 且收兵回營。」尉遲大娘道：「四面黑霧圍住，東南西北也沒處辨，又沒個羅經， 曉得那方是歸路。」麗卿看見林子那邊一株枯樹，忽地心靈機巧，便去那枯樹上 週圍摸了一轉，指著一方道：「這邊是正北方的歸路，只顧衝殺出去！」尉遲大 娘道，「姑娘怎地曉得？」麗卿道：「我們交兵時，太陽不過辰刻。這枯樹一面 熱，一面冷，那曬熱的一面必是東方。」眾人聞言大喜，便一齊奮勇往正北衝殺。 只聽得喊聲大起，金鼓振天，高封早已引兵追來。麗卿不敢戀戰，引敗兵奔走， 又只見迎面飛起萬道金光，震天震地價霹靂響亮，一隊兵馬殺來。麗卿大驚，看 那為首一人，身騎白馬，穿一領皂衣，披髮仗劍，左手執著那面乾元寶鏡，認得 是他父親陳希真。麗卿大喜，大叫：「爹爹快來救我！」希真把丹田內的罡氣都 運在乾元鏡上，那鏡面放出餘光萬道，射入黑霧，只見半空中紙人紙獸紛紛的落 下來。霎時間，把那些黑氣掃得絲毫不見，但見滿天都是祥雲瑞氣。希真見了麗 卿，大驚道：「你快回營去，廝殺不得了。」麗卿引兵回營去了。恰好高封已到。 　　原來高封見混海天羅還迷不倒麗卿，心中大怒，帶了拘魄金繩，領著神兵來 捉麗卿。追到分際，見法被破了，大吃一驚，正撞著希真。希真已收了法寶，挽 起頭髮，挺丈八蛇矛來戰高封。高封祭起那拘魄金繩要捉希真，希真見了大喜。 說時遲那時快，希真右手持矛，忙將左手結個真武訣，向那金繩一指，那拘魄金 繩倒飛了回去，把高封捆下馬來。苟英驟馬去捉，卻吃趙龍救了去。希真麾兵掩 殺高封的兵馬，真祥麟、劉麟也一齊殺來，大敗高封。那錢飛虎被苟英一刀斬於 馬下。高封敗回營去。 　　希真也不追趕，收兵回營，依舊換了裝束，升帳查點麗卿領去的兵馬，三停 折了一停。希真道：「喚麗卿過未。」麗卿上帳。俯伏請罪。希真道：「你這丫 頭一味鹵莽。我聽得高封親來，忙傳令叫你且慢出戰，已阻擋不迭。如今不是我 到，險送了性命。」便對眾將道：「前日小女參授先鋒時，我原曾說過，若失機 敗事，定按軍法。今日非我護短，委是高封妖法利害，人力不能抵敵，小女這場 敗北，情有可原，可否從寬饒恕？」眾將齊聲道：「主帥怎這般克己？小姐天性 忠孝，上陣交鋒，不顧生死，便是真個失機，也要從寬將功折罪。況且高封妖法 利害，誰不見來，卻怎怪得小姐！主帥若將小姐治罪，眾人心都不安。」希真對 麗卿道：「既是眾位將軍前都請命過了，恕你無罪。」麗卿謝了起來，又謝了眾 將。眾將見希真軍法嚴明，無不欽佩。 　　希真方對麗卿道：「我兒，你怎好也？你可曉得，你的陽壽只有七日了。」 麗卿與眾將都大驚道：「此話怎說？」希真道：「你今日遇著的那妖法，名喚混 海天羅。雖是妖法，卻是採取天象鬼宿中的積屍氣凝煉而成，得人血接引，立能 感召，生靈吃他裹住，只消六個時辰，魂魄散盡，屍骸為泥，我所以趕緊來救。 如今為時不久，我著眾人都不怎地。你為何已是真神離了舍？你可覺得自己身上 有甚景象，快對我說。」麗卿道：「孩兒被那黑氣罩住，眼不見物，腥臭難聞， 施展不得手腳。正在著急，忽然發了一陣寒噤，覺得丹田下一股熱氣衝上來，囟 門裡冒出紅光，孩兒便似酒醉一般昏暈了去。尉遲大娘相叫，方醒轉來。看那黑 氣已是散開，便往北衝殺，卻得爹爹來救。此刻只覺得頭顱劈開價疼痛，身子燒 得狠，精神恍惚，好似在雲霧裡一般。」希真叫道：「苦也，這是你的根器厚， 所以得這先天真乙元神飛出來，與那妖氣對敵。妖氣戰退了，飛出的神光不能歸 舍，七日之後，性命決不能保，又無藥醫得，這卻怎好也？」眾將聽了，都大驚 失色。麗卿流淚道：「孩兒死不打緊，撇得爹爹怎好？」慧娘哭道：「卿姐三長 兩短，奴也不能久存了，姨夫可有方法救得？」 　　希真道：「你等休亂，且取我這乾元鏡與他照看。如鏡裡沒影子，還不妨事； 若是有影，連我也沒法。」眾人問其原故，希真道：「我這寶鏡，乃先天虛靈之 體，不落後天氣質，所以不論仙佛神聖，並一切鬼怪精靈，凡是無形之物，都能 照見；一切有形質血氣之類，照去反沒影子。若人照見了影子，便是形質將壞， 去鬼類不遠也。」說罷，便教眾人與麗卿照看。眾人照時，只見那鏡子內，空空 洞洞，不存一物，果然都沒有影子。又照麗卿時，大家都叫起苦來，單單只有麗 卿有個影子在內。希真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便把麗卿抱入懷內，取那鏡子與他廝 並著臉兒再照。希真叫聲：「慚愧！還有救星。」眾人都歡喜，忙問：「怎的救 法？」希真道：「雖然有影，卻四肢五官都模糊不清，真元尚未傷盡。事不宜遲 了，卿兒快同我回山寨，我自有作用救你。只是此地軍事怎撇得？」慧娘道：「姨 夫放心，只顧帶了卿姐去。高封無謀之輩，甥女不才，略施小計，捉這廝到手， 盡足有餘。只是高封妖法卻不能敵他。」希真道：「不妨，這廝煉習的不過是三 山九候之術，只有那混海天羅最利害，已吃我破了，其餘俱不打緊。我留一法物 與你足以破他。」便喚軍士們尋一隻黑犬來殺了，將血盛入器皿內。希真把來禁 咒了，又將些符?燒入，取羽箭三百六十枝，將犬血涂蘸了箭鏃；又於弓弩手中 挑選三十六人，都要命中帶六甲的，每人領了十枝箭去。吩咐慧娘道：「如那廝 用妖法。便教這三十六人將這法箭射過去，任他是什麼外道，都化烏有。」慧娘 大喜。 　　希真便將兵權交與慧娘，帶了麗卿回寨。劉廣、苟桓等聞知都大驚，忙叫劉 麒來迎。希真見了劉麒，歡喜道：「賢甥恭喜好了！」劉麒道：「甥兒好的，卿 妹妹怎麼說起？」希真道：「且到寨中再說。」到得寨內，劉廣等忙來動問、希 真將前因說了，大家看麗卿時，臉如蠟裹，精神困頓，倒在椅子上。劉廣大哭道： 「為與我報仇，累賢甥女遭此大難，人非草木，怎不傷心。」希真道：「姨丈且 勿悲傷，速叫人備一間淨室，四壁要不漏些屑亮光，只於頂上開一圓孔，大如雞 子，透入天光。再要蒲團一個，大銅鏡八面，牀鋪一所。其餘俱不用。」劉廣遵 命，頃刻備完。 　　希真領麗卿進了暗室，叫他將頭髮兩路分開，挽了一雙丫髻，盤膝坐在蒲團 上，將囟門對了圓光，瞑目端坐，虛靜凝神，又教他內觀秘法。倘身體困倦，上 牀睡不妨，但醒了便坐，倦了便睡，全憑自然，晝夜不息。飲食用老婦人按時饋 送。將那八面大鏡，按八卦方位，圍著蒲團，安放房內。周圍十二雷門，都書了 符?，布了罡氣。又吩咐道：「你須要耐心靜守，坐過七七四十九日，自然無事。 這七日內最要緊，我日日在此照看你。寅、午、戌三時，我來步罡三遍，替你收 攝。倘那圓孔中有火光飛入，或現五色雲霞，便是你元神歸也。只顧內觀，休去 看他，他自能尋竅返舍。你若看他，驚動了他，便又飛去也！切記，切記！這景 象不止一次，見一次元神便復得一分，守到不見，他便全歸也。再將這乾元鏡放 在身邊，自己照看，倘影子漸漸淡了，以至不見，那時性命全到手了。亦不可多 照。」麗卿句句都聽了。希真方出來，又誦真言，喚下多名黃巾力士，在虛空中 輪班保護，防那外道天魔侵擾。 　　希真都安頓了，對苟桓、劉廣道：「慧娘與高封廝殺，再得那位去助他？」 劉廣道：「我去活捉高封。」希真道：「你箭瘡才好，休要激衝他。」劉麒道： 「甥兒巳將息好了，身體無事，願代爹爹去。」苟桓道：「小將願同劉大公子去。」 希真大喜道：「二位去極好。麒甥身體乍愈，須要保重。」二人便領了五百人馬， 連夜下山去了。這裡不說希真早晚照應麗卿，與劉廣、范成龍看守山寨，但不知 劉慧娘怎生勝得高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女諸葛定計捉高封　玉山郎諸兵伐猿臂

且說慧娘送希真去了，當晚帶領數十騎，教劉麟保護出營，到一高阜處，吩 咐手下人把那新制的飛樓裝起來。慧娘坐穩了，二十人拽動繩索，樓內四小卒攪 起樺車，那座飛樓豁刺刺的平地湧起四十餘丈，眾人無不駭異。那慧娘在飛樓上， 往下觀看高封的營寨，只見各帳房燈火照天，梆鑼喝號，雨點蛙鳴價的熱鬧；又 看那營後蘆川上五座浮橋，也有些燈火，蘆川的水湯湯的響；又把那兩邊的形勢 看了，笑了一笑，吩咐四小卒把樺車銷釘拔去，那座飛樓豁刺刺的溜了下來。慧 娘同劉麟回營，對眾人笑道：「高封這廝全不知地利，背水紮營，又當著天灶， 破他時真不費力。今夜若去劫營，便可了賬。只是孩兒們都辛苦了，且將息著。 僥倖這廝們再寬活一夜，明日取他不遲。」正說間，忽報苟桓、劉麒二位頭領都 到。慧娘甚喜，接入相見。慧娘把明日破敵之計說了，苟桓道：「姑娘見的甚是。 只是我不去劫他營，也要防他來劫我。」慧娘道：「那廝吃主帥破了他法，今夜 未必敢來，然不可不防。」遂將那三十六名弓弩手調在前營，防高封用妖法劫營。 這裡吩咐軍政司，暗備火攻器具。那知這夜高封竟不來。 　　次日早晨，慧娘傳令道：「今日巳時，必有西風，二哥可將蘆葦乾柴載大船 五隻，另用小船二十隻，帶領五百名水軍，在蘆川上流埋伏，高處探望。但等妹 子收兵，便乘順風駕火船，燒他的浮橋，斷高封歸路。二哥深知水性，可當此任。 真將軍領一枝人馬，多帶飛天噴筒、火毬、火箭，去柏樹林內埋伏。只看浮橋上 火起，這廝們必去救，便領兵直搶他的左營，燒他的寨柵。高封口兵來救，真將 軍且退，放他過去，卻繞出柏樹林後掩殺。那時他軍心惑亂，不敢廝殺，不死於 火，必死於水也。大哥病體初癒，未可衝鋒，領一枝兵去蘆川下流高官墳埋伏。 高封敗走，必走這條路，大哥就彼擒他。高封遇著高官墳，不死何待？二位苟將 軍相助奴家，領正兵出戰，須要如此如此，後面樹林內多用旌旗，教他疑惑，不 敢窮追。」調遣部畢，真祥麟道：「那有全營兵馬，一齊都出戰之理？」慧娘笑 道：「與這等無謀匹夫廝殺，何必盡如法。」當時苟桓、真祥麟見慧娘遣兵調將， 用計微妙，甚是吃驚，喝采道：「真不愧是女諸葛！」當時都依計而行。慧娘同 苟桓、苟英領兵直叩高封寨前挑戰。 　　卻說高封被希真捆倒，搶回營來，眾人都解不開那拘魄金繩。高封將解索咒 念了幾遍，那條索子只是解不脫。高封驚道：「這廝的真武廖有雷門罡氣在內， 我的法寶被他禁住了。若待十二雷門旋回本位，須得一個周時。只好等待天明， 取太陽真炁破他。」那高封直捆了一夜，尋思道：「我的法術修煉多年，到處無 敵，卻不料陳希真這廝有如此法力，怎得勝他？可恨魏虎臣這狗才，我一力舉薦 他來守景陽鎮，他只袖手旁觀！」便叫軍政官再行公文，去催魏總管進兵；一面 申詳制置使，請嚴行申飭魏虎臣按兵不動之罪。 　　挨到天明，偏又是個陰天，不見太陽。高封又沒有驅雲的本領，只好忍耐， 等一個周時。將近辰刻，聽得營外金鼓吶喊之聲，報進來有賊兵討戰。高封被捆 綁，動展不得，令緊守寨門，休要出戰。慧娘見高封不出，教軍士們辱罵許久。 時候恰是正午，高封的拘魄金繩方才脫下，手腳都捆腫了。看那金繩時，靈氣散 盡，已是無用之物。高封便領兵出營對敵，只見猿臂寨兵馬排成陣勢，苟桓兄弟 分列兩旁，居中劉慧娘，身乘銀合白馬，淡妝素服，揚鞭大罵道：「高封賊子！ 你害我祖母性命，如今自投死地，早早下馬受縛，免得姑娘費力。」高封大怒， 捏決念咒，把劍向空一指，只見黑雲蓋下，狂風大起，半空中成千成萬的飛刀， 雪片也似劈下來。慧娘便教那三十六名弓弩手，把希真的法箭望空射上去。發不 到百十枚箭，早風雲皆散，那些飛刀紛紛飄落，原來都是蘆葦葉。高封見法被破 了，叫孫麟、李鳳鳴出馬。苟英出迎，略戰數合，慧娘便鳴金收兵，將人馬退了。 高封道：「這廝無故收兵，莫非有謀，且叫探看。」回報沒有埋伏，高封方驅兵 追趕•慧娘領著兵馬只顧走，更不回頭。 　　高封追了一程，只見小校來飛報道：「前面雜樹林內有無數旗幟隱現。」高 封道：「我料這廝必有埋伏，且休追趕。」只見猿臂寨的兵馬，抹過樹林轉灣去， 都不見了。那時秋高氣爽，風聲甚大，吹得那些樹上的紅葉都颯颯的飄下來。後 軍忽然發起喊來，高封大驚，忙問何故。軍士道：「望見本營火起。」高封道： 「休要驚慌，快收兵回。」便叫孫麟、李鳳鳴斷後。眾軍漢急行沒好步，氣急敗 壞。正走間，只見本營敗殘兵馬奔來道：「苦也，上流頭一隊火船，乘著順風衝 來，燒燬浮橋。我等去救時，不防旱路上柏樹林內，又殺出一路賊兵來偷營。西 風正大，怎敵得他順風縱火，大營已被他奪了去也。」眾軍齊聲叫苦，高封魂不 附體。趙龍道：「小將也勸太守不要背水下寨，如今浮橋燒斷，怎尋歸路？」高 封道：「我原要置之死地而後生。」便大叫道：「眾軍將聽者：我等已無歸路， 何不隨本府死戰！」對趙龍道：「這廝全兵都出，燉煌必然空虛，可乘虛奪了他 的，再做道理。」趙龍道：「此計大炒！這廝必料我回救大營，半路上截我。我 偏不由他打算，竟奪他的燉煌。正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高封大喜，便引兵殺奔燉煌。正走得高興，只聽得軍笛嘹亮，山坡下轉過一 位絕代佳人，乘馬緩轡而出，只得十餘騎護從，正是慧娘。慧娘道：「高封，你 已渡過蘆川，可想還有活路哩！倒不如早早受縛，也不過一死，卻不省了許多驚 恐力氣。你待要奪我的燉煌，不要想失了心。」高封大怒，見慧娘沒多幾人，便 回顧眾將道：「上去捉這婆娘來，再與劉廣說話。」眾將吶喊搶殺上去，慧娘回 馬便走。忽然一聲號炮，苟桓、苟英兩路殺來，兩翼下萬弩齊發，矢如驟雨。那 弩便是諸葛連弩，慧娘遵依舊法改造過。原來諸葛孔明的連弩，是一臂一弓，一 弓發十矢，每一發十矢齊出，矢長八寸，匣內共容矢八十枝；慧娘改作一臂三弓， 每一弓發三矢，三弓並發，九矢齊出。矢長一尺五寸，匣內共容矢七十二枝，弓 硬箭細，又遠又准。慧娘一到猿臂寨，便畫出圖樣，教巧手匠人連夜打造，名日 「新法連弩」。當時連弩亂放，把高封的兵馬射倒無數。高封抱頭鼠竄，孫麟早 射死在亂軍中。苟桓、苟英驅兵掩殺，迎頭又撞著真祥麟殺回來，兩面夾攻，殺 得高封七零八落。李鳳鳴被祥麟一槍刺死。高封用一用妖法，便吃那法箭射掉了。 慧娘傳令：「只顧搶奪器械馬匹，休去追他。」苟桓道：「再一陣戰就擒住了， 何故放走他？」慧娘笑道：「怕這廝走到那裡去，落得送與大哥處擒了，也教我 大哥出口氣。」眾皆大笑。慧娘收兵回營，吩咐軍士們將器械衣裝都收抬起，整 頓一輛檻車，封皮先標好，只待囚了高封，一齊回山。又遣人報上山去，請劉廣 先將劉母靈前打掃潔淨，待高封解到，就好祭奠。降兵並活捉的，都另監一處。 　　卻說高封引敗殘兵往東逃走，回顧追兵已遠，看手下只剩三百多人，大半都 是帶傷，哭聲不絕。高封仰天大呼道：「我高封有何罪，一敗至此！」便下馬少 息，對趙龍道：「我兵不得過河，且順著下流，到沂水縣去，討船隻渡過岸，回 府調兵，再來報仇。制置使劉彬總是我哥子的門生，未到得治我失機之罪，況有 魏虎臣坐視可推。沂水縣不知還有多少路。」便問：「此地是何地名？」有軍漢 認識，道：「這裡是高官墳。」高封心驚道：「這地名不美。我姓高，又在此為 官，高官墳莫非是我死地？」說不了，喊聲大起，山凹裡一彪軍馬殺出，為首一 籌好漢，橫著三尖兩刃刀，分明是二郎神下凡，大罵：「腌臢害民賊，想逃那裡 去！」高封見是劉麒，魂飛天外，上馬便走。趙龍知道劉麒武藝了得，當年應武 舉時曾吃過虧，到此怎敢抵敵，保著高封逃走。劉麒追上，趙龍心慌手亂，抵擋 得五七合，被劉麒連臂帶肩，砍下馬去。高封逃到蘆川岸邊，跳下馬，懷中探出 一件東西，拋入水內，只見一條蛟龍浮起，高封騎上蛟龍，亂流而渡。劉麒追到， 高封將到中流。劉麒忙掛了刀，卸下彈弓，搭上一粒銅丸，拽滿釦子，一彈丸打 中高封肩胛，一個筋斗拉下水去，蛟龍已不見了。恰好上流頭二十餘只鑽風船， 衝波激浪價飛下來。船上站著一籌好漢，赤條條穿著條犢鼻褲，手拿一把鉤鏈槍， 正是劉麟。當時劉麟見高封落水，撇了鉤鏈槍，跳下水去，將高封捉上岸來，取 繩索擱了。劉麒大喜。那三百多兵，已都投降。兄弟二人歡歡喜喜解高封口營。 慧娘將高封下了檻車，齊掌得勝鼓回山寨。慧娘領眾將繳令已畢；希真、劉廣大 喜，當夜先將高封同阮其祥一處監下。 　　希真傳令，將投降的官兵並活捉的共一千二百餘人，盡皆釋放，各賜酒食壓 驚，受傷的急與醫治。希真撫諭道：「你等休要疑心，我並不造反。只因高封這 廝殘害百姓，是我大仇人，不能饒地。你等都是清白良民，為這廝受累，我心不 安。你等可都回去，免得父母妻子懸望。有不願去的，我也重用。悉聽你等之便。」 眾軍都流涕拜謝，內中大半有老小的都願回去，有小半願在山寨。希真便將要回 去的都送下山，只將衣甲器械馬匹都留下。苟桓道：「山寨正在招兵，恩公何不 都把他們留了？」希真道：「強用人者不畜。我開發他們去了，不惟杜絕後患， 且教他們去傳揚我山寨仁義。日後官兵再來，其勢必散，受我所制。」眾皆歎服。 真祥麟道：「還有阮其祥的兒子阮招兒，是高封的兔子，小將已活捉在此。這個 逆種，休要輕饒。」希真教帶過來。眾人看時，只見那小雜種生得杏眼桃腮，打 扮來又標緻。又有一樣作怪，不知怎的，那臉龐兒卻活像真祥麟的模樣。正是夫 子貌似陽虎，只是邪正不同。希真又細細看了看，大喜道：「快解放，休綁壞了！ 不要殺他，留了我有用處。」劉廣道：「這等過種，姨丈留他則甚？」希真道： 「我自有用處，眾位不知。快去備間房屋，將好飲食調養他起來，休要驚壞，我 自有用處。」眾人都不解其意。 　　次早，劉廣將劉母靈前鋪陳起，側首又設立劉二娘子的靈位。將高封、阮其 祥週身洗淨，對面縛了，跪在劉母靈前。劉廣率領兩個兒子親自動手，將高封、 阮其祥剖腹剜心，祭奠了劉母。眾頭領都換了素服臨祭，劉廣都謝了。祭畢，將 高封、阮其祥的屍首搬出去，做一堆燒化了。教慧娘就那焦原山下崢嶸谷左近， 選塊吉地，並選個吉日，安葬了劉母。劉廣對希真道：「我等本不欲拒敵官軍， 今殺了高封，難保無官兵再來。倘來時，索性再敗他一陣，教他日後不敢正視我。」 希真道：「此言有理。」使教真祥麟領五百兵鎮守燉煌；麗卿將息未愈，教劉麒 代理前部先鋒，在山南下寨；其餘都照舊職事。劉麒坐了第六位，劉麟排在第七， 苟英排在第八，連麗卿、慧娘，共是十位頭領坐位。又差細作到東京、梁山兩處， 探聽消息。 　　希真每日寅、午、戌三時，進麗卿的淨室步罡踏鬥，替他收攝神氣。到那七 日頭上，雖然無事，尚兀是昏暈了一二次。到二十日後，希真將乾元鏡照看那麗 卿時，見他元神已收復了大半。希真喜道：「這遭不妨事也！好個妮子，根器恁 地厚實，此後我不必日日扶持。」又吩咐道：「你越要安心靜養。這乾元鏡切勿 時常用，將房子照得通亮，元神得瞭亮光，又要往外飛走。」麗卿都應了。希真 又叫人彩買青銅，叫冶匠鑄就銅鐘一口，高一丈三尺，重五千四百斤，上面都是 雷文雲篆寶?天書。鑄成，便築壇祭煉。眾將問要此何用，希真道：「眾位休問， 日後自見。」自此以來，猿臂寨日日操演軍馬，整頓軍務，不題。 　　卻說魏虎臣屯兵神峰山，不敢便進，只探聽高封勝負，欲待高封得勝，他方 進兵。雖連接高封的公移催逼，他只不敢動。那日探得高封兵敗遭擒，全軍覆沒， 嚇得魂靈兒逍遙於無何有之鄉，便收兵回景陽鎮。躊躇不決，想道：「都說這景 陽鎮怎樣一個美缺，不料地面如此不平靜，起初鑽謀他則甚？」意欲告病休致， 又捨不得目下地位。不多日，都省飛檄下來，催魏虎臣進兵，句語十分嚴重，卻 還不知高封陣敗。急得個魏虎臣，大小便只顧往下廝逼。當日只得升廳，聚集眾 軍官商議進討之策。魏虎臣道：「上憲若知道高知府被害，這個擔兒都丟在我身 上。叵耐劉廣這廝十分猖獗！我想此等草寇，亦不用大隊兵馬都去，爾等誰去收 捕？倘不能勝，那時本帥親統大兵，與這廝決一雌雄。爾等有何良策？」 　　當時自都監以下，一切大小軍官，聽魏虎臣這片言語，都面面相覷，做聲不 得。真是人人泥塑，個個木雕。半晌，不覺惱了階下一位少年英雄，走近階前聲 喏打參，厲聲高叫道：「相公休要耽憂，小將不才，願請發精兵二千，付與小將， 到猿臂寨生擒陳希真，獻於麾下。」魏虎臣與眾將都吃一驚，看那人時，年紀不 過十八九歲，臉如傅粉，唇如丹砂，聲如鸞鳳，分明是一位哪叱太子，正是那本 貫儀封人，玉山祝永清。原來祝永清向在五郎鎮做防禦，因此地防禦缺出，調他 過來補授，正在魏虎臣標下，到任沒多幾日。魏虎臣屯兵神峰山時，亦不曾調他。 當時魏虎臣把祝永清相了一相，沉吟半晌，說道：「本帥本要用你，因得知劉廣 是你親戚，此事礙著。」祝永清道：「上覆相公：劉廣雖與小將有親，卻不甚近； 便近，他此刻已背叛朝廷，還去認他做甚！小將前去，便連劉廣首級一齊取來。」 魏虎臣道：「只是你年紀太輕怎好？」祝永清那股火從丹田裡進上來，叫道：「相 公，不是小將誇口，只借精兵二千，悉憑小將主意，如空手回來，甘當軍令。便 責下軍令狀！」魏虎臣道：「他那裡有四五千人，現在高知府五千多兵馬都沉沒 了，你說只帶二千人如何夠？」祝永清道：「若是他處官兵，就派上二萬，小將 也不敢去。只此地軍馬，係雲天彪相公調練慣的，況又是相公接手，他那裡人雖 多，都是烏合之眾。小將因聞知得陳希真那廝亦善用兵，不然還不消二千人。」 魏虎臣見無人肯擔此任，只得用他，便取了軍令狀，問道：「何日動身？」永清 道：「還挨什麼日子，今日請發大令，明日就走，還怕官兵什麼放不下！」魏虎 臣道：「明日是往亡日，不利興師，後日大吉，便在教場點齊人馬送你起行。」 方才傳號令，教各營軍馬，後日一早教場聽點。祝永清大喜，辭了總管回營，收 拾軍裝，心中暗笑道：「待我擒了陳希真，好教那廝們吃驚！就被那廝們冒些功 去，也不值什麼。」當夜無話。第二日，各營得令，都吃一驚，道：「怎麼叫一 個孩子典兵，豈不誤事？」 　　第三日，魏虎臣大排頭踏，到了教場。那挑齊的二千人馬，都備行裝在教場 裡伺候。祝永清全裝盔甲，請了號令。魏虎臣祭了大纛，付了兵符並花名冊，把 了上馬杯，賞了一副花紅表裡，派了兩員團練、四員提轄輔佐。那兩個團練便是 謝德、婁熊。又把四十貫錢、五十瓶酒，分賞眾軍。魏虎臣道：「我按寶鏡圖， 選定今日午時，軍馬出西南方生門，大吉。」祝永清只得遵依，挨到午時，三個 號炮響亮，鼓角齊鳴，三軍一齊動身。那些軍將們的父母妻子，少不得啼哭相送。 祝永清引著人馬往西南走了一遭，仍復轉來，歸東北大路，往猿臂寨進發。魏虎 臣並眾將巴不得他成功了。 　　當夜安營之時，永清教把那軍令狀寫作一面大旗，堅在中軍帳前，傳諭各營 道：「諸君聽者；我祝永清雖官微職小，今當重任，軍令是朝廷定制，不能不申 明一番。諸君倘有過犯，莫怨不才作威。便是不才的至親，也不能救他。不才自 己犯罪，也無人替得。軍法無親，各宜凜守。」就叫軍政官寫下札?，各營都付 一通。謝德稟道：「各軍因魏相會到任後，錢糧還支不到手，人人怨悵，怎好？」 永清縐眉道：「這也難怪魏相公，我聽得那運糧通判好生怠慢。如今公事要緊， 只等凱旋後，賞賜外多加一分請奉，包在我身上。你再去曉諭他們。」那團練出 去了，永清歎了一口氣。當夜永清親自出營查看，果然了得，真個是：令嚴鐘鼓 三更月，夜宿貔貅萬灶煙。靜蕩蕩的都遵他的號令，心中甚喜。 　　不日到了猿臂寨，前面探馬報來道：「有一隊賊兵來了。」祝永清傳令把兵 馬的退二里，就靠山臨水，紮下了營寨，點了兩隊人馬，吩咐兩個團練的計策， 說道：「倘是陳希真親來，得他中計，擒住了，功勞大家有分。」遂引兵出陣迎 上去，正遇那技人馬。當頭一將，正是劉麒，橫著三尖兩刃刀。只見那祝永清立 馬陣前，端的好裝束。一頂噴銀紫金冠，束住一頭綠雲發，後面一掛如意銀牌， 垂著五寸長短玄色流蘇；穿一領白銀連環鎧甲，襯著白緞子戰袍，係一條束甲獅 蠻帶；腳穿一雙卷雲戰靴，騎一匹銀合馬；手裡提一枝四十斤重鑌鐵鍊就的水磨 鏡面方天畫戟，左邊腰下懸一口龍泉紅鏐寶劍，一張青樺皮雕弓放在麒麟囊裡， 右邊一壺白翎鑿子箭。旌旗影裡，映著那傅粉臉兒，週身上下雪練也似的白，冠 上又一顆酒杯大的紅絨楊梅毯。立在陣上，望見對西隊伍整齊，也暗暗喝采。高 聲喝道：「兀那賊子出來見我！」那劉麒橫刀縱馬而出。原來二人雖有瓜葛，卻 未會面，故大家都不認識。劉麒罵道：「你這廝奶牙未退，漿水兒還不長足，便 到這裡來討死麼！」永清大怒，驟馬挺戟，直衝過來。劉麒拍馬舞刀迎住。戰了 七八個回合，永清抵敵不住，拖戟敗走。劉麒見他武藝低微，追上去，官兵抱頭 亂竄。劉麒招呼軍馬，吶一聲喊，一齊並力追趕。永清引了敗兵逃命。 　　趕了一程，遇著兩邊山腳，劉麒恐有埋伏，使人探了，卻並無一人。永清已 去了一段路，劉麒再追。看看追上，前面已是永清的營寨，劉麒傳令放這環槍炮。 只見永清的後面一層人霍地分開，前面乃是一片白地，槍炮都打入空地裡去，並 不見一個人，連永清也不見了。劉麒大驚，情知是計，即要退兵。只聽號炮響亮， 戰鼓齊鳴，永清的兵抄兩邊殺來，劉麒的人馬大亂。永清飛馬挺戟，直取劉麒。 劉麒奮力來迎，戰了數合，大吃一驚，方識得他的真實本領。幸虧劉麒武藝還敵 得他過，卻不敢戀戰，回馬便走。永清追來，前面謝德、婁熊截住去路，劉麒道： 「這番沒命也！」忽然喊聲大起，槍炮震天，劉麟、苟桓、范成龍一齊殺進來， 救出劉麒，且戰且走。祝永清追殺一陣，劉麒等大敗虧輸，折了許多人，帶敗殘 兵馬奔回猿臂寨去了。 　　祝永清這一陣，只八百人，敗陳希真兵馬一千五百，真是個少年良將。當時 掌得勝鼓回營，將猿臂寨的兵，生擒二百多人，斬首三百餘級，奪了許多戰馬器 械。查點官兵，只十幾人帶傷，不曾壞得一個。當時傳令把首級號令，申報魏虎 臣，把那生擒的都解了去。眾兵將見祝永清如此英雄，無不敬服。 　　卻說陳希真聞官兵殺來，傳令教劉麒迎敵，自己正議點兵接應，忽見劉麒敗 回，伏地請罪。希真怒道：「你為何挫吾銳氣？時常講論兵法，難道連埋伏計都 不識得？」劉麒道：「那廝並不用埋伏計，他詐敗，甥兒追上，用連環槍攻打， 不知怎的他變了片空地，人馬卻從兩邊抄出。我兵大亂，止遏不定，故此失利。」 希真也吃一驚，道：「這是虎鈴陣。景陽鎮什麼防禦，能用此陣？」劉麒道：「那 廝是個美貌少年，武藝了得，卻不知其姓名。」苟桓道：「我已探得，叫做祝永 清。」希真大驚道：「原來是他來了，怪道你們著他道兒。麒甥起去，下次將功 抵過。」劉麒叩頭謝了，立在一邊。劉廣道：「他在五郎鎮如何到這裡？」希真 道：「想是近日調來。天下就有同名同姓，那得相貌武藝如此都同。既是他來， 須得我親自走遭。」 　　正商議間，真祥麟也敗上山來道：「祝永清提兵殺來，把燉煌奪去。小將兵 少，抵敵不住。現已逼近寨前。」眾皆大驚。希真道：「請慧娘出來。」慧娘到 面，忽又報來道：「祝永清遣人下戰書。」希真批來日交鋒對陣。希真問慧娘道： 「敵人慣用虎鈴陣，怎樣破他？」慧娘道：「何不用燕尾陣？」希真笑道：「我 也正這般想。只是我前日見你那燕尾陣，卻勝似我的，可惜將弁們新學會，尚未 熟諳。我只好照顧陣前，陣後須得你親自去指撥料理，我才放心。」慧娘道：「甥 女上陣，必須要人照管，卿姊姊又不曾好，怎處？」希真道：「你勿憂，我已安 排定了。」便向劉廣道：「襟丈同麟甥護持令愛。」劉廣應諾。希真又到淨室中 對麗卿道：「你小心在意將息，我去破敵，不日就回。」麗卿笑道：「孩兒近日 照鏡，影子全隱了，精神力氣，覺得與平日無異，此刻出戰也去得。我想何必定 要守到四十九日，好不悶損人。」希真道：「你休要亂說。多的日子過了，恁地 性急，又生後患。」麗卿應了。希真誠飭各處嚴緊守禦，留真祥麟、苟英守山寨， 自同劉廣、劉麒、劉麟、苟桓、范成龍、劉慧娘，點了三千兵，同到山下，對著 永清的營盤結下三個大寨。 　　當夜在寨安息，劉廣說計道：「此人既與我有親，何不寫封信去，以理勸他？」 希真笑道：「你看得伏他這般容易！此人義烈，不減雲天彪。我想收伏他，好歹 要片心血。我有一計，須如此如此。」劉廣道：「此計太險，恐行不得。」希真 道：「不妨，我算得他定，正好在他身上用。」便傳齊眾將，將前半截的計說了。 眾將都依令去行。 　　次日，祝永清對兩個團練道：「我這虎鈴陣，有好幾番變化。我料陳希真被 我勝了一陣，他必不防我再用此陣，我卻偏要重用一回。不必定要詐敗，只須交 戰濃酣，汝等便分兵鉗他的後隊。只怕那廝們會用燕尾陣，卻也難勝。今日陣上， 汝等看我的畫戟為號：那廝們如不用燕尾，我把畫戟一擺，你們只顧把虎鈴抄去； 我若不擺，切不可胡亂，只去陣後作奇兵伏著，接我的正兵。他若識破不追，我 無大勝，亦無大敗。」商量定了。 　　兩家各飽餐戰飯，一齊合陣。永清點了一千二百人，希真仍是一千五百人。 兩陣對圓，希真全裝結束，挺丈八蛇矛出馬，大叫：「請對面陣主答話！」只見 兩面盤金白繡旗開處，祝永清立馬陣前。亭亭一表，希真暗暗喝采。希真橫矛馬 上，欠身問道：「祝將軍，你莫非是風雲莊雲威老相公的令外孫祝玉山麼？」永 清道：「然也。你既知我名，為何不降？」希真道：「我久聞將軍大名，正要並 個你死我活。鬥你不過，降你未遲。」永清怒道：「你這廝莫非就是陳希真？」 希真笑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不敢相欺，老夫便是。」永清大怒道：「你 這廝，朝廷有何負你，你敢背叛？」希真笑道：「朝廷怎樣待得你好，你這般幫 他？」永清大怒，罵道：「殺你這沒良心的賊子！」把畫戟往後一擺，直衝過來。 希真唏唏笑道：「哥兒，老夫正要請教你的武藝。」交馬戰了十餘合，不分勝負。 希真道：「且住，我有話說。」二人各收住兵器。永清道：「你有甚話？」希真 道：「上覆將軍：希真也是朝廷赤子，戴發含齒的人，實因奸臣逼迫，無處容身， 到此避難，須不比梁山上宋江，有口無心。望將軍開一線之路，哀矜則個。」永 清道：「好漢，我前你須使不得乖覺。你既自己明白，何不歸順？不肯，便快把 首級與我帶去。」希真罵道：「你這廝顛倒不識好歹，看矛！」又戰了十餘合， 希真撥馬回陣。永清忖道：「這廝並未輸，為何就走？莫非是計，不可追他。」 只見劉麒出馬，又戰了十餘合，又撥馬便回。苟桓又來廝殺，范成龍亦出馬夾攻， 苟桓便回。永清忖道：「這廝們武藝又不平常，卻為何不肯力戰，莫非要溜我乏？」 只聽得本陣一片鑼響，永清忙撒了范成龍就回。這邊范成龍也不追趕。 　　永清回陣，問押陣官道：「何故鳴金？」押陣官道：「後隊來報，左首林子 裡有猿臂寨旗號，恐有埋伏，故請將軍回來。」永清道：「既這般說，且把陣腳 紮定，防他衝突，待二位團練將軍動靜。」說不了，一騎馬飛來報道：「兩位團 練抄進去，都失陷在賊兵的陣後了，六百人馬一個都出不來。」永清大驚，忙傳 令後隊先退，自己在陣上斷後，緩緩收兵。那知希真並不追趕，卻在陣前大吹大 擂，吹打著那《將軍得勝令》，明明是送他歸營。永清兵馬退遠，希真方才收兵。 永清道：「這廝為何不追？」正走著，左首林子裡戰鼓大起，喊聲大振，一派旌 旗蜂擁殺出。永清拍馬前來迎戰，只見那彪伏兵，殺到一望之地，擺下隊伍，齊 齊立著，卻不殺上來。軍前大將乃是劉麒、苟桓，豎起一面大白旗，上面大書八 個字道：「陳希真義釋祝防禦！」永清看見，又驚又怒，欲待上前廝殺，又恐中 了計，只得回營。卻安然無事，半個兵馬都不失?。永清歎道：「我一時負氣， 魏虎臣面前誇下海口，不料陳希真果然利害。他明明得了勝，卻不肯殺過來廝逼， 這不過是要招致我。希真，希真，你枉自用了心計！雖承你愛我，要我祝永清降 你，除非海枯石爛。如今折了兩員團練，六百多人馬，怎好回去見總管？不料我 祝永清死於此地。除非用這一條計，看他何如。只是他見利不動怎麼處？」－－ 看官，原來陳希真用那燕尾陣，恐祝永清識得，不來上鉤，特將連環一字露頭， 待他虎鈴抄來，卻都兜入燕尾。那裡面自有劉慧娘相機施行，一個個都生擒活捉 了，不曾走脫半個，叫做：皮笊籬下豆兒鍋，一撈一個罄淨。陣裡的玄妙，只有 希真、慧娘二人識得，其餘都是依計行事。永清竟被他瞞過。－－那祝永清十分 納悶，心中想道：「就用這計，即被他識破，我也無害，況他正小覷我。我正好 乘他不防備，攻進去。」當時傳令，教各營預備，明日辰牌拔寨都退。又叫那四 個提轄，都與了錦囊密計。 　　當夜永清悶悶不樂，燈下披甲觀書。忽一牙將來報道：「兩位團練，同六百 軍士，都回來了。在轅門外候令。」永清驚道：「怎得回來？快喚他兩個進來， 叫眾將都在轅門外候著。」永清當即傳雲板升帳，只見謝德、婁熊背剪著進來， 伏地請罪。永清忙下帳來，親解其縛，扶起道：「非干二位將軍不勇，皆我不識 陣法之故也。」問起如何得歸，謝德、婁熊道：「說起羞殺人！被他擒去，並不 傷害，反用酒肉款待，一切軍器馬匹盔甲都送還，不知是什麼意思。又有書信一 封呈上。」永清道：「書且慢將出來，且把那些軍士都點紮歸伍。」永清都親自 過目看了，退了帳，特喚謝德、婁熊問道：「怎地被他活擒？」二人道：「奉令 抄到他陣後，只見兩行疏疏朗朗的人馬，側斜列著。小將們看得不在眼上，便衝 殺進去。他忽地卷了過來，裡面無數人馬，重重疊疊，都是門戶。小將們眼都花 了，地下絆馬索繃滿，無一個立得住腳，都被他捉了去。」永清聽罷，歎服道： 「此人的才學十倍於我，可惜朝廷不知，這廝心腸也忒變得惡。」便取那信來看， 上面寫道：「避難罪人陳希真致書於防禦大英雄祝將軍麾下；竊念希真係出名門， 授京畿南營提轄，征討西夏，亦獲功績。草木有心，何至背恩著此。無奈權臣煽 威，四海雖大，無希真立錐之地，若不為瓦全，則先人血食，由我而斬，罪戾滋 重。夏四月，道出風雲莊，得瞻令外祖子儀世叔，並見將軍所書《洛神賦》，心 醉神馳者數月。」永清看到這段，卻吃一驚。再看道：「令外祖諄諄訓迪，言猶 在耳。今萬不得已，伏處草莽，苟延殘喘，未敢忘朝廷累世厚恩，效宋江之為也。 將軍過聽，興師問罪，希真不敢與將軍抗。且希真非不能為宋江之所為也，假使 將軍之主帥魏虎臣，親統大軍，辱臨敝寨，非希真狂誕，當使其匹馬不還。今欲 保全首領，不得已驚侮部曲，敬歸麾下，敢謝萬死。希真虎口殘魂，不足為將軍 用武也，惟望將軍哀憫鑒察，速賜解圍，則再生之德，無任感激。倘得奸佞伏誅， 罪人無辜，侍教有日。天日在上，希真心口不符，願他日肉腐平原，血膏斧鑕。 書不盡言。陳希真哀鳴頓首。」 　　永清看畢，暗想道：「這廝也到過外祖家。」又把那信看了幾回，心中側然。 忽然大怒，罵道：「這廝欺吾太甚！」把信與諸將看了，對眾人道：「這賊明是 買服我。」便傳令點一千二百人馬去幼寨，叫那兩個團練看守本營，四個提轄分 六百人接應。吩咐道：「如見火起，並力進攻。他追來，須如此如此。」把以先 錦囊都收回了。已是三更天氣，自己引六百人，銜枚勒馬，竟襲陳希真左營。只 見三座營裡，燈火照天，便喝令拔起鹿角，吶喊一聲殺入去，卻是個空寨。 　　永清知有準備，便把兵馬約退。忽然號炮震天，火把齊明，漫山遍野兵馬殺 來。永清傳令道：「按隊收兵，亂動者立斬！」壓定人馬，那六百人並不驚惶， 緩緩而退。只聽得敵兵大叫道：「主將有令：祝永清由他自去，誰敢驚壞了他， 軍法從事！」永清又羞又怒，拍回馬大叫道：「陳希真好男子，出來與我戰三百 回合！」由你喊破喉，沒人睬你，那敵軍只顧自己吶喊。永清氣壞了，只得回兵， 那四個提轄已來接應。永清回頭看那陳希真的兵馬，好似兩條火龍一般，捲入營 去，並不來追。永清歎道：「陳希真真大將之才也，可惜，可惜。」回到營裡暗 想道：「我本不去殺他，只道他不備防，得一勝仗，便好回兵。卻又吃他料著， 又不肯追上來。他這般多謀，只軟困我，怎生贏得？這廝既發此信，必然不肯出 戰，如何死守得過？」坐坐想想，天已明瞭。忽報魏總管處有差官到，與差去的 人同來。永清連忙接進。 　　那差官將著官兵的犒賞等物，並賜與永清大紅戰袍一件，又慰勞信一封，上 寫著：「汝初出陣，便大敗賊徒，斬獲頗多，本帥甚慰，現在記汝之功。陳希真、 劉廣能生獲更好。蕩滅之後，且勿旋凱，青雲山強寇跳樑，汝可以得勝兵進剿。 功成之後，一並從優保舉。」等語。永清設酒款待差官。那差官動問近日軍情， 永清道：「方才去劫他的營，吃他知覺了，不能取勝。」差官道：「總管相公日 日盼望捷音，將軍切勿怠慢。」永清道：「陳希真那廝，尚有尺寸可取，吾欲用 緩功收伏他。」便修了謝賞稟封，內並稱述「陳希真才有可取，心肯歸順，殺之 可惜，意欲招安」等語。那差官少不得要需索好看錢，各項開銷，永清只得竭力 發付與他。差官去後，永清料希真必不出戰，想了一想，只得寫了一封信，差人 送去希真營裡。 　　希真聞知永清差人來下書，便恭敬迎接，厚待來使。看那書之意，乃是寫著 「朝廷之恩必不可負，君臣之節必不可虧，祖宗之名必不可辱，竊據之事必不可 為。如肯革面投誠，必有自新之路」等語。真是寫得懇懇切切，言言珠瓊，字字 龍蛇。信後面又批了數行云：「永清受命征討，有進之義，無退之辱。軍讖曰： 萬人必死，橫行天下。今永清有君子二千人，能令必死。倘永清得選橫草之烈， 君亦不利。君如執迷，永清先死，君噬臍繼之矣。」希真讀罷，大喜，重賞來使， 止問：「祝將軍近日起居安否？」並不提起軍務之事。慇懃送來人出去，也不發 回信。劉廣道：「襟丈太費手腳。既要他降，昨日他來劫營，何不就擒了來，以 禮勸他？」希真笑道：「你不看見他退兵時的閒暇，後面必有準備。若去追趕， 必中了他的機會。他斷不肯輕臨險地。即使擒住了，禮勸他，也決不肯降。我如 今只教他心服，方能收他。」正說著，忽報：「小姐在轅門外求見。」希真笑道： 「叫他進來。」只見麗卿全裝披掛，帶著幾個女兵，上帳來參見父親。不知麗卿 到來，有何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陳道子夜入景陽營　玉山郎贅姻猿臂寨

話說希真聞麗卿到來，便傳令宣他進帳。麗卿帶著幾個女兵，上帳來參見父 親，道了萬福，又見了眾將。希真見麗卿精神復元，較前更覺充滿，心中甚喜， 便道：「癡丫頭，不在山寨，來此做甚？」麗卿道：「一者孩兒足足坐了四十九 日，已將息好了，來爹爹前請安；二者聞知得什麼祝永清了得，孩兒要會會他， 同他分個上下，決個雌雄。」希真道：「這事用你不著，你回去同真將軍牢守營 寨。大姨夫，並眾將、表兄，我且不要他出戰，何況你。」慧娘道：「姨夫要收 降祝永清，只以智取，不用力敵。」麗卿笑道：「爹爹慣做氣悶事。兵來將擋， 為何不同他廝殺？既是爹爹要活的，也容易，孩兒不去弄殺他，只活擒來便了。」 希真頓著腳道：「不要你管，只顧替我回去！」帳上帳下侍立的將弁，都暗暗的 笑。麗卿恐怕老兒發作，只得退下來。忽然又轉身道：「爹爹如要出戰，千萬來 叫孩兒！」希真道：「曉得了，會來叫你。只顧回去，快走！」慧娘送麗卿出去， 麗卿道：「秀妹妹，如果爹爹出陣，不來叫我時，你把我個信，待我抄入那廝陣 後，殺他個落花流水。」慧娘道：「姨夫自有妙算，軍營裡論不得家人父子，姊 姊切不可去亂做，著姨夫收羅不來。」麗卿笑道：「我怕不省得，不過這般說。」 辭了慧娘上馬，帶著女兵怏怏而回。 　　卻說永清的差人回營，說希真如此形狀，永清嘿然。守了兩日，永清那裡耐 得，便提兵馬來攻打希真的寨子。那希真槍炮弓弩，守得鐵桶也似，那裡攻得進。 一連攻了好幾日，沒個破綻，永清十分納悶。那魏虎臣不得捷音，只管雪片也似 文書來催進兵。差官來一次，便滋擾一番，永清被他頭也吵昏了。可憐那祝永清 是武職，爵位又不大，平素又不貪贓，那裡來得錢財，真弄得個左支右絀。最後 來的一個，乃是魏虎臣的體己幹辦，叫做沈明，比前來的更凶，勒定了要若干銀 子，方肯去回話。祝永清那裡打算得出，只得陪話道：「長官，並非我小氣量， 須念我永清此次係是苦差，那裡是賺錢之處。我身上一切使用，都是公帑。兵馬 錢糧，絲毫不能侵蝕。長官能格外矜全，永清感泐在心，實非昧良之人。此刻現 錢，實將不出。長官肯容納，我這口紅鏐寶劍，係傳家之寶，價值千金，你權且 將去做質當。我凱旋後，便來贖取。你如等不得，竟去賣了，我也不怨。」那沈 明那裡肯收，發話道：「祝防禦，你是曉事的！你說是苦差，偏我這差是甜的？ 自古道：天無自使人，朝廷不差餓兵。既要我替你出力，卻又這般扣算。你不要 把冷債抵官糧，這口鐵劍，一時叫我賣與那個？祝防禦，你得勝後也指望高升， 不要大才小用。」永清忍氣吞聲，說道：「長官，非是我扣算。你看我的簿書上， 錢糧支銷之外，有多餘的，你便盡數取了去。委實無從措辦。」沈明道：「也也 也，你這話明是撞我！總管相公不過叫我催你進兵，並不叫我來查賬，你抬這話 來壓我。祝防禦，你便絲毫不添，我也不好再說，便就此告辭了，你的干係你自 己去剖。」 　　沈明正發作時，忽聽得一片吶喊。永清大驚，忙出帳看時，原來眾兵將問得 此信，俱大怒，說道：「我們在此不顧身家性命，他卻來鬼混，便殺了這廝！」 一齊擁入中軍，鼓噪起來。永清喝住，道：「你們何故？」眾軍道：「我們要殺 差官。」永清掣劍在手，道：「上司來人，誰敢無禮！我等強殺是他的屬僚。你 等既要妄為，先殺了我。」眾軍都不敢動。兩個團練上前稟道：「眾人非敢作亂， 實為主將抱不平。」永清插了劍，道：「雖是諸君愛我，實是害我。差官我自開 發，不勞眾位耽憂。」兩個團練又道：「今眾人情願公派了，開發他去。」永清 道：「這如何使得！諸君隨我在此，同與皇家出力，只因我才力不勝，以致不速 成功，豈可因我，累及你們。那個是有餘的！」眾軍大呼道：「我們也出師幾番， 那有將軍這般分甘共苦。今日便要我們的性命，有誰不肯，將軍不必耽憂。」那 眾官兵不由永清主意，都紛紛歸到帳房，各人攢湊銀兩，須臾積少成多，都堆在 面前，便請那差官出來，同他說明了。那沈明一來見銀兩比所要之數差不多，二 來也怕激變，當真做出來，便笑著說道：「都為將軍的考成，並非沈某一人落腰。 魏相公前你放心，我會替你包荒。」永清陪笑謝道：「全仗長官周旋則個。」那 沈明收了銀兩，帶了從人，回景陽鎮去了。 　　永清送他出營，回中軍升帳，便叫軍政司：「把錢糧銀兩，透支了發還眾軍。 將來有侵蝕後患，都我一人承當。」軍政司稟道：「營裡糧米草料只敷十餘日， 屢次行文去催，終不見到，怎好？」永清道：「我自有道理，你只管發與他們。」 眾軍無不感歎。永清又恐他們心變，親去各營伍安撫一番，方才議出戰之事。永 清道：「我等糧盡，利在速戰，諸君鼓勵銳氣，隨我去攻打寨子。」 　　當日永清提兵來希真營前挑戰，希真只不出來，由你叫罵，只推耳聾。永清 守到天黑，不見一個敵兵，只得回營。次日又去叫戰，希真還你個老主意，只是 不出。永清沒奈何，仍就收兵。到了第三日，永清叫眾軍預備衝車攻打。旗門開 處，先放出四五輛衝車，直衝過去，卻都顛入營前濠溝裡去了。永清知不濟事， 不敢再放，喝令眾軍搬泥運上去填濠溝。怎敵得土?上的槍炮，撒豆兒般的打來。 吃打殺了些軍漢，其餘的都逃了回來。只見希真營裡一個號炮飛起，營門大開。 永清只道他出戰，便的齊隊伍等待。往營裡望去，遠遠中軍帳上，希真同眾將飲 酒，帳下大吹大擂的作樂。永清大怒，叫把那三百斤的蕩寇炮，對營門裡打進去。 這裡方點旺門藥，希真營裡早豎起十幾層的軟壁。那炮子雷吼般的飛進去，吃那 軟壁擋住，都滾入地坑裡去了。聽那裡面，鼓樂並不斷絕。把個永清的肚皮幾乎 氣得繃破。只見希真的營門閉了，上?裡面忽然湧起一座飛樓，離地數丈。那飛 樓上端坐著一位美貌佳人，手拿著一柄羊脂白玉如意，指著永清叫道：「祝將軍 聽者：我乃劉將軍之女劉慧娘也。陳將軍叫我傳令與你，道你辛苦了，且請回去 將息。若要交手，你選個好日子，再來納命。」永清大怒道：「你原來是雲龍的 老婆！我看雲龍兄弟的面上，不來射你。你快去叫陳希真早早歸降，倘再執迷， 打破寨子，連你父女性命都不保，休怪我無情。」慧娘唏唏笑道：「玉山郎，你 休恁的逞能！我同你是仇敵，誰稀罕你留情。你既技癢，要射便射。」永清罵道： 「賤人，不識起倒！」認真一箭颼的射上去，那慧娘面前霍的飛出一片五色雲牌， 乃是生牛皮緝就，彩色畫的，擋住了那枝箭。永清轉怒，叫放槍炮。慧娘叫四健 卒拔去樺車銷兒，那座飛樓豁喇喇的溜下去了。看看天晚，永清忍著一肚皮氣， 只好回營。希真並不來追趕。永清想道：「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總是我不會攻 他。那劉廣的女兒果然奇巧，可借都做了賊。」 　　次日一早，永清也不去攻打，便離了大營，帶著百十騎軍馬，團團去看那猿 臂寨的形勢。只見各處防護得嚴密，歎息了一回，回到營裡，對眾將道：「此地 果然急切難攻。我的意見，若肯容我在蘆川上流屯紮，左依高山，右據蘆川。把 沂州官兵調赴景陽鎮，彌補額數；我們的錢糧，就在沂州匯支。各處附近村落都 移徙了，由百姓自己據守險要，著那廝無處看相。他要出來搶劫，我就縱兵廝殺。 他不出來，我只乾守著。不過一年，那廝糧盡，餓也要餓殺他。只是魏相公怎肯 信我的話？再不然，還有一法，我等把兵馬四散屯開，分頭據險。那廝攻我們不 能，不得不分頭把守，教他猜不出我何處進兵。我卻忽聚做一處，攻打他一路。 便擒不到陳希真，也殺他一個五星四散。然也須二十餘日，方好成功。」謝德道： 「此計大妙，但只是糧草不敷。」永清道：「我已差人齎信去沂州府乞借，尚未 回來。」 　　正說話間，轅門官報進來道：「陳希真遣人下書。」永清喚入，拆信來看， 上寫道：「聞將軍大軍缺糧，特奉上糧米二千斛，以便相持，幸勿阻卻。」永清 大怒道：「匹夫怎敢小覷我！本當斬你的頭，今借你回去說你主將：早晚必為我 擒，何得相戲！我不殺你，快走。」忽然又叫來人轉來道：「你再去說：如果他 肯歸降，但有山高水低，我一力承當。我頂天立地，決不食言。如其不能，早來 納命。快去，快去！」來人抱頭鼠竄而去。須臾，左右說：「那廝並不把糧車收 回，都丟在營前空地上。」永清去看果然，便傳令都放火燒了他的，遂與眾將商 議分兵據險。忽報：「魏相公處又有差官旋風般的來也！」永清大驚，連忙接入， 乃是沈明的兄弟沈安，齎著一角公文，封著一口劍，遞與永清。永清拆封看時， 上寫著道：「汝自立軍令狀，討這差使，只道汝有多少了得。如今一月有餘，靡 費無數錢糧，只捉得幾個小賊算什麼！現在合鎮紛紛謠講，汝受陳希真賄賂，不 肯進兵。雖無確據，然究竟何故按兵不動？如所云『陳希真才有可用，欲以緩功 收伏』，此言吾未發，豈汝所得做主，甚屬混賬！今封來劍一口，再限汝三日， 如不能擒斬陳希真。速將汝首來見。檄到如律令。」永清看罷，氣得說不出話來， 少久開言道：「並非永清按兵不動，連日在此攻打，不能取勝。長官不信，帳上 帳下大小將弁，那個不好問。說我受賄賂，一發影跡俱無。」沈安道：「那個我 不曉得，只是魏相公鈞旨，叫我守候，立等提陳希真。三日後捉不得，便請將軍 尊裁。我也是奉上差遣，蓋不由己。」永清道：「長官勞頓，且去將息，我自有 道理。」遂著人去看待。 　　永清仰天大歎道：「我祝永清忠心，惟皇天可表。我本欲報效朝廷，不意都 把禍患兜攬在自己身上，我直如此命慳！罷了，罷了，死於法，何如死於敵？做 小卒的且為國家死難，大宋祖宗鑒我微臣今日之心。天彪阿舅，你不去，我何至 有今日！」便召眾將齊集，把檄文與眾人看了，說道：「主帥如此嚴切，我如何 再活得去，明日便是我致命之日。不要害了別人。」便把兵符印信交付謝婁二將 軍，「明日我只單槍匹馬殺出去，不回來了。」眾軍一齊流涕叩頭道：「望將軍 從長計較。便要出戰，我等同去，便死也甘心。」永清道：「不可。諸君功名遠 大，豈比我一事無成。我意已決，諸君不要阻我。」眾人見勸不住，都流淚而散。 　　當晚，永清叫預備了香案，朝東京遙拜了官家，又朝本鄉拜了，止不住淚如 泉湧，回顧兩個親隨道：「我豈怕死，只恨的是這般死，陳希真不知誰來收伏他。 此人日後必為天下大患，但願他那封信是真話才好。我幸有哥子萬年，祖宗之脈 不斬，梁山泊的大仇也只好望他去報。我也無甚不了的事，只有雲龍兄弟托我寫 一手卷，未曾與他寫。今日卻不攜來，只好另取紙寫與他。」便叫磨墨。執著筆 相了一相，一時觸動，便把諸葛武侯的《後出師表》寫上。筆如龍蛇夭矯，一氣 揮完，誦了一遍，然後著款道：「儀封祝永清絕筆。」又看了看，歎道：「好死 得不值！」把來卷好。又寫了三封書信：一封與雲天彪訣別！一封與兄萬年，托 以宗祠香火，一封與師父欒廷芳。寫畢，都與親隨收了，便命取酒來痛飲，低著 頭週身看看，流淚道：「你明日此刻，好道粉碎了。」又看那口紅鏐寶劍道：「你 不值伴我，何苦吃別人賤你，明日送你到萬年兄處去。」又飲了數杯。 　　聽外面更鼓，已是三更五點，頭目來稟請過六次口號。忽見一個牙將入帳來 密稟道：「適才伏路兵提了一個奸細，他說是主將的至親，有密計要見主將。小 將們不好綁縛他。」永清疑道：「是誰？你見是怎般模樣？」牙將道：「他把青 絹包臉，不許我們看。他說恐走漏消息，待見主將，方肯照面。搜他身邊，也無 兵刃，現在帳外候著。」永清叫押進來。只見那人身長八尺，凜凜一軀，青絹包 臉，身穿一件大袖青衫，垂著手，立在面前。永清道：「你是誰？與我何親？有 甚密計？」那人道：「我是將軍至戚，今特不避刀斧，來獻此計。將軍依我，管 教立擒陳希真，只在今夜成功。」永清大疑，聲音又聽不出，問道：「足下究係 何人，莫非是劉廣？」那人搖頭道：「不是，不是。機密不可泄漏，將軍叱退左 右，我與將軍照面。」永清又叫身上搜了，果沒有暗器，便叫從人都迴避，立起 身，撰著劍靶，說道：「有話但說。」只見那人不慌不忙，報去了青絹，露出臉 來。永清在燈光下一看，吃了一驚。你道是誰？更非別人，便是陳希真的正身。 永清喝道：「你這廝夤夜來此何故？」希真道：「特遵將軍教言，來此請死。」 永清大怒道：「你休這般舉止，快回去，明日與你陣上相見。」希真道：「將軍 容稟：不用陣上陣下，希真也是好男子，陣上吃你擒斬，我也不甘。大丈夫一身 做事一身當，豈肯連累別人。希真被奸臣污吏逼得無處容身，不意反害了將軍， 左右為難，今特就英雄前請死，伏乞尊裁。」說罷，跪在地下。永清道：「好漢， 你如今肯歸降了？」希真道：「將軍教希真歸降那個？除非官家降詔，我便歸降。 不然，那怕蔡京、童貫、高俅都來，希真願與他決一死戰。我若肯降，須帶了大 眾在陣前面縛，豈肯一人夤夜到此？今只是佩服將軍，不忍二雄並滅，寧可我亡。 你要斬便請刀斧，要囚便請檻車。希真死在英雄手裡，誓不縐眉，只是不降。」 　　永清沉吟良久道：「罷，罷，罷，殺你我不仁，救你我不義。陳將軍，你日 後果能不負前書之言，不忘君恩，我祝永清死也瞑目了。」說時遲，那時快，一 面說，一面颼的抽出那口紅鏐劍，往喉嚨上就勒。慌得希真忙搶上，扳住臂膊叫 道：「將軍快不要如此，希真實為來救將軍！將軍如此，希真罪愈重大，請先斬 希真。」說罷放聲大哭。永清道：「將軍，你莫非要我降你？」希真道：「希真 已誤，焉敢再誤將軍。將軍去就，我不敢定，只求早決了希真。」看官，自古道： 惺惺借惺惺，好漢愛好漢。永清已是佩服希真，又見了這般光景，心裡忖道：「不 道世上竟有這等奇人，我若迳直滅了他，不但吃天下笑，就是良心上也下不得。 只是他的真假，還測摸不得，待我再探他一探。」永清道：「這等說，只是我做 負心人怎使得？」希真道：「何妨，我自己情願。」永清道：「既如此，瞞生人 眼，暫屈將軍縛一縛，景陽鎮山高水低盡在我。」說罷，便取出繩索。希真道： 「這有何難！」跪在地，反剪著手待縛。 　　永清見他面不改色，撒了繩索，抱起希真，推在座上，納頭便拜道：「陳將 軍，我祝永清今日心服了你也！倘蒙不棄，願終身執鞭隨鐙，供作僕隸，萬死不 辭。」希真答拜道：「亡命希真，無處容身，作此避罪之舉。將軍前程遠大，豈 可如此？還望將軍雄裁。如蒙見愛，得收殘骨歸土足矣，豈敢怨悵將軍。」永清 道：「將軍何出此言！永清蒙將軍屢次生全，我今日寧可碎屍萬段，豈忍傷害你， 只望將軍收錄。」希真道：「既蒙見赦，願聽教言。」遂磕頭拜謝。永清道：「陳 將軍且慢。也須要依我三件事，我便傾心吐膽歸降了。不然，情願自死。」希真 道：「莫說三件，三十件都依得。」永清道：「第一件，你既說暫時避難，不敢 背叛朝廷，日後必須受招安；第二件，梁山泊係永清切齒深仇，你不許和他連好； 第三件，你日後俄延著不肯歸降朝廷，我就飄然遠去，你卻不許留我。這三件依 得依不得，只此刻便求明示。」希真笑道：「將軍口裡的話，都是希真心裡的話。 我若背叛，何不竟去投梁山？他那裡怕容我不得，何苦自立門戶？梁山泊不是閣 下的對頭，卻是希真日後的贄見禮。前二件依了，第三件自不必說。」永清大喜。 二人同拜了九拜，立起身，永清道：「陳將軍不可久留，便請歸營。明日交鋒， 永清賣陣受擒便了。」希真道：「不可。將軍一世威名，豈好如此！」永清沉吟 道：「既這般說，將軍暫留，明日並馬同去便了。」永清讓希真坐地，仍叫蒙了 臉，各訴心腹。聽更鼓已是五更二點，少刻兩個團練入帳稟問道：「主將，此人 來獻何計？」永清道：「便是我的恩人，依他的妙計，恰能擒陳希真。明日便見 分曉。」二將無言各退。 　　天將黎明，忽聽得營外吶喊震天，戰鼓齊鳴，報進來道：「這番賊營裡兵馬 來了。」永清便傳令迎戰。營前營後大小官軍，齊聲願出。永清便叫都去。謝婁 二將忙稟道：「那有全營兵馬都出之理，萬一有伏兵劫營，怎處？」永清道：「二 位將軍不知，上陣自見。」遂發炮出營，另備一匹馬與希真騎了，並馬而出。眾 人都不知其故。出營列成陣勢，只見劉廣躍馬橫刀，大叫：「祝永清，我家陳將 軍怎地了？」希真縱馬出到垓心，撤去青絹，叫道：「姨丈，我回來也！」眾皆 大喜，官軍皆驚。永清隨在後面，帶了親隨，也到該心，勒回馬對本陣大叫道： 「諸君聽者：不是我祝永清心變，只因魏虎臣逼我太甚。陳希真大恩大德，輕入 虎穴來救我的性命，我因此感激，已歸降了他也。諸君回景陽鎮，替我代回報魏 虎臣，日後遣將調兵，不可恁地性急。我去了！」說罷，竟歸希真陣裡去了。這 邊謝婁二將並眾軍都大驚。只聽得一聲大喊道：「我等沒家小的情願隨祝將軍歸 降！」有六七百人都紛紛的奔了過去，謝婁二人那裡止得住。其餘的在陣上，望 著那邊磕頭不已，都放聲痛哭。永清在那邊也下馬答拜。希真大吹大擂，掌得勝 鼓，擁簇著祝永清回營。 　　這邊謝婁二位團練只得收兵。二人對那四個提轄說道：「此事怎了？我等回 景陽鎮如何回話？魏總管心地窄狹，極多猜疑，我們身上怎得乾淨？看來大家都 隱瞞著，只說祝將軍同那乾人都失陷遭擒了，此計如何？」眾人都道：「也只好 如此，不然怎了。」大家計議了一回，便去請那差官沈安出來，都求他包荒。那 沈安聽說反了祝永清，也吃了一驚，及見眾人求他如此撒謊，他拿捏著，那裡肯 擔承，說道：「這個血海的干係，我擔不起。你們要說，自己去說。」眾人再三 哀求，他只是不肯依允。惱得謝德性起，颼的抽出那口腰刀，順手一揮，沈安早 已變作兩段，罵道：「看你這廝依允不依允！」婁熊把他手下的人都結果了。四 個提轄道：「殺了他怎了？」謝德、婁熊齊說道：「怕怎地！大家說他降了賊， 眾口一詞，瞞得實騰騰地。倘走了風，魏虎臣不能相容，大家反他娘。」眾人商 議定了，遍告各營，拔寨都回景陽鎮。謝婁二將尚未動身，眾軍已紛紛的先走了 一半，前呼後叫，喧嘩不止，一路搶奪糧食牛馬。謝婁二將那裡禁止得。不說官 軍都回景陽鎮。 　　卻說陳希真得了祝永清，如獲異寶。原來希真早有細作在景陽鎮，買通魏虎 臣的近身人，凡永清營裡的虛實，都盡知道；又布散謠言，說他受賄，離間得他 上下不和，然後收了他。古人說得好：奸臣在內，大將斷不能立功於外。況魏虎 臣又是他的上司，一發掣肘。當時希真迎進大營，到中軍帳上，希真先拜道：「我 陳希真素無食著，今見將軍，遏不住心中歡喜。」永清拜道：「小將無知，屢次 觸犯威嚴，幸蒙收錄，正如披雲見日。」又與眾人都見了。希真待永清以上賓之 禮，對眾將道：「祝將軍，老夫將性命換來的，諸位將軍幸勿輕視。」眾皆大笑。 　　當日殺豬宰羊，大開筵席，奏軍中得勝之樂，搞賞三軍。又差人打探官兵都 拔寨去遠，也收兵回山。真祥麟、苟英率領眾頭目來迎，希真道：「小女如何不 來？」真祥磷道：「姑娘嫌悶，帶了隨身女頭目，到山後圍獵耍子去了。」眾人 都到了正廳上，希真開言道：「祝將軍，希真實敬愛你不過，與你結忘年交如何？」 永清道：「小將何敢妄僭。既承雅愛，願拜將軍為師。」希真還要謙讓，眾將都 道：「祝將軍之言是也。」當日祝永清拜希真為師，執弟子禮。 　　眾皆大喜，連日慶賀。希真把那新降的六七百人，都安頓了。永清道：「弟 子在此安居，家兄萬年在永壽司寨，弟子投降，官司必然累他，怎好？」希真道： 「賢弟所慮甚是，何不就屈賢弟一行，勸他同來聚義。」永清道：「不可。我這 萬年家兄，性最耿直，非言詞所能動，只好用計誘他來。」希真道：「計將安在？」 永清道：「魏虎臣的兵符雖已交出，他的印花弟子卻有在這裡，就描摹了他，捏 造一角公移，到永壽司寨總管處，調他星夜來此助戰。弟子再親筆寫一封告急書 信。他聞知弟子受困，必不怠慢。誘他到張家道口，請幾位將軍劫了他來，那時 再以禮勸他，自然歸降了。」希真大喜道：「此計最妙。你便寫起信來，我有心 腹人去。」永清又道：「我這萬年哥子，本事也了得，要生擒他甚不容易，須遣 上將去才好。」希真道：「我自有道理。」便當時做好假文、假信，差心腹人到 永壽司寨去行事。這裡希真差劉麒、劉麟、真祥麟三人，同去張家道口劫祝萬年。 希真吩咐道：「如此如此，用蒙汗藥麻得翻更妙；如不能，再和他力戰。」眾人 領命，都扮做客商去了。 　　希真道：「賢弟共有幾位崑玉？」永清道：「弟子同胞弟兄三人。長的是萬 茂，便是祝朝奉；次的就是萬年；弟子第三，卻是同父異母。起先弟子族分最盛， 親堂弟兄有二十餘人，子姪不下數十。其餘繁支，不能悉紀，也有三四百人。自 那年遭梁山泊狂賊蹂躪，只剩得弟子兄弟兩個了。幸虧同叔父在東京，若同在一 處，也必不免。」說罷，切齒豎發，眼中流淚。希真亦歎息不已，又問道：「賢 弟與令長兄，何年紀相遠？」永清道：「弟子係是庶出的。弟子嫡母雲氏，就是 雲威外祖的姪女，只生萬茂兄一人。弟子庶母共三人：長王氏，無出；次張氏， 生萬年兄；弟子生母李氏，年度最小。先君諱太和，在日曾官拜都虞候，晚年來 隱居山林，瀟灑待酒。弟子生母係姑蘇元和縣人，詩詞翰墨，無不精妙，最得先 君的寵愛。凡是弟子的史書文墨，皆出自慈訓，並不受業他人。先君見背，弟子 那時方十五歲。先慈刲股治療，不癒，哭泣失明，每日只飲蜜水數杯，哀毀而歿。 次年弟子便同萬年見隨叔父進京，家中就遭了大難。」希真聽罷，又起敬歎息， 問道：「令兄都是萬字頭，賢弟為何取永字？」永清道：「因先生母的諱，是『萬 珠』二字。」希真道：「令叔今在東京作何貴幹？」永清道：「做祥符縣的縣丞， 今年二月因病不在了。」 　　永清說明譜係，希真驀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賢弟可曾完姻否？」永清 道：「四海飄蕩，功名不就，那裡講到聘定妻室。就為宗祀起見，也一時不得良 緣。」希真道：「賢弟，你少坐。」希真忙入後堂，叫從人道：「請姑娘出來。」 麗卿聽得老兒呼喚，笑嘻嘻的忙出來，問道：「爹爹呼喚孩兒，必有事故？」希 真道：「為你這孽障的終身大事。我往常看你的姻緣在此地，今日有了，與你尋 得頭好女婿。」麗卿驚道：「爹爹又要把我許與那個？」希真笑道：「便是雲龍 的表兄祝永清。他果然英雄，配得你過。我兒，你歸了他，我也完了一條心，不 知你心下如何？你若依允，我便出口。」麗卿道：「爹爹怎說這話！你年過半百， 又沒有個兒子，只一個女兒，孩兒主意已定，要伏侍你到老，一世不嫁了。」希 真道：「雖然難得你這番孝心，但是婚嫁男女大事，如何廢得。如今他又無家舍， 招贅在此，同我的兒女一般。你兩個都孝順我，我無子而有子，你無夫而有夫， 豈不是兩全其美！」麗卿道：「爹爹既這般說，由爹爹與孩兒做主便了。只要他 待得爹爹好，孩兒就把身子托付他。爹爹看得中，量必不錯。」 　　希真聽了大喜，當即出來，對永清道：「老夫有一言，未便啟齒，賢弟須要 依我。」永清道：「恩師有何清誨？」希真道：「賢弟既無妻室，老夫只有一個 愛女，小字麗卿。今年也是十九歲，與賢弟同庚。若論兵機韜略，卻遠不及賢弟。 若論武藝，也還去得。賢弟不嫌寒微，老夫願備妝奩，招你為婿。」永清聽罷， 連忙道：「恩師容稟：久聞小姐乃是女中丈夫，永清何人，敢攀附神仙！」希真 笑著說道：「我意已決，你不必過謙了。不用恩師弟子，竟翁婿稱呼罷。」永清 拜謝。希真遂遍告眾位頭領，眾頭領都來賀喜。希真便商議擇吉日合巹，永清道： 「弟子有下情告稟：弟子有期服未滿，須明年三月，方好合巹。」希真道：「既 如此，就依你明年三月。只是我也有一言……」正是：百年伉儷雙珠合，千里姻 緣一線穿。有分教：兩個多情種子，合成千古美談！一對絕世英雄，配就神仙眷 屬。不知希真說甚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演武廳夫妻宵宴　猿臂寨兄弟歸心

話說當時希真對永清道：「你既說明年三月合巹，我都依你。只是我有一言： 我這小女，也是一員猛將，摧鋒陷陣少他不得。我這裡廝殺用兵，早晚說不定你 二人免不得相見，那裡迴避得許多。我的主意，先擇個吉日，你們二人先拜見了， 兄妹相稱，可以省得迴避，陣上又好照應。你不必只管稱弟子了。」眾將都道： 「主帥之言極是。」希真道：「後日是重陽佳節，又是大吉日，便可行禮。」永 清叩頭拜謝。當晚眾頭領都公糾酒筵，與永清賀喜。永清歡喜得一夜睡不著，想 道：「久聞女飛衛的英名，但不知他的性格何如。若武藝雖好，性子嬌悍，也屬 無趣。真難得陳將軍這般愛我，怎生報答他？」 　　日子最快，已是重陽了。一早，那廳上廳下都掛燈結綵。永清換了一身華服， 上廳來先參拜了希真。眾將都齊，劉慧娘也在內。當中點起臂膊粗的龍鳳蠟燭， 焚起一爐妙香。希真叫：「請姑娘出來。」少頃，環佩丁東，十幾個女兵都插花 帶朵打扮著，捧擁麗卿出堂。永清望見，吃了一驚，低下頭去。二人拜了，又同 拜了希真。眾人都見了禮。論年紀，一般都是十九歲，永清乃是五月初一日建生， 麗卿乃是四月初九日建生。－－那日過飛龍嶺冷豔山正是他的生日。－－永清小 二十一日，呼麗卿為姐，永清為弟。敘禮都畢，大家讓坐。希真同女兒坐了主位 兩席，那邊客位上，永清第一位，劉廣第二位，慧娘在劉廣肩下坐了第三位，苟 桓第四位，苟英第五位，范成龍第六位，共八桌酒筵。階下奏動細樂，安席已畢。 而卿仔細看那祝永清，生得伏犀貫頂，鳳目鴛肩，臉如傅粉，唇如丹砂，嘴角過 微微的現出兩個窩兒；戴著頂爛銀束髮紫金冠，穿一領盤金白緞蟒袍，係一圍紅 底金鑲白玉帶，腳踏一雙烏緞朝靴，端坐在那邊，果然是座玉山一般。麗卿暗暗 道聲慚愧，「果然是個英雄！看他這般氣概，將來怕不是個朝廷的棟樑。他若不 被魏虎臣那廝驅迫，怎能得他到這裡。奴家把身子托付了他，真不枉了。爹爹真 好眼力！」那永清偷眼看麗卿，真是畫兒上摘下來的一般，怎不歡喜，自忖道： 「天下世間那有這等人物，我今日莫非當真撞著神仙了！」那劉慧娘見那永清， 也是喝采，暗想道：「遠看不如近睹，他兩個人好福氣。不知我那雲龍比他何如？」 酒至數論，食供數套，當日眾英雄歡飲，直至二更始散。 　　連日眾頭領輪肩辦酒賀喜，盡日價暢敘，不覺到了九月十五日。那日涼飆捲 起，氣爽天高，眾英雄都在廳上高會。興濃酒鬧，劉廣教眾頭目裨將，就筵前舞 槍弄棒，比試取樂。眾頭領都歡喜，各出金帛利物打采。那永清酒後耳熱，便起 身對希真道：「小婿放肆，願舞劍樽前，以助一笑。」希真大喜。永清脫去那件 白蟒，露出裡面襯衫，從人捧上那口紅鏐劍，走下階去，眾人都讓開了。永清使 開那口劍，擊刺有法，進退非常。麗卿暗笑道：「你看他，在我前賣弄精神！我 休教他獨自逞能。」也起身對老兒道：「孩兒要與兄弟並舞。」希真笑道：「我 料得你必要獻丑。」麗卿便叫侍奉的裨將：「取我那口青錞劍來。」便脫去了那 件大紅對襟三藍繡花衫，卸去了鬢邊的兩排黃菊，簪緊了那麻姑髻，按一按珍珠 抹額，紮起了百折宮裙，抹去了釧兒，露出那大紅洋金窄袖襯襖。那員裨將捧過 劍來，麗卿接了，也走下階去。永清見他來，忙收了劍，立在一邊。眾將都立起 來。希真道：「同舞何妨。」二人謙遜了一回，大家放開步位，理開解數，竟是 一對穿花?蝶，寒光四射。廳上廳下，無不喝采。舞夠多時，希真笑道：「收了 吃酒罷。」二人那裡肯住，各要顯本事，漸漸的蓋緊來。呼呼呼的只聽得風雨之 聲。少刻，化作兩道白光，一邊白光裡影著一個猩紅美女，一邊白光裡罩定一個 玉琢英雄，風車兒般旋轉。眾人看得眼都花了。又好多時，二人慢慢的一齊收住。 從人上去接了兩口寶劍。二人又見了個禮，一齊上廳來。眾人大喜。希真哈哈大 笑，便親賜他們兩杯。二人都拜謝飲了，各歸坐位。 　　眾樂工奏著細樂勸侑，又是數巡，永清啟請希真道：「小婿貪而無厭，聞得 姐姐的弓箭穿楊貫蝨，一發求賜教。」希真笑道：「今日大家歡聚，又不是賭賽。 過幾日，到教場裡去比試。」永清謝了。麗卿暗想道：「你看他，這般考核我！ 怎地待我索性顯個本事，好叫他死心塌地。」又吃了回酒，眾英雄都已面帶春色， 大家起身散步。麗卿私下對劉廣道：「姨夫，你攛掇我爹爹到教場裡去。」劉廣 點頭笑道：「我理會得。」便對希真道：「這幾日教場四面經霜的楓林，火錦一 般赤，何不去賞玩一番？」希真道：「有理，大家都去。」就往大廳西首穿角門 過去，沒多少路，到了大教場。 　　眾人到了演武廳上，看那丹楓，喝采一番。麗卿對希真道：「爹爹，兄弟說 要比箭，何不就比？」希真笑道：「我曉得你有一點本事，再隱藏不住。叫他們 設垛子。」從人忙去取了幾副隨用的弓箭。兩個伴當去演武廳前按了步數，掛起 三個金錢，一字兒橫著。那金錢只得茶杯大小，是麗卿常射的。麗卿便去挑選了 一副好弓箭送與永清，道：「請兄弟先射。」永清謙讓。希真道：「自然賢婿先 請。」永清接了弓箭，道聲有僭。原來永清的箭也是百發百中，卻不及麗卿的神 化。他只道麗卿也不過如此，酒後高興，也要賣弄，便吩咐那親隨到垛子邊把金 錢取了一個，又退了十幾步。那親隨將金錢高擎在手裡，遠遠對永清立著。永清 拿著弓箭，側立在演武廳心裡，搭上箭，輕舒猿臂，扣滿了，覷定那親隨手裡的 金錢。眾人都替那人捏把汗。只見霎的一道寒星，往那金錢眼裡穿過去。麗卿也 暗暗的喝采。永清不慌不忙，連發三箭，都從那金錢眼裡穿過。那親隨人這般伏 侍慣的，擎著那金錢神色不變。眾人齊聲喝采。劉慧娘也吃一驚，忖道：「那日 飛樓上虧我有準備，險些被他射個透明窟窿。」 　　永清當時把弓繳還。麗卿接了，便取兩枝箭，一枝把來插在腰裡，一枝搭在 弦上。那親隨人見是別人來射，連忙避開。麗卿卻走出廳下月台上去。希真道： 「你到那裡去射？」眾人都下廳來。只見麗卿把著弓箭仰天看了一看，霍的扭轉 柳腰，拽滿了雕弓，颼的一箭往那天上射上去。那枝箭直竄入半天雲裡，力盡了 掉轉頭往下落來。說時遲，那時快，那枝箭方掉轉頭落得沒多少，麗卿早搭上第 二枝箭，颼的又射上去。箭鏃對箭鏃，射個正著，錚的一聲，把上頭那枚箭激開 去，離卻數丈，兩枝箭都掉轉頭，滴溜溜的一齊落下來，廝並著插在教場心裡。 眾人那一聲驚彩，暴雷也似的響亮。永清大驚，上前拜服道：「姐姐豈但是飛衛， 真乃天神降凡也。」麗卿連忙答拜。眾人大喜，都仍上廳坐了。永清暗喜道：「我 得此人為妻，何願不足，更有何求，真不知是那世裡修得！」希真道：「秋色實 屬可愛，我們就把酒筵移來此處。今日團圓日子，慶賀酒筵，便從今日圓滿。」 　　當時演武廳上擺好，添些果品，撤去了歌舞，眾人都脫去大衣，換了便服， 歡飲至晚。月光上了，眾人都告醉，謝了散去。只剩希真、永清、麗卿三人，從 人掌燈火上來。麗卿道：「今夜好月色，爹爹，我們多坐坐去。」希真道：「最 好。但我看你們二人，都拘拘束束，尚未盡興，何不洗盞更酌。」永清道：「泰 山敬客，自己也未暢飲。」於是吩咐整頓了杯盤，三人重複入席。希真又飲了數 杯，看他二人都斯斯文文，各無語言。希真暗想道：「他們得了我，有心腹言語 不能暢敘，我不如避了。」便說道：「我兒，你們今日是姐弟，將來不久便是大 妻，不必只管拘束。我明日五更要去祭煉那九陽神鐘，不陪你們了。」二人都留 道：「正要孝敬爹爹幾杯，怎的便去？」希真道：「不必，我正事要緊。」便吩 咐那幾個裨將並眾女兵道：「你們好好伏侍。」希真起身便回去了。 　　永清、麗卿二人送了，轉身來又都行了禮，讓麗卿大首。麗卿道：「我是主 人，那有此理。」永清道：「休論賓主，只是姐姐居大。」儷卿笑道：「恭敬不 如從命，今日我權且僭你。」二人對面坐下，女兵輪流把盞，那些裨將都按劍侍 立。二人各訴心中本領，十分入港。正是：灑落歡腸，更不覺醉。永清問道：「那 一位姑娘是誰？是不是那日在飛樓上的劉慧娘？」麗卿笑道：「你知道了還問他 則甚。便是雲龍兄弟未過門的娘子，還有那個。」永清稱贊不已道：「好個聰明 女子，果然奇巧。」麗卿細問永清家中的事，永清又細細的告訴了一遍。麗卿聽 到他母親刲股療病，絕食完貞，不覺滴下淚來。永清也灑淚不止。又說到全家遭 梁山泊屠戮，只見麗卿那兩道柳眉殺氣橫飛，說道：「兄弟，將來奴家生擒了宋 江那賊子，交與你碎割。」永清感激稱謝。二人又痛飲一回，說些閒話。永清道： 「姐姐，這般好月色，我同你閒步一回。」麗卿道：「妙哉。」便吩咐備馬。 　　二人都到月台上，已是三更天氣。那冰輪正當天心，照耀得那教場一汗水也 似的清涼，將台上那面帥字旗，隨著微風蕩漾。沉沉夜色，萬籟無聲。麗卿見那 旗竿頂上錫打的平安吉慶，忽然想起，問永清道：「兄弟那技方天戟有多少斤重？」 永清道：「四十斤。姐姐的梨花槍多少？」麗卿道：「比你的輕四斤，三十六斤。」 永清道：「姐姐這般神力，何不再用得重些？」麗卿笑道：「兵器又不在斤兩上 分高低。古人說得好：四兩能撥千斤重。當年呂布何等了得！有句老話：三國英 雄算馬超，馬超還是呂布高。他那枝方天戟，只得二十四斤。關王八十二斤的大 刀，他也敵得過。何在輕重！」永清點頭。從人備好了馬，牽到月台下。永清見 那匹棗騮，稱賞不已。麗卿道：「我這馬，有名叫做穿雲電。你那匹銀合也了得。」 永清道：「這是匹大宛馬，戰場上也熬過幾次。」 　　二人都上了馬，從人遞過馬鞭。八個馬蹄，踏著月色，緩緩而行，從人都追 陪著。永清道：「我們都在玉壺中也！」一時興發，抗聲歌道：「桓娥搗藥靈霄 闕，碧海亭亭澄皓魄。猶似人間離別多，上弦才滿下弦缺。」麗卿聽罷，笑道： 「兄弟，你對著月亮，吚吚晤晤的念誦什麼？好象似讀唐詩，又象說這月亮，什 麼上弦下弦！今夜的月亮鏡子般滾圓，那裡還象一張弓？」永清笑道：「對此月 色，偶動心曲，胡亂口占一絕，污了姐姐的玉耳。」麗卿笑道：「我不省得什麼 叫做一絕兩絕。」永清道：「原來姐姐不善吟詠。」麗卿道：「你不要打市語， 只老實說。」永清道：「便是做詩。」麗卿大笑道：「好教詩來做我！老實對你 說，字，我也認識幾個，便叫我寫也還寫得，只是苦不甚高。象你與那雲祖公家 寫的四幅東絹，亂撇亂划的草書，卻沒幾個認識。」永清大笑，說道：「姐姐恁 般風雅，為何不讀讀書？」麗卿笑道：「書，我爹爹也教我讀過一本《孝經》； 後來又教我什麼《孫子十三篇》，解說與我聽，裡面都是些用兵的法兒，這幾年 也忘了些。我是這般愚笨，你休要怪我。」永清道：「姐姐說那裡話！姐姐是天 上神仙，永清得侍奉左右，俗大福力，怎敢說怪字。」麗卿笑道：「神仙早著哩， 我爹爹恁般講究，尚不得到手。」 　　永清見他這般天真爛慢，十分歡喜。不覺已到教場盡頭，照牆邊二人兜轉馬 並立著，遠望那座演武廳，濛濛的裡面燈燭輝煌。永清回頭見那座參宿已從東方 高高的升起，稱贊道：「妙呵，你看參星這般明亮，月光都奪他不得。參星大明， 天下兵精，且多忠臣良將，何愁天下不太平哉！」麗卿道：「便是，今夜半點雲 彩都無，月亮星斗分外明亮。兵馬時常操演，自然精熟。」永清笑了笑。又看了 一回，二人並馬而回。麗卿道：「兄弟，你可會空手入白刃麼？」永清驚道：「聞 有此事，並不曾見，那裡去學。我師父欒廷芳弟兄也想學，卻無處訪師。姐姐， 你可會得？」麗卿道：「是我家祖傳，有什麼不會。」永清大喜。麗卿道：「這 個法門學會了，那怕刀槍劍戟麻林一般，空手鑽進去，不但無傷損，還好奪他傢 伙使用。只是這個法門最妙最險，要練習得極精極熟，方好應用。倘有絲毫生疏， 為害不小。我家世代祖傳，不教外姓。奴家從十四歲上學起，如今已是成功。你 不信問他們這幾個。我時常教他們把亂槍只顧搠來，我奪得他們一枝不剩。這法 門，是越王時一個處女傳留下的，那人想是個仙家。兄弟，你要學我便教你會， 你卻不許去傳人。」永清歡喜得跳下馬來，就草地裡拜倒。麗卿也忙跳下馬答拜 道：「折殺奴家。」二人便不騎馬，往演武廳步行。永清道：「又聽說姐姐能空 手接箭，可有此事？」麗卿道：「便是這空手入白刃裡的法兒。莫說一副弓箭， 便是四五張弓射來。我兩隻手也接得及。若是百十張弓，卻不能接，只好把槍挑 撥。你但不信，你此刻射，我接與你看。」永清道：「何必試。」 　　二人上了演武廳，散坐下，從人獻茶。永清道：「小弟有件東西要送姐姐， 一則表心，二則權當聘禮，姐姐恰用得著。」麗卿問是何物，永清道：「姐姐猜 猜。」麗卿笑道：「你肚裡的東西，我如何猜得。我用得的，無非是釵釧首飾。」 永清道：「不是。」麗卿道：「不是，決定刀槍弓箭軍器之類。」永清笑道：「也 不是。對你說了罷，乃是兩副猩紅黃金鎖子連環女甲。那甲又軟又輕，莫說道刀 槍弓箭，就是鳥槍鉛子，急切也鑽打不入，端的賽過猊。那兩副甲，是在先我姪 兒祝彪，托我家叔東京製造的，要與他渾家一丈青扈三娘做聘禮。量了身材，家 叔替他選了上等材料，尋東京第一等好手的甲匠，費煞工本造就。尚未寄去，家 下已遭大難，那扈三娘已降了賊。此甲一時賣又無人要，家叔故後，萬年兄到永 壽司寨去了，是小弟收藏著；小弟又補授五郎鎮的防禦，不便攜帶，寄放在師父 欒廷芳家。我想如今只有姐姐用得著，小弟意欲稟明泰山，去取了他來奉送。順 便邀欒師父來聚大義。姐姐道何如？」麗卿大喜稱謝，說道：「既蒙見賜，何不 明日就去？」永清領諾。麗卿道：「殘肴尚在，我們終了席。」永清道：「小弟 有酒了。夜色已深，小弟告辭，姐姐也請歸寢罷。」麗卿道：「你請自便，明日 再會，我還有事哩。」永清別了，上馬而去。 　　麗卿立在滴水邊，看他出教場去了，重複轉身坐下，心中說不盡那歡喜，叫 溫了酒，獨自又吃了十幾杯。覺得酒湧上來。吩咐收拾了。步出月台邊兒上立著， 叫取張椅子來，女兵連忙放在他背後。麗卿斜靠著坐下，一隻左臂（身單）在椅 背上，一隻右腳擱在膝上，仰面看那輪皓魄，喝采不已。眾人簸箕圈的侍立著， 不敢擅離。麗卿回顧眾人道：「我生平最歡喜的是月亮。這般月光下，兩陣交鋒， 豈不有趣！」說罷大笑。又說道：「我東京的箭園，不知那個在那裡造化。」眾 人都應道：「正是。」麗卿又笑著問道：「你們看我的本領，比祝郎何如？」一 個女兵會摟溝子，插嘴道：「姑娘強多哩。祝將軍與姑娘，真是才郎配佳人，天 下沒有。」麗卿道：「放你的屁！我是家人，他是野人不成？豺狼還有虎豹哩！」 眾人見他醉了，誰敢則聲。 　　麗卿喉嚨裡汨的一聲，望著地下吐出一口來，叫道：「取碗茶來吃！」一個 女兵忙捧過一盞來。麗卿伸著嘴呷了一呷，罵道：「討打的賤人，這般熱茶教我 怎吃！揪這賤人去月台下跪著。」一疊連聲的催喝，哪個敢拗他，只得推那獻茶 的女兵去月台下跪了。又罵道：「賤人，今日不來打你，明日和你算賬，舌頭被 你燙得生疼。」又一個去取了杯涼茶來，一飲而盡，才不做聲。少刻，又看著月 亮說道：「我常聽得人說，月亮裡面有個嫦娥，是什麼後羿的渾家。又說那後羿 一手好弓箭。到底不知是真的假的？」眾人哪個敢答應。忽低頭看了看，問道： 「月台下是那個伏著？」眾人道：「便是那獻茶的翠兒姑娘，罰他跪著哩。」麗 卿笑道：「饒他起來。」那翠兒磕頭立起。麗卿笑道：「你上來。」翠兒走近前， 麗卿道：「你去，……你把，……你去把那枝梨花槍取來。下次須要小心。」翠 兒掮了槍來。麗卿霍的立起身，把那件紅繡衫倒褪下來，一團糟遞與一個女兵， 提了槍跳下月台。眾人只得跟隨著。 　　麗卿把那枝梨花槍掂了掂，月光下爛銀也似的熌亮，口裡說道：「槍呵，我 仗著你輔佐我的爹爹。日後掃蕩盡了梁山泊那班狗男女，我爹爹得見官家，那時 你也安閒了。」說罷，就那月亮地下丟開解數，颼颼的飛舞。眾人忙都避開。麗 卿舞了一口，綽槍在手道：「眾位將軍，那個取件兵器來，與奴家鬥幾合耍子。」 眾裨將一齊控背道：「小將們怎上得姑娘的手。」麗卿道：「耍子何妨，我不戳 傷你們。」眾將道：「小將們怎敢放肆。夜色已深，請姑娘將息罷。」麗卿喝道： 「胡說！今日若出師打仗，你們也這般層在！既不敢來，速帶我馬來。」正要上 馬，只見遠遠的幾對紅紗燈，眾人道：「主帥來也。」麗卿忙把槍丟與一個女兵。 那女兵不防備得，吃碰了一交，連忙爬起，額角上打起了老大一個疙瘩。麗卿呵 呵大笑，罵道：「無用丫頭，怎去上陣！」 　　少刻，希真已到。一個忙把那衫兒與他披了，麗卿上前道個萬福，已有些捉 腳不定。原來希真並不曾睡，正叫人來看他們。有人稟道：「姑娘醉了，還在演 武廳上。」只不敢說他纏不清。希真早已明白，便親來看地。當時希真說道：「這 丫頭，怎的噇得這般醉！此刻為何還不去睡？」麗卿道：「孩兒正要去了。」希 真道：「我恐你酒後鬧事，特來看你，快上馬回去。」麗卿道：「不用騎馬，我 會走。」希真道：「不要充硬好漢，只管騎了去。」麗卿告了個罪，上馬。希真 道：「酒越醉，禮數越多。你先走。」那馬馱著麗卿，幾個女兵隨著去了。希真 待他已去，便對眾人道：「嗣後凡是姑娘飲酒，看他有七八分醉，便來稟知我， 不可待到十分。」眾人領帶。希真自去安歇，眾人皆散。 　　次早，永清入後堂謝筵，因說道：「昨夜小婿貪杯醉也。」希真笑道：「你 還好，你那夫人著實噇多了。」便叫左右去看姑娘來。且說那麗卿正起來梳洗， 忽見那個女兵包著頭，臉都青腫，驚問道：「你同那個廝打？」眾人都笑。麗卿 見笑得蹊蹺，又問道：「莫非我昨夜醉了，怎的打了你？」一個說道：「並不打， 姑娘把槍丟與他，他接得不好，打了一交，姑娘還笑他沒用。」麗卿大悔道：「你 看我卻恁地吃到這般醉，都忘了。你餘外不妨麼？」那女兵笑道：「沒事。」麗 卿道：「休教爹爹得知，你們大家隱諱些則個。」正說時，適值希真來喚。麗卿 出堂見了和，與永清相見坐了。希真果然說了他兩句，麗卿笑道：「往常永不如 此，昨夜不知怎地，下次再不敢了。」希真道：「並非禁你不許飲酒，只是要有 繩墨。年輕女孩兒，那好如此！」麗卿道：「兄弟說有兩副甲要送孩兒。」永清 便把前言說了一遍，希真甚喜，道：「久聞令師欒廷芳英雄了得，得他來此相聚 最好。但不知欒廷玉今在更生山何如。只是賢婿此時不可去，早晚得令兄萬年來 時，須你在此好說話。」永清道：「泰山所見甚是。」 　　當日午刻，報上山來道：「真將軍等已劫了祝萬年將軍，解上山來了。」希 真大喜，即把永清藏了，引了眾將下山迎接。到了關下，只見真祥麟、劉麒、劉 麟等一干人，刀槍擁簇著一乘轎子，抬著那位英雄，已是繩穿索綁。希真連忙下 馬，埋怨眾人道：「叫你們好好相請，為何如此無禮！」一面上前扶出轎來，親 解繩索，拜倒謝罪道：「陳希真參謁。瀆冒虎威，敢謝萬死。」眾將都拜。祝萬 年連忙答拜道：「頭領何故如此？聞知舍弟永清與你交鋒，今怎地了？」希真道： 「請將軍到敝寨，有話說。」萬年道：「我與頭領有何話可說？既有話，便請講。」 希真道：「此處非講話之所。希真並不曾與令弟交鋒，必須到小寨一行。」萬年 想道：「已到這裡，便上去何妨。」遂穿了衣服，一同上山。希真另備好馬，請 他騎了。一同到了正廳上，大家講了禮坐下，萬年開言道：「頭領有話但說，此 處非萬年坐地。既蒙不殺，領教了，便好告辭。」希真道：「我與令弟永清，係 異姓骨肉，親愛無比，豈有爭鬥之理。」萬年道：「我與你何親？你既不與我的 兄弟廝殺，我的兄弟現在何處？」希真使教：「請祝將軍來。」永清即從屏風後 轉出，拜道：「哥哥可好？」萬年一見大驚，上前捧住道：「兄弟何故在這裡？」 永清便把歸降陳希真的話還未說完，萬年大怒，就那從人身邊抽出口腰刀，便要 殺永清，吃眾人擋住。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屏風後麗卿提劍直奔過來，大喝道：「你這廝想殺那個！」 希真連聲喝退，眾人勸他進去。只見萬年雙眉豎起，大罵永清道：「辱沒祖先的 畜生，何面見我！」永清跪在地下道：「哥哥請息怒，聽兄弟一言。」萬年把刀 指著兄弟道：「你說，你說！看你講出理來！」永清道：「哥哥不知其二，……」 遂把魏虎臣怎地逼迫，陳希真怎地捨身入虎穴相救，不由人不感激，細細的說了 一遍。一面把魏虎臣的催牒奉與萬年觀看。萬年聽了，又把那牒文看了幾回，縐 著眉，只把頭來搖。永清又把未發的那一封信，與他訣別的言語，遞上去。萬年 把封皮拆了，讀了一遍，不覺手裡那口腰刀跌了落來，也跪倒地下，抱住永清， 只是痛哭。永清亦哭。引得眾英雄無不下淚。萬年道：「哥哥那知你這般苦。」 便轉身向希真等拜道：「舍弟深蒙將軍與眾頭領這般愛惜，但是愚弟兄不合都是 大宋臣民，斷無在此地之理。何不把舍弟交還了我，同去隱落江湖，再生之恩， 世世感戴。」希真道：「將軍，天下那有這等好所在。如有，希真也願隨往。希 真心事，你問令弟盡知。」永清便將希真避難不得的話，並自己上山時約的三件 事都說了，「今哥哥不肯在此，恐官司遺累。」萬年歎息不已，說道：「既這般 說，我也只好權住在此，望陳將軍帶挈。」眾人大喜，重見了禮。 　　希真吩咐酒筵接風，大家各談衷曲。眾人看那萬年，也生得劍眉玉面，年方 二十八歲，只是風流俊俏不及永清。真祥麟、劉麒、劉麟齊說道：「萬年見好武 藝，我等三人並他，兀自費力。幸壞了他的坐馬，方擒得住。用蒙汗藥那裡肯上 鉤。」希真道：「得英雄到此，山寨有福。」萬年謙讓，忽問道：「兄弟為何叫 主帥是泰山？」眾人把永清招親的話說了。萬年大喜，出席唱喏道：「原來主帥 又是我的太親翁，怪道方才說與我有親。不知小姐與兄弟年齒誰長？」劉廣笑道： 「便是方才提劍要同你廝並的那位姑娘。」因說及麗卿的了得，萬年甚是驚異。 希真笑道：「一發叫這瘋丫頭出來拜見了。」劉麒進去沒多時，引了麗卿出來相 見了。萬年道：「適才小將誤怪舍弟，一時粗鹵，小姐勿罪。」麗卿笑道：「虧 你男子漢，半日方說得明白。嫡親手足，你也下得。」眾皆大笑。真祥麟、劉麒、 劉麟方才得知，都稱羨道：「果然才郎佳人，天下無雙。」希真道：「自此後權 且兄妹稱呼。」二人領諾。萬年對永清道：「我近來也對了頭親。」永清問是那 家，萬年道：「便是師父欒廷芳做媒，是他的外甥女兒。姓秦，現在父母俱無， 喬寓在舅母家。聞知得那女子也甚賢德。」永清稱賀，便說起：「泰山要請欒師 父來聚義。」萬年道：「你去不得，現在各處必然追捕。我代你一行，管請他來。 聞師父近來情況也苦，正要去望他。」希真大喜。當夜無話。 　　次日，萬年便帶幾個原隨的僕從，下山去請欒廷芳。麗卿便囑咐帶那甲來， 萬年笑道：「他肯來，便連老小一齊到，何在這副甲。」當時希真等送了萬年下 山，回寨分派職事，與劉廣、苟桓商議；真祥麟仍把守山南燉煌炮台；劉麒把守 山北炮台，照應山後事務；劉麟在東山下崢嶸谷口下寨，兼管水軍；劉廣、苟桓、 苟英分做兩翼，在西山下寨；范成龍管理錢糧出入，一切倉廒；麗卿在中軍，做 全軍兵馬總教頭，掌管操演陣法，一切功罪賞罰，劉慧娘亦在中軍，掌管一切工 匠器械製造事務；永清參贊軍機。分派停當，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打造刀槍弓 箭，鑄煉鳥槍大炮，又挑選巧妙匠人百餘人，交慧娘，憑他意想，製造攻守器具。 希真道：「我等自此後，凡是官兵來戰，只深溝高壘，可以守得，不許與他對敵。 若梁山泊來，便同他廝殺。」范成龍道：「現在山上錢糧，不敷一年支銷。主帥 又不肯去借糧，又不肯攻打州縣，萬一被官兵屯守要害，覷我便利，一過年餘， 豈不固守死了？」希真道：「我非不知，但我自有主見。攻城搶劫的勾當，我情 願死也不做。」 　　不日，祝萬年回寨，見希真說道：「見過欒廷芳，勸他聚義，他起先不肯， 小將再三說詞，他單身到此。現在山下蕭王廟內，不肯上來，要請主帥到彼一會。 他說言語投機，方肯歸附。」希真道：「這有何難！」便同萬年、永清二人，帶 了從騎下山來。到蕭王廟見了欒廷芳，希真先拜，分賓主坐下。希真看那欒廷芳， 生得方面大耳，虎背熊腰，海下一部虯髯，身上甚是藍縷，果然是個英雄。談論 了半日，彼此都是天神下界，又係同部，自然情投意洽。當下欒廷芳大喜道：「早 知如此，相見恨晚。二位賢弟且陪陳頭領回寨，我歸家收拾了，便一齊都來。」 希真甚喜。只見廷芳又低頭說道：「小可有一言奉告。」希真道：「願聞。」廷 芳道：「實因合下寒微，來此盤纏俱無。」希真矍然道：「我幾忘了。」忙教人 山寨裡去取到黃金二鎰，又白銀二百兩，一並送與廷芳。廷芳收了。永清又道： 「弟子所寄的兩副女甲，望同攜來。」廷芳道：「萬年賢弟已對我說了，我此番 便帶來。」不說希真等回寨。 　　且說欒廷芳不日趕回家中，收拾起了，裝了兩輛太平車子，同了妻房並甥女 秦氏，一齊起身，把些賬都還清了。就把那兩副甲用油紙包好，放入箱內，外面 又用粗木板箱護著，裝入車內。自己騎了那匹舊日的戰馬。行了一日，當日無話。 次日重複起行，忽遠遠望見一簇人，都騎著馬奔來，手中僅有兵器，約有二三十 眾。欒廷芳道：「歹人來了。」便約退了車輛，取那兩口日月鋼刀懸在脫下。只 見那伙人撲到面前，為首一個大漢，乃是個少年英雄，面如冠玉，軍官打扮。那 人見了欒廷芳，叫聲阿呀，翻身下馬，拜在道旁。廷芳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 欒廷玉的徒弟傅玉，現為東平都監。廷芳大喜，也忙下馬相見。廷芳道：「賢弟 何往？」傅玉道：「奉樞密院?子，調往青州馬陘鎮，補授馬陘鎮都監。」廷芳 道：「可喜，那裡總管是雲天彪。聽說那人英雄，而且仁義待人，你去他標下卻 好。你此去想是過更生山？」傅玉道：「正要順便去見師父。」廷芳道：「最妙， 我正好托你帶一封信。前面不是一座廟，我們就到那裡去。」眾人都上馬。車仗 在路上等著。 　　一行人都到廟裡，問廟祝討副紙筆。那廟祝見傅玉恁般軒昂，連忙捧過文房 四寶來。欒廷芳備細寫了那信，交與傅玉。傅玉問道：「師叔如今挈家何往？」 廷芳道：「不瞞你說，我因困守不過，已與陳希真相訂，投猿臂寨入伙去了。」 傅玉大驚道：「師叔，你為何也起這念頭？只要清白，貧賤何妨。師叔既苦不過。 何不屈到弟子任上去，將來好歹博個功名，何必失足綠林？」廷芳道：「承賢弟 美意，但我也不盡為貧困，世上的酸咸我也嘗些過。那陳希真卻不比別處草寇， 他並不拒敵官兵，並不滋擾地方，他一心只指望勝得梁山，作贖罪之計，而且為 人正直。我到那裡，倒有個出頭日子。況祝萬年兩弟兄也都在彼，昨日我已相訂 了。賢弟由我去罷！」傅玉見勸不住，又聞得萬年、永清兩兄弟也去了，長歎一 聲道：「天道何故如此！」便叫從人取出一包銀子，送與廷芳道：「師叔權買些 路菜。」廷芳道：「我盤纏盡有，你不妄費心。」便起身道：「奉托之事，望勿 遲緩。相見有日。」說罷，便出山門，仍就掛了雙刀，傅玉相送上馬，揚鞭竟去。 傅玉歎息不已。回頭見那廟祝候送，傅玉吩咐謝了廟祝，帶了從騎，奔青州去了。 　　那欒廷芳上了大路，帶著老小進發，不日到了猿臂寨。眾英雄迎接上山，聚 義廳上敘了禮。希真早已收抬了房間，當時安頓了廷芳的老小。一面叫山前山後 都來參拜了新頭領，殺豬宰羊，安排筵席。欒廷芳就把那甲箱取來，交代永清， 當廳打開。麗卿已立在老兒背後。開了箱，扯去油紙，取出那兩副甲來。只見霞 光燦爛，渾身上下都是金鎖連環，九龍吞口，前後護心明鏡，週身猩紅襯底。眾 人一齊喝采，希真便教麗卿披上。麗卿大喜，叫那裨將脫去了罩衫兒，幾個女兵 上前取那甲來披在身上，搭好釦子，果然又輕又穩。麗卿叫聲苦，不知高低，盼 望了多日，取來卻穿不著。不知為何穿不著，且待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陳麗卿力斬鐵背狼　祝永清智敗艾葉豹

卻說麗卿得了那甲，為何穿不得？原來那副甲長出頭二寸，背面兩扇卷雲披 風，長過裙子，直拖著地。眾人道：「可惜忒長。」麗卿道：「取那副來看。」 欒廷芳道：「兩副都一樣尺寸。」麗卿道：「這卻怎處？」希真笑道：「這也不 難。你今年十九歲，身子還要長添哩，再過幾年便穿得。」麗卿道：「卻如何等 待得，我想可以改得。」便喚了甲匠來看。那甲匠道：「攔腰處獅蠻帶下有接縫， 抽短來不妨，只是改掉可惜。」麗卿道：「你休管他可惜，只要改得看不出，仍 舊要堅固，又要快。改得好，從重賞你。倘改壞了我的，要你兩條腿回話。」甲 匠道：「姑娘放心，小人用心做便了。」當廳領了那一副甲去。麗卿吩咐尉遲大 娘把這一副收好了，穿了衣服，拜謝了永清。 　　自此欒廷芳、祝萬年都歸了猿臂寨，權坐客位，每日辦酒筵慶賀。希真問起 欒延玉的消息，欒廷芳道：「家兄因那年祝家莊兵敗之後，落荒逃到小將處，一 同到泰安府求發官兵報仇。叵耐那知府賀剛，畏懼不肯發兵。家兄屢要自盡，經 小將再三哭勸，就在小將署內住了，悔得大病了一場。過得幾年，小將罷職閒居。 家兄見小將家業蕭條，自去奔更生山鎮上，開了個酒肉飯店，不時有信來往，也 說不甚賺錢。梁山泊那廝，當年只道家兄已死，也不來根尋。家兄恐被他識得， 改換了姓名，別人也不得知，只有他幾個徒弟，如永清、萬年二位賢弟便曉得。」 希真感歎不已，說道：「他這般情況，何如也到這裡來，賢婿與尊舅那位肯去走 遭？」廷芳道：「不勞主帥耽憂，小將來時，曾途遇他的徒弟傅玉，小將備細寫 了一封信去。他若得知與祝家莊報仇，又知小將與二位賢弟在此，必然肯來。」 希真與眾人聽罷大喜。萬年、永清齊聲道：「得師父、師伯來此相助，破梁山報 仇有日了。」麗卿道：「這兩日秋高氣爽，正好用兵。再落下去，天寒冰凍，動 手不得。奴看眾兒郎近來陣勢技藝，也都純熟了。乘此際會，便起兵去剿滅了梁 山泊那伙男女，不但報了冤仇，也教官家識得爹爹是個好人。」希真道：「你不 省得大事，休要多說。」 　　不日，差往梁山去的細作回來，報稱：「梁山泊將兗州府、飛虎寨兩處都打 破了。知府被殺，飛虎賽總管真茂戰死。城池地方都被梁山奪了去也。」希真大 驚。數日間，東京細作也回，報稱：「朝廷因宋江屢次攻打城池，天子震怒，特 命種師道為山東安撫使，起兵征討梁山。」希真大喜，因對眾人道：「梁山泊勢 燄浩大，他招致我們不得，必來攻打。這廝又併吞了兗州，運糧甚便，若由青雲 山進兵攻我，勢甚利害。我這裡兵微將寡，糧草又不敷，如何抵敵。青雲山正當 衝衢咽喉，十分險峻。他若當做門戶，進戰退守，我等只好束手待斃。我的意見， 乘種師道起兵，梁山泊照應西路官兵，天與我這機會，切不可失，可速去奪了他 那青雲山，先占了要害。南臨蘆川，北據虎門，這裡四週圍有肥田數千頃，就招 撫流民耕種，梁山泊來攻時，我也進可以戰，退可以守。老種經略相公三代名將， 用兵如神，決能勝得宋江。我就到他軍前首先投誠，助他夾攻梁山，求他在天子 前為我等開罪，那時也不怕高俅、童貫怎的奈何我們。此議如何？」眾將都道： 「主帥高見極是。」劉慧娘道：「甥女每於夜色晴明之天，登山頂觀看天象，見 青雲山東南方，有白光浮起，下面必有銀礦，估來約有數百萬之數。若剿了青雲 山，此礦亦好開作軍餉用。」希真道：「如此恰好。便是青雲山的錢糧，也甚富 足。只是那廝兵馬強壯。有一萬多人把守，急不易取。那位肯守山寨，老夫須自 去走遭。」只見永清立起身道：「割雞焉用牛刀。小婿不才，蒙泰山這般愛憐， 倘肯委用，願提二千人馬，代泰山一行。管取了青雲山，雙手獻上，以作進見之 禮。只是便得了青雲山，那魏河以北，張家道口，離得蘆川又遠，都是乎原擴野， 散漫無收，梁山泊大眾擁來，我兵少仍難把守。」希真大喜道：「賢婿肯去，吾 甚放心。至於把守之說，我另有妙法。」麗卿道：「既是兄弟去時。孩兒願同往。」 欒廷芳道：「聞得狄雷那廝，使兩柄赤銅錘，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敵。」麗 卿叫道：「他也不過是個人，你們都好去，單是奴家怕什麼萬夫不當！我便活捉 了這萬夫不當來，捉不得也割了他的頭與你看。我偏要去！」永清道：「姊姊同 去最好，只是要依著將令，不可混出主意。」希真道：「我也為此放心不得。你 既要去，諸事都要聽兄弟的號令，不可托阿姊身分。」麗卿道：「爹爹不怕碎煩， 吩咐多次了。兵權在他手，那有顛倒做之理！他要我怎地便怎地，如何？」眾人 皆大笑。 　　當日議定了，永清領兵，請欒廷芳、祝萬年、真祥麟、陳麗卿四位英雄同往。 挑選了吉日，已是九月盡十月初的天氣，衰草風高，霜華日暖，點了二千兵馬， 往青雲山進發。那甲匠已將那副甲改好呈上，麗卿看了甚喜，重賞了甲匠。希真 把了上馬杯，送了他們起程，自己回寨。永清離山二十裹紮下營寨，商議職事， 欒廷芳要為先鋒。麗卿道：「這先鋒原是我的，你如何敢奪！」廷芳道：「姑娘 雖是英雄，卻不識陣上的利害。」麗卿道：「什麼利害，只有你上過陳！」廷芳 冷笑道：「姑娘既了得，為何敗在高封手裡？」麗卿大怒道：「高封只不過是妖 法，並非人力，何足為憑，這也不是我短處。你如今敢和我並個輸贏麼？」廷芳 道：「便與你比試。那個怯懼你，」麗卿越怒，便去尉遲大娘手裡掣過梨花槍來。 永清忙喝住道：「姊姊休亂弄！師父不可與他一般見識。此刻未到敵境，自己先 這般亂，如何領眾。我今不必用先鋒，自有個道理。」麗卿道：「先鋒不先鋒且 擱起，你師父笑得我高封都敵不過，他不曾遇著高封的妖法，只就本事上滅人。 如今高封已死，不必說。我且同他分個上下，贏了他，先鋒不做，打甚緊！」永 清離了坐位道：「泰山怎地吩咐來？姊姊既這般不伏氣，小弟情願告退，請泰山 自己親來。」麗卿怒氣未息，一雙星眼只睃著欒廷芳。廷芳低了頭不做聲。真祥 麟、祝萬年都來相勸，仍請永清升座。永清道：「我等把兵馬分做三隊：師父領 了左隊，真將軍領了右隊。」二將領了號令。永清道：「請姊姊幫我護持中軍， 哥哥也一同在此。」萬年領命，麗卿只不做聲。 　　少刻退帳，三人都到後帳坐下，麗卿告永清道：「奴家要請枝令箭回山寨去 了。」永清上前陪話道：「姊姊息怒，小弟有話奉告。」麗卿道：「你有甚話， 你只幫護你的師父，我是無用之人，放了奴家回去罷。」一面說眼泡裡滾下淚來， 把臉回了轉去，只顧刓劍靶上的絲縧。永清只得陪著笑臉道：「望姊姊覷小弟之 面，饒恕則個。他不合是我的師父，教我沒法奈何他。」萬年在旁邊道：「欒廷 芳雖是我們師父，他武藝又不見高。莫說妹子，便是我等，他也及不來。」永清 道：「可不是哩，小弟們不過一日為師，故意讓他些。」麗卿也明知是哄他，只 好將就罷休，心裡總不如意。當夜永清與萬年商量，待雨卿睡了，請了欒廷芳來， 把這事告訴了，因說道：「他是主帥的小姐，老子愛同珍寶，不爭我們去得罪他， 理正殺，也是我們的錯。明日出陣時，只好屈師父如此如此，哄他歡喜，便了。」 那欒廷芳也是懊悔，點頭應允了。當夜無話。 　　次日，欒廷芳見麗卿說道：「夜來小將言語冒犯，幸勿芥蒂。」麗卿道：「是 奴家不識好歹。」永清大笑。忽探馬來報道：「青雲山差鐵背狼崔豪，焚掠王家 村，百姓都四散逃命。」永清便集眾人商議。真祥麟獻計道：「那廝既出外打劫， 山寨必然空虛，我等就速發兵攻打他的巢穴，馬到可破。那廝聞風轉來，我等反 客作主，必獲大勝。」永清道：「將軍之計雖妙，此處卻用不得。那廝去打劫， 必不肯全伙都下山。我泰山以仁義為重，只要除暴安良，百姓遭殃，豈可不去救。 乘那廝得意之際不防備，就去敗他一仗，奪了財物還百姓，顯得我們山上的恩德。 激怒了那廝，教他來廝殺。只是崔豪那廝了得，非勇猛上將，必不濟事，那位肯 去當先，便算頭功。」說罷，看那麗卿，只見麗卿看著別處不做聲。欒廷芳道： 「老夫願往。」永清道：「師父雖然英雄，恐非崔豪敵手。」廷芳道：「輸了， 甘當軍令。」永清道：「雖則如此，我卻不放心，煩真將軍也帶一枝人馬，半路 上接應，我在此盼望捷音。這裡便是青雲山上一齊來，我同卿姊姊在此，也不怕 他。」二將領令，各帶兵去了。永清與萬年請麗卿飲酒，共守營寨。 　　次日報入寨來道：「崔豪那廝正劫了村坊，待要回山。欒將軍邀擊過去，殺 敗了他一陣，子女牛馬，盡皆奪還百姓。二位將軍回營來也。」永清大喜，出營 迎接。獻上首級無數，當時犒賞三軍。廷芳道：「崔豪那廝好了得，我幾幾乎戰 他不過，幸虧真將軍來救，方才殺退了他。」真祥麟道：「可惜姑娘不去，不然 總擒了那廝來。」麗卿只不開顏，心中暗自冷笑道：「我又不是三歲孩子，這般 哄我。你們只管去立功，干我屁事。我只得著玉山郎的面皮，不然早回山寨去了。」 永清見麗卿全不偢?廷芳，心中不悅。眾將都心中不安。 　　當日拔寨進兵，直扣青雲山下鸛鵲渡紮寨。晚上設筵慶賀，欒廷芳來辭席， 稱說有病。永清驚道：「怎地兩個人都這般執拗。」便教萬年去看來。萬年到廷 芳營裡，只見那欒廷芳仰臥在胡牀上，朝天吁氣。萬年道：「師父何故如此？當 真有病麼？」廷芳歎道：「我半世落魄，今遇陳道子，只道有出頭日子，不合自 己粗鹵，得罪了這位公主娘娘。依你們夜來的話，特地放走崔豪，不敢貪功，看 來也勾不轉。大丈夫何至受女孩兒的悶氣，我意欲投別處去。」萬年道：「師父 豈值與小孩子一般見識，他不肯出戰，?他則甚。」欒廷芳道：「非也。他是主 帥的愛女，我強殺是他老子帳下的人。如今惡了他，便他老子待我好，我也沒趣。」 萬年道：「師父且慢，待弟子再見兄弟說開，那丫頭如再執拗，便歸去告他父親。 他父親再偏護，我們大家走。」萬年遂去對永清說了，永清道：「我自有調處， 你須依我如此，真祥麟我已吩咐過了。」萬年領諾。 　　卻說那崔豪收拾敗兵奔回青雲山，告訴狄雷道：「兄弟打王家村，正得了彩。 不意攔腰殺出一路兵馬，為首一將，騎一匹劣馬，手用雙刀了得。兄弟吃他殺敗， 把財帛油水都奪了轉去。一路打聽，知道是猿臂寨陳希真差來的什麼雙刀欒廷 芳。」那艾葉豹子狄雷正端正要自己慶賀壽誕，辦酒演戲快活，聽得這陣拗口風， 氣得三屍神炸，七竅生煙，大怒道：「我同你一般做大王，各自吃飯另開門，前 日白勝兄弟吃他害了，我正要去報仇，只因不得公明哥哥的將令，權且耐著。你 倒先來撩蜂撥刺，此仇如何不報！」便傳令教兄弟瘦面熊狄雲，並那餓大蟲姚順、 鐵背狼崔豪，一齊點兵下山，請病關索楊雄、拼命三郎石秀二位頭領，代守山寨。 原來宋江、吳用聞知陳希真占了猿臂寨，攻城劫獄，打殺白勝。吳用料得希真利 害，狄雷不是對手，又聞得東京種師道起兵，特飛速差人止住狄雷，叫他且慢報 仇，且待對付了種師道，然後親統大隊兵馬攻打猿臂寨。又恐怕希真先來攻青雲 山，一叫楊雄、石秀就留在青雲山，助狄雷小心鎮守。當日狄雷請楊石二人守寨。 正紛嚷間，忽報上來道：「猿臂寨兵馬已到山下鸛鵲渡紮營。」狄雷愈怒，當時 點兵，如飛也似的下山，對面下營。崔豪上前聲喏道：「小弟敗兵之仇，如何耐 得，願在前部。」狄雷准了。當叫崔豪挑戰，狄雷親出押陣。永清營內真祥麟出 馬。戰了二十餘合，真祥麟敗了回去，兩下收兵。 　　真祥麟見永清請罪道：「小將委實敵崔豪不過。」永清大驚，便對麗卿道： 「姊姊何不去見一陣。」麗卿笑道：「你的師父裝病，卻推我出去。我不與他爭 能，只等你得了勝，一同歡喜回山。我去萬一也輸了，一發吃你師父笑。」永清 道：「妹妹只不以公事為重。」麗卿道：「並非不以公事為重，奴家不因兄弟面 上，竟回去了，誰耐煩在這裡。你們沒有我就不廝殺！」永清懊恨不已。天色已 晚。次日，崔豪又來討戰。萬年道：「你們都怕，我去斬這匹夫。」當時提戟上 馬，引兵出迎。永清等只聽得營外戰鼓齊鳴，好半歇，萬年敗了回來，搖頭道： 「是利害，我又輸了。」永清大怒道：「備我的馬來。」當下裝束停當，叫道： 「哥哥、姊姊看守著。」永清大開營門，一馬當先，列成陣勢，大叫：「崔豪出 來見我！」崔豪大罵道：「你們這伙奴才，無故侵我疆界，快來納命！」永清大 怒，一拍馬掄戟來鬥，五六十合不分勝負，永清勒馬回兵。 　　崔豪回營，狄雷見崔豪連日得勝，甚是歡喜，說道：「崔兄弟雖不曾斬將， 也殺得他屁滾尿流。好笑那廝們這般不經殺，也來生事。」姚順道：「那廝莫非 是用計？」狄雷道：「這算什麼計，明是不耐殺。明日我只須留崔豪兄弟在此把 守，破他足矣，我便回寨去了。」姚順、狄雲都道：「崔將軍連日辛苦，明日我 們替換去戰。」崔豪殺得性起，高叫道：「何勞二位費手，我一個就掃盡了他， 大哥只顧回山吃壽酒快活。小弟破了他們，出口鳥氣，再來祝壽儘夠哩。」狄雷 大喜，吩咐兄弟狄雲同崔豪把守山口，退了那廝就來，自己竟回山祝壽去了。次 日崔豪教狄雲守寨，引了眾嘍啰，耀武揚威殺奔永清營來。 　　卻說永清回營，對麗卿道：「我戰了六七十合，絲毫不得便宜，那廝真個了 得。」麗卿也是驚疑。永清次日早上對萬年道：「敵人這等利害，卿姊又與欒師 父不睦，我們不如乘機退兵，請泰山自來，免得大敗。」萬年、真祥麟道：「我 等也這般想。欒師父又要散火投別處去，乘此退兵，就勸他回山，主帥或有法兒 留他。」麗卿聽了，心中也有些著急，暗想道：「真個如此？……只是欒廷芳那 匹夫忒小覷我，奴家原想同他?口氣，爭來他們都要退兵，那匹夫萬一真個逼走 了，他們說都是我攪了局，爹爹責罰起來，如何當得？拷打一頓，倒在其次；萬 一自此以後，永不許我上陣廝殺，卻怎好？況他又是玉郎的師父，沒奈何，只有 奴家下頭低，讓這匹夫一頭罷。但是怎樣轉灣過來？」想了半歇，便問道：「你 們都說那鐵背狼崔豪了得，到底怎樣一個人？」眾人齊道：「那人穿一副鐵葉甲， 騎一匹黑馬，頭頂烏油盔，臉如鍋底，使一支筆桿渾鐵槍，端的英雄。」麗卿私 下對永清道：「你這人好呆，奴家又不真與欒廷芳尋事，只因他倚仗著師父身分， 眼角裡沒人，不趁今日打下他頭來，日後還放得他哩。奴家都為著你們……」永 清呵呵大笑道：「原來為此，姊姊真自高見，小弟卻再想不到。如今他已不敢強 了，姊姊開豁了他罷。」麗卿對眾人道：「不是奴家拿捏，叵耐欒廷芳小覷我， 玉郎又不許奴家做先鋒，奴家一時氣不過，心就懶了。今我要會會那廝，只要欒 廷芳押陣，奴家便出馬。倘能斬了那廝，便省得退兵。」永清心中甚喜，說道： 「前日不敢屈妹姊做先鋒，一者不敢驅遣，二者礙著欒師父，姊姊恕罪。要欒師 父押陣，敢怕他不肯。」便叫：「請欒將軍來。只是崔豪那廝了得，小弟兀自戰 不過，恐姊姊也難取勝。」麗卿道：「勝得勝不得你且莫管，我總去便了。」 　　欒廷芳請到中軍，麗卿道：「玉郎有令，要奴家出馬戰崔豪。請欒師父押陣， 照應奴家則個。」廷芳道：「姑娘上陣，小將應得奉陪。但是小將輸與那廝，尚 不伏氣，意欲先戰幾個回合。倘再戰不過，望姑娘來幫。」麗卿道：「也好。」 永清甚喜，商議定了。適值轅門外來報，崔豪又來搦戰。欒廷芳掛了雙刀上馬， 搖旗吶喊殺出垓心。崔豪見是他來，也格外當心，恐戰不過，便拍馬來迎。來來 往往，戰了十五六合，廷芳虛幌一刀，敗下陣去。崔豪道：「這廝今日為何不濟， 莫非有詐？」正要思量追趕，只見對面陣上戰鼓大振，紅旗開處，一員女將飛馬 挺槍，電光價射到。崔家連忙接戰，不上三五合，那裡抵擋得住，大敗而回。麗 卿驟馬追來，也防著他的暗算。那崔豪逃入陣裡去，那陣上亂箭齊發。麗卿捻著 梨花槍，攪開箭雨，直追入陣裡去。欒廷芳望見大驚，忙叫鳴金。一片價的鑼響， 那裡收得他住，衝開敵軍，直殺入陣裡去了。欒廷芳大叫：「阿也，我害了他！」 忙叫起鼓，合陣兵馬一齊上前接應。廷芳掄雙刀當先，一面差人速報祝永清，吩 咐眾軍道：「救不得小姐，休要回來。」正殺過去，只見敵軍陣裡大亂，那麗卿 早已從西南角上殺出來，嘴邊咬著一顆人頭，殺得賊兵人仰馬翻。廷芳吃了一驚， 方識得他的本領。麗卿將崔豪首級掛在鞍鞒，與廷芳一同往前掩殺，賊兵大敗。 　　卻說永清聞報，說麗卿單騎陷陣，深恐有失，忙傳令盡起大營兵馬接應，只 留祥麟帶中軍兵守寨。永清對萬年道：「倘卿姊已陷陣中，欒師父與他混戰，我 們去救也無益。我和你速分兵兩路，抄他的營盤，卿姊的圍自解了。」萬年道： 「正是。」二人分頭殺去劫營，正遇青雲山敗兵逃回。永清叫火器兵當先，槍炮 如雷，往賊營裡轟擊。那邊萬年也放槍炮攻打。原來狄雲見猿臂寨兵馬屢敗，不 甚備防，竟被永清、萬年殺入，奪了寨去。狄雲從亂軍中逃了性命。兩面夾攻， 殺得青雲山的賊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剩了幾個好爹娘生下快腿的逃脫了。 　　祝永清、陳麗卿、欒廷芳、祝萬年四人，合兵一處，大獲全勝。真祥麟率眾 來迎，掌得勝鼓回營。眾英雄都到中軍，麗卿提了那顆崔豪的首級，血淋淋地摜 在永清面前，道：「玉郎認認看，不知殺不殺錯。」眾皆大喜。欒廷芳上前拜伏 道：「姑娘，廷芳今日中心服了。怎的我們都戰他不過，遇著姑娘，馬到成功。」 麗卿道。「偶爾僥倖，算什麼。你們都說他了得，我看並不見怎地。」少刻道： 「哦，我省得了！你們大家商量通了，特地讓我去殺他。」眾人都笑起來，麗卿 亦大笑道：「卻著了你們的道兒。」便向欒廷芳深深的道了個萬福，道：「欒師 父，奴家是這般孩子氣，??性兒，麥稈爆仗。你有年紀人，幸勿掛懷。」欒廷芳 笑道：「姑娘說那裡話來，都是小將衝撞。」原來欒廷芳起先藐視他，後見他陣 上了得，也當真敬服。那麗卿見眾將這般讓他，倒好生不過意，想道：「奴不過 一個女孩兒家，他們卻這般敬我，都是爹爹面上，奴家越要謙下才是。」麗卿又 去謝了眾人。永清大笑道：「幸虧師父與姊姊作喧，倒喧出一場大利市來。本意 只為哄姊姊，卻弄成驕兵之計。」眾人都大笑。永清便傳令拔營火速退兵。萬年 驚問道：「我兵大獲全勝，正要進兵攻打，那青雲山一鼓可下，何故退兵？」永 清笑道：「這事哥哥不知，只管依我連退。」祥麟道：「我識得了。我願領一枝 人馬在左側埋伏，待他追來，用計勝他。」永清搖頭道：「不要埋伏，快快走， 少刻賊兵追來也。」麗卿笑道：「他同我爹爹一般脾氣，慣做氣悶事，別人再沒 處摸頭腦。往常他同爹爹說話，我在旁邊聽，一句也不懂。不依他，又是我們違 令。」當時拔營都起，風馳電卷的退了。眾人都不解其意。 　　卻說青雲山狄雷，正同楊雄、石秀、姚順等在山寨飲酒看戲取樂，敗兵報上 山來道：「苦也！四哥吃猿臂寨一個穿連環金甲的女將，追入陣來，斬了去也。 沒一個人擋得定。大寨又被他兩路兵劫了，殺成一片空地。」狄雷聽罷，放聲大 哭。眾好漢無不落淚。當時撤了戲筵，狄雷咬牙怒目道：「我不滅了猿臂寨，誓 不回山。齊發山寨的兵，大家都去。望楊石二位頭領助我。」楊石二人道：「這 何消說。」忽又一起報來道：「猿臂寨拔營都退去了。」狄雷一發大怒道：「你 得了便宜便走，好道教你走不脫，速去追趕。」石秀忙勸道：「那廝得了勝，反 把兵退，其中必有詐。況且吳學究再三吩咐，說陳希真那廝詭計多端，不可輕敵。 他必是用埋伏計誘我們，我們去追，必中他機會。不如暫息一時之怒，我去飛報 公明哥哥，起大兵來報仇。」狄雷大叫道：「崔家兄弟被他白殺了去，還這般慢 騰騰地，我不就與他報仇，誓不為人。」石秀道：「既這般說，我們把兵馬先後 分做兩起，倘有埋伏，卻好救應。山寨必須分兵看守。」 　　當下狄雷同石秀領第一撥人馬先發，楊雄同狄雲領第二撥隨後，留姚順看守 山寨，旋風也似來追永清。到了鸛鵲渡，亂屍堆裡尋了崔豪的沒頭屍首，大家哭 了一場，叫抬回山去盛殮。狄雷道：「那女將不知什麼名字。」石秀道：「就是 所說的那陳希真的女兒，叫做女飛衛陳麗卿。那婆娘委實勇猛了得，我梁山上孔 亮也死在他手，今日又害了崔兄弟。只有是他，更要備防，這廝會妖法。」狄雷 咬牙道：「說起我也有些記得，那日我去接應張清，同武二撞著一個騎紅馬使槍 劍的女子，兀是贏他不得，想必是此人。我如今捉住這賤人，劈屍萬段。」當時 催兵進發，一路卻並無埋伏。前面探馬來報道：「猿臂寨的兵馬都在伍公坡，紮 下三座營寨。」狄雷也勒住兵馬，等後隊到來，一齊安營。狄雷叫兵馬略息，便 要出戰。楊雄、石秀都道：「奔走辛苦了，明日交鋒罷。」狄雷那裡忍得，說道： 「他也是方到，我們乘此銳氣，便去攻打。」當時留狄雲看營，點齊嘍啰，同楊 雄、石秀一齊到永清營前討戰。永清提兵出陣，左有陳麗卿，右有欒廷芳、真祥 麟。兩陣對國，狄雷橫擺兩柄赤銅錘出馬，大罵道：「你這小畜生，無故犯我大 寨，傷我大將。」祝永清亦大罵道：「萬死殺才，你認得祝家莊的老爺麼！豈但 搗你這巢穴，連梁山泊一班橫死賊，都掃蕩盡了，方泄吾恨。」正要出馬，只見 欒廷芳一馬飛出，掄雙刀直取狄雷。狄雷大怒，奮雙錘來迎。鼓角齊鳴，兩個好 漢並了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只見兩口刀如雙龍戲海，兩柄錘似趕月流星。又戰 了好久，永清見欒廷芳不能取勝，便拍馬挺戟殺出垓心。楊雄、石秀一齊都出， 這邊真祥麟也到。六員將捉對廝殺，戰鼓齊鳴。天色已晚，兩下裡只得權且收兵。 　　永清回營，真祥麟笑道：「今日姑娘卻恁地斯文。」麗卿笑道：「你們大家 都讓我，我也讓你們一次。」眾人大笑。欒廷芳道：「狄雷果然了得，卻怎樣勝 他？」永清道：「一勇之夫，取他何難。」便吩咐眾將：「明日仍用虎鈴陣。」 麗卿道：「你們今日見一匹好馬麼？」永清道：「在那裡？」麗卿道：「便是同 真將軍廝殺的，那白面後生騎的那匹白馬。那將旗號上寫著不知是什麼命三郎？」 廷芳道：「便是那拼命三郎石秀，還有那病關索楊雄。」永清道：「這兩個便是 害我家的火頭。」麗卿道：「咳，何不早說，便先結果了那廝！」 　　到了次日，永清對麗卿道：「今日用虎鈴陣，妹姊領正兵當先，須要如此。」 麗卿點頭道：「我操演過幾次，理會得。」當時放炮出營。狄雷仍領楊石二人齊 來，射住陣腳。麗卿大叫道：「什麼拼命三郎，出來與你姑娘拼命！」石秀飛馬 出陣，大罵道：「兀那婆娘，老爺正要對付你。」挺槍殺來，麗卿迎住大戰。石 秀雖然英雄，怎當得麗卿神力天生，槍法敏捷，自己又增出解數，無人測摸得。 三四十合，石秀漸漸抵敵不住。狄雷見了，正要出馬，只見楊雄早奔上去相助。 兩個好漢雙戰麗卿，兀是遮攔多攻取少。狄雷便拍馬奮錘，三面夾攻。麗卿撥馬 往斜刺便走，楊雄當先追來，卻忘了他的弓箭利害。石秀在後面眼快，大叫：「休 放暗箭！」楊雄急閃，弓弦響處，左臂上早著。楊雄帶箭勒馬便回。麗卿收了弓， 兜轉馬追來，石秀連忙擋住。狄雷見楊雄中箭，大怒，掄錘來助石秀。眾嘍啰救 回楊雄。狄雷那兩柄錘，直上直下劈進來。麗卿見他勇猛，又有石秀夾攻，聽得 本陣不住的鳴金，只得回馬。狄雷、石秀也怕他弓箭，不敢便追。麗卿立馬罵道： 「兩個匹夫，敢這裡來領死麼？」二人大怒，一齊追來，麗卿略迎了幾合，竟奔 回陣去，那陣便退了下去。石秀道：「這廝無故收兵，恐有暗算。」狄雷道：「我 們人馬多於他四五倍，怕他什麼暗算！」便回陣叫起鼓追趕。 　　青雲山的兵吶喊搖旗殺來，猿臂寨的兵只顧奔走。忽然陣裡擁出一彪步兵， 都穿著虎皮衣服，手執鋼叉，背著葫蘆，一字擺開。只見那葫蘆裡都冒出黃煙來， 委時迷得對面陣裡不見一人。狄雷恐是妖法，叫：「且慢追！」勒住兵馬，聚在 一處。只見黃煙散盡，卻是一片空地，並沒一個人影。狄雷、石秀都吃一驚，正 要發探馬，忽聽得連珠炮響，四面喊聲大振，猿臂寨人馬已抄兩邊殺來，賊兵亂 竄，狄雷那裡收得住。左邊是祝永清，右邊是祝萬年，帶領虎衣壯士，旋風也似 卷來。狄雷、石秀大敗逃回。石秀手腕已被萬年划傷，鮮血淋漓。正逃時，只見 一隊紅旗，麗卿迎面攔住。二人那有心戀戰，只管奪路而走。麗卿那些女兒郎， 人人驍勇，個個爭先，痛殺了一陣。狄雲來接應回去。 　　狄雷領敗兵逃、回，折了無數人馬，受傷的不算。那楊雄左臂被麗卿的箭把 胭肉穿過，取出箭桿，血流不止，臉都黃了。狄雷氣衝鬥牛。道：「罷了，罷了！ 反叫二位受傷，請回本寨將息。索性教姚順兄弟，盡起本寨人馬來，與那廝並個 死活。」石秀道：「小弟不妨事，只請楊雄哥哥回梁山大寨去，便稟過公明兄長， 多請幾位頭領來報仇。姚順哥哥鎮守山寨，是緊要事，離開恐人暗算。」狄雷道： 「此刻官兵不敢覷探我們，姚順兄弟暫離不妨，只留七八百人把守，不害事。」 便一面差人護送楊雄回梁山泊，一面差人叫姚順盡起山寨兵，星夜來助戰。石秀 那裡勸告得住。早有做細的回報祝永清。永清聞知青雲山的兵馬齊來，大喜道： 「我料這賊必然中計。」便吩咐眾人道：「各處深溝高壘，休同他戰，只趁他的 便。數日內，便奪他山寨也。」眾人都不信。永清一面申報陳希真。 　　次日，狄雷惡很很的領了兵馬來挑戰。眾將依令，緊守不出，由他叫罵。狄 雷連攻了三日，永清只同眾將高會吃酒，不去睬他。第四日，忽報狄雷差人下戰 書。永清喚進來，拆書觀看，上寫著道：「狄某與貴寨素無仇隙，不知何故，興 此無名之師。今狄某念兄弟情分，如肯將崔豪首級見還，情願拜投大寨，杜絕梁 山。如不俯允，請出營來廝並。」永清看罷，對來人道：「梁山是我的切齒怨仇， 楊雄、石秀更是火種頭兒。你主帥之言，也難憑信。如果真心，先把楊雄、石秀 的首級送來，我便退兵，永結盟好。」來人道：「楊雄前日送回梁山去了，石秀 尚在營裡。家主曾說，如將軍肯准講和，便將他獻出，另備花紅表禮，一切犒勞 奉上。」永清道：「既這般說，我也不是生事的。你去對你主將說了，但送出石 秀，我便將崔豪首級送還，再登門陪罪。」便付了回信，來人領命去了。不多時， 轉來報道：「狄頭領差姚頭領來拜視將軍。」永清吩咐開門迎接。姚順只帶十幾 個伴當，搖搖擺擺進來，敘賓主禮坐下，呈上狄雷口書，寫道：「石秀那廝急切 不能擒他，今晚灌醉，縛了獻上。恐不見信，先送姚順到貴營為質當。」永清看 罷，大笑道：「狄頭領如此多心，我永清卻最直爽。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那有不信之理！崔將軍尊首，我已用木匣裝好，即先送歸。」當時將崔豪首級請 出，點起香燭，眾好漢都拜了，當交從人送回。一面酒筵款待，姚順噇得酩酊大 醉，永清教扶歸廷芳營裡安寢。 　　麗卿從後帳出來，對永清道：「爹爹教你取青雲山做險要，你卻與他講和， 得知他心是你心？今日退兵，他仍去幫梁山怎好？」永清大笑道：「姊姊真是老 實人，斬狄雷，取青雲山，只在今夜，那個說要退兵！這廝到我手裡來使乖，早 哩。」麗卿又驚又喜道：「兄弟，你使甚妙計？」永清正說時，只見真祥麟來見 道：「狄雷來講和，恐防有詐。」永清笑道：「待你說哩，我早已安排了。」便 吩咐眾將如此如此，「大小軍卒隨身各帶乾糧，只破了青雲山，方收兵。今日下 半日，各歸帳房，將息精神，準備通宵廝殺。」麗卿大喜道：「你的聰明真與爹 爹無二，怪不得爹爹恁般歡喜你。」天色已晚，飽吃了戰飯，一應雜役人等，都 約退十餘里。取出姚順一干人，都就帳前斬了。大家分頭去幹事。 　　卻說狄雷接了崔豪的首級，只道永清中計，便對石秀道：「石頭領真是妙算。」 便請石秀守寨，叫狄雲取永清左營，姚順取右營，自取中路。二更時分，銜枚殺 入永清營裡。撲進去卻是空的，一人不見。狄雷大驚，情知中計，急忙退兵，卻 又並無埋伏兵殺出。行至半路，忽望見本寨火光沖天，數十嘍啰來報道：「不好 也，吃敵兵劫了寨也。石頭領敵不住，落荒走了。」狄雷大驚，忙催兵來救。戰 鼓振天，火把影裡，永清躍馬挺戟殺來。狄雷、狄雲、姚順一齊抵敵。喊聲大起， 祝萬年從左邊殺來，欒廷芳從右邊殺來，兩軍混戰。欒廷芳鋼刀閃處，把姚順劈 於馬下。狄雷、狄雲死命殺條血路，領敗兵逃回青雲山，只恨爺娘生得腿短，一 步跨不到。走到天色黎明，人困馬乏，半路上遇著守寨敗兵說道：「石頭領在前 面不遠，山寨已被賊兵攻破了。真祥麟堵住鸛鵲渡，回去不得。」狄雷、狄雲只 叫得苦。狄雲道：「我們且會了石頭領，商議投奔公明哥哥處，再來報仇。」正 催兵前進，忽然炮聲響亮，林子裡飛出一隊紅旗，麗卿大叫：「匹夫留下命去！」 狄雷大怒，把頭盔丟在地下，道：「便死也要殺了你這賤人。」奮錘來迎，狄雲 隨後也來。祝永清等一齊追到，真祥麟也來接應。混殺一陣，狄雲被亂兵衝散。 狄雷曉得不是話，大吼一聲，往西北上殺去走了。 　　永清到鸛鵲渡，收聚得勝兵，會合欒廷芳、祝萬年、真祥麟，攻打青雲山。 那山上把守的頭目，情知抵敵不住，開關投降。永清准降，都進山寨，到聚義廳 上坐下，把崔豪的棺木抬去焚化了。打破營寨，是祝萬年的功勞；殺姚順，是欒 廷芳的功勞；詐稱青雲山已破，斷截狄雷的歸路，是真祥麟的功勞。打破了青雲 山，日才晌午，數內單單不見麗卿回營。永清忙叫人四下尋覓，並無下落。永清 十分驚疑，不知他到那裡去了。正是：軍中英俊逍遙去，陣外風雲遇合來。畢竟 麗卿去向何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陳道子草創猿臂寨　雲天彪征討清真山

卻說永清不見麗卿的下落，十分著急，位叫查問。少刻，麗腳跟隨的那些女 兵，隨著尉遲大娘都回來，一個不少。都說道：「大軍混戰之際，姑娘追一員賊 將，往正北上去。姑娘的馬快，婢子們趕不上，只好先回。」永清叫苦道：「怎 地只是孩子氣，萬一失陷了怎好？待我親去尋他。」真祥麟道：「將軍不可輕動， 待小將去尋。」祥麟請了令箭，帶了百十騎人馬，並同尉遲大娘那幾個女頭目， 往他去的那條路上追去尋覓。永清又請萬年也帶些人，分頭去尋。 　　原來麗卿在林子邊混戰之時，被他看見了石秀，挺槍驟馬直奔過去。石秀見 了大驚，帶著傷那敢迎敵，撥馬加鞭，落荒逃命。麗卿那裡肯捨，很命追趕。幸 虧石秀也騎的是千里名馬，那匹穿雲電一時還追不上。正是：前面的飛雲掣電， 後面的猛弩離弦。一霎時追了二十多里，看看漸隔得近了，麗卿便放箭射去，卻 還射不到。面前已是一座大嶺阻住，石秀順著大路縱馬上山。麗卿見他奔入樹林， 也飛馬追上山來，那匹棗騮竄山跳澗，如履平地，有甚追不得。麗卿撲到林子裡， 那石秀幾個灣轉不見了。 　　麗卿見林子那面路雜，沒處尋查，盤過山嶺，看那面嶺下一片平陽，有幾處 人煙。麗卿想：「這廝莫非走那裡去，我已到此，索性再去尋一轉。真尋不得， 便饒了他。」遂縱馬下山，順那平陽路張望。忽見左側山腳邊來了一個大漢，騎 著匹點子高頭馬，紫禁面皮，額邊幾根虎鬚，戴一頂萬字頭巾，穿一領醬色戰袍， 係一條玄色戰裙。隨著四五個伴當，都跨口腰刀，挑著些行李。一個伴當掮著一 口潑風九環大砍刀，都走到路口。那大漢見了麗卿，兜住了馬，只顧看他。麗卿 往前行，那大漢隨在後面亦跟上來，不落眼的從頭至腳細看。麗卿回頭道：「兀 那漢子，有些傻角，不走你的路，只管看我做甚！」那大漢道：「咦，我自己生 了眼睛，你敢不許我看！怕人看，不要拋頭露面。」麗卿大怒道：「你這廝到我 手裡討野火麼？活得不耐煩，便上來領槍。」那大漢哈哈大笑道：「多少了得女 郎都見過，稀罕你這雌兒。」麗卿大怒，挺槍便取那大漢。那大漢忙搶那口大砍 刀架住。兩人就那空闊所在，並了四十多合，兩邊毫無破綻。麗卿道：「你這廝 好刀法！」那大漢叫道：「且住，有話問你。」各收了兵器。麗卿道：「快說！」 那大漢道：「兀那紅姑娘，你莫非當真是東京陳提轄的令愛陳麗卿小姐麼？」麗 卿道：「除了我，更有那個是他！」那大漢聽了呵呵大笑，滾鞍下馬道：「姑娘， 你何不早說，想殺我也。」撤了大刀，在草地上撲翻虎軀便拜。麗卿恐有暗算， 逼住槍向道：「好漢高姓大名？何處識得奴家父女來？」那大漢拜罷，立起身道： 「姑娘自不認識我，我也只爭得幾日不會得姑娘。我便是江南風雲莊上的風會是 也。」麗卿叫聲：「阿也！原來是風二伯伯。」忙跳下馬，插了槍，折花枝的拜 倒。風會忙回拜了。麗卿道：「適才姪女衝撞二伯伯。二伯伯卻從那裡來？」風 會道：「從家鄉來。方才恕小人無禮。姑娘何故一人到此？」麗卿道：「我那雲 龍兄弟可好？雲祖公安否？」風會道：「都好。雲龍同我往他老子任上去，從此 經過。他在後面那人家處修刀鞘就來，是我先行一步。」麗卿大喜，道：「他在 那裡？」風會指著一處人家道：「他在那向，好道就來也。」麗卿道：「我們何 不迎上去。」風會道：「何用性急。」叫一個伴當道：「你去看看雲官人。為何 還不來。見他可說東京陳小姐在此。」 　　那伴當跑上去，沒多時，只望見那村口一個少年，帶著兩個人，騎匹白馬， 緩轡而來。風會道：「他已來也。」只見那件當急跑上去，到馬前回指著說了幾 句。那雲龍把馬加了兩鞭，潑刺刺的趕到面前，飛身下馬，與麗卿相見，滿面笑 容道：「姊姊。那陣風兒吹你到這裡，伯父安否？」麗卿道：「一言難盡。我爹 爹為你的丈人被貪官逼迫不過。愚姊同你分手之後，無一日不記掛你。我的爹爹 沒奈何，權去猿臂寨避難。你的爹爹又錯怪了你的丈人。我又沒處得你個信。」 風會笑道：「這些事我們都知道了，只請問姑娘何故一人到這裡來。」麗卿道： 「我憂得你苦。如今我爹爹要奪那青雲山用，教玉郎兄弟領兵，昨夜殺敗了那廝 們，有一個叫什麼拼命三郎，說是我的仇人。我要殺那狗頭，他卻怕我。直追到 這裡不見了，兄弟可曾看見？是個騎白馬的後生。」雲龍道：「卻不曾打眼，想 是落荒逃脫了，追也無益。」麗卿道：「造化了這廝，我們回去休。」風會、雲 龍商量道：「我們就去轉轉。」麗卿大喜，就地上拔起槍，飛身上馬。風會、雲 龍也都騎了馬，帶了從人，都過嶺來，尋路回青雲山。風會道：「方才見姑娘這 般模樣，又帶著東京口音，也有些疑心，那知果然是你。姑娘真好槍法，怪不得 雲威相公都佩服。」麗卿道：「二伯伯的大砍刀端的整齊，奴家那裡攻得進。」 雲龍驚道：「二位幾時交過手？」麗卿笑道：「我是不認識二伯伯，你又不來， 我們好殺得熱鬧。」風會大笑。雲龍道：「姊姊方才說什麼玉郎兄弟領兵，是那 一位？」麗卿道：「便是你那表兄，會寫字的祝玉山。我叫他做兄弟，有時順口 叫他玉郎。」雲龍、風會都驚訝道：「怎的玉山也到這裡？」麗卿道：「來了多 日了。」遂把永清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風會、雲龍都感歎不已。「如今我爹爹十 分歡喜他，已把奴家許配了他也。你那表兄果然了得。」風會、雲龍都稱羨不已。 雲龍道：「姊姊，你又是我的嫂子。」麗卿大笑。 　　三人在馬上說著話，已走了十多里。只見左側擁出一彪人馬來，乃是真祥麟、 祝萬年尋到。二人見了大喜，祥麟道：「害殺人的姑娘，那裡不尋遍，快回去， 把你那玉郎急壞了。」萬年道：「我們已在青雲山寨裡。」麗卿笑道：「奴家又 不是三四歲的孩子，敢怕吃那個拐騙了去，他卻恁般乾著急。既如此說，你們都 來相見了，我先回去，叫他放心。」說罷，縱馬加鞭，竟自搶先去了。萬年、祥 麟、風會、雲龍四人相見，各道姓名，方知是一家人。萬年與雲龍自幼曾會過， 此刻也不認識。當時四人大喜，一齊回寨。 　　卻說麗卿飛馬跑回青雲山，把關的忙去通報，放他上來。永清聽得又喜又恨， 見了麗卿埋怨道：「姊姊，你是怎地？軍營裡勾當，不是這般作耍。你萬一犯了 軍令，教我怎生擺佈？」麗卿繳了令，說道：「不是奴家多事，一者看見了那仇 人，放不過他；二者要奪他那匹馬來送你。卻吃那廝走了。」永清道：「可會著 真將軍同二哥否？」麗卿道：「都見的。他們同風會二伯伯，雲龍兄弟一齊來了。 我恐你記掛，先跑回來。」永清驚問：「怎地卻遇見風會、雲龍？」麗卿把那項 事說了。永清大喜，叫預備迎接。 　　須臾四籌好漢都到大寨，風會、雲龍與永清見了，欒廷芳也通了姓名，眾人 大喜。風、雲二人方識得欒廷芳。當晚就把賀功的酒席與風會、雲龍接風。席上 永清說到被魏虎臣逼迫，與雲龍寫《出師表》的話，雲龍灑淚不止，眾人都歎口 氣。麗卿說起安樂村全家逃難的話，對雲龍笑道：「你那個渾家，我從千軍萬馬 裡救出來，你卻怎生謝我？」眾人都大笑。風會說到希真父女離風雲莊之後，「我 等趁勢蕩滌了冷豔山，我等都因此得了功名，子儀不敢與尊翁敘功。我等官爵， 皆出姑娘的威力。」麗卿不會說謙讓的話，只說道：「這算得什麼。」眾人歡喜 暢飲，至半夜方散。 　　永清恐降兵為害，把來四散屯開，將親軍保護中寨。破了青雲山，得了糧米 七十餘萬擔，戰馬五千餘匹，錢糧器械金銀財帛不計其數。降兵四千餘人，有受 傷的，都叫去醫治；戰場上逃脫的，轉來都准投降。一面將倉庫封好，一面飛報 希真。 　　不日希真帶了五百多名壯士，將著犒賞物件到來。永清開關，大排隊伍迎接。 希真進寨升廳，慰勞犒賞都畢，退堂與風會、雲龍相見，大喜。只見謝德、婁熊 都過來參見永清，永清大驚道：「二位將軍為何也在此？」希真道：「你出兵不 久，景陽鎮兵變，二位將軍來聚義，那鎮上六千多官兵都歸了我們也。」永清忙 問：「怎地兵變？」謝德、婁熊道：「小將們殺了沈安，只說將軍是失陷在猿臂 寨，魏虎臣倒被我們蒙過。怎奈魏虎臣那廝刻扣軍糧，一味貪惡，自己置造花園， 不管別人饑凍，人人怨恨。後來吃沈明那廝打聽出殺他兄弟，他去首告了。那魏 虎臣來提我們，吃小將們先得知，索性把沈明那廝也殺了，同了百餘人投奔大寨。 誰想那魏虎臣捉小將們不得，卻把別個來晦氣。眾人大家不服，殺了魏虎臣，一 齊反了。那兵馬都監也逃走了。小將們幸蒙收錄。」永清聽罷，嗟訝不已。 　　陳希真對永清道：「我接到你的文書，說青雲山一齊都來，料道你破敵必在 早晚，今日卻成功了。那廝們必去梁山求救，萬一梁山上當真來，我為此放心不 下，所以親到。慧娘甥女說這裡有銀礦，我本要帶他同來彩看，又好叫他在張家 道口相度地脈，起造炮台碉樓。那知這妮子聞得雲龍賢姪在此，卻害羞不肯來。 劉姨丈務要屈風二哥、雲賢姪到彼一敘，賢姪休要推卻。」雲龍道：「小姪亦不 敢久居，恐家大人記念。既蒙家岳相召，小姪前去拜見，就在那裡動身，此處不 轉來了。」風會道：「此說甚是。你來走吳家疃，取路最便，我在那向客店相等 便了。」雲龍道：「二伯伯何妨同去。」風會道：「不必，你們翁婿相見，少不 得有番談論，不值我在裡面鬼混。」眾人都大笑。希真道：「卿兒，你在此沒事， 可送了兄弟同去；兄弟起身後，你可同了秀妹妹來。」麗卿道：「爹爹說梁山上 那廝們就要來，卻怎地不許孩兒在此？」希真道：「胡說。梁山上來不來未定， 便是來，你去了回來儘夠，不叫你落後。」雲龍當日拜辭了眾位好漢，帶了幾個 伴當，同麗卿到猿臂寨去。 　　這裡希真與眾人相敘，一面多發細作，打聽梁山消息。過了幾日，山下報上 來道：「關外有兩個大漢，帶著三五十人，斬了狄雷，將首級獻上，要見主帥。」 希真同眾人都吃一驚，問那兩個人叫甚名字。嘍啰道：「他有手本在此。」希真 取來一看，大喜，原來就是欒廷玉。眾人無不歡喜。希真同眾英雄一齊下山，到 了關外，迎接上山，廳上重見了禮。希真看那欒廷玉，方面大耳，五柳長鬚，八 尺以上身材。那個大漢面如鍋底，眼如黃金，須如鐵絲，聲如銅鐘，身長九尺， 威風凜凜，眾人卻不認識。希真道：「這位好漢高姓大名？」欒廷玉道：「是小 人的結義兄弟，本貫南山鎮上人，姓王，雙名天霸，祖上也是軍官。這位兄弟兩 臂有數千斤實力，慣使一支筆撾，重八十斤，江湖上取他一個渾名叫做『賽存孝』。 小人得了廷芳兄弟的信，便邀他同到貴寨聚義，行至半路，遇見狄雷這廝正在那 裡剪逕，吃小人兩個並了他。方知青雲山已是收伏，故而取了他的首級，逕投這 裡來，望賜收錄，願執鞭隨鐙，剿滅梁山。」希真大喜道：「得二位英雄光輝小 寨，破梁山有何難哉！」王天霸道：「陳將軍用小人時，萬死不辭。」萬年、永 清來參拜欒廷玉，廷玉跪在塵埃，痛哭不止。萬年、永清道：「師伯何故如此？」 廷玉道：「尊府闔家性命都害在延玉手裡，有甚面目敢見賢弟。但願仗眾位英雄 威福，報盡了冤仇，便隨令先見了地下。」說罷，號哭失聲。眾人再三勸解，無 不陪眼淚。希真道：「仁兄雖是忠義，但必要如此小見，竟是婦人之仁了。自古 英雄豪傑，誰無失算之處，祝舍親在九泉，斷不怨悵仁兄。」萬年、永清都道： 「何嘗是師伯錯，休要這般引咎。」眾人又再三說，廷玉方才收淚立起。希真吩 咐辦酒筵接風慶賀，叫大小頭目都來參拜了。希真又吩咐道：「狄雷也是一寨之 主，那顆首級不要暴露他，以禮埋葬了。」眾人無不稱贊希真仁德。 　　次日風會一定要行，眾人挽留不住，只得祖餞相送。希真又修了一封書與雲 天彪，交與風會。風會謝了眾人，辭別了，帶著伴當，到吳家疃等待雲龍。 　　卻說麗卿同雲龍到了猿臂寨，劉廣接上山去相見了。劉廣見女婿這一表人 物，怎不歡喜，當時引到後堂，雲龍參拜了丈母。劉廣的夫人見了，甚是歡喜， 對劉麒的娘子道：「慚愧，不弱於祝永清。」麗卿暗笑。當時問候都畢，仍出堂 來。劉廣辦酒筵款待，自不必說。住了幾日，雲龍再三告辭，劉廣只得備了些禮 物相送。自己送到山下，又叫兩個兒子代造一程，麗卿亦要送一程，四人同行。 雲龍私下問麗卿道：「你那表妹到底怎樣一個？」麗卿大笑道：「不用記掛，比 我好得多哩！他玲瓏剔透的心肝，那似我這般愚笨。可惜我恐姨夫要見怪，不然， 我該硬抱了他出來與你看了，好放心。」雲龍大笑。天色將晚，劉麒道：「前面 已是界外了，妹丈一路保重。」當時叫從人將帶來的酒席擺下。四人席地而坐， 都把了盞，大家起身灑淚而別。雲龍星夜趕到吳家疃，與風會取齊，一同到青州 去。慢表。 　　卻說劉麒等三人回猿臂寨，已是二更天氣，麗卿便催慧娘動身同到青雲山。 慧娘道：「姊姊趕甚死急，明日也來得及。」麗卿笑道：「你那人已去了，還怕 撞著那個？」慧娘道：「怎地姊姊只管這般風風失失，我也有些行頭要收拾起。 不過去相度地脈，有甚緊急軍務，大姨夫又沒有限期與你。」麗卿笑道：「你那 知我的喉急，萬一梁山上那廝們已到，爹爹同他們廝殺，卻吃別個搶了頭功去。」 慧娘笑道：「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同你賭：梁山上如果敢來，我輸與你。安穩 睡覺去，明日早行！」 　　到了次日，慧娘叫侍女們帶了隨身行頭起身，飛樓、青獅無用處，不必帶著。 劉廣愛惜女兒，不許他騎頭口，備了一乘飛轎與他坐了，點了百餘名嘍啰護送。 那幾個轎夫該晦氣，麗卿嫌他們走得慢，直罵了一路。到了青雲山，麗卿、慧娘 同進山寨。慧娘與眾頭領都見了，希真便叫慧娘去探看銀苗。慧娘道：「白晝有 日光映耀，看不清楚，須得夜靜。何不先去看築城的地基？」希真甚喜，便留眾 將守寨，同慧娘帶了親隨壯士，連日下山相看地利。那山南原有一座空城，向駐 一員捕盜巡檢，城內面開方五六里。後因移置別處，空城仍在。慧娘對希真道： 「這座城卻也起得還好，就修理了，不必去改造他。卻用不著四門，東門把來塞 了，西門、南門外面都做了子城。」用馬鞭指著道：「這北門外起造兩帶土?， 接連著青雲山腳，做個關防。」二人又進城去看一轉，只見那城門的門扇都無了， 城裡的衰草撞著馬腹，一個人都不見，一間房屋都沒有。只有一座演武廳，也大 半倒塌了，面前好似一個教場。照牆外邊又有一座破廟，有識得的說道是座關王 廟。後面還有個城隍殿。 　　二人看了出來，縱馬往南去。一路上慧娘叫侍女們捧著羅經，擎著標竿，他 忽然騎馬，忽然步行，東邊去張，西邊去望，指指划划的說道：某處好造炮台， 某處好起碉樓，某處好掘壕塹，某處好設立燉煌。但說來的言語，希真無不合意， 無不佩服。一連兩三日，把那周圍的形勢都看了，仍回青雲山寨。 　　眾英雄都動問形勢的話，慧娘只是鎖著柳眉，低頭不語。希真道：「甥女沉 吟什麼，莫非為那張家道口？」慧娘道：「正是。甥女看這局勢，只有正北上的 虎門最險要，兩山來龍逼緊當中一條路，靠著艾山，真象虎爪踞地一般。那裡起 造兩座炮台，只消千餘人把守，任他數十萬雄兵，也攻打不入。那蘆川一帶接連 猿臂寨，多設立燉煌碉樓，也把守得。只是那張家道口，亙連十餘里，平坦坦一 個生根的所在都沒有。梁山泊若全伙往這裡掩來，休說把守，便是逃避，急切也 沒處躲。只有築一帶磚城，設立壕溝，直抵魏河，方是上策。這個功程又浩大， 一年半載不得了。梁山上豈肯等我築好了城方來！」希真大笑道：「賢甥女不必 耽憂，老夫早有安排了。只就那張家道口，居中起一座高台，要十二丈高低，上 面蓋造一座鐘樓，把我祭煉的那口五千四百斤九陽鐘，運上去掛了。那怕宋江那 廝們都來，他要走這條路，捉得他一個不剩。」眾人都請問其故，希真道：「你 等不知，我祭煉那口神鐘，正為今日之用。那口鐘上的符?寶?都包藏先天純陽元 炁，善能收攝有情的精神。一聲撞動，方圓九里之內，但是飛走活物，都如醉如 癡，動撢不得。直待一個周時方能甦醒，卻不傷性命。那怕你悶了耳朵，都不濟 事。只要太陰元精秘字鎮住泥丸宮，便無妨害。我已制下幾千頂巾兒，與自己的 人戴了，看守此鐘。那怕梁山的兵馬利害，除非他不走這條路，但來時個個上當。 本師張真人時常吩咐我說：都?大法，不到危急時不宜輕用，到得人力不繼之時 用了，方不犯天律。正是謂此。」眾人聽了，都各駭異。 　　不日，那往梁山探軍情的細作都回來道：「宋江已知青雲山破了，因聞雲總 管引青州兵攻打清真山，十分緊急，老種經略相公不日又要來征討，宋江卻不敢 來救這裡。」希真道：「我也料那廝們未必敢來，但不可不防備他走冷著，各處 仍要嚴密把守。」當晚慧娘要去看銀苗，希真恐他辛苦，叫他早睡。 　　次日到夜分，希真吩咐多點火把，照耀著一同下山，直到青雲山東南山腳銀 苗之處，看了一轉，指點了表記回寨。慧娘估來，約有五百餘萬兩白銀，靠裡面 還有石青不少，可以彩掘鼓鑄青銅。眾人都大喜。慧娘又把那起造炮台碉樓的圖 形繪出，呈與希真。希真看了甚喜，便依他的法兒：蘆川一帶建立碉樓二十餘處， 燉煌接連不斷；虎門設立一座虎爪關，關旁起兩座炮台；正西上先起造那九陽鐘 樓，一字兒造了四座炮台，八座碉樓，面前都掘了深壕。就採辦木料，燒磚運土， 叫祝萬年監工起造。叫劉慧娘做開銀礦的監督，慧娘道：「開銀礦的弊端最多， 甥女不善查察，求另派精明強乾之人。」希真道：「也說得是。」便教真祥麟去 替出范成龍來做銀礦監督。希真又吩咐道：「冬令將到，天寒地凍，須要並工趕 辦。」祝萬年、范成龍領命。又教欒廷玉、王天霸統領鐵騎，周圍巡查，防有官 兵衝突；遇有散亡失業流民，便招撫入寨耕種。 　　不日，范成龍來報：「銀礦內石青下面，又掘出白堊無數。部下頭目侯達， 係南昌窯戶出身。他說識得此堊，可燒磁器，棄掉可惜。特來稟知。」希真使喚 侯達來問。侯達稟道：「小人祖籍南昌，世代慣燒磁器，小人也深曉得火法，因 見此地自堊，不讓於定窯細泥，若燒起未，定得好器皿。」希真道：「果如此， 也是本寨出產，各處銷售，可以添助軍餉。」就重賞侯達，派做磁窯總局頭目， 侯達領命謝了。侯達又舉薦同鄉數十人，都是窯戶中塑坯、掛油、上彩等工匠， 希真就都派作董事，教侯達管領。范成龍將銀兩、銅斤煎出，陸續存庫；祝萬年 督領夫役，晝夜兼工，建造各處碉樓炮台，修理新柳城池，俱草創完備。只有張 家道口的鐘樓要緊，已刻日告竣。希真將那口九陽神鐘，由蘆川運到張家道口鐘 樓上，依那選定吉日古時懸掛。到了那日，希真率領眾頭領同到鐘樓懸鐘，宰太 牢致祭。那鐘上披掛五色彩緞。鼓樂吹打，眾頭領依次行禮祭畢，三聲炮響，眾 軍吶喊，用力拽起那口鐘，端端正正懸在正中，盤好了千斤鐵索。眾人無不喝采。 希真對眾人道：「我用此鐘，原是一時應急之事，磚城仍是要用。只是今年天寒 地凍，夫役勞苦，斷不可再興工了，只好開春動手也。」 　　希真又於青雲山頂，建蓋一座萬歲亭，供奉大宋皇帝牌位，朔望率領眾頭領 朝賀。凡議大事，必到萬歲亭上。山寨中又添了欒廷玉、欒廷芳、王天霸、祝萬 年、祝永清、謝德、婁熊七籌好漢，連前共是十七位頭領。永清私下稟希真道： 「謝德、婁熊二人，擅敢率眾造反，殺死官長。這等人心胸叵測，泰山用他，須 要留意。」希真道：「賢婿之言甚當。但我只安放二人於身邊，聽候調遣，恩威 並濟，不付他重權，諒他也不能為害。」希真遂命謝德、婁熊在帳前聽用。請劉 廣、苟桓鎮守猿臂寨。倉庫錢糧盡屯在猿臂寨內，聽候支用，著范成龍掌管。劉 麒把守虎爪關，統理炮台事務，在猿臂寨北山下寨；真祥麟仍就鎮守燉煌，增添 軍馬，在猿臂寨南山下寨：兩枝兵馬都做劉廣的輔翼，彼此呼應相通。苟英專管 九陽鐘樓，鎮守張家道口，屯積下千萬條麻繩，準備捉賊。劉麟統領水軍，在蘆 川下寨，兼理河岸一帶碉樓。祝萬年、王天霸駐紮新柳城。青雲山西面最是衝當 要路，是全寨咽喉，兵馬俱揀選精壯，教欒廷玉、欒廷芳兄弟二人統領鎮守。陳 麗卿仍領前部先鋒，兼領猿臂、青雲、新柳三營兵馬都教頭，掌管操演賞罰。恐 梁山來攻伐，希真親自帶領祝永清提重兵鎮守青雲山，統轄三營頭領，並留劉慧 娘亦在青雲參贊軍機，兼督全軍工匠。職事分派已定，眾頭領無不凜遵。希真派 定各頭領職事之後，連發數十處細作，打探梁山泊的動靜；逐日操演人馬，屯積 糧草，準備與梁山泊廝並。按下慢表。 　　卻說那日雲龍離了猿臂寨，到吳家疃會合風會，同投青州。不說那曉行夜宿， 一日行過了東泰山，一路聽得人說，青州馬陘鎮雲總管統領官兵，攻打清真山， 將次得勝。風會、雲龍探聽得是實，雲龍對風會道：「我父親既不在青州，我們 何不就去軍營裡相見？」風會道：「賢姪所說甚是。」便同取路投清真山來。 　　且說雲天彪自到馬陘鎮接任辦事，軍政一新。凡是魏虎臣屈抑之人，察其實 有賢能，盡皆擢用；魏虎臣選拔之人，察其果無才具，盡行斥革。游擊將軍曹松， 本是土豪出身，無尺寸之功，只是趨奉魏虎臣，升授今職。天彪見他弓馬平庸， 性情乖張，便將他功名詳革。誰知制置使劉彬亦曾受他賄賂，曹松連夜托人去制 置使處打點，反將雲天彪的詳文批駁下來。天彪差心腹人私查曹松的劣跡。那一 日心腹人查著曹松在娼樓賭博，暗地飛報天彪。天彪便親帶兵役，直掩至娼樓， 捉住曹松，通詳都省。檢討使賀太平遂將曹松拿問治罪，劉彬也無法奈何。眾人 無不稱快，凡受過曹松荼毒的無不頂仰。 　　天彪一日因巡查鄉鎮回衙，渡一條溪河。在渡船上望見下流頭溪灘上一條大 漢，在那裡扳罾取魚。那大漢生得身軀長大，燕頷虎鬚，眼如曉星。那口大罾並 沒有翻山架，大漢只將兩隻手扳起放倒，毫不費力。天彪暗暗稱奇，不落眼的看 那大漢。那大漢也看了天彪幾眼。不多時渡過溪河，天彪回衙，念著那大漢放心 不下，暗想道：「左右沒甚公事，且再去看來。」便換了私服，帶了幾個伴當， 離了本鎮，仍到溪河邊，遠望見那大漢還在那溪邊扳魚。天彪將從人藏在松林內， 自己緩步行到大漢背後，遠看不如近睹，果然堂堂一表。 　　那大漢卻不知背後有人窺他，連扳了幾罾空，忽然自言自語，歎口氣道：「莫 說去捉那些鳥強盜，魚兒尚且這般難取！」天彪忍不住叫道：「壯士，你好風流 自在！」那大漢猛回頭看見天彪，大驚，忙丟了罾，撲翻身便拜道：「小人有失 迴避，相公恕罪。」天彪上前扶起道：「壯士幾時認識雲某？」大漢道：「本鎮 總管相公，為何不認識。」天彪道：「原來如此。我方才在渡船上，望見足下儀 表非俗，料想是位英雄，公事已畢，特來訪你。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為何隱 落江湖？」那大漢道：「小人複姓歐陽，名喚壽通，本處人氏。魏總管相公在任 時，小人曾充汛地上鋪兵，也考過幾次錢糧，因無錢財使用，不能得缺。後因傳 遞公文錯誤，隊長將小人革役。小人家中吃口又重，無計謀生，因生平深知水性， 胡亂在此取魚度日。」天彪聽罷歎道：「惜哉！今日我要重用足下，可從我否？」 歐陽壽通跪下道：「恩相肯抬舉小人，便是小人知己，小人怎敢不肯。」天彪便 招呼從人，替壽通收拾了魚罾，另備匹馬與他騎了，一同回衙。天彪又問壽通道： 「我見你膂力非凡，你可學過武藝？」壽通道：「小人幼年曾拜八十萬禁軍教頭 王升為師，十八件武藝盡皆學會。便是師父的兒子王進，也敬服小人。」天彪甚 喜。 　　次日，天彪點軍下教場，將歐陽壽通比較考試，果然武藝出眾。天彪便當廳 參授歐陽壽通為領軍提轄，先與記名，遇缺即補，留在身邊。天彪賞罰嚴明，大 都如此，所以人人都畏服他。天彪又於公餘無事之時，與標下軍官開講《春秋大 論》，不問賢愚無不感動。天彪講到那剴切之處，多有聽了流淚不止的。不到數 月，馬陘鎮上軍民知禮，盜賊無蹤。 　　那一日接到經略使種師道密札，調他發本部兵馬夾攻梁山。天彪領了札諭， 便與兵馬都監傅玉商議起兵，一面移請青州知府應付糧草。那些官兵的婦女老 小，聞得雲總管要用兵，都趕緊把丈夫兒子的冬衣做起，準備乾糧，只等候調發。 那青州太守魯紹和，與雲天彪最稱莫逆，同日接到種經略的密札，教他應付雲天 彪的糧草。當時魯太守到馬陘鎮犒軍，與天彪祖餞。席間，魯紹和問道：「梁山 泊勢燄鴟張，總管只帶八千人馬，願聞進攻之策。」天彪道：「兵無定法，因敵 制變，預先卻怎說得。」紹和道：「請問大意，先進那路？」天彪微笑道：「弟 有愚見，太尊試猜一猜。」紹和道：「若直搗梁山，恐清真山強徒米救，腹背受 敵。不如攻清真山，馬元勢危，宋江必來救，反客為主，勝他何如？」天彪大笑 道：「太尊真知我肺腑也，愚見正是如此。只是太尊解糧，切不可由萊蕪谷經過， 長城嶺一帶地勢最險，恐賊兵在彼，斷我糧道。大尊可由高粱屯繞道解來。那裡 與博山縣的青龍汛相近，即遇賊徒，官兵呼招便到，可保無虞。」魯紹和道：「總 管所見極是，下官遵依調度。」不說魯太守回府。 　　這裡雲天彪命傅玉為先鋒，並帶歐陽壽通，提大兵八千，浩浩蕩蕩殺奔清真 山來。清真山的為首頭領錦鱗蟒馬元，率領一萬多人前來抵敵。可想馬元如何對 付得雲天彪，交兵不到兩三陣，被天彪殺得大敗虧輸，退入玄武關，死命守住。 關上弓弩槍炮，灰瓶金汁，十分利害，天彪連攻十餘日，不能取勝。天彪與傅玉 商議，傅玉道：「何不用木驢直抵關下，栽埋地雷轟打？」天彪道：「此法雖好， 只是關上賊兵甚多，木驢內能藏得幾人，萬一被他推下千斤石來，徒傷兒郎們的 性命。」正在寨中商議，只見轅門官來報：「外面有相公的故鄉朋友風會，同大 公子齊到，在營外等候。」天彪大喜，教開門請進。風會與天彪相見，雲龍上前 請過父親的安，稟知家中祖父、母親都安好。天彪聞知老小平安，甚為放心。風 會問及軍事，天彪道：「吾見到此，破清真山必矣。只是這廝們死守玄武關，攻 打不入，未有良策。」風會道：「令郎賢姪有條妙計，何不用他？」天彪便問： 「龍兒有何計？」那雲龍不慌不忙說出那計來，有分教：少年英俊，獻上此日奇 謀；大將老成，改作他年勝仗。畢竟不知雲龍說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傅都監飛錘打關勝　雲公子萬弩射索超

卻說當日雲龍稟告天彪道：「孩兒同風二伯伯路上來，見那清真山向東一面， 衰草連天，樹木叢雜，接連平岡不斷。因對風二伯說，何不用火攻破他。便是上 面有礧木滾石，火勢浩大，衝上去，也不怕那廝們不走。此計不知可還用得？」 天彪笑道：「我道是什麼妙計，原來如此。我早已想到，所以不用者，有個原故： 我早有細作，探得這廝的巢穴十分堅固，莫說那東面平岡，你外面看他平坦，裡 面卻甚崎嶇，峽路內都是苦竹籤、鐵蒺黎，人馬難行。便是這玄武關，裡面還有 一座松門關，轉灣山凹之處，都有炮位鎮守。攻破此關，還不能就掃平山寨。我 久已想要用聲東擊西之計，到彼縱火，誘那廝去救，此關可破。怎奈隆冬之際， 沒有東風，逆著風頭，如何燒得！」眾人都拜服。天彪道：「早晚梁山救兵必來。 我料賊兵來救，必經過西灝山。我兒與歐陽壽通領一技人馬在彼埋伏，放賊兵過 去，卻從他背後殺出，縱火燒他輜重。我引兵來接應，必獲全勝。」雲龍領命， 同歐陽壽通領兵去了。這裡天彪與眾將並力攻打玄武關。 　　卻說馬元見官兵攻打得緊，梁山救兵不到，甚是驚惶，連夜差人飛奔梁山催 救。那梁山泊宋江，自併吞了兗州府、飛虎寨，兵糧倍足。得范天喜信息，得知 官家又用種師道領兵前來征討，也甚經心。忙央梁世杰夫妻寫信，求蔡京斡旋， 並應許種師道退兵，即送還梁中書、蔡夫人，遣戴宗寄去。這裡與吳用商議退兵 之策。正說間，忽報楊雄從青雲山回來，身受箭傷，眾皆大驚。楊雄到廳上，宋 江忙問其故。楊雄說起：「陳希真來攻打青雲山，崔豪兄弟吃他壞了。那廝得了 勝，退兵而去。狄雷哥哥領兵追去報仇，小弟同去，吃陳麗卿射傷左臂。狄雷哥 哥忿怒，盡起山寨兵與他廝並，送小弟回來，求公明哥哥發救兵。」說到分際， 只見吳用一疊連聲叫苦道：「青雲山休也！教你們不要出戰，何故不聽我的言 語？」眾人驚問其故，吳用道：「這明明是調虎離山之計，並力追去，正中他的 機會。陳希真那廝詭計極多，狄家兄弟必死在他手也。種師道又要來，我脫身不 得，怎去救他？」宋江道：「軍師在此，我自去救他。」吳用道：「哥哥且休輕 動。我想此刻去救，已是不及了，且待戴院長回來。」 　　不數日，石秀、狄雲都逃回，狄雲身帶重傷，訴說：「青雲山吃猿臂寨奪了 去。那領兵的小後生，名喚祝永清，便是祝家莊祝朝奉的兄弟。此刻陳希真招他 做女婿。哥哥與姚順、崔豪都中他奸計，吃他害了。」說罷，宋江大驚，對吳用 道：「我東路用兵，全仗青雲山做險要，今吃陳希真奪了去，我卻怎好？」吳用 道：「事已如此，不必說了。只是青雲山既失，兗州一帶都振動，深防那廝滋擾。 倘或李應再失了兗州，真是心腹之患。兄長可速發號令，教李應嚴緊鎮守。那兗 州府城東鎮陽關，兩山陡立，中夾泗河，峻險異常，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那裡只消用精兵千人把守，再有飛虎寨呼應，希真必不能飛渡。教李應切要遵守 號令，不可再似狄雷鳥強。猿臂寨來攻打關口時，若擅敢發一人一騎與他廝殺。 不問是誰，定按軍法斬首。這裡且待退了種師道，再與青雲山報仇。」宋江依言， 便差人到兗州府宣諭去訖。楊雄、石秀、狄雲都教去養病。吳用又道：「種師道 領兵來戰，雲天彪是他信任之人，現統青州馬陘軍馬，恐老種教他策應，可速發 細作去探。」細作去了。 　　不到數日，連接清真山告急文書，說：「雲天彪攻打山寨，十分危急，求速 發救兵。」吳用道：「果不出我所料。但他不直攻這裡，先攻清真山，這明是掣 我去救，反客為主之計。如今卻不能不去救。雲天彪極會用兵，必得上將去，方 能敵得。」宋江道：「我與軍師都不能分身，卻差誰去？」說不了，只見大刀關 勝起身道：「小弟不才，願請一行。」宋江、吳用俱喜道：「須得關賢弟智勇足 備，前去吾方放心。只是天彪那廝也了得，須要小心。」關勝道：「小弟也素知 雲天彪善於用兵，武藝了得。前者救嘉祥時，不及同他交鋒，今日正好會他。」 當日關勝奉了將令，帶領五千人馬，井木犴郝思文、丑郡馬宣贊為副將，殺奔清 真山，來救馬元。宋江與吳用、公孫勝整頓軍馬，摩拳擦掌，只等抗敵王師。 　　卻說關勝提兵，星夜來救清真山，不日來到西灝山地界。關勝望見山勢險惡， 樹木叢雜，恐有埋伏，傳令收住兵馬，且紮下營寨。關勝親帶數十騎哨探，望見 那山谷中隱隱有殺氣。關勝道：「裡面必有伏兵，休要過去。」宣贊道：「既有 伏兵，為何不殺出來？」關勝道：「他待我們過去，便來抄我後路，劫我輜重也。 今休使他出來，我便引兵堵住谷口，把守各處險路，捫殺這廝們。」關勝便回營 點齊人馬，殺奔谷口來。 　　卻說雲龍同歐陽壽通領兵埋伏谷內，探馬來報：「有賊兵從大路上來，打著 梁山泊旗號，將要到此。」雲龍便親自爬上高阜處探望，只見賊兵遠遠的就空闊 處屯住，又見有數十騎哨探了便回。忙下來對壽通道：「此計被賊人猜破也。這 廝不肯前進，必來封我谷口。我等不如提兵出谷去，安營佈陣，與他廝殺。若待 他封住，進退不得，老大吃虧。」壽通道：「不得主公將令，怎好造次？」雲龍 道：「若稟了再行，豈不誤事。如今一面稟，一面做，機會不可失。」雲龍便同 壽通提軍出谷外安營，一面將改計之事飛報天彪。等得關勝大隊殺未，雲龍安營 已畢，佈陣等待。 　　關勝吃了一驚，忖道：「這廝真有先見之明。」便擺開陣勢，大叫道：「喚 雲天彪出來！」雲龍縱馬橫刀出陣，喝道：「什麼臭賊，敢來欺人！」關勝道： 「你是何人？」雲龍道：「雲總管公子，特來取你性命。」關勝道：「乳臭小兒， 非吾敵手，叫你父親出來納命。」雲龍大怒，拍馬舞刀，直取關勝，關勝舉刀相 迎。雲龍武藝到底敵不過關勝，戰到五六十合，漸漸氣力不加，刀法散亂。歐陽 壽通見了，驟馬挺槍，前來夾攻。郝思文飛馬來迎，敵住壽通。宣贊便從斜刺裡 闖入官軍陣來。雲龍恐陣內有失，不敢戀戰，撥馬便回。關勝隨後追來。壽通也 恐雲龍有失，撇了郝思文便回。賊兵勢大，一擁殺上，官軍抵敵不住，陣勢大亂。 　　關勝正追趕得緊，只見山腳邊喊聲大振，一彪軍殺來，為首大將正是雲天彪。 天彪挺刀飛馬，大喝：「關勝背君鼠子，焉敢猖獗！」關勝更不答話，輪刀來迎。 雲龍轉身來敵住宣贊，歐陽壽通亦轉身來敵住郝思文。戰到分際，壽通賣個破綻， 抽出八楞虎眼鋼鞭橫掃過去，郝思文急忙躲閃，正中頭盔，打得頭盔飛去，頭髮 披散。郝思文膽落魂飛，落荒逃走。且說天彪大展神威，酣戰關勝，鬥了一百多 合，不分勝負。兩軍混戰。歐陽壽通追了郝思文一陣，勒馬便回，來助天彪夾攻 關勝。關勝抵敵不住，收兵便回。又遇傅玉從橫頭衝殺過來，合兵一處，殺退關 勝，收兵回營。 　　原來天彪正要來接應雲龍，又聞知關勝識破伏兵，雲龍改計而行。天彪大怒， 令風會扼住玄武關，自己同傅玉來策應，恰好遇著關勝，大殺一陣。雖然殺退關 勝，也傷了些官兵。雲龍上帳，請違令之罪。天彪道：「此非你罪，教你獨領兵 馬，原要相機行事。計已漏泄，速宜改圖，與其保守將令而敗，何如不遵將令而 勝，此是一時從權。日後若無故更換我的號令，定按軍法。」天彪謂眾將道：「關 勝賊子，真吾敵手。來日交逢，當用拖刀計勝他。」傅玉道：「關勝是蒲州名將， 豈不識拖刀之計。小將有件兵器，暗助恩相，決定勝他。」天彪道：「敢是你的 流星飛錘？」傅玉道：「正是。小將不敢誇口，這飛錘端的百發百中。來日恩相 與他交鋒，假用拖刀計誘他追來，待小將隱在旗門邊，用飛錘打他。」天彪道： 「此計也好。明日我能斬那廝更妙，如斬他不得，便用你計。」 　　那夜朔風凜冽，天氣甚冷，半空中降下一天大雪來。天彪教各營加意防守， 恐賊兵乘大雪來劫營，並知會風會，一體小心。那宣贊果然勸關勝劫天彪的營， 關勝笑道：「賢弟休看得天彪如此好欺，此人只好用正兵勝他。」宣贊不信，自 己冒著大雪去巡哨一回，果然見天彪壁壘精嚴，料想難攻，只得回營。 　　那雪接連下了兩日，不能開兵，第三日天色晴霽，天彪正要出戰，轅門上來 報：「關勝單挑相公廝殺，口出狂言。」天彪大怒，霍的提刀上馬，帶那五百名 砍刀手出營迎敵，就雪地上擺開。傅玉亦提槍上馬，腰帶三個飛錘，隨在後面。 關勝橫刀躍馬，高叫：「天彪匹夫，今日必死吾手！」天彪一馬飛出，大罵：「背 君禽獸，萬死猶輕，可惜我這口青龍寶刀砍你這狗頭！」揮刀直取關勝。一關勝 大怒，舞刀相迎。兩馬相交，在雪地上鬥經一百五六十合，只見一片寒光托住兩 條殺氣，正是銅缸遇著鐵甕，毫無半點軟硬。兩軍看得盡皆駭然。此時傅玉已隱 在牙旗邊，右手倒提著那顆流星飛錘，眼睜睜只摽著關勝。郝思文、宣贊也恐關 勝有失，都縱馬到界限上防護。天彪、關勝又戰夠多時，大約已是二百餘合。天 彪生恐馬乏，只得虛掩一刀，詐敗回陣。關勝大叫：「匹夫休使拖刀計，我豈懼 你！」驟馬追來。傅玉在旗門邊等夠多時，見關勝追來，覷得親切，運動猿臂， 一飛錘抨去。喝一聲：「著！」關勝只顧天彪的拖刀計，不防有人暗算，只見銅 環響亮，飛錘早到，急閃不迭，胸坎上打個正著。關勝幾乎墜地，回馬便走。天 彪勒回馬追來，郝思文、宣贊殺出，死命敵住，救回關勝。傅玉驅兵掩殺，五百 砍刀手奮勇殺上，賊兵無心廝殺，盡皆逃走，吃官兵殺死無數，滿地都是紅雪。 官兵齊掌得勝鼓回營。 　　天彪方到中軍，只見風會差人來報捷，獻上黑殺神王伯超首級一顆。天彪驚 喜，問如何斬得。來人答道：「風老爺因天下大雪，掘下十數陷坑，埋伏撓鉤手， 假意退兵。王伯超開關追出，顛入陷坑。撓鉤手去捉，伯超情急自刎。殺死賊兵 六百多人，特來報捷。」天彪大喜，對左右道：「我的將佐都如此英雄，何憂盜 賊利害。」遂發回文慰勞風會，將王伯超首級去軍前號令。忽報：「賊兵營內揚 起白幡，軍士舉哀，想是關勝已死了。」眾將大喜，便請天彪速去打營。天彪道： 「且往。關勝武藝了得，雖中飛錘，尚能騎馬收兵，必不就死，此必是誘我。且 去探聽虛實，不可妄動。」眾將遵令。天彪自斬王伯超，打傷關勝，軍威大振， 賊兵盡皆喪膽。 　　卻說關勝中傷敗回，忙叫手下人卸甲，胸前掩心的甲葉都碎了，傷痕甚重， 吐血不止。郝思文、宣贊都急得手足無措，灑淚悲哭。關勝喝道：「你們休這般 婦人腔！我誤中奸計，死則死耳，軍中事要緊，速去彈壓，休教軍心慌亂。快去 報公明哥哥。」說罷昏暈了去，半晌方醒、宣贊忙叫隨營醫士調治。關勝又道： 「天彪知我受傷，必來攻營。索性將機就計，詐稱我死，揚幡舉哀，誘他來劫寨。 即使那廝多謀料得，亦教他不敢正覷我。」郝思文、宣贊都依計而行，一面飛報 梁山。天彪果然哨探數次，見得是詐，不敢來攻。不數日，吳用親帶秦明、呼延 綽、董平、索超，並精兵五千，星夜趕來。吳用見關勝病重，忙叫用暖轎送回梁 山將息，便教去搦戰。 　　早有細作報知天彪，說吳用帶五千兵親到。眾將道：「吳用這廝多謀，賊兵 又增添，恩相須要仔細。」天彪綽著美髯笑道：「此等鼠賊，何足道哉！這賊恐 巢穴有失，利在速戰。現在天色嚴寒，我只守住險要，不與他戰。待老種經略相 公大軍渡過黃河，那廝腹背受敵，勢必瓦解冰消，馬元勢孤，必為吾擒。那時直 搗梁山，易如破竹也。只是老種經略相公此刻可到黃河，不知何故，還不見軍報。」 正說間，來報有賊將挑戰，天彪只教堅守。 　　次日，吳用又叫索超、宣贊挑戰，天彪又不出。一連三日，吳用對眾好漢道： 「這廝不肯出戰，無非要等種師道兵來，教我腹背受敵。我若棄此而去，不但清 真山不保，那廝若得了清真山，長驅直入，為患不小。我又不得戴宗消息，不得 不與他速戰。」沉吟半晌，問左右道：「這廝糧草往那條道路運解，是否由長城 嶺？」做細的稟道：「探得他糧草從青龍汛、高粱屯運解，不經長城嶺。」吳用 使喚呼延綽、素超吩咐道：「你二人分領兩枝人馬，虛張聲勢，去青龍汛劫糧。 他若來救，你二人於半路上如此如此，休得有誤。」二人領計去了。吳用又吩咐 郝思文、宣贊道：「天彪若自去救，你二人便去攻他營寨，隨後掩殺，奪他的險 要。」 　　天彪連守三日，忽有伏路兵來報：「有一彪賊兵抹過桃花山，殺奔高粱屯去。」 天彪道：「這廝見我堅守不出，卻去絕我糧道。那裡有博山縣官兵策應，但亦不 可托大。」便教傅玉領一千兵去接應。傅玉領命，帶了一千人馬飛投高粱屯來。 將到半路，正是桃花山下，忽聽一聲炮響，一彪人馬殺出，迎面攔住。那賊將乃 是呼延綽，大叫：「匹夫那裡走，糧草已被我取了。」傅玉大怒，挺槍來戰。呼 延綽舞動雙鞭敵住。正酣戰間，官軍後隊大亂，又一彪賊兵殺出，正是索超。傅 玉首尾不能相顧，領敗兵殺開一條路便走。呼延綽、索超乘勢掩來，傅玉搶過一 根溪橋，官軍擠不過，都赴水逃命。賊兵齊放亂箭，官兵吃射殺無數。 　　傅王將敗殘兵馬拒住溪橋，正苦鬥之際，只見東北松林內飛出一枝兵馬，為 首那員將，身披鐵葉甲，坐下卷毛赤兔馬，手提大刀，十分英雄，殺入賊兵，無 人敢當，賊兵大亂。眾官軍大叫：「傅將軍，既有救兵，何不乘此決一死戰！」 傅玉大吼一聲，衝過溪橋，官軍奮勇上前，亂殺賊兵。那大將正遇呼延綽，戰到 三十餘合，呼延綽抵敵不住敗走。索超亦敗下陣來。傅玉並那員將追殺一陣，賊 兵大敗而走。傅王忙問那人高姓大名，那人道：「小將是大刀聞達，現為博山縣 提轄。」 　　正說間，只見天彪親自來接應。傅玉稟天彪道：「若非聞將軍來救，小將幾 乎陷於賊人之手。」便引聞達見天彪。天彪甚喜，邀聞達同回營去。原來聞達曾 向雲威處學過刀法，所以天彪認識。天彪道：「吳用這廝假用劫糧計誘我，我一 時被他瞞過，累傅將軍輸此一陣。如今我即以假應假，自己引兵來接應你，卻教 龍兒與歐陽壽通埋伏兩山，待賊兵追來，兩路截殺。此刻好道得勝也。」說不了， 流星馬報到：「賊將宣贊、郝思文追趕相公，吃公子與歐陽提轄殺敗。歐陽提轄 用回馬鞭打折宣贊右臂，官軍大勝。請相公速去掩殺。」天彪忙催軍前進，殺得 賊兵屍骸枕籍，血滿山溪。 　　官兵掌得勝鼓回營，天彪問聞達道：「賢弟許久不見，聞你失陷大名府落職， 正憂得你苦，你幾時復得提轄？」聞達道：「一言難盡。因那年大名府失守，小 弟同李成都落了職。小弟在家無事，去一個相識哈蘭生，係歸化莊都團練。此人 是個回子，有巨萬家財。小弟助他剿殺山賊二百多人，承他一力維持，方授今職。 到任未久，今探得兄長在此剿賊，特稟准上司，領本標兵八百名，前來助戰。剛 到高粱屯，恰遇傅將軍受困，一同廝殺，遂與兄相見。」天彪甚喜，道：「妙哉！ 我亦聞知得哈回子有萬夫不當之勇，端的是條好漢。那天王李成，此刻在何處？」 聞達道：「此人現在閒居在家，要複本身勾當，只是沒個進步。兄長要用他時， 可以喚他來。只是路途遙遠，一二日不能到。」天彪道：「我正在用人之際，他 肯來最好。既是路遠，你可寫下一封書信，我自差人將了聘禮去請他來。」聞達 領命，便修了信。天彪差一員軍官，將了聘金去聘李成。不題。一面犒賞三軍， 款待聞達。 　　次日，天彪正與眾將談論，忽報：「老種經略相公差心腹大將，中候將軍康 捷，單身到此，稱有緊急軍情，要見相公。」天彪驚訝道：「康中候親來，必非 尋常軍報，快開門迎接。」看官，天彪因何這等鄭重？原來這康捷是老種經略相 公最得意之人。這人相貌奇異，生下地時，爹娘道是妖怪，不肯留他。經略相公 卻與他緊鄰，極力阻住，留在身邊。長大來筋骨輕便，縱跳如飛。又遇異人傳授 神行之術，舉步有風火相助，一日能行一千二百里。現授經略府中候之職。老種 經略相公但有緊急事，便差動他。今差他到此，必有非常軍情。當時大開營門， 康捷秉著令箭直入中軍。天彪接入，康捷高喝：「總管聽令：經略使司有機密軍 令，著馬烴鎮總管雲天彪火連退兵，毋得刻遲。有札諭一通，開拆細讀。」天彪 吃了一驚，參謁畢，請過令箭•接了札諭，與康捷敘禮相見。眾人看那康捷，果 然生得奇異，赤發巨口，臉色青藍，眼珠碧綠，長不滿六尺，骨瘦如柴，腰懸八 楞雙鐧，英氣逼人，都各駭異。天彪問道：「雲某剿殺賊兵，已是得利，經略相 公何故卻又教退兵？」康捷道：「總管不知，現在朝廷准了童貫所奏，與金國講 和，夾攻遼邦，平分燕云。蔡京又奏稱梁山不過疥癬之疾，燕雲乃萬世之利，請 旨將征討梁山之師，移向遼東，天子也准了。蔡京又請招安宋江，令其征遼贖罪， 天子卻不准。如今經略相公聞知得梁山賊目有神行太保戴宗，一日能行八百里， 深恐宋江先得知這個消息，並力來與總管對敵。賊勢浩大，總管兵少，難以抵擋。 為此特差小可，不分雨夜，飛報總管，火速退兵為妙。禮諭上都寫明白，總管細 看。」天彪聽罷，歎道：「滇池豈是小害，卻無故舍了，去結怨鄰國。宋江這廝 罪惡滔天，吳用、公孫勝都狡猾多智，生靈日遭塗炭。此時剿滅，已不容易，還 待養到怎地？」眾人無不歎息。 　　天彪便傳令各營，並知會風會，一齊收兵。傅玉、雲龍道：「顯然退兵，恐 賊兵知覺。」天彪道：「清真山賊人吃風會誘斬王伯超之後，銳氣盡奪，此番公 然退兵，必不敢再追。即使來追，我自有計。便是吳用多謀，卻也怕我。這幾番 勝了他，必疑我退兵是假，未必敢追，所謂出其不意也。」眾皆拜服。天彪要款 留康捷，康捷道：「小將還要到灤陽一帶，檄催各路征遼軍馬。軍情緊急，不敢 稽留。」便換了公文，依舊請了令箭，又討些乾糧，捎在包裹內，起身便行。天 彪同眾將送他出營。康捷拱手一別，取出那風火輪來，踏上腳，作起法來，看他 腳不點地，泛泛眼已不見了，眾人無不驚駭。 　　天彪口營，只見雲龍問父親道：「此去到青州馬陘，可有甚險阻地利？」天 彪道：「只有長城嶺最險，兩邊都是顛山亂石，後通萊蕪谷，當中只得一片空地。 你問他，莫非要去埋伏？」雲龍道：「正是。孩兒在彼埋伏，倘賊兵來追，爹爹 如此如此誘他，必然中計。」天彪道：「此言深合吾意。你便領三千弓弩手去， 依計而行•那裡我原有滾木石砲準備，你便取用。誘敵我自有計。」雲龍得令， 領兵先去了。天彪見雲龍曉得兵法，心中亦是歡喜。沒多時，風會已從玄武關收 兵回營。馬元果然怕再中計，不敢來追。天彪便叫風會、傅玉、聞達、歐陽壽通 四將，都授了密計，拔寨齊退。 　　卻說吳用與天彪這一場廝殺，雖搶得些糧食器械，卻因宣贊被打壞，折了許 多人馬，甚是懊恨。一面送宣贊回山養病，正在思量計策，忽報官兵都拔營退了。 吳用不信，親來觀看，果然都是空地，只剩得些潦塹煙灶。吳用笑道：「這廝必 不便走，且休追趕。」發做細的去探聽。次日做細的回稟道：「官兵只退得三十 里，便安營下寨。」吳用對眾人道：「我說這廝必非真退。」次日又去探聽。天 彪已拔營走了。晚間來報，說天彪又退了三十里下寨，吳用甚疑。此時馬元、皇 甫雄等已來，與吳用相見，說道：「這廝們此番敢是真退，可趁勢去追。」秦明、 索超也都踴躍要去。吳用道：「且勿鹵莽，雲天彪智勇雙全，我等寧可走穩步。」 第三日，又深得天彪又退了，仍是三十里。連前三日，共退了九十里。深林密箐 之中，各處搜探，並無一個伏兵。吳用暗想道：「莫非真退了？他糧又不盡。銳 氣正旺，敢是種師道有甚消息？只是戴宗尚不回，他卻怎的這般得信快？莫非戴 宗弄出事來？」好生疑惑，便對馬元道：「你且回山把守山寨，諸凡小心，我提 兵緩緩的逼上去。」馬元領命回清真山去了。吳用便同秦明、索超、董平拔寨前 進，也到三十里便下了寨。一面飛報宋江，一得東京實信，便起大兵來相助。第 四日，天彪又返三十里，吳用亦進三十里。 　　第五日，吳用正要拔賽起兵，忽報戴院長到。吳用大喜，忙喚進帳，問東京 消息如何了。戴宗道：「蔡京、童貫已奏准官家，調種師道去征遼邦，不到這裡。 小弟先已報知公明哥哥，公明哥哥已教盧員外、公孫先生鎮守大寨，自己帶花榮、 徐寧、楊志、穆洪、歐鵬、燕順、李忠、周通一干弟兄，共起馬步兵五萬，先來 對付雲天彪也。軍師再看蔡太師、范天喜的書信都在此。蔡太師已知范天喜入我 們的伙，十分重用。」吳用驚道：「這等說，天彪是真退兵，他卻如何先曉得？」 秦明、索超高叫道：「不乘此刻追擒天彪，更待何時！」吳用道：「公明哥哥不 日就到，待大兵齊集，一齊進兵，庶不誤事。」秦明、索超兩個火鬼，那裡肯歇， 都亂嚷道：「我等兄弟吃他傷了許多，聽他自去，實不甘心。」董平道：「軍師 住日用兵，怕那個來！今日為何一遇天彪匹夫，卻這般畏首畏尾？便是天彪利 害，軍師怕對付他不得，不乘此時追殺，卻待他收兵回去，據了城池，再去攻打， 卻不是舍易取難？」索超道：「小弟受宋大哥厚恩，今日正要圖報，萬死不辭。」 吳用拗眾人不過，只得依從，道：「既是眾位執意要追，也須小心。此處雖無伏 兵，前去山勢掩映，必有準備。秦索二將軍引精兵先進，我與董將軍在後面接應， 以防埋伏。」一面又差戴宗回報宋江，速催大軍來助。 　　秦明、索超大喜，當時兼程倍道追趕官兵。次日便追上，只見官兵在前緩緩 而行。秦明、索超催兵殺上，大叫：「雲天彪那裡走！」只聽一聲炮響，左邊山 腳下一彪人馬殺來，正是聞達、歐陽壽通，敵住秦明、索超。十餘合，聞達、壽 通敗走。秦明、索超並力追趕，又一聲炮響，傅玉、風會殺來，大喝：「賊子那 裡走！」秦明、索超大怒，拍馬來迎。傅玉、風會戰了十餘合，撥馬便走，官兵 棄甲拋戈而逃。秦明、索超正追趕間，聞達、歐陽壽通又抄在前面，廝殺一陣， 便望那樹林山路之中，落荒亂走，賊兵奪了無數糧草輜重器械馬匹。探聽前面已 是長城嶺地界，秦明、索超大喜，便將軍馬歇下，埋鍋造飯。正歇息間，忽聽得 對面山裡炮響。秦明、索超親自上馬來看，只見那山坡上官兵擺開，正是傅玉、 風會。傅玉大罵道：「賊子，我山後有數萬精兵埋伏等你，你敢殺上來麼？」秦 明、索超大怒，大驅兵馬掩殺過來，傅玉、風會回馬便走。秦明、索超追過山坡， 只聽得連珠炮響，聞達、歐陽壽通分兩路子來；傅玉、風會回馬來戰。秦明、索 超總仗著兵馬多，全然不懼，分頭迎戰。好多時，傅玉等四將繞著長城嶺而走。 秦明、索超追殺一陣，天色已晚，忽報後軍流星馬到，報道：「二位將軍少歇， 軍師有令，說長城嶺一帶山勢險阻，必有伏兵，且休追趕。軍師在後面依山下寨， 請二位將軍也便下寨，再作計較。」秦明道：「伏兵方才都被我們殺退了。」來 人道：「軍師又吩咐說，伏兵必非真敗，仍是誘敵。」索超道：「軍師時常說， 敗兵往往將斷後之兵誑作誘敵，教人疑惑，不敢追他。今天彪這廝，莫非就是此 計。若不去追，豈不吃他哄了？」秦明道：「索兄弟雖見得是，但是我二人的見 識，怎及得軍師。既是軍師這般說，我等不可違令。」索超依言，便傳令就對著 長城嶺的山口安營。 　　那夜朔風凜冽，天上又飄雪花兒，但聽得山谷之中，神號鬼哭。秦明、索超 遣人打探路逕，少刻軍士們提了兩個農夫來。秦明、索超問道：「你既是本地莊 家，可曉得此處路逕，這山口內可通那裡？此地離青州馬陘鎮還有多少路？」兩 個農夫道：「這長城嶺下山口入去，直通萊蕪谷，中有大片空地。出谷去不遠， 便是馬烽鎮。只是山路崎嶇，雪深地凍，不便行走。投東大路，甚是平坦，到馬 陘鎮，卻遠四十餘里。」索超道：「你可見有官兵進山口去埋伏麼？」農夫道： 「山凹內雪沒著腳膝價深，谷風又大，若進去吃凍死。」索超大喜，賞了兩個農 夫去訖。那知這兩個農夫，正是天彪的心腹人，雲龍差他來回話的。索超卻著了 道兒，當時對秦明道：「有一計在此：我同你各分兵一半，你領一半從大路去追； 我領一半偷過萊蕪谷，迳取馬莊鎮，截他的歸路，兩面夾攻，今夜必擒雲天彪也。」 秦明道：「那農夫說山裡雪深路險，如何去得？」索超道：「非也。你豈不曉得 唐朝的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吳元濟的故事。今夜這機會，正復相同。你只管依 我，同建奇功。」秦明道：「那莊家說谷內並無伏兵，也難盡信，我等何不親自 去探看。」索超道：「有理。」二人便上馬，帶領數十騎，冒著朔風進山口觀看， 只見白茫茫的雪光，映著那山骨層?。索超大笑道：「有甚伏兵！哥哥，你但看 地下的雪一望如鏡，並不見一個人馬腳印，伏兵怕他從天上飛下來不成？此真天 賜我成功也。」秦明大喜道：「既如此，事不宜遲。」便速回營，分兵兩路，吩 咐道：「爾等體辭辛苦，今夜成功，定有重賞。」眾賊兵都抖擻精神，摩拳擦掌， 拔營都起，一齊動身。 　　不說秦明領那一半兵往東追去，單說索超領了這一半人馬往山口內進發。果 然山路狹窄，七高八低，雪沒著膝蓋，眾兵不能騎馬，都下來牽著走。索超也自 己牽馬而行。那山川夜色，被雪光映耀，如白晝一般。好多時，行過山峽，前面 四山環抱，地勢開闊，雪也淺了。索超約定前軍人馬，待後軍到齊再進。那些兵 都凍得把兵器夾在懷裡，肐搭搭發抖。只見山頂上有四五處火光明亮，四面樹林 內也有火光，彷彿人影走動。索超驚道：「莫非真有伏兵？」說不了，炮火連天， 喊聲大起，礧石滾木奔雷價倒下來，霎時間把山口塞斷。索超大驚，待要尋出路， 只聽梆子亂響，四面雜樹林內萬弩齊發，箭如飛蝗驟雨。索超同那數千人馬，休 想走脫半個，都射死在長城嶺下雪地裡。原來雲龍領那一枝埋伏兵，到了長城嶺 下，相度地利，見那山口雪地平坦，全無人跡，就料到賊兵必來探看。他恐踏壞 了雪地，吃賊人看出破綻，卻不從山口入去，卻繞出林外小路，盤上山去。將天 彪準備的礧石滾木，都運來山口應用，又教心腹人扮作農夫誘敵。當日盼得索超 人馬入來，依計而行，果然著手。 　　卻說秦明領那一半人馬，正追趕官兵，忽見山谷中火光照天，人喊馬嘶，情 知索超中計，忙收兵回來接應。只見山口塞斷，才叫得聲苦，傅玉、風會、歐陽 壽通、聞達早已倒殺轉來，賊兵亂竄。傅玉等四將把秦明困在垓心。秦明身中四 箭，死戰不得脫身，幸虧董平領生力軍殺到，救出秦明。官軍四將乘勢掩殺一陣， 大勝而回。秦明、董平殺脫，踉蹌奔走，到得二龍山下，已是五更天氣，查點軍 馬，連董平帶來的，只剩得五六百人，大半帶傷，朔風凜冽，血流成冰。董平道： 「軍師特教我來接應你們，早不聽軍師之言，果遭此敗。」秦明道：「不知索超 兄弟吉凶何如。」 　　正說話間，只聽得二龍山裡一個號炮飛入半天，山川動搖，無數官兵吶喊殺 來。眾人大驚，看那山坡上火光影裡，現出一員大將，赤面長髯，青巾綠袍，手 提青龍刀，身坐大白馬。賊兵見是雲天彪，心碎膽裂，紛紛的跌下馬來。秦董二 人那裡止喝得住。這正是：老鼠逢貓魂魄散，羔羊遇虎骨筋酥。不知秦明、董平 性命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梁山泊書諷道子　雲陽驛盜殺侯蒙

卻說秦明、董平敗到二龍山下，不防天彪領兵殺出，眾賊兵那敢抵敵，驚得 大半跌下馬來。天彪見賊兵如此狼狽，便止住三軍，且慢殺下。天彪一馬當先， 大喝道：「兀那鼠賊聽者：既然這等不濟，便殺盡了也空污我的刀斧，權饒你等 性命，快去報知宋江，叫他早來納命。」便傳令將兵馬擺開，放一條活路，喝令 賊兵快走。董平、秦明只顧約束人馬，那有功夫回話，只得同眾人都逃走了。吳 用引後隊人馬，接應了同回涓真山去。左右問道：「相公何故放走他？」天彪道： 「只得三五百個帶傷的，殺了也於賊無損，也不算我強。放了他，教這廝們識得 我的利害。」天彪將殘賊放盡，方收兵而回。雲龍同傅玉等四將都到，兵馬齊集， 天已大明，奪得器械馬匹甚多，官兵大獲全勝。 　　天彪教且安營下寨，將息三日班師。一面將索超首級，先行解上都省。這裡 緩緩收兵，果然旌旗嚴肅，隊伍整齊，真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不日到了 馬陘鎮，青州知府魯紹和親自出郊勞軍。天彪叫過風會、聞達、雲龍，與太守見 了，各通了姓名。太守大喜，當時把了下馬杯。慰勞都畢，同到天彪衙署，發放 三軍。退衙，與魯太守行禮坐地，眾將侍立兩旁。太守開言道：「總管虎威出眾， 制勝裕如，雖古之名將不及也。但不知賊勢強弱何如，請聞其詳。」天彪道：「決 勝之策，果不出太尊所料。」遂把決戰情形細述了一遍，「若是大兵不撤回時， 眼見這賊難支，今實可惜。」太守道：「總管雖不曾剿滅這廝，卻也殺得他落花 流水，教這廝日後不敢正覷青州。」天彪道：「非也。宋江這廝假仁小惠，深得 賊心，來春必然犯境，須要加意防備。孫子說得好：無恃其不來，恃我有以待之。 只是這番交戰之後，軍裝都有虧缺，雖奪得些器械馬匹之類，仍是不足。若要彌 補添修，款項庫中又不敷支銷，深是可憂。」言未畢，只見聞達上前聲喏道：「相 公勿憂，小將方才所說那哈蘭生，有巨萬家財，常有報效朝廷之心，又與小將至 交。待小將先往勸捐，無有不從。青州城內不少財主富戶，再勸捐些，便可敷用。」 天彪、魯太守一齊道：「若得此人仗義，青州軍民之幸也，問將軍速去走遭。」 天彪又道：「宋江若來救清真山，恐他料我人馬困乏，連冬犯境，也未可定。歸 化三莊與這裡有犄角之勢，是緊要所在。聞將軍此去，致意哈公，賊兵來時，務 要彼此策應。」聞達領命，當日帶了伴當到歸化莊去了。天彪又叫傅玉提兵在城 外安營，防梁山賊兵。 　　次日，魯太守開筵與天彪洗塵，盡歡而散。沒多幾日，哈蘭生遣兄弟哈芸生， 解三十萬銀子，同聞達到來。天彪見芸生也是一表好人物，大喜，厚禮款待，將 銀子收下，寫了回信，並實收文驗，送芸生去訖。這裡魯太守去各富戶處勸捐。 那些富戶卻也好義，也捐湊到十餘萬之數。太守都造了花冊，報上都省。不到月 餘，朝廷明降下來：雲天彪破賊有功，晉封加三級，加都統制銜；傅玉從優紀功； 歐陽壽通實授提轄；雲龍授武翼郎；風會舊授武翼郎，今升授振威校尉；哈蘭生 助餉有功，急公好義，升游擊將軍，遇缺即用。一應官兵有功及陣亡者，皆分別 犒賞軫恤。青州助餉富戶，分別大小之數，從優獎勵。天彪見雲龍也敘功在內， 便喚過雲龍吩咐道：「你看，眾將官都吃盡辛苦，你不過略動動，便同他們一樣。 須要自識慚愧，休得辜負天恩。」雲龍叩頭拜謝。 　　天彪探得梁山兵馬都回，方收回傅玉。次年春氣和暖，同魯太守協力同心， 將所助軍餉，修築城池，添補軍裝。器械馬匹，有那梁山奪來的，也都編號收用。 凡有軍士死傷之家，天彪皆親自去弔喪問病，軍民無不感泣。天彪又發信與陳希 真、劉廣道：「既要報效朝廷，建功贖罪，也須趁早了。」陳希真復信道：「老 种經略相公遠征，佞臣在朝，恐不見容。待种經略奏凱後，未為晚也。」天彪見 希真信中之言，知是實話，也不再催。不數日，天王李成已奉聘到來。天彪大喜， 優禮接待。李成又薦他的朋友胡瓊，亦是關西好漢，天彪也收了，同養在衙署內。 自此以後，青州、馬陘甲兵富強，馬皆長膘，人皆可用，真個是金城湯池，一方 雄鎮。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日吳用見秦明、索超進兵，那裡放心得，便同董平隨後接應。果然索 超失陷，秦明敗回。當時接應了回清真山，遣人探聽，回報索超並一千軍馬皆死 在長城嶺下。吳用頓足叫苦道：「眾位兄弟不信吳某之言，果中奸計，今又喪一 員大將，怎對得公明哥哥？」眾頭領無不傷感，送到長城嶺，尋著索超的沒頭屍 身，用棺木收斂了，取回清真山。 　　不日宋江領大隊兵馬都到。宋江在半路便得索超死的信，大怒，催兵急進。 到了清真山，先哭奠了索超一番，秦明送回山去養病，便與吳學究商議打青州報 仇之計。吳用道：「天彪這廝多智，乘他新勝之後，軍馬不曾將息轉，我等就將 這五萬生力軍速去攻打。若待來春，他修治城郭，養成氣力，就難動手了。」宋 江道：「軍師所言甚當。」便傳今次日興兵。也是天不佑他，連朝的大雪，翻翻 滾滾下個不了，點水成凍，兵馬起身不得。宋江見這般大雪不止，心中十分焦躁。 馬元連日整頓酒筵，與宋江解悶。那日正當飲酒之際，宋江說到那不能得志的話， 長吁短歎，灑淚不止。眾頭領再三勸解。忽報大寨有公文到，宋江喚入問時，果 然是報稱五虎上將關勝病亡。宋江得了這信，大叫一聲，跌倒在地。眾好漢連忙 扶救，半晌方醒，放聲大哭道：「天喪我也！」磕頭撞腦，痛哭不已。眾頭領無 不悲傷。 　　宋江因痛哭關勝，又加連日憂悶，遂臥病上牀。更兼大雪初晴，天氣十分嚴 冷，人馬凍死無數。吳用只得同馬元商量，到宋江榻前問候畢，請令道：「哥哥 貴體如此，人馬又多凍壞，耗費許多錢糧，恐軍心怨嗟。想是天彪那廝數未該絕， 不如且回大寨，再作計較，哥哥尊意如何？」宋江歎口氣，點頭應了。吳用便代 宋江傳令班師。將一乘暖轎，四乎八穩的抬了宋江。馬元等送了宋江起身，仍復 回山寨把守。吳用同眾頭領護著宋江竟回梁山，一路秋毫無犯。不日到了梁山， 眾頭領迎接入寨，都來問安。太公聞得宋江病重，甚是憂慮，早已約下地靈星神 醫安道全，待宋江一到，便同來看視。宋江見了關勝的靈柩，愈加悲痛。眾人再 三勸慰。安道全按症用藥，調理醫治，次年正月，才得復元。 　　那日正是上元燈節，梁山上眾頭領張燈設筵，請宋江到忠義堂上，一者起病， 二者慶賞元宵。飲酒中間，宋江擎杯流淚道：「我等聚義山東，替天行道。不料 陳希真這賊道，竊據猿臂，奪了我的青雲山，狄雷等弟兄俱遭其害。去歲救清真 山，又連傷大將。此仇不報，夜不安席。今我便要興師，還是先攻雲天彪好，先 攻陳希真好？」吳用道：「小可已算定了，陳希真新定兩山，兵力未足。近聞那 廝假行仁義，不肯借糧，據守空山，而不為錢糧之計，此危亡之道也。昨日探事 人來說，那廝乘春暖，在張家道日起造磚城，晝夜並工。若待他磚城已成，攻取 便難。可火速進兵，大隊並進。希真雖知兵法，我等兵多將廣，與他野戰，必能 取勝。若吞滅了他，不但得其錢糧地利，抑且收取沂州、莒州等處，易如反掌。 沂州、莒州收取之後，山東一帶，盡歸掌握，便是趙頭兒御駕親征，尚不足懼， 何況雲天彪！至於此刻，雲天彪在馬陘鎮深得軍心，已養成氣力，不比去冬。那 青州知府魯紹和，又恭儉愛民。文武一心，無隙可乘。若就去攻他，希真竊發， 我先有內顧之憂，戰必不利。哥哥且再發信與蔡京，教他設法在天子前離間雲天 彪，待搖鬆了他的根，破他便易下手。如今且先取猿臂寨，此司馬錯勸秦王棄周 攻蜀之計也。」言未畢，只見狄雲出席哭拜道：「哥子狄雷為希真所殺，怨氣難 消，望哥哥先報青雲山之仇。」原來狄雲傷痕將息已好，故此時在坐。宋江道： 「軍師之言，正合吾意。狄雲兄弟休煩惱，我先滅陳希真，與你哥子報仇便了。」 狄雲拜謝了。當晚席散。 　　次日，忠義堂上鳴鐘擂鼓，眾英雄齊集聽令。宋江正議那起兵之事，忽山下 朱貴差人報上來道：「有一位官人，是新任萊州府知府，路過山下，要拜見宋公 明頭領，且言有機密事相告，現在酒店候著。」眾人都驚訝。那嘍啰呈上名帖， 上寫著道：「愚弟侯發頓首拜。」宋江道：「素昧平生，既是位知府，且教請上 來。」來人去了。 　　不多時，那知府帶了幾個從人到來。宋江領眾人下廳迎接，只見那知府頭戴 烏紗，身穿大紅員領，腰繫玉帶，腳踏皂靴，滿臉油汗，與眾好漢謙讓著上廳來。 知府便開言問道：「那位是天魁星君忠義大王宋頭領？」宋江道：「不敢，小可 便是。」知府便先下拜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於聞名，今日得瞻虎威，三 生有幸。」宋江忙答拜了，眾位好漢俱依次相見。宋江讓知府客位坐地，這邊宋 江為首，一字兒依次序坐下。那知府通問了姓名，道：「久聞貴寨英才濟濟，還 有幾位何在？」宋江答道：「眾弟兄各有職守，只這數人聚在裡寨。」知府稱贊 不已，道：「皆濟世良才，朝廷柱石也。」宋江道：「太尊貴鄉何處？榮任幾載？ 今日貴足尊下賤地，得近山鬥，未識有何見諭？」知府道：「下官姓侯名發，現 授萊州府知府。因路過寶山，一來渴仰山寨大忠大義，禮當晉謁；二來有一喜信， 報於頭領知道。」宋江道：「小可同眾弟兄俱在此造罪，怎當得忠義二字。不知 有何喜信，到得宋江身邊？」侯發道：「頭領有所不知，下官有一胞兄，名喚侯 蒙，官任監察御史。素日欽慕頭領，只是無路通款。去年十二月初一日早朝，因 浙江妖人方臘造反，賊勢猖獗，官兵屢敗，邊報十分緊急，官家歎無將材可選。 爾時家兄侯蒙，素知頭領忠義，不忘朝廷，日日指望招安。當即面奏天子，保稱 頭領有蓋世之才，必能剿滅方臘，求降一道招安旨意，啟請頭領建功報效。天子 起先不允，家兄叩頭出血，願將全家性命保舉頭領，蔡太師亦出力奏請，官家方 才准了。現在敕家兄侯蒙為東平府知府，資招安明詔前來寶山，此刻已渡黃河， 不日可到。因下官先行，家兄有一信，先著下官寄上，請頭領們數日內切勿興兵 攻打城池，恐天子見怒。」說罷，袖中取出侯蒙的書信，深深的唱個喏，雙手遞 與宋江。 　　宋江聽了這篇言語，心中大驚。接了書信，滿臉堆下笑來，對眾人道：「好 了，我等弟兄這遭得見天日了。」眾人大喜。當將書信拆讀，讀罷滿眼流下淚來， 禁不住失聲痛哭，道：「宋江與令兄並無半面之識，不意他這般錯愛我，正不知 宋江那世修下的，粉骨碎身，報他不得。」忙吩咐李雲將山前斷金亭改作迎恩亭， 搭起蘆廠，懸掛燈彩，預備接讀綸音。一面叫辦酒筵，款待知府。侯發道：「下 官赴任限期緊促，不敢久留，就此告辭。」宋江並眾頭領那裡肯放，再三款住。 當日殺牛宰馬，大開筵席。席間宋江又催李雲趕緊辦迎恩亭，李雲道：「小弟已 催儹夫役，三日內即可完備。」宋江道：「以速為妙。」侯發道：「家兄方渡黃 河，到此尚有數日，頭領緩些不妨。」宋江道：「太尊那知宋江的心！我等皆造 下彌天罪孽，蒙令兄提救，天子法外施恩，我恨不得今日便見天顏，那裡還再耐 得。」候發贊歎不已。宋江問道：「不知朝廷可招安陳希真否？」侯發道：「不 瞞頭領說，招安貴寨，家兄兀自費盡心血，又虧煞蔡太師的大氣力，方得官家准 奏。實緣家兄欽佩大寨忠義分上。至於那陳希真，有何好處，誰耐煩與他出力！」 宋江聽了，又稱謝不盡。 　　當晚，留侯發在客房安歇。宋江便密請吳軍師到自己房裡，屏退左右，商議 招安之事。直議論到三更後，忽傳呂方、郭盛二位頭領進房內說話。次日，宋江 進當廳吩咐呂郭二位頭領：「帶領五十名心腹伴當，齎了下程，一路迎上去，恭 接天使，休要怠慢。」呂郭二人領命。那行裝禮物早已備好，火速帶了心腹伴當 下山去了。侯發再三告辭，挽留不住，只得設筵餞行。宴罷，宋江又送出一大盤 金銀，權當路費。侯發那裡肯受，再三遜謝，方才收了。帶了原來的僕從，辭別 下山。宋江直送過金沙灘，又把了上馬杯，戀戀難捨，又灑了許多別淚，方才分 手。回得山寨，東京范天喜的腳信亦到，信內稱說：「官家已准招安，全虧侯蒙 之力，又虧太師極力周旋，方回得官家之意。太師又參奏雲天彪辜恩溺職，請旨 降革。那知种師道先在官家前密保此人，天子竟聽老种之言，不准太師所奏。後 又接到賀太平的本章，表奏雲天彪的軍功。天子召入太師，大加申斥，幾欲治太 師參秦不實之罪，幸王黼等求免。今官家反將雲天彪晉封三級，加都統制銜……」 等語。宋江見了，愈加憂悶，知那招安之信，果是實了。差人去通知各處頭領， 來忠義堂上赴慶賀筵席。 　　卻說李逵巡哨方回，聞知宋江要受招安，便來見宋江，大嚷大叫道：「做強 盜不快活，鳥耐煩去受招安，又去受那奸臣的氣！既要受招安，當初何必做強 盜？」宋江喝道：「你這黑廝省得什麼，卻來胡說！」李逵道：「倒是我不省得！ 你早也說要受招安，晚也說要受招安，我只道你嘴裡只這般說罷了，那知你認真 要做出來。在江州時，你何不早說了，也免得我直跟隨你到這裡。辛辛苦苦弄得 個場面，又要改頭換尾。只管說彌天大罪，既做下彌天大罪，須知沒處改換。不 要惱我性發，直趕到黃河渡口，一板斧砍翻那鳥侯蒙，把那個詔書扯得粉碎，看 你們去受招安！昨日那鳥知府僥倖，不撞著我，不然也一鳥斧結果了他。」氣得 個宋江說不出話來，半晌道：「你看，你看，這黑賊好道瘋了！不要道我認真不 來斬你！」李逵道：「斬只管斬，我說總要說。」吳用道：「你這廝太不識起倒。 浙江方臘猖獗，朝廷正要用人，你若去殺得人多，做個大官，只在眼前，你卻不 要？」李逵道：「我在梁山泊，怕沒處殺人，要去替趙頭兒出力！趙頭兒敢是你 的親爺？」吳用對宋江道：「這廝真不通時務，嘴裡說得出，防他真做出來，且 關鎖在一間房裡。待受了詔，再放他出來。」遂教眾頭領把李逵推了出去。宋江 道：「我不念這廝舊日之情，真斬了他。」宋江便和眾好漢在鷹台上擺筵，眾好 漢俱開懷暢飲。眾人道：「怎的公明哥哥酒量反不及往日？」宋江笑道：「便是 一來病後，二來真個歡喜得酒都吃不下去了。」眾好漢飲至半夜方散。 　　次日，宋江道：「侯知府教我不要興兵，我想征伐猿臂寨，須不比攻打國家 城池，興兵何妨。」公孫勝道：「哥哥之言甚是。貧道想，兵有先聲後實者，今 我大振軍威，布宣朝廷恩命，勸希真歸降。希真若懼而來降，則日後在我掌握。 若不從命，吾奉詔之後，據順討逆，必能滅他。」吳用、宋江齊說：「此計大妙！」 宋江道：「須差一能言舌辯之士前去，誰當此任？」吳用道：「何用人去，但須 一封書足矣。」使教聖手書生蕭讓，吩咐了柱意。那蕭讓頃刻寫起，將草稿雖與 宋江、吳用觀看。那書信道： 　　「梁山泊主替天行道天魁星義士宋江，拜書於猿臂寨陳道子閣下：忠義者， 人生之大節；朝廷者，天下所依歸。人無強弱，反道者死；國無大小，背順者亡： 自然之理，無足怪者。江久耳盛名，知道子為忠義之士，屢欲奉教。會道子遭高 奸之迫，江使奉書不得通，饑渴終莫能慰。不謂道子不以忠義為念，棄我如遺， 逞其才智，雄據一方，撫祝氏之餘孽，與敝寨旗鼓相向，蠶食我青雲，毀傷我羽 翼，恣意橫行，豈以江為木偶耶？方今天下豪傑，上應天星，不期而會，此非江 足重也，特以忠義之心，人所固有，一唱百和，感應甚捷。是以聞替天行道之舉， 莫不鼓舞歡欣，影從雲響。而道子獨中風狂走，自棄良時，恃有烏合蟻附之眾， 甘為祝莊、曾市之續，竊為智者不取焉。且夫梁山之兵力，何戰不勝，何攻不摧， 固道子所習聞者。況邇者朝廷明聖，赦江既往之罪，招安綸?，已降九天，誅討 不順，命江前驅。江奉詔兢兢，敢不祇遵。夫以忠義武怒之師，敵王所愾，掃蕩 區區一猿臂寨，車輪螳斧之勢，童子所知也。素欽道子天姿英俊，用先佈告。誠 能明順逆之分，奮忠義之氣，倒戈束甲，共襄天家，江若仍修宿怨，願指泰山。 所貴知幾之士，不宜遲滯其行也。昔田橫得士五百人，議論不決，兩淮陰東下。 道子固執迷復之凶，必有噬臍之悔。他日江為殿上臣，公作階下囚，是豈江之志 也哉？書不盡言，裡左右留意省察。」 　　宋江、吳用看了甚喜，道：「正要如此寫，最好，不必更改了。」當時謄清 封好，差一小嘍啰齎到猿臂寨去投遞。只見李雲來稟道：「迎恩亭蘆廠都修蓋好 了，只等恩詔到來。」宋江大喜，連日張筵慶賀。吳用道：「呂郭二位兄弟去迎 接天使，此時亦好接著，為何不先差人來通報，煩戴院長去探聽一回。」戴宗領 命，正要下山，忽報郭盛已回。只見郭盛氣急敗壞，奔回山來道：「哥哥，禍事 了！」眾皆大驚，忙問有何禍事。郭盛道：「小弟同了呂方哥哥，領命而去。已 迎著天使。倒回轉來，到得曹州府地界，天使侯太守，不合早在途間喚下一個跑 解的武妓，一路同行。這日到了館驛，晚間飲酒取樂，直到三更時分，伏侍的人 都倦了。侯太守又叫粉頭在筵前舞劍，不料那婆娘舞到分際，手起劍落，砍死天 使侯太守，將天子的詔書搶去，又砍翻太守的伴當數人。呂方哥哥得知，忙領人 救護。那賊婆娘騎匹快馬，往山僻小路逃走，追趕不著。呂方哥哥一面叫小弟回 報哥哥，一面差人報知地方官。更不料那曹州府知府蓋天錫，反將呂方哥哥一干 人都捉下了，又來追小弟，所以連夜逃回。」 　　宋江、吳用聞知失陷了呂方，俱大驚，叫苦不迭道：「這卻怎好？倒害了呂 方兄弟！」吳用道：「這武妓不是別人，一定是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這賊道忌 我們受招安，故教女兒來刺殺天使，搶去詔書，截我們的歸路。這廝打沂州時， 亦是教女兒扮演武妓，裡應外合。這廝慣用此計，一定是了。」宋江大怒道：「軍 師所料是也。這賊道屢次欺我，我與他勢不能兩立。」眾頭領無不咬牙切齒價忿 怒，只有盧俊義道：「此時尚未分虛實。那封書去，陳希真若來歸降，他女兒總 要見面，是他敢辨到那裡去！若那廝不肯歸降，便剿滅了他的巢穴，活擒了陳麗 卿來，不愁沒對證。只是此刻呂方兄弟失陷，怎生設法去救他？」宋江道：「天 子明詔赦我等之罪，前來招安。我去恭迎詔書，不到得有甚干犯。此事竟寫信與 蓋天錫討人，他若不還，便起兵先打破曹州府，救呂方兄弟。索性一不做，二不 休。」吳用道：「蓋天錫那廝不通情理，若寫信去，他必要挑剔。我想為兄弟面 上，也說不得，只有寫張訴狀去求告他。他若不允，先禮後兵，直道在我。」宋 江依言，便商量了寫起一張呈狀，差人往曹州府投遞。戴宗起身道：「小弟願去。」 宋江道：「此去吉的不測，不如差孩兒們去。」戴宗道：「我等同生同死，兄弟 有難，戴宗焉敢愛惜身命！」宋江依了，就差戴宗前往，又教取三百兩黃金帶在 身邊，覷便使用。戴宗領了呈狀、金子，並隨身盤川銀兩，下山去了。 　　卻說蓋天錫自做鄆城縣知縣以來，大有政聲，賀太平保舉他坐升曹州推官。 那制置使劉彬雖妒賢忌能，貪財好利，卻因蔡京感激蓋天錫還他通梁山的書信一 節，倒囑托劉彬照應天錫，所以天錫作推官，劉彬並不作難，半文錢都不取。不 然，天錫是一個清貧縣官，如何到得這一步。天錫自升推官以後，愈加砥礪。那 日得知朝廷招安梁山，宋江差呂方帶五六十人去迎天使，一路來俱稟報官府。天 錫聞知這信，來見曹州知府道：「宋江有桀驁之才，與新莽、黃巢彷彿，不肯居 人之下。今受招安，必非誠意。又遣賊目迎接天使，狼子野心，恐有意外之變， 太尊宜多派公人弁兵防護。」那知府正是張觷的後任，進士出身，年紀老邊，素 性懦弱，更兼讀書太透徹了，左思右想，遲疑不決，不能聽天錫的話，竟由呂方 過去。天錫歎惜不已。卻也湊巧，當夜那知府同夫人好端端的飲酒，不覺一個雞 頭暈中風了，兩眼直視，口不能言。舉家著忙，一陣亂醫，求神拜佛，不到兩日， 嗚呼死矣。 　　知府已死，天錫護理知府印務，一面申報都省。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 行。天錫一接了印，更不辦理他事，便當廳挑選本行軍健一切做公的，共選了三 百餘人，即刻起程，奔黃河渡口來，護送天使侯知府。探得呂方已迎著天使回轉， 已過了東裡司，將到雲陽驛。天錫催儹人馬星在迎上去，半路上接著凶報，說天 使侯知府在館驛中遇刺身死，刺客係一武妓，逃走無獲。天錫聽罷，歎道：「早 聽吾言，何至於此！」當時火速飭兵役掩捕。呂方正欲差人報官，不防蓋天錫已 到，盡被擒提。呂方大叫無罪，天錫道：「你是梁山大盜，怎說無罪？」呂方道： 「我雖是梁山上人，現奉天子明詔，已赦了我們。我來迎接天使，不料天使被刺， 正要來報官，為何反捉我？」天錫道：「天使遇害，生死不明。你同天使在一處， 不論有罪，亦是此案要證，為何不帶你去！」當時將呂方一干人都鎖了。侯蒙的 伴當，除被殺七人之外，其餘亦有受傷的，都著將息。那不受傷的，分幾個同自 己的僕從辦理侯蒙的喪事。餘外赤一同帶回府城。天錫恐呂方等被劫，先在館驛 屯住，移文營汛，調官兵一千多名一路防護，數日調齊，方才動身。 　　天錫回衙，先將呂方等一干人都管押在班館內，也不上刑具，發放各官兵回 去，喚過侯蒙的僕從問道：「呂方怎的迎接你主人？你主人怎的喚了一個武妓， 卻吃他害了？」僕從道：「小人的主人，在定陶地界，便遇著呂方來迎接，獻上 金珠下程。主人十分覷待他，教他隨了同行。這武妓是將到東裡司路上撞著。那 廝見了主人，便求見參拜，他說曾伏侍過二主人候發，說起二主人的行止，他都 曉得，便要伏侍主人。主人本不要他，亦是呂方說道：『曾見過這粉頭耍得好技 藝，唱得好曲子，恩相一路寂寞，何不喚下了，也好解悶。』再三說，主人依了， 帶他到得雲陽馹。當晚主人在館中賞花飲酒。到三更天氣，伏侍的人都倦怠了， 只得十餘人在旁伺候。主人又教那粉頭舞劍，不料那婆娘舞到分際，竟下毒手， 害了主人，又殺傷眾人，將正中供的詔書搶去，跨馬竟走。小人等喊叫，呂方睡 夢中驚醒，急領人追趕，已是不及。使教小人等報知相公，他正要回梁山報知宋 江。不道相公已是追到，捉住了他。」天錫道：「那武妓怎樣一個人？姓什麼？」 從人道：「那粉頭自稱姓陳，是一個美貌女子，身軀長大，是一雙大腳，騎一匹 棗騮馬。多有人猜疑那女子是猿臂寨陳希真的女兒陳麗卿，到底不知是他否。」 　　天錫聽罷，低頭一想，冷笑數聲，吩咐預備下處，安息了眾僕從，也不去審 問日方。次日一早，叫備馬，帶了數十騎出城外，把那府城周圍看了一轉，又把 池濠也看了，只是沉吟不語。回到衙署，左右問道：「相公何不差眼明手快的公 人捕捉那武妓？這是要緊人犯。」天錫道：「你們不省得，那武妓無處捉。」當 日天錫只是負著手在廳上，走來走去的思維。左右又問道：「相公平日斷案，如 太陽照雪，怎麼今日如此遲疑？」天錫道：「我看此案，洞若觀火。只是有一件 事，實是委決不下，張觷太守又去了，更無一人商量得。此刻是何時刻了？」左 右道：「辰刻後了。」天錫道：「天色尚早，吩咐備馬，我要到東裡司去，尋那 捕盜巡政張相公說話。」左右道：「張巡政相公夜來便來稟見，號房道天已昏黑， 相公又有公事，教他今日來見，未曾通報。」天錫罵道：「不省事的奴才！他來 稟見，為甚阻擋？既在客館，快去請來。」左右不敢怠慢，忙傳雲板，教請張相 公入見。不多時張巡政請到。 　　列位看官，你道這張巡政是何等樣人？姓張，雙名鳴珂，本貫河南開封府人 氏，乃是名門舊族。他的嫡親胞叔，就是北宋朝烈烈轟轟一位忠臣義士，精忠大 節炳若日星的張叔夜。那天錫未成進士之時，曾在敘夜家就過西席，賓主最為莫 逆。 　　當日鳴珂請到，天錫降階迎接。鳴珂上前參謁，天錫忙捧住道：「仁兄是我 舊東人，只須私禮相見，何庸如此。」當時分賓主坐下。天錫正說起這件案，忽 外面傳報道：「梁山泊宋江差人遞呈狀。」天錫吩咐：「將來人帶定，取呈狀來 看。」須臾，左右將呈狀取進來。天錫、鳴珂同看那狀子道：「宋江避難水滸， 罪應萬死。昨奉天子明詔，赦罪招安。宋江等正如撥開雲霧，重見天日，感激無 際，誓願竭力捐軀，盡忠報國，死而後已。特遣呂方恭迎天使，不期變生意外， 天使遇害。此乃猿臂寨賊人陳希真，遣其女麗卿所為。彼深忌宋江投誠，故行此 毒計。宋江願率領部眾，先滅此賊，一來報效朝廷，二來辨明是非。聞相公將呂 方執下治罪，此事呂方實不知情，伏求釋放，感恩無極。」等語，呈詞甚是卑順。 　　看罷，鳴珂對天錫道：「他事卑職不知，若說武妓是陳麗卿，則萬萬不是。 那陳希真未曾落草，在東京時，卑職與他廝熟。那年征討西夏，亦曾與他同事數 年。卑職常到他家，那麗卿從不迴避，見過多次，那模樣畫都畫得下。前日天使 侯太守從東裡司過，卑職去迎送時，就見他身邊帶著一個武妓，何嘗是陳麗卿， 天然迥別。」天錫道：「仁兄所說甚是。我也素知陳希真乃智謀之士，即使他忌 梁山受招安，亦決不肯如此用計，留老大敗缺。但此武妓究竟是何處人，仁兄料 得否？」鳴珂道：「卑職胡亂猜去，這女子多有是宋江差來的。宋江這猾賊，包 藏禍心，其志不小。朝廷首輔，草野渠魁，皆不足以滿其願。他堂名忠義，日日 望招安，只是羈縻眾賊之心，並非真意。那侯蒙想以朝廷恩德招致他，真是夢裡。 這廝恐詔書到山，擺佈不來，所以行此斷橋之計，卻嫁禍於陳希真，以遂其兼並 之志。太尊可道是否？」天錫大笑道：「仁兄所見，正與弟同。」鳴珂道：「此 事本不難料，宋江亦是要人識破，好截斷了招安一路。不然，這等藏頭露尾之計， 亦最粗淺。吳用那廝亦深有機謀，豈非故意如此？」天錫點頭道：「仁兄真高見。 只是有一件事委決不下：天使在我境內遇害，責任非輕。那武妓無處擒捉，雖捉 得呂方，那廝恃無對證，必然抵死不招，熬審亦是無益。宋江來救呂方，必動干 戈。賊勢浩大，我看此地城郭不固，池濠不深，斷難保守。城中武將，只得都監 梁橫可用，他一人也不濟事。若不嚴治呂方，天使遇刺之案無著；若嚴究呂方， 一郡之地難保。仁兄卻怎地教我良策？」鳴珂沉吟半晌，說道：「此處有一智謀 之士，太尊何不問他。」天錫道：「其人安在？」鳴珂說出這個人來，有分教： 奸邪伏罪，審明無限陰謀；官級連升，乾出有為大業。畢竟說什麼人來，且聽下 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張鳴珂薦賢決疑獄　畢應元用計誘群奸

話說蓋天錫聞得張鳴珂說有智謀之士，急忙問是何人。鳴珂道：「便是本府 押獄司獄官畢應元。此人足智多謀，也省得武藝，不在我二人之下，何不請他來 商議？」天錫愕然道：「我竟不知。怪道常見此人一貌堂堂，儀表非俗，我已有 五七分敬他，原來果是個豪傑。」忙喚左右：「快取我名帖，請押獄畢老爺來。」 　　須臾，畢應元到來，當階聲喏施禮。天錫忙答禮，請上堂來看坐。應元道： 「恩相在上，小吏怎敢坐。」天錫道：「正有事請教，豈可立談。」再三相讓， 應元只得謝了，在側首斜著身子坐下。天錫將前情說了一遍，應元道：「詳報都 省的文書去否？」天錫道：「天使遇害的初報文書早已發了，捉到呂方一干人的 文書還未去。」應元道：「如此卻好。這件不難；那呂方，梁山上失了他無所損， 我等捉了他卻有害，小吏愚見，放了他去。」天錫、鳴珂都道：「是何言也！這 廝是有名劇賊，此案的要緊把鼻，如何放得？」畢應元道：「相會容稟：放了無 害，只是有個放法。昨日見那日方伴當內，為首的名喚錢吉，是個嘍啰頭兒。小 吏見那人色厲膽薄，其餘三十五人更是無用之物。相公若依小吏時，但用一番犬 伏窩之計：待小吏先去私和那廝們打成一路，與他一同私逃，卻在東門外埋伏人 馬，連小吏一齊捉下。卻不要去提呂方。卻將小吏同那廝們一處監下，小吏自有 方法去漏他的真情實話來。那時相公再提出來審問，小吏便是老大一個把鼻，那 廝們賴到那裡去！解上都省，只說就捉得這乾人，不必說到呂方，也見得相公能 辦事。那邊宋江得了呂方，必不加兵於此地。豈不兩全其美？」 　　天錫、鳴珂都喝采道：「此計大妙。」畢應元道：「還有一件事稟知相公： 那武妓也有些下落了，那廝實是梁山上賊徒，男扮女裝。」天錫驚問道：「足下 何處採訪得？」應元道：「有一云陽驛掌內號的驛使在此。此人複姓鐘離，雙名 復環。本是獨龍同祝家莊人氏，也曾在小吏家做過幾年莊客。夜來是他來報，說 道認識來接天使的呂方，是宋江身邊之人，還有同是一般的一個人姓郭，卻不見 同來。比後看見那武妓，確是那姓郭的嘴臉，那聲音舉動毫忽無二。」鳴珂道： 「他卻從那裡認識？」應元道：「我也這般問他，他說當年梁山滅了祝家莊，曾 教他父親俵散糧米，他也在內相幫，廝伴了五七日。只這二人在宋江身邊寸步不 離，所以認得廝熟。又說彼時，只見眾人都叫他郭將軍，卻不知他是何名宇，不 知怎的反是他害了天使。小吏見他如此說，已留下他在外面伺候，相公可喚他來 細問。」天錫聽罷，對鳴珂歎道：「仁兄真料事如神也。」又對應元道：「足下 之計甚妙，明日我便當廳簽發，將這乾人與你管押了，便好就中行事。城中引兵 埋伏，就請都監梁橫去。」只見鳴珂起身道：「何必去請梁橫，多的驚人動馬， 卑職不才，願去乾這勾當。東裡司數百名弓兵，都是卑職心腹，不致走漏消息。」 天錫道：「仁兄去更好，如要體己公人，我這裡盡有，不必東裡司去調。畢押獄 之言，我已盡悉，不必再喚鐘離復環進來，事成之後，多賞他些金帛便了。」當 時商議定了，已是下午時分，張鳴鳳畢應元都辭了出去。? 　　天錫升廳，教把梁山遞呈人帶來。那戴宗懷著鬼胎上廳來，下面跪了。天錫 吩咐道：「你梁山要釋放呂方回去，此事我專不得主，日後都省問本府要起人來， 教本府如何回報。」便將宋江呈尾批判道：「爾梁山已知招安，只合在山寨恭候 綸音，無端遣人迎接，殊屬多事。今天使遇害，兇人未獲，爾所遣之人在場，合 與應訊人等，同赴都省，候朝廷明降，不得擅請釋放。原呈擲還。」又教取十兩 銀子賞與戴宗，道：「我也久慕宋公明是好男子，待他受了招安，再與他相見。 你可速去。」戴宗見知府不肯放還呂方，卻又如此和顏悅色，明知求也無益，只 得領了回批、銀子，謝了知府去了。天錫又教傳呂方上來吩咐道：「宋江來求釋 放你，非我不容情，因你是此案要證，不爭放了你，教本府如何回話。我想你等 眾好漢，雖未接到恩詔，朝廷已降恩光，你到了都省，不到得治你叛逆之罪。只 要辨得明白，洗脫了身，那時或放你回去，或先留你在省，我你都沒干係。」便 喚押獄畢應元吩咐道：「呂方這乾人，在班館內狹窄，你領去管了，須要小心。 我也素愛他們梁山上的好漢義氣，你休得苛虐他們。」畢應元領諾，當廳將呂方 一干人，並監冊簿子，領了下去。天錫見他們都下去了，暗笑道：「此計雖瞞不 得吳用，若弄這班男女，卻值什麼！」遂退了堂。 　　卻說畢應元將呂方一干人帶回司獄衙署，點過了名，監在一處。公人領呂方 到那一個所在，呂方看時，雖是幾間小屋，卻也乾乾淨淨，比府行裡班館強多。 當時眾人安放鋪蓋，正端整時，只見一個節級走來，說：「老爺吩咐，請那位呂 頭領上去說話。」呂方吃驚，只得隨了那節級，直到上房。畢應元早已降階迎接， 堂上酒筵已是擺好。應元請呂方上堂飲酒，呂方驚道：「小人是階下囚犯，怎當 恩相如此？」應元道：「頭領休要過謙，只我小可雖是風塵俗吏，生平卻最愛結 交江湖上好漢。況頭領是忠義堂上來的，正有肺腑之談奉告，怎敢不敬。」便喚 左右：「取酒來！先立敬頭領三大勸杯，然後入席。」呂方只得謝了，飲盡，告 罪入席，坐下。呂方心下狐疑，暗忖道：「他這些光景，莫非是知府教他來探我 什麼口風，須留心應對他。」只見畢應元慇懃相勸，呂方恐酒後失言，只推量窄， 不肯多飲。應元回顧那親隨道：「呂頭領的伴當們，款待酒食，你去照看，休教 府街裡人曉得。」親隨應了出去。呂方又起身謝了。應元議論些江湖上許多勾當， 比較些槍棒法門，呂方隨口應對，卻處處留心聽著。應元又問：「宋公明究竟怎 樣忠義？久慕他是奢遮好男子，只是不能得見。」呂方遂將宋江如何尊賢重士， 如何仗義疏財，濟困扶危，如今只是替天行道，只等受了招安，報效朝廷，眾弟 兄如何英雄了得，上下一心，同患同難，說了許多好處。應元聽一句，點頭一句， 聽罷，只是垂頭歎氣。呂方道：「相公何故感歎？」應元道：「我歎我沒緣法， 不能到他那裡。如能到得，便死也甘心。」呂方道：「相公差矣。小人等是出於 無奈，相公是朝廷命官，又遇這等好上司，何犯著學我們！」應元道：「頭領還 道蓋知府是個好人哩！」呂方道：「蓋知府這般仁厚，怎麼不好？小人被捉時， 只道不知怎樣動刑，那望到如此恩待。他捉住我們，也是有司責任，不得不然， 也難怪他。」應元看看左右，叫都迴避了，便走近呂方，耳邊低聲道：「你死在 眼前了，為何還不省悟？」呂方頂門上澆了一構冷水，忙立起身問道：「此話怎 說？」應元道：「你不要著慌，我細告訴你：蓋天錫那廝，他待你如此，不是好 意。他與陳希真最好，聞知陳麗卿刺殺天使，他卻都要推在你們身上。捉到頭領 時，便要嚴刑拷逼，反要在宋公明這邊追武妓的下落。是小可恐頭領受屈，使個 見識，稟道：這些賊骨頭，抵死不認，拷殺也是無益。不如不去審他，只把口供 文書做死了，一齊報解都省，劉彬、賀太平那裡拚用些錢，只照初供辦理，顯得 太守能辦事。呂方這些人，且用好飲食調養他，不要餓得難看。蓋天錫都依了我。 頭領，小可這計，為要救你一時之急，希圖稍緩幾日，再設法救你。不想又是那 一個短命鬼，在知府前獻勤，他說既是口供都做死了，就將呂方一干人，本地先 處了斬。又恐上司批駁，叫我假和你通同，漏你們些機密事來做把鼻。只待我去 報了，不過明後日，就要將頭領主僕下手，都省上已差人去彌縫了。那廝只顧自 己沒干係，又要迴護陳希真，行這沒天理的事。卻不知小可倒真心要投大寨，奇 逢偶湊，特將真情說與你。」呂方聽罷，急得手足無措，見畢應元這般說，再不 料是假，便雙膝跪下道：「救小人一命則個！公明哥哥遣小人來迎天使，實無他 意，不料遭此奇禍，只求相公救命。」應元道：「我也無法，除是三十六計，走 為上計，我設法放你走了。只是怎生走得？」 　　正商議間，只見親隨報道：「有一位官人來拜見老爺，他不肯說姓名，說老 爺一見自認得。」應元道：「既如此，請客廳上坐，我便來也。」應元便換了衣 服，到客廳上來，見了那人，心中早已明白。那人看著應元便拜，應元答禮道： 「有何見教？」那人道：「可借裡面說話。」應元道：「有話此處說不妨。」遂 分賓主坐下。那人道：「押獄休要吃驚，在下便是梁山上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的 便是。今奉宋公明哥哥將令，差遣前來，打聽呂方的消息。誰知知府不明，反將 他拿下，監在押獄這裡，一命懸絲，盡在足下之手。在下不避生死，特來告知： 若蒙救得呂方性命，不忘大德；倘有山高水低，兵臨城下，將至濠邊，打破城池， 不問賢愚，一概難活。久聞押獄是仗義好漢，無物相送，三百兩黃金在此。倘若 要捉戴宗，就此便請繩索。好漢做事，你要躊躇，便請一決。」應元聽罷，鼓掌 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這般大驚小怪。只不過要放呂方， 算什麼大事！你且把三百兩金子交與我，我便還你活活的一個呂方回梁山去。」 戴宗聽了，甚是疑惑。 　　應元攜著戴宗的手道：「院長且請裡面說話。」一面口裡念誦著道：「江湖 上都稱贊忠義宋三郎，果然名不虛傳。」戴宗隨到裡面，與呂方相見了，說起知 府不准呈狀之事。呂方道：「院長不知，此刻知府尚要如此如此，害我等的性命。 幸虧畢恩公相告，方才得知。」戴宗大驚道：「似此怎好？」應元道：「事不宜 遲，如今戴院長到此，正是天湊其便。方才呂頭領既說院長神行法神妙，又能帶 了人同走，你們二人何不先走了？」呂方、戴宗同說道：「好是好，只是害累了 恩公。」應元道：「不妨事，我也久要投托公明哥哥，只恐貴寨不容。」戴呂二 人齊道：「仁兄說那裡話，公明哥哥愛賢重士，求賢若渴，巴不得英雄垂盼，現 在招賢堂上又聚了多少位好漢，只恐仁兄不去。只是仁兄如何脫身？」應元道： 「我有脫身之計，便棄了這官。二位哥哥先請。我的一切細軟，都棄掉不要了， 我有知府捕盜火簽在此，二位將了去，改作節級打扮，路上有人盤問，只說奉知 府火簽緝盜。我這衙門后土牆外面，是一條短巷，出巷便是東門大街，二位快走， 只在一二里程外等我。我還要設法救出這一干孩兒們一發來。」戴宗道：「你怎 生救他們？」應元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大喜道：「真是妙計。」 　　正說間，只見一個來稟道：「知府相公差人來問老爺話。」應元大驚，忙將 呂方、戴宗藏在側首套間內。那人已進來了，應元出去見他。呂方、戴宗隔板壁 聽那人和應元好似分賓主坐下，從人遞茶上去，只聽那人問道：「呂方那乾人監 在何處？」應元道：「都在外面一處監著。」那人道：「知府相公吩咐之事，專 等你回話。今教我來催你，休要怠慢。」應元答道：「方才也盤問了一回，漏不 出什麼來。我想晚間把來灌醉了，只要將他山泊中的女將盤問一個真名姓來，使 好做了。」又聽那人道：「我也見那口供單上填的是什麼一丈青，只不知一丈青 的真名姓。」應元道：「既如此，我便盤他一丈青的姓名年貌便了。」又聽得那 人道：「押獄何故神色改變，聲音都發顫，敢是有甚不自在？」應元道：「便是， 我一則為此事委決不下，恐怕誤了本府限期；二則實是身上有些賤恙。」那人道： 「既如此，押獄從容辦理，我去回知府話也。」便起身去了。應元送出去。 　　戴宗、呂方在房裡聽得，都面面相覷，吐吐舌頭。應元轉身進來，呂戴二人 問：「此人是誰？」應元道：「是蓋天錫的心腹人。休去睬他娘，我們走我們的。」 便將錢吉一干人都叫進來，說明了此計。眾人只是磕頭。應元便叫呂方、戴宗扮 了節級。戴親把那三百金子都付與應元道：「哥哥將了，我二人輕身好走。」應 元收了，便領呂戴二人到後園土牆邊，攝張梯子，爬上去看時，慚愧，牆外苦不 甚高。呂戴二人張見巷內卻好無人，先後跳下去。包裹、腰刀應元已隔牆擲出去。 呂戴二人拾來，背跨好了，出了巷，頭也不回，得命的一口氣奔出東門，到了一 個涼亭子上坐下，已是申牌時分。二人一面縛了甲馬，一面說道：「真難得這個 畢押獄，如此仗義，山寨中又得一個好弟兄，我們在前面等他。他脫得身，我們 才放心同回。」二人縛好甲馬，戴宗作起神行法來，騰雲架霧也似的去了。 　　卻說應元放了呂戴二人，暗地裡差人去報知益知府，便到前面去對錢吉等多 人說道：「戴呂二位頭領已得命走了，此刻時候不早，我們也就動身。我這裡有 知府的信牌，將你五十餘人姓名開上，只說奉知府鈞諭，解你們到城外良安營管 押。我扮做押解官，你們都上了刑具。待偏了出城，我已有心腹人在城外，僱下 五七十頭口，騎了便飛奔梁山去。」眾人都大喜。應元將他們都上了鎖鐐，自己 全身披掛，提了兵器，備了乾糧盤費，點起三五十做公的。只見幾個親隨在那裡 交頭接耳價議論，應元問何事。親隨稟道：「方才在府前，聽說知府相公捉著了 那個武妓，原來是個男子假扮，都說那人姓郭，是梁山上的賊。」應元偷眼看錢 吉等人，俱備失色。應元道：「此刻可審訊否？」親隨道：「今晚都監相公請本 府赴席，想是明日早堂審哩。」應元道：「如此還好，若今日要審，來提呂方， 豈不壞了？我等快走罷！」當時出衙門上馬，押解錢吉等一干人到城門邊。城上 軍官來查問道：「畢押獄解這乾人那裡去？」應元道：「奉知府相公鈞旨，解去 良安營收管，明日起五更解去都省，有信牌在此。」那軍官索取信牌看了，便放 應元等出城。 　　那時已是黃昏，城門上攢點，將要關城。應元帶了這乾人出得城來，對錢吉 道：「慚愧，卻逃出虎穴狼窩也。待過了前面涼亭，人煙稀少，與眾位鬆了刑具， 騎了頭口好走。」眾人都似出了鬼門關，誰不歡喜。剛走得一二里路，只聽得一 片喊聲，路旁擁出一二百人。為首那人身騎劣馬，手提大刀，全身披掛，正是張 鳴珂，大喝：「畢應元，你領這乾人想那裡去？」應元道：「我奉知府相公吩咐， 解這乾人到良安營去，有信牌在此，你怎敢問我！」張鳴珂道：「胡說！現在你 的家奴首告你通同梁山，放走呂方，又帶這乾人私逃，知府教我來捉你，在此守 候多時了，你辨到那裡去！」應元更不答話，拍馬挺槍來奔鳴阿，鳴珂揮刀來迎， 那一二百人擂鼓吶喊。錢吉等一干人只叫得苦。應元、鳴珂戰了多時，鳴珂將應 元擒下馬來，喝令綁了。那些應元帶的親隨並做公的，都四方逃散。錢吉等原帶 著刑具，都走不動，不費擒捉。便叫點齊火把，一齊解回城來，叫開城門，紛紛 的解到府行。此時哄動了曹州城，都說好端端的一個畢押獄，不知怎的疾迷心竅， 同梁山上賊人私逃，如今吃拿了，眼見難活。 　　不多時，鳴珂將應元並錢吉等解入衙署，蓋知府已坐堂等候。眾人紛紛的跪 滿廳下，天錫見了畢應元，拍案大罵道：「你也有一命之榮，昧良至此，何故通 賊造反？」應元只不做聲。天錫又駕道：「是我弄巧成拙，不合委你這廝。你把 呂方放走那裡去了？究竟是何意見？」應元叩頭道：「恩相容稟：犯官……」天 錫喝叫：「掌嘴！」左右答應一聲，卻不就動手。應元忙改口道：「小人昔日曾 受呂方救命之恩，今到此際，不得不救，一時膽大，將他放走了。望恩相施恩， 小人甘罪無辭。」天錫道：「此等胡說，誰來信你！」便對鳴珂道：「此輩收在 監牢裡終久不穩，本府主見，即時都綁去市心裡處決了，只留那扮武妓的郭賊頭 解去都省。這廝們不必細審了！」鳴珂道：「稟太尊：今日是國家景命，明日方 可動刑。」天錫道：「就是明日，且去收監。」當時將畢應元並錢吉一干人，都 是盤頭枷、觀音鈕、鬼吹蕭、馬蝗絆，重重疊疊，鋃鐺鐐銬，結實枷鎖了，推入 死囚牢裡章字號獄底，都上了匣牀，收封好了。卻故意將應元匣牀同錢吉的廝並 著。收封放水都畢，籠門上了大鎖。當牢節級牢子們都在外面安歇，牢門外四週 圍提鈴喝號價守護。 　　那錢吉見了此等光景，又見應元認真放走呂方、戴宗，那裡料到是假，便歎 口氣道：「我等死是分內，卻累了押獄官人。」應元也歎口氣道：「莫非是幼數， 只是我得見公明哥哥一面，便死也無怨。今如此了結，為著甚來？」說罷，哽咽 了一會。又問道：「我們山寨中頭領，有幾位姓郭的？如今吃蓋天錫捉住的是那 位？怎麼武妓卻是他？」錢吉停了半晌，答道：「押獄官人，老實對你說了罷， 那是我們山上賽仁貴郭盛。」應元故意驚道：「郭頭領何故刺殺天使？」錢吉道： 「天使怎說是他刺的？」應元見他不肯說，正要設法再問，只聽那邊一個人道： 「錢大哥，你也省說些罷！押獄官人雖是自己人，不爭被外人聽了，多惹是非。」 應元道：「我們眼見上天路遙，入地路近，可想活到明日此刻哩！我與眾位弟兄 前生有緣，今世一處結果，但願來生仍聚一處。左右不想活了，還怕惹甚是非， 落得說說解悶。」數中大半吃應元說得悲哭，錢吉歎道：「我們到底不知還有救 星否？」應元也歎道：「不怕眾位見怪，若是呂方不去，公明哥哥念弟兄之情， 必來相救。今呂方已去，眾位雖是他心腹體己，到底差了一層，他豈肯為我們這 三五十人，興兵動眾！俗語說得好：愛將如寶，視卒如草。我們性命決是無望。 況說明日就要處斬，即使公明哥哥肯來救，也趕不及。」 　　眾人聽了，大半失聲啼哭，小半長吁短歎，只叫罷了。內中一人道：「你們 休要鳥亂，錢大哥報個時辰來，我來占個大六壬，看看吉凶，到底有無救星。」 眾人道：「正是，倒忘了你的課極准。」應元道：「也不必占課，你們還有一線 活路好走，只我是無望了。」眾人問：「有何活路？」應元道：「眾位不知，這 蓋天錫與公明哥哥有殺兄弟的切齒深仇，一心要與俺山寨作對頭，只苦不知山寨 虛實。眾位既是公明的心腹人，何不投誠了，將山寨中不犯緊要之事。呈明幾件。 蓋天錫必歡喜，留下你們性命，豈不免了殺身之禍。眾位肯時，此地張孔目我最 和他相好，知府又聽信他，我便替你們托了他照應。只有我決無生路也。」眾人 歎道：「好怕不好，只是苦了押頭。」應元道：「何謂押頭？」眾人道：「官人 不知，凡是宋大王的心腹伴當，都要有老小做當的，名喚押頭，倘若下山走泄山 上機密，或投奔了別處，便將押頭盡斬，毫不寬貸。」應元道：「如此卻也是難， 只好由命罷。」便不多說。 　　看官，但凡人到將死，誰不指望生路。況這乾人雖是宋江心腹，宋江覷待他 們好，畢竟都是烏合之眾，那裡是孝子順孫，便當真大忠大義。眾人被應元幾番 言語，都有些心活起來。錢吉便道：「只恐蓋知府未必真識得我，若真個識得我 時，便與他出些力，也不枉了。」應元道：「錢大哥如此一表人材，怕不動得知 府。只是山寨中機密事，也泄漏不得。」錢吉道：「如某幾樁事，說也無害。」 眾人見錢吉鬆了口，便你一句，我一句，都吐些出來。應元便乘機探問，郭盛與 侯蒙有何仇隙，卻去殺他。問到這裡，那眾人還有些遮掩。應元故意發恨道：「叵 耐郭盛這直娘賊，害了我等性命，?了公明哥哥大事，怎肯與這廝干休。明日法 堂上，我一口咬定了他，叫這廝吃個魚鱗細剮！」眾人都道：「官人也錯怪了他， 這也不干他的事實，是宋大王將令，教他如此行的。」應元道：「豈有此理，我 不信。」錢吉道：「官人，你那知道，宋大王實是盼望招安，只因奸臣滿朝，官 家蔽塞，深恐受了招安，仍遭陷害，那時虎落平陽，益發吃虧。所以不得已，只 好將天使害了，希圖再緩三五年，奸臣敗露，再受招安不遲。殺天使一事，並非 我廝瞞你，便是山上眾頭領也不得幾人曉得。就是我們這幾人，也直到下了山寨， 呂頭領悄悄知會的。今官人活是我們會中人，死是我們會中鬼，說也不妨。知府 便不殺我們，也休要漏泄。」應元聽了，暗暗點頭，又問道：「既要行此事，卻 何故扮武妓？」錢吉道：「陳希真是我山寨對頭，落得推在他身上。」應元見題 目正旨已漏到手，心中甚喜，又問些閒話，聽來已是四鼓，便合眼養神。 　　須臾天亮了，當牢節級等來開封放水都畢，忽聽一片吆喝道：「知府相公叫 提梁山一干人犯聽審。」只見無數提牢手撲進牢來，將應元、錢吉等人皆帶出來。 進得府衙，只見一個人出來傳話道：「相公鈞旨：只帶畢應元一人進去先審，其 餘都押在儀門外伺候。」提牢手一聲答應，便把畢應元腳不點地價抓了進去。儀 門卻就關了，許久不聽見裡面動靜。錢吉等都魂魄不得歸位，不知凶吉何如，看 那光景，又不象處決，沒處討問消息，都懷著鬼胎。看來太陽曬下牆腳，忽聽大 堂上雲板響亮，鼓聲傳出頭門，吹打三通，裡面一聲吆堂，只見呀的一聲儀門開 了，裡面喝叫：「帶進來！」提牢手將錢吉一干人牽著進去。只見儀門內兩旁邊 槐樹陰下，排列著雄赳赳做公的，上面站的都是軍牢、皂隸、虞候、差撥，個個 如狼似虎；又只見廳下階前，擺著胳膊粗細的夾棒、紫檀拶指、挺棍、腦箍、好 漢架、美人樁、獨笏朝天、夜叉望海，種種狠毒刑具；又預備下薑汁、酒、醋、 新汲冷水、藥材、童便，一切噴喚昏暈等物，看得令人魂銷膽碎。只見正廳上三 副公案，分明是森羅殿上閻羅天子：當中那公案上，明晃晃爛銀的籤筒筆架，旁 邊架起敕印，一色都是大紅披圍；旁側兩副公案，一樣體面。正中虎皮椅上，坐 的自然是蓋天錫；左邊的便是巡政張鳴珂；只有右邊坐的那一位，更非別人，便 是昨夜一處監禁的那個畢應元，已是冠戴的威威武武坐著。眾人齊叫聲苦，不知 高低，方曉得著了畢押獄的道兒。牢子將眾賊推在廳下跪了。只見畢應元豎起雙 眉喝道：「兀那賊子們聽者！你們夜來那番話，我都一是一二是二的稟了相公， 不曾捏誣你們半句，從實順了供罷。你們鬼也鬼，吃了老爺的漱口水。若牙磞半 個含糊字兒，你們看那階下的傢伙，便教你們每件嚐嚐滋味，我卻不來奉陪了。」 眾人都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張鳴珂喝道：「還不快供，務要等刑法上身麼？左 右準備著！」階下兩邊爪牙轟雷也似的一聲答應。錢吉等見不是頭，情知賴不去， 只得都從頭到底供招了，痛哭哀求道：「實不干小人們之事，相公可憐，只說別 處得這真情，休題小人供招，免得老小受害。」鳴珂將供單呈與天錫看了，天錫 吩咐仍帶去監禁。不說錢吉等都懊悔不迭，到了監裡，彼此互相報怨。 　　且說天錫審了這案，便起身向畢應元打了一恭，道：「此等重案，竟不煩一 鞭一笞，便得水落石出，絲毫無遁，皆畢見之功也。」應元拜道：「小吏皆仗恩 相威福。」無錫道：「只是無故累了畢兄，受此一通腌臢，本府實不過意。」應 元道：「為國家公事上，如何論得。」天錫道：「雖如此說，禮不可缺，本府已 備下了。」便教將出來。左右忙抬上花紅表禮，天錫當廳與應元簪花掛紅，親自 敬酒三杯，吩咐將自己全副執事輿馬，送畢押獄回衙；又教兩班優人送去押獄行 內，演戲解穢；又將酒食銀兩等物，賞了應元、鳴珂手下之人，及一切公人。應 元、鳴珂謝了退出，天錫然後退堂。這裡開鑼喝道，鼓樂喧天，將畢應元從府堂 上送歸衙署。曹州合城軍民人等，方知是蓋知府用計，都喝采贊揚不已。 　　次日，天錫復請鳴珂入署，商量道：「此案卷宗，我已教押司們連夜疊成， 你看可著何人解往都省？」鳴珂道：「此案事情重大，況且難保這廝們不翻供。 賀檢討是明白人，不用說了。只是劉彬非賄賂不行。卑職愚見，須得太尊親去， 一者可以將細情面稟賀檢討，二者劉彬賄賂不足，也好求他商議。」天錫道：「仁 兄之言甚是，然我想畢應元亦須同去。」鳴珂道：「卑職近聞亦有調動之信，想 不久亦到都省，與太尊相見。」天錫大喜，遂吩咐打造檻車，挑選公人，整頓行 裝，帶印上省，委督糧通判代行公務，擇日起行。鳴珂稟辭，仍回東裡司去。 　　到了這日，畢應元已準備好伺候太守同行。兵馬都監梁橫來送，天錫囑咐道： 「我不在此，一切事務，將軍格外小心。」梁橫道：「此乃小將分內事，太守請 無過慮。」天錫辭了梁橫，即便起身。只見天錫頭裹洋藍札巾，身披砌銀軟皮鎧， 左邊跨一口浙鐵磐拔劍，右邊懸一根二十七節八楞銅鞭，穿一雙卷雲戰靴，坐一 匹白額黃驃馬。伴當們掮著那口薄刃厚背通天雁翎七寶刀。端的人材出眾，相貌 非凡。畢應元將錢吉一干人都下了檻車，一齊起解。眾百姓見天錫解這一干人赴 省去，無不歡喜。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賢父母從此高遷，一方失怙；俗官員前 來接任，百姓生災。不知蓋天錫此去如何，且聽下回解。 第九十四回 司天台蔡太師失寵　魏河渡宋公明折兵

卻說天錫、應元押解了錢吉一干人赴省，一路無話。不日到了濟南府，進得 城來，頭站伴當引入公館歇下。提刑檢討賀太平早接到文書，已委員弁來查點人 犯，收入監禁。一切公項使費，俱是畢應元去說合。那應元才本能乾，又善說詞， 此次解犯費項，卻不吃虧。當日，天錫換了公服，到檢討司前稟參。恰好銜中發 晚鼓時候，賀太平尚未退堂，當時放參。天錫隨著那承局參見了，遞上由冊折子。 賀太平看了，打鼓退堂，隨教天錫內衙相見，賜坐，問道：「此案人犯，盡可委 員弁解送，太守何必親來？」天錫便將恐群盜翻供，劉安撫處須得打點之事說了。 賀太平道：「此說也是，但不知太守帶了多少打點銀兩？」天錫道：「五百兩銀。」 賀太平道：「濟得甚事！這劉安撫是個極要錢的人，一切房費、盤費、過堂公款、 硃墨紙筆，都休算上，只是通內堂，極苦也須得一千兩銀子；兜底包到，裡裡外 外，總須二千餘兩，方只看得過。」天錫道：「似這般怎地好？」賀太平道：「我 也拮據得緊，不能全行替你成全。你再去商量得五百兩來，我遮莫與你湊一千兩 幫助你。」天錫拜謝道：「得恩相如此成全，卑府方放下心。」 　　當下天錫辭了賀太平，回到公寓，與畢應元商量，恁地再得五百兩。應元道： 「前日卑職原說這點銀子不夠，此刻若回曹州，往返多日。不如想個樹上開花的 法子，安撫衙內當案王孔目，卑職與他廝熟，太尊只須立紙文書與他，待結案時 交付，豈不省一番急迫。」天錫依言。應元便去見了王孔目說明，王孔目也依了。 上下都打點明白，那安撫使劉彬方才掛牌放參。天錫帶了由冊折子，並檢討使的 公文稟見。那劉彬升廳，驗了案由，問了備細，天錫一一稟了。劉彬教天錫且退， 帶錢吉一干人上來審訊，錢吉等都供認了。 　　劉彬將錢吉等收禁，途與那幾個幕賓商議具奏，奏稱大略云；宋江不受招安， 陽遣錢吉等迎接詔書，陰遣賊目喬扮武妓，刺殺天使侯蒙，搶去詔書。錢吉等懼 罪自首，供出喬扮武妓之賊目郭盛，在逃無獲。臣伏查錢吉等，雖屬賊黨，訊據 不知情由，且見天使被害，畏罪自首，應姑免死罪，刺配沙門島。查取職名，侯 蒙遇害在前，護理曹州府知府之推官蓋天錫任事在後，應免其失察之咎。前任知 府某雖有失察，已死無庸議。其賊目郭盛，訊據已逃回梁山泊，應俟就擒之日， 歸案訊結。是否允洽，伏乞睿斷等語。繕畢，便請賀檢討一同會銜具奏。賀太平 道：「此案事關大盜逆命，鎮撫將軍張繼，亦須知會他。」劉彬道：「檢討說得 是。」就命備文移知張繼。那張繼是勛戚之後，世襲侯爵，鎮守山東全省地方。 雖是督領重兵，為一方閫帥，卻是為人懦弱無能，一切軍務大事，全仗夫人賈氏 替他決斷。 　　閒話慢表，當日劉彬依賀太平之言，移知張繼去訖。忽報新任曹州府知府， 從東京到來稟見。劉彬見了手本大喜。你道這新任曹州府知府是誰？卻是高太尉 的兒子高衙內。原來高衙內自從被陳麗卿割去耳鼻之後，高俅謊奏稱是收捕陳希 真受傷，官家准記其功，且賜醫藥。所以他不以為辱，反以為榮。得他老子之力， 銓選曹州知府。那劉彬本是高俅提拔之人，今見高衙內，怎不奉承他。當時參見 罷，即請入內堂私禮相見，宴會贈送，自不必說。劉彬就教蓋天錫將曹州府印信 交代高衙內，留天錫、畢應元在都省公幹。高衙內接了印信，辭了各上司，帶了 僕從，得意揚揚到曹州赴任去了。早有細作報與梁山，那林衝在濮州一聞此信， 便有攻打曹州之心。看官且莫性急，按下慢表。 　　且說當日戴宗、呂方兩個離了曹州府，行了二百多里，方才天晚。二人卸去 甲馬，尋客店歇了，就住在店內。等了三日，不見畢應元一干人到來，二人疑惑， 戴宗道：「呂兄弟且在此等待，我迎上去看來。」當日戴宗拴了甲馬，作起法來， 仍轉曹州，正撞著蓋知府、畢押獄解錢吉一干人動身。戴宗大驚，飛忙回到下處， 說與呂方。呂方也吃一驚，二人急回梁山，報知宋江。宋江見呂方已回，大喜， 遂罷攻打曹州之事。戴宗稟說前因，吳用便道：「此是番犬伏窩之計，錢吉等如 何省得，必然被害。他既放回呂方，必然謊奏朝廷，反說我們不是。可煩戴院長 速去東京探聽消息。」宋江道：「說得是。」戴宗領命，當日紮扮下山去了。宋 江見呂郭二人都回山寨，並無損傷，稍為放心，遂簡練軍馬，觀看動靜。 　　且說戴宗直到東京，逕投范天喜家，具道來意。天喜道：「怎的山泊裡壞了 天使，把這招安弄決裂了？」戴宗道：「你怎麼顛倒說是山泊裡壞了天使？這都 是陳希真那賊道遣女兒來刺殺天使，阻我梁山招安之路，現有公明哥哥與太師的 書信在此。」天喜道：「你休題太師，目下官家盛怒，已將大師貶去三級，現為 工部侍郎了。」戴宗驚道：「此卻為何？」天喜道：「說也可恨，那日官家御司 天台，占望雲氣，忽見太陽中心有一顆黑子，有棋子大小，當問左右近臣。彼時 道士郭天信在旁，侍陪聖駕。那廝深曉天文，當時奏道：日中有黑子，是大臣欺 蔽君王之象，恐宰輔侵權，望官家留意。天子聽信此言，深疑在太師身上，恩禮 漸漸衰薄。昨接到山東安撫司奏章，稱說錢吉等供認，刺殺天使侯蒙之武技，乃 是我山寨中郭盛頭領。天子覽奏大怒，當喚入太師，大加申斥。那陳?、宋昭等 一班兒從旁和哄。若不虧童郡王、高太尉力救，定將太師發配州軍編管，如今已 降了侍郎。這不打緊，如今官家又懸一口上方劍在至德殿上，有旨說：再有敢奏 招安梁山泊者，立斬不赦。此刻只等種師道征遼奏凱，便拜大將征討梁山。聖意 已定，天怒難回，誰敢多說。」戴宗聽了大驚道：「似這般說怎好？現在公明哥 哥有信，多多拜上大師，求他鼎力周全，兄長可怎生引我去面見太師？」天喜道： 「太師此刻已是不在其位，況近日憂愁成病，未便引你去相見。這信，我與你呈 遞上去。」 　　當晚天喜留戴宗歇在家裡，將書信傳遞入去。次早，太師喚天喜入後堂多時； 天喜回家，將了蔡京的回書與戴宗，說道：「太師吩咐，多多致意宋頭領，千乞 看覷我的女兒、女婿。此刻雖失天寵，童貫與我心腹至交，我的事便是他的事， 我重托他好歹在聖上前週全貴寨，眾位頭領放心為要。」又有許多金帛賞賜戴宗。 　　戴宗收了，不敢怠慢，當時別了天喜，拽起大步，作法回梁山泊去了。一見 宋江，備說一切，呈上蔡京回書。眾頭領聽了，俱各大驚。宋江聽了朝廷不准招 安，蔡京卻失了寵，又喜又憂，對吳用道：「可恨陳希真害了天使，劉彬這伙奸 賊竟橫架在我身上。枉是冤屈難明，不如興師去打猿臂寨，擒得陳希真父女來， 不愁沒分辨處。」吳用道：「兄長之言極是，小可所以說過，不乘此刻攻打陳希 真，待他養成氣力，急切難圖。近日狄雲兄弟又病故了，此仇更當報。」 　　正說話間，忽報差到猿臂寨去的下書人回來，有陳希真回信帶轉。宋江喚入 問道：「那陳希真如何？」下書人稟道：「那陳希真一見了大王爺的書信，十分 欽敬，留小人客館安歇。連留三日，酒筵相待。小人恐?日期，苦辭要行。陳希 真方付了這封回書，又與了小人好多金銀。」宋江、吳用心中疑惑，且看那信面 封皮上寫得甚是謙卑，卻也歡喜。當時拆信與眾頭領同目觀看，只見上面寫道： 　　「總督猿臂、青雲、新柳三營都頭領陳希真，謹覆書於梁山泊主宋公明閣下： 嘗聞古人有言：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撫易盡之 光陰，而不於其間作消遣法者，愚人也。希真有生之後，虎豹其姿，豺狼其性， 目盡圖書，心通鬼物。幸生當盛時，光天化日之下，為無可為，遂移情方外，從 事於導引辟谷，與夫朝菌蟪蛄度長絜大，不過一消遣法也。既而見忤於當道，遂 潛伏爪牙，苟全性命。不意公明方快心於沂州之野，蚩尤橫飛，驚霆不測，地軸 震蕩，百川亂流，巔無安巢，淵無恬鱗，俾希真失其棲遲，於是嘯聚猿臂，為通 逃淵藪，膾肝殺越，行所無事。希真初不知綠林為終南捷徑，而逆天害道，公然 行之者，亦不過為消遣法也。希真既有猿臂，而公明之青雲山當我咽喉，希真規 取形勢，欲戎馬出入之利，是以襲而取之。臥榻之下，原非人酣睡地，不足問也。 卓哉公明！談忠論義，天下英雄莫不頫首。又蒙誼不遐棄，雖不肖如希真者，尚 不憚以此二字諄諄惠誨，此團希真所未嘗習聞者也。雖然，往訓有言：不背所事 曰忠，行而宜之曰義。又曰：智足以欺王公，而不足以欺豚魚；忠義足以感天地 泣鬼神，而不足以動盜賊之心。何則？盜賊、忠義之不相蒙，猶冰炭之不相入也。 希真與公明同為跋扈飛揚，千載定論，莫不共見為劇賊渠魁，亦何所用其深諱？ 以賊取賊，不得為竊；以盜攻盜，不得為討。青雲本非公明所固有，希真取之不 為貪，而公明不怒不為厚也。天子未嘗以征伐命公明，而公明私自發難於猿臂不 為順，而希真悉力拒戰不為過也。方今宋室無東周之衰，而公明欲以匹夫行威文 莊穆之事，希真竊疑之。夫天下莫恥於惡其名而好其實，又莫恥於無其實而竊其 名。公明忠義之名滿天下，而不察殺人亡命，有司所宜問，無故而欲效法黃巢； 血染潯陽，世人所宜駭，乃飲怨銜毒，報復盡情，行而宜之之說安在？嘯聚而後， 官兵則抗殺官兵，王師則拒敵王師，華州、青州、東平、東昌，皆天子外郡，橫 遭焚掠；黃鉞白旄，賞功戮罪，皆朝廷玉章，俱為僭用，不背所事之說又安在？ 如是而猶自稱為忠義，希真雖愚，斷不能受公明教也。且夫希真所為，非不大類 公明，然逆料天下後世，必薄責希真，而厚疑公明者，何哉？希真不敢樹忠義之 望，而公明不肯受盜賊之名也；希真自知逆天害道，而公明必欲替天行道也。無 鹽自慚媸陋，人皆諒之；夏姬自伐貞節，適足為人笑耳！假使公明果能奉天子明 詔，鼓行而東，希真束手就戮，夫復何言。若乃假忠義之名，徘徊觀望，必有先 公明而為之者。公明自顧不暇，奚暇為希真借耶？夙慕梁山強兵百萬，公明韜略 淵深，倘惠然肯來，希真亦有贏卒萬人，靖壁以待。兩相攻殺，彼此無名，亦一 消遣法也。或勝或負，等諸觸蠻之得失。所謂盜弄演池，無足重輕者，何用假朝 廷，說忠義，陳天道，如此驚天動地為也？謹復左右，其熟圖之。」 　　宋江看罷大怒，吳用等也都呆了。宋江氣得面如噴血，手腳冰冷，不覺昏厥 了去。眾人忙喚，方醒過來。宋江大罵：「希真賊盜，我與你勢不兩立！」眾頭 領無不大怒。只見李逵在旁冷笑道：「哥哥不聽我的言語，卻吃這廝奚落。」宋 江大喝道：「黑廝省得什麼，又來胡說！」李逵道：「我雖不懂文理，只看哥哥 見了書信，氣得這般光景，必是那廝笑我們受招安。早知不聽那鳥知府哄，豈不 是好？」宋江聽了這話越怒，要斬李逵。吳用喝道：「哥哥正在不快，你省說句， 靠後去！」喝開了李逵，又對宋江道：「哥哥息怒，那廝依仗有些人馬，要和俺 對敵。正要去擒他，他倒來吹毛求疵，定要洗蕩了那廝的巢穴。」宋江道：「軍 師說得是。」 　　次日，宋江教裴宣計較下山人數。正說間，忽報濮州林衝頭領差人投文來。 宋江喚入，取信看時，乃是林衝探得高衙內做曹州知府，林衝記念前仇，要求公 明准其起兵攻打曹州，擒拿高衙內，「千萬與兄弟作主」等語。宋江看了，與吳 用、公孫勝商量道：「林兄弟此仇不容不報，只是攻打猿臂寨這機會不可失，其 勢不能兩顧，怎好？」吳用道：「可寫信與林頭領，勸他暫忍數日之氣，等打猿 臂寨得勝之後，定然與他報仇便了。」公孫勝道：「林頭領每提起高俅陷害一節， 怒髮衝冠，眼中冒火。今日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雖寫信去勸他，恐他未必忍耐 得。貧道想，何不遣人去替他回來，同去打猿臂寨。一乃仇人離開眼前，二乃林 頭領武藝超群，須知少他不得，豈非兩全其美？」宋江道：「此論極是。」當日 便令雙槍將董平往濮州去替回林衝，這裡且按兵等待。不日，林衝回到梁山。宋 江接著道：「非是不許賢弟報仇，奈此番攻陳希真，機會不可失，望賢弟助我。 俟勝了希真，攻打曹州，報賢弟之仇，都在宋江身上。賢弟休煩惱！」林衝領諾。 　　當日便寫下告示，將下山打猿臂寨頭領分作兩起：頭一撥宋江、花榮、李俊、 穆洪、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鵬、楊林，共帶六千步兵，六百馬軍；第二 撥便是林衝、秦明、戴宗、張橫、張順、馬麟、鄧飛、王矮虎，又去兗州調回時 遷，以備探路之用，也帶領六千步兵，六百馬軍。兩起共是一萬二千步軍，一千 二百馬軍。教宋清先備得勝酒筵，眾頭領歡聚一夜。宋江向吳用道：「那年我打 祝家莊，先是自己去，未能得利，幸虧軍師到來，助我成功。今仍欲煩軍師同往， 早晚可以商議，未知可否？」吳用欣然領諾。便又派呂方、郭盛同行，宋萬、鄭 天壽接應糧草。盧員外並一切頭領鎮守山寨。當日宋江領眾下山，殺奔猿臂寨來， 早有細作報與陳希真。 　　卻說陳希真自從吞並了青雲山，又開得銀礦，煎煉銅斤，又招撫散亡流民， 開墾地畝，四方無業饑民多來歸附，又令侯達提調窯器，私通客商，發去各路銷 賣，官府幾番也禁止不得，因此兵糧充足。眾英雄見希真並不劫掠而自豐富，都 各歡喜。陳希真恐梁山來戰爭，將三寨錢糧計會一切事務，都委劉廣、苟桓在猿 臂寨掌管，自提精兵駐紮青雲山。 　　那時正是三月中旬，天氣和暖，祝永清與陳麗卿已成合巹之禮，正在新婚之 際，連日慶賀宴會。自希真復了宋江信之後，乃集眾英雄議事。眾英雄禮畢，分 班坐了。希真笑道：「可笑宋江這廝，把這等信來唬嚇我。我等豈是受他籠絡的， 吃我回他這封書。那廝見了，不歐個死，也有九分沒氣。他必然興兵動眾，拼命 而來，當如何對付他，願聞眾位妙策。」只見慧娘答道：「邇年來梁山正強，兵 精馬壯，今被姨夫一激，來勢必然兇猛。兵法云：避其朝銳，擊其暮歸。何不深 溝高壘，守老了敵兵。待那廝退去，隨後掩殺，可獲大勝。」語未畢，只見祝永 清道：「秀妹妹之言，雖合兵法，但我更有一計在此。我早料這廝要來，已差心 腹人在魏河西岸，如此如此安排下了。今求泰山與小婿三千精兵，渡過魏河，背 水下營。那廝若打從這條路來，先殺他個下馬威，再依秀妹之計堅守。」希真大 喜道：「你二人之計都妙。賢婿去時，三千兵恐不敷用，竟帶五千兵去。我在魏 河這一岸，紮營等你。」眾頭領聽了，無不忻然。慧娘道：「玉山兄既有此妙計， 奴家索性再助你一件器械。」希真問是何物，慧娘道：「甥女前日曾教水軍用捍 水橐?，可以伏居水底，姨夫已准用了。今就以此法變化，造成飛橋。此橋亦用 黃牛皮做就。這橋若拆散了，軍士們身邊可以分帶。湊起來頃刻成一座浮橋，千 軍萬馬，任意可渡。用畢，頃刻可以收拾，毫無形跡。奴已備好在此，今玉山要 背水立營，這橋正得用。」永清聽了大喜。希真道：「且待梁山去的探子回來， 便知端的。」 　　不日，細作回來報道：「宋江等領一萬多人馬來廝殺也。」希真便傳令先將 磚城工作停了，張家道口，除苟英領三百兵鎮守鐘樓之外，不許存留一人。一面 去新柳營調回祝萬年；又去虎爪關調回劉麒；猿臂寨調回苟桓、王天霸，派謝德、 婁熊權去代領。這裡兵馬分作兩起：第一撥祝永清、祝萬年、陳麗卿、欒廷玉、 欒廷芳、王天霸，共領步軍五千，馬軍五百，下山渡過魏河，背水下寨；第二撥 只是希真同慧娘、劉麒、苟桓四人，領大兵隨後下山，就魏河東岸下寨。另撥一 千軍，帶著飛橋，接應視永清。分派已定，只等梁山泊軍馬到來。 　　卻說宋江帶領人馬殺奔猿臂寨來，離青雲山尚有二十餘里，下了寨柵。宋江 在中軍帳裡坐下，和吳用商議道：「我聽說青雲山左側張家道口，四邊都無依傍， 敵兵難以把守，我就那里長驅直進如何？」吳用道：「不可。陳希真不比等閒之 輩，豈肯留此大破綻，那裡必有防備，莫如夾魏河立寨。」宋江道：「夾河為陣， 他不肯來，我不可往，守到幾時去？」吳用道：「事難預定，只可相機而行。且 先使兩個分頭去探聽路逕，才可與他對敵。」宋江便差戴宗、時遷去探路。次日 一早，戴宗回來道：「陳希真差他女婿祝永清，同祝萬年領一枝兵在魏河西岸背 水下營，希真自己卻在河那一岸，倚山紮寨。魏河裡並無浮橋，亦不見一隻渡船。 祝永清的營盤係是五營，分東西南北中，海棠花式樣安紮，背後緊靠著魏河。」 正說間，時遷亦回來，說道：「小弟去張家道口打探，那張家道口空蕩蕩的並無 一人一馬，正在那裡修造磚城，滿地堆著磚石，亦不見一個工匠，四面各處看探， 人影也無。只有十里遠近，正中間一座鐘樓，旁有幾間小屋，想有些少兵丁居住， 餘無別物。任憑生人來往，亦不稽查。」宋江、吳用聽了，甚是疑惑。宋江道： 「這也作怪，卻是何故？」忽報祝永清下戰書，吳用批刻日交鋒。宋江道：「他 背水紮營，必有緣故，軍師怎樣勝他？」吳用道：「拔寨前進，我自有道理。就 前面險要處安營，我兵初到，銳氣甚盛，休要鬥將，可與他混戰取勝。我兵即或 不利，可以退守。那張家道口必有備防，休去睬他。」 　　宋江依言，當命三軍飽餐戰飯，拔寨都起，離祝永清不過三二里之遙，依著 樹林，一字兒紮下三個營盤。中軍是宋江、吳用、呂方、郭盛、林衝、花榮、李 逵，左營是李俊、穆洪、楊雄、石秀、張橫、張順，右營便是秦明、黃信、歐鵬、 楊林、戴宗、馬麟、鄧飛、王矮虎、時遷。安營已定，吳用對宋江道：「既與他 混戰，可將軍馬分為四隊，奇正相生，必獲大利。」宋江道：「有理。」當時宋 江與林衝、花榮、李逵領前隊，李俊、穆洪領左隊，秦明、黃信、歐鵬領右隊， 楊雄、石秀、楊林、戴宗領後隊，只有吳用、呂方、郭盛、二張、馬麟、鄧飛、 王英、時遷守營。分派已定，宋江正待領兵出陣，忽聽得右軍營裡喊聲大振，槍 炮震天，連次來報：「敵兵劫寨，已殺入圍子裡，兵馬不知從何而來。」宋江、 吳用大驚，忙傳令道：「右營已中奸計，中軍、左營休動，切不可去救，那廝必 有外應。但有外應賊兵來搶中左二營，不問多少，只把神臂弓射去，休容他近寨。」 道言未了，中營後面早已火發，糧草堆齊著，人馬亂竄。吳用只教體動，妄動者 立斬，只將神臂弓、佛郎機保住中軍，又吩咐左營一樣如此。果然陳麗卿來搶中 營，王天霸來搶左營，三五番衝突，都被神臂弓射回，不能殺入。那神臂弓是兩 人分用一張，一弓發三箭，長六尺，發遠五百步，乃是宋朝利器。當時祝永清、 祝萬年從宋江營後殺出，乘勢縱火燒糧，也被神臂弓、佛郎機阻住，不能殺到中 軍。只有欒廷玉、欒廷芳，出其不意殺入右邊營內，逢人便砍。右營賊兵不及備 防，吃欒氏弟兄殺得馬仰人翻，那馬麟、鄧飛、王矮虎、時遷都從亂軍中逃出性 命。祝氏、欒氏弟兄四人，合兵一處，斬首無數，掌得勝鼓回營。麗卿、王天霸 已收兵而回。 　　這一陣殺得那梁山兵膽戰心驚，更不知猿臂寨人馬從何處殺入。細細查看， 中營後面、右營圍子裡，都有七石缸大小地穴數十處。原來都是祝永清預先使心 腹人掘下的地道，料得宋江必在此等所在紮營，果然中計。當時查點，損傷二千 餘人，燒壞糧草器械無數，幸虧軍師吳用鎮定中營、左營，不致失利。宋江大怒 道：「祝小畜生焉敢如此！」便傳令起合營兵馬前去廝並。只見探路兵來報道： 「祝永清得勝後，便拔寨都渡過河去了。紮營處只是一片空地，一物全無。」宋 江、吳用驚訝道：「這廝又不備船隻，不搭浮橋，卻怎生渡得這般快？」當夜宋 江與眾頭領在寨中商議，都疑惑不定。 　　次日，宋江差人渡過魏河，直到希真營內下戰書。希真批來日渡河交戰，書 後又批道：「夜來小婿行小狡獪，戲弄足下，幸勿介意。」宋江愈怒。次日，宋 江嚴整隊伍，在魏河西岸，擺成陣勢等候，希真並不出戰。宋江著人去催，希真 回書謝道：「小女於歸，今日正當彌月，敝寨設酒慶賀，無暇廝殺，故而爽約， 望改期明日。」宋江怒極。氣得個李逵暴躁如雷，道：「為何不渡過河去，怕他 甚鳥！」宋江道：「兄弟也說得是。」便傳令搭浮橋渡河。吳用再三苦勸道：「哥 哥，你忘了天書上明明寫著：臨敵休急暴，對陣莫匆忙；急暴難取勝，匆忙多敗 亡。古來兵家犯此取敗者，不知其數，兄長豈可蹈其覆轍。請暫息一時之怒，從 長計較。吳某不才，管取一條計勝他。」宋江只得忍一口氣，收兵回營。 　　次日，宋江又陳兵西岸，遣人去希真處挑戰，仍不見動靜。直至下午，希真 方批回戰書道：「公明既善用兵，何不渡過東岸一決勝負？希真若半渡邀擊，非 丈夫也。」宋江腦門都氣破了，對吳用道：「這賊道欺我太甚，當用何法攻他？」 吳用道：「小可算定了，這廝欺我不敢渡河。我一面只顧搭浮橋，假作欲渡之勢。 仍將兵馬分作兩撥，兄長領一撥，今夜悄悄從上流頭黃葉村渡過去，小弟探得那 個村坊有百十家煙灶，多是漁戶，水勢尚淺，漁船甚多，可借他作浮橋。但必須 另留一枝兵射往岸口，方可過去。一到彼岸，先占地利，紮下營寨，然後進戰。 小弟自同眾兄弟從此地進路。兩面策應，此河可渡也。」宋江聽罷甚喜。 　　當日黃昏時分，宋江仍同花榮、李俊、穆洪、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 鵬、楊林，帶一半人馬，投黃葉村去；吳用分一半人馬鎮住河口，催督軍士鋪搭 浮橋，假作渡河之勢。當晚宋江領兵奔黃葉村來，叫穆洪、石秀帶數十個嘍啰， 先到村中去曉諭百姓：「休得驚恐，我不過借此渡河，決不煩惱村坊。各宜安靜， 妄動者立斬。」穆洪、石秀領命去了。宋江到得黃葉村，已是初更天氣，那些百 姓漁戶都來焚香迎接。宋江都安撫了，就叫借眾漁戶的漁船，趁月光下搭起浮橋。 二更時分，早已完畢。宋江留黃信、歐鵬帶領弓弩手，射住岸口，宋江同眾好漢 渡過魏河東岸，果然神也不知，鬼也不覺。宋江甚喜，暗傳號令，人皆銜枚，馬 皆勒口，順流迎下去。走得五七里，已近半夜時分，宋江同花榮相了地利，倚山 傍水之處，住下兵馬。宋江對眾好漢道：「吾在此處安營下寨，希真堅守不出以 為得計，今已入其內地，再奪得他幾處險阻，更有吳軍師策應，那怕這廝不敗！ 明日眾位弟兄與我努力。」眾頭領欣然領諾。 　　宋江正令軍漢們搬泥運石，掘濠鑿塹，安立營寨，忽聽半山裡一個號炮飛入 雲端，四面喊聲大起，猿臂寨兵馬漫山遍野而來，梁山兵慌忙迎敵。兩下交鋒， 混戰了一夜，天色大明，希真方才收兵。宋江帳房器械失去無數，安營不得，只 得屯在一個林子內。正與眾好漢商議間，只見戴宗趕來道：「軍師請大哥不如收 兵回去，河口浮橋已被希真燒斷了。昨夜賊兵渡過河來劫營，吃軍師防備得緊， 只傷了些伏路兵，不曾吃他得便宜。特請大哥回去商議。」宋江道：「我已渡過 此岸，正好與敵人決戰，何故退兵？」花榮道：「既是軍師如此說，定有妙計， 哥哥須要依他。現在黃葉村的浮橋，得黃信、歐鵬把守，雖不妨事，恐再中那廝 奸計，老大不便。」戴宗道：「那廝渡河，並不用船隻橋樑，在水面上來去如飛， 正不知是何故。」宋江與眾人都甚驚疑。宋江聽了這話，只得收兵回黃葉村。希 真亦知宋江軍有紀律，兵勢未衰，不敢追逼，亦自收兵而回。 　　那宋江到了黃葉村，黃信、歐鵬接應，仍過了魏河西岸，令花菜、穆洪、黃 信、歐鵬斷後。歸到大寨，吳用接入。宋江問吳用道：「賊兵雖與我混殺一夜， 不過小失了些人馬器械，並未挫動銳氣，軍師何故要我收回？」吳用道：「那廝 昨夜亦來劫寨，吃我防備，不被他著手。我因見彼軍渡河，不用舟揖橋樑，大有 可疑，真有神出鬼沒之機。深恐兄長有失，所以請回，從長計較。如果勝他不得， 小弟愚見，不如且歸山寨，再候機會。若曠日持久，糧草不繼，兵馬守老了，一 發吃虧。」宋江聽罷，沉吟不語。眾頭領亦意見不同，也有說退兵是的，也有不 甘心退兵的。看官，就是熟諳兵法的人，到此也難預決。究竟不知梁山兵進退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陳道子煉鐘擒巨盜　金成英避難去危邦

卻說梁山大眾正在進退未決，只見宋江道：「我兵到此，豈可輕退。我想那 張家道口正是進兵之路，軍師在未發兵之先，曾說此路磚城未築，最易攻取，今 日為何還不走這條路，卻又攻此地，豈不是舍易求難？」吳用道：「我雖如此說， 但事有變更。那張家道口平坦坦地，四面無處生根；敵人就用重兵把守，尚且不 能擋我。如今他無故棄而不顧，方圓十餘里，不立一營一柵，便是無謀下將，亦 不至如此疏虞。我料這賊道必有意外詭計，切不可中他機會。」花榮道：「軍師 之言雖是，然太把細了，也是一病。昔年漢末三分，諸葛丞相因西城難守，曾用 空城之計，晉宣竟為所愚。今希真莫非就是此計？」宋江道：「我也這般想，那 廝必是故意如此。我等只顧大隊人馬殺去，就那裡下寨，再觀虛實何如。」吳用 又再三不肯道：「只有看透虛實，然後進兵，那有先進了兵，再觀虛實之理？兄 長不聽吾言，必然有失。」宋江道：「我煩動眾弟兄到此，不得半點便宜，退兵 實不甘心。」眾好漢都叫道：「我等既到此地，豈可不戰而退，願並力前進，死 也不悔。」吳用吃逼不過，只得定計道：「既然要去，他那鐘樓必然古怪，不是 號令，定是妖法。我兵不可全進，先差精壯軍，乘他不備，悄悄進去，拆毀了他 那鐘樓再進兵。」話未說完，李逵便道：「我去！」吳用道：「你去雖好，但你 做事鹵莽，我再教時遷助你。你二人乘黑夜，帶五百人去拆了鐘樓，就放起旗花 來報信。倘賊兵追來，休要迎戰，只顧回來。」二人領令。 　　當夜，吳用請宋江暗傳號令，只留些少兵丁虛守老營，將合營軍馬悄悄移到 張家道口，安下營寨。李時二人引了五百精壯嘍啰，悄悄進口子去了。宋江、吳 用親在轅門外觀望消息。那夜陰雲四合，星斗無光，望那張家道口，裡面黑洞洞 的不見一物，只有那鐘樓上點著燈火，十餘里外都望見。好半歇，約莫那李逵、 時遷早已到鐘樓邊，許久並不見些動靜，也不見旗花飛起。宋江、吳用一同直等 到四鼓，不見動靜，心中甚疑，又差幾個探路小軍去探聽。那小軍探了一轉，來 回報道：「那鐘樓安然不動，李時二位頭領並那五百人，影跡無蹤，不知那裡去 了。四週圍十餘里，都是空地，並無人跡。只有鐘樓上並幾間小屋內，卻有幾個 人都睡著。」宋江、吳用聽了都大驚。吳用道：「我說這廝必有詭計，如今天已 大明，李逢等人一個不回，必遭毒手了。此路斷乎攻不得。」宋江道：「非也。 兩個兄弟進去，不見虛實，如何便舍了這條路罷休。我只顧進兵殺入去，死也要 救兩個兄弟！」 　　吳用且教去各村口處，捉得幾個鄉人來，問道：「爾等居此多年，可曉得陳 希真在此建立鐘樓，是何緣故？」鄉人答道：「小人等雖居此地，實不知其細底。 那鐘樓自起造到今，亦從未撞過。只聽得那些嘍啰們有四句歌兒，念誦道：好個 九陽鐘，只消一聲撞：賊兵來一萬，活捉五千雙。亦不曉其意。」宋江道：「這 廝多敢是惑人之術，休去睬他，眾兄弟那位去打頭陣？」只見楊林、石秀、鄧飛、 王英一齊應道：「小弟都願去。」宋江大喜，便令四員頭領分領四千兵馬，當先 殺入，先拆鐘樓，再長驅大進。吳用無奈，只得將後軍分作三隊，隨後接應。中 隊乃是宋江、吳用、花榮、穆洪、呂方、郭盛，左隊乃是秦明、黃信、張橫、張 順、楊雄，右隊乃是林衝、李俊、歐鵬、馬麟、戴宗。分撥停當，楊、石、鄧、 玉四將當先進發。 　　卻說苟英仗九陽鐘，震倒了李逵、時遷和那五百人，活捉瞭解到希真大寨。 次日，正在鐘樓上觀望，只見一大隊賊兵，約有四五千人，飛奔殺未。苟英大喜， 待他走入界限，便撞動神鐘，鍠地一聲，只見那四千人都馬仰人翻，七根八斜睡 在地下。兩旁小屋裡奔出數百嘍啰，各帶麻繩，將眾人慢慢的捆縛起來，一個個 穿在槓子上，扛豬也似的抬了去。宋江等在後面，望見大驚。秦明、黃信兩騎馬 急忙飛搶上前去救。那鐘又是鍠的一聲，秦明、黃信連人帶馬也都倒了，都吃捉 了去。 　　宋江只叫得連珠箭的苦，無法奈何，只得收兵回營。宋江大哭過：「不聽軍 師之言，果中這廝詭計。如今八個兄弟遭他擒去，性命在於呼吸，如何是好？」 吳用道：「已中其計，不必說了。這廝詭計多端，又有妖法，不如暫與他講和， 救回八個兄弟，再作區處。」宋江道：「與他講和，須一能言舌辯之士方好。」 便問那個願去，只見帳下一人應道：「小人願往。」宋江看時，乃是冷豔山的頭 目王俊。宋江道：「我亦深知你的才能，正要重用你。你若救得八位頭領出來， 決不負你。只是不可失我們梁山的體面。」王俊道：「爺爺放心，小人決不貽羞 而回。」宋江當時修一封書付與王俊。 　　王俊領了書信，帶了四五個伴當，竟投希真大寨來。轅門小校報入中軍，希 真喚入。王俊上前禮畢，希真問道：「宋頭領差你來，有何話說？」王俊道：「宋 頭領特差小人來講和。」希真道：「我原不曾來惹你梁山，爾主無故加兵，殊不 合禮。不知爾主講和之意若何？」王俊道：「宋頭領傳言：陳頭領如肯放八位頭 領回寨，即刻卷旗收兵，永不相犯。現有宋頭領書信在此。」希真聽罷，大怒道： 「宋江匹夫，焉敢渺視我！我這裡兵強馬壯，戰將如雲，豈懼怕你這梁山，誰希 罕你收兵？」便喝刀斧手：「推出王俊斬了！」王俊大叫道：「頭領且慢，聽王 俊一言。」希真喝道：「饒你有蘇秦、張儀之舌，我這裡也下不得說詞。速與我 斬來！」刀斧手不容分說，將王俊推了出去。祝萬年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 主帥為何斬他？」希真道：「不斬其使，不足以示威。」少刻，刀斧手獻上王俊 首級。希真教付與他的從人帶回，說道：「宋江要來打話，須著曉事的來。王俊 無禮，我已斬了。」從人戰兢兢的道：「……小……小人……去……去說。」當 時領了首級，趕回營去報知宋江。 　　宋江氣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吳用忿然道：「待小弟前去，憑三寸不爛之 舌，好歹要救八個兄弟口來，死而無怨。」宋江那肯，放他去，說道：「這賊盜 不達情理，萬一連軍師都害了，怎好？」花榮道：「不如小弟前去，那廝未必敢 加害。即或害了，梁山少了兄弟，如九牛之亡一毛，軍師豈可輕動！」宋江亦不 肯教去，花榮執意要行。吳用道：「花兄弟可以去得，我料那廝未必就害兄弟。 但須見景生情，隨機應變。」花榮道：「小弟理會得。」宋江只得依了。 　　花榮當時帶了僕從，直到希真營來。希真聞是花榮，開門接見。禮畢，分賓 主坐下，花榮開言道：「公明哥哥深仰將軍，欲通盟好，將軍何故見棄，致動干 戈？昨日八位兄弟被留，我公明哥哥又遣人求和，將軍不聽，竟斬使毀書，不知 尊意待欲何為？」希真道：「兩雄不能並立。我希真堂堂大丈夫，只有天在上， 更無山與齊，豈肯寄人籬下？公明把忠義二字來哄我，我豈受他欺的？況舍親祝 氏所得何罪，慘遭翦屠，尤志士所同憤，我正待助小婿報不共戴天之仇。焉肯與 你講和！」花榮道：「非也。當年祝家莊與俺山上作對，不能不和他廝並。今與 貴寨須無仇隙，而將軍不肯相諒，率意謾罵，無故傷害和氣。及至交兵，將軍又 不肯出戰，只仗詭計法術勝人，恐為天下英雄所笑。將軍如果執意，我花榮願與 八個兄弟同就斧鉞，由將軍與公明廝並。天道難知，恐將軍未必定是勝，梁山未 必定是敗也。望將軍察之。」希真道：「貴寨雖與我無隙，只是竊據爭奪之事， 那裡論得情理。況小婿滅族之仇，豈有不報。兵不厭詐，我自有勝公明之計，將 軍如何管得我來？至於八位頭領在此，我佛眼相看，並不傷害。只要公明曉事， 我便送歸。一面只顧決勝負，公明不畏我，我亦不畏公明，何必講和哉！」花榮 道：「將軍尊意，待如何還我八位兄弟？」希真道：「梁世杰夫妻，碌碌庸材， 你們尚且取了蔡京十萬金珠，兀自不肯放還。今貴寨八位英雄頭領，豈敵不過蔡 京的女兒女婿？物有定價，我亦只要八十萬金珠，還你八位頭領。」花榮道：「既 如此，且待我回明了公明哥哥再說。」即時辭了希真回營，見了宋江，具言此事。 宋江道：「一時那得許多金珠？」吳用道：「可一面到兗州支取，一面去本寨移 動，兩處合來，何止此數。若破了猿臂寨，真所謂暫寄外府也。」宋江道：「軍 師之言甚善，速差人去辦，兄弟們的性命要緊。」當下一面去辦金珠，一面回覆 希真，帶下戰書。希真只不出戰。宋江五七番下戰書，責備希真失信，希真只是 不睬。 　　宋江與吳用商議：「他不肯出戰，這鐘又不能破，怎好？」吳用道：「我想 要破妖法，除非請公孫一清來。」宋江依言，正待發使去請公孫勝，忽報鄭天壽 解糧，有轟天雷凌振同來。宋江喚入，見畢，宋江道：「凌兄弟來此何故？」凌 振道：「公孫軍師已知敵人有妖鐘擋路，我兵不能取勝之事。他說此鐘名九陽鐘， 備先天純陽之氣，只有玄黃吊掛可以破得，奈此寶現在二仙山羅真人處，一時不 能去取。特與盧員外相商，令小弟帶了幾種炮位來，倘能轟倒鐘樓，敵軍可破矣。」 宋江大喜，當時點收了糧草，鄭天壽仍會轉運。 　　宋江見糧草充足，可以久持，頗為放心，即令凌振就張家道口築起一座土山， 將炮車載了一座劈山銅炮，數十名炮手推上山去，四面下了樁索。凌振去對準了 照星，將火藥、炮子、門藥都裝齊備，只等宋江號令。宋江引眾頭領出了營外督 看。宋江令凌振開炮，一面嚴整部伍，只等得勝殺入。凌振領令舉火，三軍響一 聲喊，火機落處，只見火門內的火光，耍耍耍放花筒也似的冒出來。凌振大驚， 識得炮要炸裂，忙滾入山下土坑內去了。只聽得一聲響亮，大炮崩炸，天搖地動。 那些炮子銅片，滿空飛開，反把自家軍士傷了數百人。那些炮手逃得慢的，都被 炮炸死。宋江只叫得苦，幸喜凌振脫了性命。宋江問凌振是何緣故，凌振道：「炮 內毫無毛病，定是這妖法利害，炮不能傷。」吳用道：「我想妖法最懼穢污，何 不將炮子污了打去，何如？」宋江道：「有理。」當取了些豬狗血、大蒜汁，將 炮子染了，仍叫凌振再裝起一座紅衣架海炮，炮上也塗了穢物，依就舉火開炮。 這番不比前香，凌振早已備防，只將那藥線接著火門，點火之人早已避開。宋江 與眾人都立在遠處觀望，只見藥線著到火門，那火藥依就冒出來，不多時一聲響 亮，大炮依然炸得粉碎，那座鐘樓安然無事。幸防備在先，不曾傷人。 　　早有守鐘樓的人飛報陳希真。希真聽得，即帶隨身將吏，都佩了太陰秘字， 齊到鐘樓來。苟英迎上樓去，希真與眾人遙望梁山兵馬，只見陣勢如雲，卻都不 敢前來。希真笑對眾將道：「吳用雖善用兵，豈知我的玄妙。我這五雷都?大法， 並非邪術，豈懼槍炮火具哉！」眾將俱拜服道：「主帥神機，真不可及也。」希 真就命苟英將那神鐘連撞一百單八下，只見團團九里之內，祥雲靄雹。瑞氣紛紛。 宋江那枝兵馬，雖在界限之外，聽得那鐘聲，兀自頭暈心搖，立腳不定。料知利 害，只得收兵。希真望見賊兵都退，就吩咐在鐘樓上擺筵席，希真與眾英雄歡飲 至半夜方散。不說希真回營。 　　且說宋江收兵，悶悶不樂，正與吳用商議進退之策，只見林衝滿面喜悅，領 著一員新入伙的好漢，身長六尺，三十七八年紀。來參見宋江。宋江見了那大漢， 問林衝道：「這位兄弟是何處英雄？姓甚名誰？」林衝代答道：「這位兄弟姓戴 名全，本貫曹州人氏，端的一身好武藝。因他鬚髮皆黃，江湖上都叫他做『全毛 犼』。家中有巨萬家財，專喜結交豪傑，久要來聚大義。兄弟當年在東京時，亦 曾會過，有一面之交。今高衙內這廝做了曹州知府，庇護家丁，又貪他的家財， 將他尋事陷害，現在把他兄弟、兒子都捉入監牢，又來捉他，所以戴全連夜投奔 我大寨。因聞知小弟同哥哥在此地軍中，所以竟到這裡，特引他來見哥哥。」戴 全又將高知府才庸性虐的行為，細訴一番，「現在兒子、兄弟在囹圄，命在旦夕， 望乞救援。」宋江聽罷，問吳用道：「難得這位豪傑兄弟來聚義，怎好不去救他。 只是我與陳希真相持，勝敗未分，棄之不甘，食之無味，勢難兼顧，如何方好？」 只見吳用聽了戴全之言大喜，叫道：「哥哥，這個利市真是天賜的，如何不去取！ 所謂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這猿臂寨枉是無隙可乘，不如丟開，去取曹州，一者 殺了這班貪官污吏，為民除害；二者為林衝兄弟報仇；三者得他的倉庫錢糧，可 助山寨軍需，豈不妙哉！」林衝亦求宋江道：「望哥哥移兵向曹州，替兄弟出這 口無窮冤氣。」宋江道：「曹州也是一府之地，急切如何破得？」吳用道：「取 曹州易如反掌。」遂附耳低言道：「只須教戴全和凌振如此如此用計，曹州唾手 可得。」宋江聽了大喜，說道：「此計果然妙絕，且等金珠到來，救出八位兄弟， 便可收兵。」不日，梁山、兗州二處，先後解到八十萬金珠。看官，這梁山雖是 富饒，驟然提出八十萬金珠，亦不容易。宋江也覺得肉疼，無奈為兄弟面上，顧 不得空乏，只好使用。當時吳用、宋江商定主意，竟將八十萬金珠先解去希真營 內，然後討還八位頭領，就命花榮前往。 　　花榮到了希真營內，希真見宋江將金珠先送到，已知其意，就吩咐將秦明等 八人放出，交還花榮。謝德諫道：「宋江既將金珠先送來，正是錯打主意。兵不 厭詐，何不趁此際會，收了他金珠，不放人還他，日後梁山受我們的牽制，豈不 是勝算？」希真道：「非也。汝等不知，宋江非蔡京可比。蔡京先送金珠與宋江。 是昏愚不省事機，所以蔡京終受宋江所欺。今宋江先送金珠與我，是欲示信於人。 我若不還他八個人，我的理曲，他的理正，他的兵氣愈壯，眾心愈固。拚出了八 個頭領，破釜沉舟價與我死並，畢竟我的兵力尚不及梁山，一旦失利，真乃貪小 失大也。兩軍氣力相當，尚不敢使敵人有必死之心，況敵強我弱乎？」眾將俱拜 服。希真又吩咐將擒來的眾嘍啰，並馬匹衣甲器械，盡皆付還，都交與花榮，不 缺一件。仍以酒筵相待，送出寨去。 　　花榮等都謝了，同眾人回到宋江營裡。宋江見九個兄弟一同回來，悲喜交集。 八人都拜謝宋江，宋江流淚道：「八位兄弟失陷，我痛不欲生。今得重會，實出 萬幸，八十萬金珠何足惜哉！」眾人無不感泣。秦明、鄧飛道：「希真妖法如此 可惡，必須設計破他。」宋江道：「此刻我已改圖了。」遂將戴全之事說了一遍， 眾人大喜。宋江當時傳令，將後隊作前隊，拔寨退兵。 　　早有細作報與希真，眾英雄都要追趕。希真道：「不可。吳用多謀，聞知他 糧草充足，忽而退兵，恐防有詐，且再探虛實。」數日內，連差去細作陸續來報： 「宋江果真退兵，遣八員頭領斷後，就是放回去的那八個人。現在已去遠了。」 希真道：「這也古怪，這廝並不挫動銳氣，何故便退？」祝永清道：「想是梁山 有甚事故，這廝有內顧之憂，所以收兵。」希真道：「也未可定。吳用極會用兵， 見難而退，不可去追他。這廝平白送我八十萬金珠，我所獲多矣，只顧培我們的 根本要緊。」那猿臂寨自梁山攻打不得之後，希真連夜催築城垣，三月完功，亙 長十三里，與新柳城接連，十分堅固。就將九陽鐘樓移在新柳城西門外，離城七 里，禹功山上建立。那裡是個緊要所在，梁山兵來必由此路，所以希真將鐘樓移 於此處，以作新柳保障。希真又命在黃葉村渡口，添設一座炮台，令劉麒分管。 希真見張家道口城郭完工，一切關隘堅固，銀礦內磁器十分得利，兵糧充足，眾 英雄各守舊職，戮力同心，乃欣然對慧娘道：「今而後我高枕無憂矣！」慧娘道： 「雖則腳跟立定，那兗州不能恢復，未為得意。望姨夫早定妙策，若得了兗州， 歸降朝廷，真無愧也。」希真道：「甥女之言，正合吾意。只是那鎮陽關十分險 峻，急切攻打不下。不日我同你改裝了，親去踏看地利，再做計較。」於是希真 大聚眾英雄，於萬歲亭上參謁龍牌，請眾英雄各歸職守。一面只顧招兵買馬，積 草屯糧。希真仍同慧娘駐紮青云。自此以後，希真鎮守三寨，端的安如泰山，穩 如磐石，威振山東，無人敢敵，專候梁山之變。放下不題。 　　單說宋公明拔寨退兵，不日到了兗州。那李應等頭領都領兵出城迎接，宋江 見那鎮陽關十分險峻，兗州城、飛虎寨都守禦得法，真是金城湯池，一夫當關， 萬夫莫入。宋江看了，心中甚喜，便把全軍都屯在兗州，只差凌振同戴全先到曹 州按計行事。 　　看官，須知說話的只有一張嘴，著書的亦只有一支筆，若要交代兩處事務， 須得暫放下宋江這一邊，且講那戴全和兄弟戴春是怎樣的人。原來他父親叫做戴 聚發，原是徽典當中伙計出身，綽號「鐵算盤」，真是絲毫不漏，那怕一文錢， 情願性命抵換。那典當東人胡華廷，與他性格相仿，卻帶幾分呆氣。戴聚發便浸 潤著他，格外做出誠實正經的模樣。胡華廷愛他忠厚而又精明，傾心付托。鐵算 盤設法經營，生意越盛。不數年，胡華廷抱病，嗚呼哀哉死了，孤兒寡婦，盡托 於鐵算盤。鐵算盤連欺帶騙，東邊誆稱折本，西邊假說倒灶。那胡華廷的老婆女 流之輩，兒子又年輕，專好遊蕩，那裡去稽查得，聽他冬瓜推在葫蘆賬上。鐵算 盤又趁勢暗使他的黨羽紀明，引誘胡華廷的兒子使錢，嫖賭吃著無不全備。鐵算 盤卻又故意在人面前苦言勸阻，使人不疑心。不數年間，鐵算盤把胡華廷所有內 外家資，一鼓而擒之，弄得胡家母子，寸草全無。幾處親友，素來都被胡華廷做 絕了，到此無不暢快，誰來照應，老老實實，凍餓而死。 　　那鐵算盤恐人看出破綻，也故意做出那倒灶行徑，口口說「我吃胡家害了」。 在徽州鬼混了許久，暗暗的帶了兩個兒子，溜到山東曹州府，將騙來的家私撐立 起門戶來。不數年，家財巨富，在曹州城裡稱得豪富，城內城外誰不曉得戴老員 外。那時戴員外年已六旬，單單只有這戴全、戴春兩個寶貝。這兩個寶貝，雖是 同這爹娘生下，卻又情性迥別；那戴春生得風流花蕩，三瓦四會，大小賭坊，無 不揚名，一切幫閒蔑片，無不廝熟，曹州人取他一個渾名，喚做「翻倒聚寶盆」， 取其一文不能存留之意；那戴全另是一家行為，身有千百斤膂力，專好耍槍弄棒， 結交好漢，－－不然，如何認得林武師？－－不論偷雞弔狗，好的歹的，都是朋 友。兩個拆家精，揮金如土，不務正業。那鐵算盤年已老邁，平日熬茶熬醋，半 文捨不得，今見兒子們狂費浪用，又奈何不得，氣成一種症候，叫做反胃噎隔， 看著飯吃不下去，又不肯捨錢醫治。就是這一年，鐵算盤因重利盤剝，逼出一件 人命來，吃蓋青天審訊明自，拘入死囚牢裡。那戴全、戴春兩個，那裡肯為老子 身上使錢，由老子在牢裡受苦，不到一月，也嗚呼哀哉死了。 　　鐵算盤已死，這兄弟兩個一發無拘無束，暢所欲為，一宅分為兩院，同居異 爨，各敗各錢。場面上為老子的事務，少不得也有些假戲，都摜與幫閒蔑片及家 人們料理。那戴全早已自在逍遙去了。一日，到西門外一個結義弟兄處吃壽酒。 座上朋友無非是江湖豪傑，至好弟兄，相見有何不喜，大家說些閒話。將要坐席， 只見一個莊客上來道：「小人又去催請過金大官人，金大官人說因身子不快，故 此辭席。」戴全道：「所說莫非就是天河樓前武解元金成英麼？」主人道：「正 是。」戴全道：「卻也作怪，小可因此人端的一身好武藝，仗義疏財，所以十分 敬奉他，近來不知何故，他卻與我疏遠，今日仁兄處又托故辭席。」主人道：「這 也奇了，想是我們有些不是處，改日見了與他陪話。天時不早了，我們且請坐席。」 席間談談說說，也講些江湖上的勾當。歡飲至夜，眾人方激。 　　惟有戴全因酒酣路遙，就歇在那家。次早別了主人進城，因記起金成英，原 欲到天河樓去，順上大路，恰迎面遇著一個人，戴全卻是認識。原來那人是安慶 人氏，姓毛，並無正名。因他禿頂，人都叫他毛和尚。生得易輕步捷，縱跳如飛。 那年在徽州胡華廷家行竊，胡家失物不少，戴聚發也便趁勢乾沒了許多。後毛和 尚因在陽湖縣竊一富戶破案，刺配到曹州，聞知戴全仗義，已來投拜過的，今日 正好遇著。戴全見了便招呼道：「毛兄多日不見了。」毛和尚道：「正是，小人 受大官人抬舉，未曾報效。」一路談談說說進了西門，順大街走，不覺到了天河 樓前，戴全便同毛和尚進了一爿小酒樓。二人上了樓，揀副座頭坐下。酒保上來 問了，擺上一大盤牛肉，燙了一大壺酒。二人飲到分際，戴全指著斜邊約有數十 間門面遠近一所門樓道：「你曉得他家是怎麼樣人？」毛和尚道：「大官人為何 問起他？」戴全道：「他是我仇家。」毛和尚忙問何仇，戴全一一說了。只見毛 和尚目張眥裂道：「竟有這等事！大官人放心。小人卻知那廝也有些膂力，急切 近他不得，求大官人寬限時日，總在毛和尚身上，管取他的頭來。小人走得脫， 便去趕辦；若有禍來，小人一身承當，決不累及大官人。但與大官人從此長別。」 戴全感謝。又吃了兩大壺酒，毛和尚道：「不瞞大官人說，他家卻是小人的親戚。」 戴全倒吃一驚。毛和尚又道：「他既如此欺負大官人，小人也顧不得了。此等不 義之徒，留他何用！」戴全聽了大喜道：「難得毛兄行此義事，倘有山高水低， 我戴全自當竭力打點。」二人談至肴殘，方才會鈔下樓，毛和尚竟一別而去了。 此事放下慢題。 　　且說戴全順步而走，一路想著毛和尚肝膽可托，不勝自喜。酒興豪湧，恰好 經過一個大酒樓，是曹州有名的叫做鳳鳴樓。戴全身不由主的跨上酒樓，揀副座 頭獨自暢飲，正在欣欣得意，只見一個刺眼的人也上來了。你道是那個？原來不 是別人，便是他嫡親同胞兄弟戴春。看官，他們弟兄兩個為何如此不睦？自古道： 孝弟，孝弟。孝弟二字，原是相連拆不斷的，不孝又焉能悌？他兩個待老子如此， 待弟兄可想而知。若務要問個細底，連我也不曉得。只見那戴全也不則聲，慢慢 地吃完了殘酒，大踏步下樓去了。 　　那酒保早已上來問過戴春酒菜，戴春道：「便是玉樓春取一壺來，一切按酒 只揀好的搬上來。」酒保應了，須臾搬上來。戴春獨自慢斟細酌了半日，方下樓 來，付了酒鈔，緩步上街。正在呆想出神，恰遇著一個人。那人正是徽州的紀明， 戴聚發叫他引誘胡華廷兒子破家的。原來紀明排行第二，徽州有名一個幫閒的， 也胡亂學些槍棒武藝。後來也因一起訟事，徽州站腳不住，聽得戴聚發在曹州發 跡，特來投奔他。那知鐵算盤曉得他的行為，恐怕他反把自己的兒子引壞了，沒 奈何暫留他住了幾日，便鑽縫打眼，尋他一個錯處，與他鬧了一場，推了出去。 那紀二吃鐵算盤趕了出來，只得東奔西走，鬼混了幾時浮頭食，不上半年，漸漸 有些出頭，也另外撐出個場面來。那日因有事到天河樓前，卻與戴春遇著。戴春 見了便叫道：「紀二郎，許久不見，約有半年光景了，你在那裡？怎的我家只不 來？便是先君在日有點些小傷屈，你也不要見怪。」紀明笑道：「那個值得什麼， 尊翁歸天，我還不曾來弔唁。」 　　當時紀二便盤住了戴春，又說了些投機的話，便邀戴春到一所酒樓上暢飲。 戴春口風裡但涉著嫖賭二字，他便逗引幾句。戴春問道：「你此刻住在那裡？」 紀二道：「我住在鶯歌巷一間樓房裡，二官人要尋我時，須認明姚三郎的畫店間 壁便是。」戴春道：「敢是那丹青姚蓮峰家麼？」紀二道：「正是。」戴春道： 「我也曉得那人年紀雖輕，丹青卻是高手，我久要尋他畫幅小照，你在那邊好極。」 紀二道：「你進了巷來，我和他是貼間壁。他那丹青手段，二官人贊得不錯，莫 說別的，就是這幾筆春宮畫，曹州第一有名。他近來很賺些錢，都是春宮畫上來 的。」戴春甚喜。二人又吃了幾杯，又逗引戴春好些話兒。紀二奪會了酒鈔，便 道：「小可還有薄事，不奉陪了。」戴春猛想起一件事來，對紀二道：「二郎， 要你壞了多鈔，我同你到天河樓前鳳鳴酒樓上去，回敬你三杯。」紀二道：「小 可委實有件要事，改日奉擾罷。」戴春一把拖住道：「時候早得緊哩，二郎直如 此見外。」說罷拉著就走。紀二口裡還說有要事，那兩隻腳已跟了戴春去了。 　　須臾到了鳳鳴樓，二人上了酒樓，紀二便引戴春到臨街窗一張檯子坐下，酒 保搬托酒菜上來。戴春對紀二道：「我酒是有了，你量海寬用幾杯。」又說些閒 話，戴春便指著對街一人家問道：「二郎認得這是什麼人家？」紀二道：「卻不 認識，二官人問他則甚？」戴春笑道：「我幾日前也在這副座頭上，看見他家樓 上有個極標緻的雌兒，不知他姓甚，家裡作何生理。料你是個高人，必然曉得。」 紀二聽了，暗想道：「原來他見過這個人了，倒也妙極，只可惜不及打照會。」 便答道：「這卻不曉得。既是二官人要訪問時，待我去打聽實了，定來報命。」 戴春甚喜道：「全仗妙計。」便取過酒壺來與紀二滿斟一杯道：「先澆梅根。」 紀二笑道：「知道成不成，怎的便消受。」戴春道：「托你焉有不成。」說猶未 了，只覺得對面樓上人影兒一幌。戴春急看，果然是那個寶貝移步上來。戴春便 對紀二道：「你看，來了！」說罷，只顧伸長了頸脖子張望，看見那女子手捧繡 花棚子，走近窗前，將棚子支好，提一把小椅子坐了，略卷衣袖，露出纖纖玉手， 拈針刺繡。初夏天氣，穿一件湖色藕絲衫，鬢邊簪一排玫瑰花，金蟬壓鬢，點翠 耳璫，生就一張蓮子臉兒，烏雲細發，星眼櫻唇。紀二道：「敢是二官人所說的？」 戴春只是點頭。紀二輕輕喝采不迭，猛然忍不住咳嗽一聲。那女子便回眸相看， 便把秋波來二人身上一轉，落落大方，毫無遺忌，只顧刺繡。戴春悄悄道：「二 郎，你說何如？」紀二側著腦袋把下頦連搖著道：「我今日服煞二官人的法眼了。」 　　二人重複坐下，又吃了一回酒，紀二口裡嘈道：「二官人但放心，此事都在 紀明身上，多則三五日，必要撈他個底裡來。」戴春大喜。正說間，只見那女子 樓上又來了一個婆子，年約五十以來，衣服卻也清楚。那女子便向婆子笑著說了 些話，那婆子也笑著，便幫那女子收了繡棚，同下樓去了。這一去，就如石投大 海，再不上來。戴紀二人等了多時，酒肴已殘，只好散場。下得樓來，戴春叫店 主登記了賬，同上大街，閒遊了一回。將要分手，戴春千叮萬囑，務要打聽那女 子底裡。紀二連聲應諾，轉訂戴春明日到鶯歌巷來奉茶。戴春應允而別。 　　紀二徘徊了片刻，見戴春去遠，便回轉天河樓前，迳到那女子家裡來。原來 這女子祖籍徽州，本身姓陰，小字秀蘭。他父親名叫陰德顯，因為人鬼頭鬼腦， 故爾出了個渾名，叫做「陰搗鬼」。陰搗鬼的渾家田氏，便是方才樓上的那個婆 子。田氏年輕的時節，與紀二素有來往。再說那秀蘭向有一個阿姐，名喚秀英， 也是煙花陣裡的主帥，在徽州時奪得好大錦標。紀二引誘那胡華廷的兒子，在他 身上老大使錢。那時秀蘭年紀尚幼。後來胡家敗了，陰搗鬼攜了家小到東京，又 做了好幾年半開門的買賣，結交些不三不四的人。烏龜真沒造化，花娘一病死了， 陰搗鬼只得改圖，又同了家小一氽兩氽氽到曹州，卻改姓為楊。不上一月，陰搗 鬼也死了。秀蘭年紀漸長，田氏愁丈夫所遺囊橐不多，要求個久遠之計。因見秀 蘭十分姿色，比阿姐更好，一心要乾舊日的買賣，怎奈人地生疏，沒處尋個拉皮 條的馬泊六。也是孽緣與劫數相湊，曹州府該有這番刀兵屠戮之慘，數月前田氏 將她丈夫屍棺浮厝了，攜了女兒，移在天河樓前居住。一日，正在門前閒看，恰 好撞著紀二。兩人本是舊好，一見甚喜，田氏便邀紀二坐談，各訴離情。紀二見 秀蘭長大，亦是歡喜。田氏便將心腹之事說與紀二，紀二便道：「此事容易。據 我想來，莫妙如照當年糾合古月兒的做法，最為穩當，而且多有錢賺。不可象那 東京時的胡亂，撈摸得有限，又吃那些破落戶啰唣。」田氏道：「阿叔說得是極。 有了阿叔調度，我便放心了。」自此之後，又是多日，恰好紀二兜著了戴春。其 時不及關照，只好等戴春轉背，飛奔秀蘭家來。田氏迎著笑問道：「所托之事有 了？」紀二笑道：「阿嫂怎地猜得著？」田氏道：「方才見你在酒樓上這副賊相， 我便有三分瞧科著。」紀二便將戴春的事一一說了，田氏道：「何如？我早猜到。 方才那個猢猻精，有點意思。」紀二隻是嘻嘻的笑，田氏笑道：「這副嘴臉，倒 虧你那裡去尋來的！」秀蘭立在娘背後，也笑道：「娘時常說害於癆，那人真象 個害乾癆的。」紀二道：「你們如果不要他，就罷，你自己去另尋個戴員外。」 田氏道：「我不過取笑，誰去嫌他。他如今到底對你怎樣說？」紀二道：「有甚 怎樣說，自然對路。我明日如此引他來，你只須如此如此而行，必然十全其美。」 田氏大喜道：「全仗妙計。」紀二道：「他明日必然一早來尋我，我且明日來。」 遂辭婆子回家。 　　紀二一路走，肚裡暗想道：「可恨鐵算盤這老賊！當年用得我著，何等買囑 我。胡家的家資，我又分得你沒多少。今來曹州投奔你，你便如此相待，不留我 也罷了，還要千方百計想害我。好呀，你如今拖牢洞死了，你的兒子卻落在我手 裡。我想他那裡幫撐的人多，我到他家必遭刻忌，不如兜他到這裡來，如此切握 為妙，他一定上鉤的。有理，有理！」紀二一路鬼划策，已到了鶯歌巷裡。只見 姚蓮峰正在收店面，上排門，相招呼了，又立談了幾句，各歸本室。寸陰易過， 看看紅日落西山，不覺雞鳴天又曉。紀二早起梳洗方畢，見戴春果然來了，甚是 歡喜，請到裡面坐下。戴春笑問道：「所托之事，有些信麼？」紀二道：「二官 人，信便有些了，只是二官人昨日吩咐的話，恐行不得。」戴春聽了著實吃了一 驚，道：「到底怎的？」紀二微微笑道：「其中有個緣故。」正是：癡蝶貪花， 被一陣狂風吹去；嬌鶯織柳，用幾番春色鉤來。不知紀二說出什麼緣故，且聽了 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鳳鳴樓紀明設局　鶯歌巷孫婆誘姦

話說戴春聞得事體行不得，吃了一驚，追問紀二怎的。紀二道：「有個緣故。」 戴春急問其故，紀二道：「昨日桃花巷口與二官人分手，看看太陽尚高，小人便 到那家左近鄰居打聽。卻探聽不出什麼，只知他家姓楊，說他家由金釵巷搬來的。 小可奔到金釵巷，那裡又打聽不出什麼。正在無計訪問，恰遇著張九朝奉，談起 他家，方知是個詩禮之家。他丈夫是個黌門秀士，今來山東遊幕，好像是別省人， 不甚清楚。其人前月身故，家惟母女二人，雖不富足，盡可度日。」戴春一腔慾 火挫了一大半，紀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紀明不肯出力，那話如果是真，此事 如何行得！」戴春呆了半晌道：「總仗二郎再去打聽，自當重謝。我們且上街去。」 　　紀二請戴春先吃了些茶食，便同去幾處窯子裡姊妹行中鬼混了一回，又上街 閒走。紀二一路看得戴春神不守舍的光景，不覺又行到天河樓前，重複到那鳳鳴 酒樓。戴春便邀紀二上去飲酒。上得樓時，只見靠窗那副座頭，已被一伙酒客占 去，二人只得另揀一副座頭坐了。且喜斜望過去，對面那樓窗也看得見，只苦略 遠些，又可恨那樓窗卻廝閉著。過賣搬托酒菜上來，紀二隻顧勸飲，說些閒話。 戴春那雙猴眼，只釘在對面樓窗上，苦得鑽不進去，只得收眼回來看著紀二道： 「二郎，你那信息，那裡打聽來的？」紀二道：「不是說過張九朝奉講來的。」 少頃道：「且慢，那張老九素來說話不大誠實，此信多敢不是真的，改日再撈個 真底裡來回報。」戴春聽了心竅豁地一開，喜不自勝，說不盡仰仗話頭。二人又 對酌了一回，戴春道：「我們且下樓去，此事總望商量。」那紀二忽的立起身來 道：「二官人且請坐坐，我有個計較在此，去去就來。」說罷飛奔下樓去了。 　　戴春等了許久許久，方見紀二上來，急忙立起笑問道：「何如？」紀二道： 「啐，我道是那一家，原來遠在千里，近在眼前，卻是我家的親戚。」戴春大吃 一驚，道：「怎的是你親戚？」紀二道：「他家是我的母黨，那婦人是表嫂，他 的公公便是堂房母舅，那女子是表姪女兒。」戴春故作惶恐，陪罪道：「倒是小 弟放肆了。」紀二道：「這倒不打緊，雖是親戚，卻多年不轉動了。疏失已久， 所以昨日探知他姓楊，丈夫是秀才，都想念不到。方才記起一個人來，其人也姓 張，是此地老土著，熟悉左近人家，因而去問他。」紀二說到此處，向對面樓窗 努一嘴，道：「方知真是清白人家，他丈夫名喚士發，實是我表兄。」戴春聽罷， 呆得做聲不出。紀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紀明不用心，即使此刻前去，與他見 了，往來廝熟，亦難好啟齒。」戴春道：「既如此，休再提了，另作計較罷。」 言畢出神呆坐。只見對面窗門豁地開了，卻是婆子上來晾衣，戴春看那晾的是一 件大紅湖給女襖。不多時，那妖精挪步上來，就在窗前與婆子打話。那張芙蓉粉 臉，吃那大紅湖縐一映，好似出水朝霞。他又把雙星眼望著戴春（目芻）了一（目 芻），冉冉地隨了婆子下去。 　　《老子》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戴春自從見了陰秀蘭，本已神魂飛馳， 當不得被紀明弄得忽起忽倒，昏天黑地，那把慾火只在肚裡打團團。當此之時， 怎好再經那妖嬈當面一照，可曉得戴春的三魂七魄早已零零星星提了一半過樓去 了，還剩一半在酒樓上與紀二問答，又對紀二道：「二郎，你和令親有幾年不見 了？」紀二道：「自從那年尊翁離徽州時，小弟也往蘇州，算來與他闊別十四年 了。」戴春道：「他和你交情如何？」紀二道：「我和他的交情，尊翁盡知。那 年尊翁做五十大慶時，大官人又是十歲，小弟送的《百壽圖》，還是表兄寫的， 敢道府上還不曾棄掉。後來大官人十八歲上恭喜完姻，當年生子，我那楊表兄又 替我做了些詩章，後因我有要事出門，未曾送來作賀。至於我同他的交情，自不 必說。」戴春道：「既如此，你此刻為何不去轉動轉動？自古道：千年不斷親。」 紀二道：「咳！原是。不瞞二官人說，我一則初到，不曾打聽出來；二則小弟兩 手空空，就是今朝曉得了，怎好白手白腳的到他家去呢？」戴春道：「你只不過 要買些禮物，何不早同我說。」紀二道：「二官人肯借我銀子時，我有個計較在 此。既是你教我去轉動，我只說方從東京下來，我們先在本處買些京貨，只說是 土儀，將去送了他。二官人只說是同伴，陪我同去走走。」戴春拍手大喜道：「此 計大妙！」紀二道：「我還有一個主見在此，只是妄僭些，倒像討二官人的便宜 了，卻不敢說。」戴春道：「你又來了，我同你共事，有甚話說不得！」紀二笑 道：「事體倒巧的，小弟的拙荊恰好也姓戴，有一個內姪兒，名喚福官，自幼隨 他父親到四川去，至今永無音信。這件事我那楊家表嫂盡知，二官人何不冒充了 福官，只說由四川發大財回來，同我由東京一路到此。倘表嫂肯留我住，你便是 親眷，常常好來看望了。」戴春聽了，笑得個嘴不能閉，連聲叫妙，便道：「竟 如法而行之，何不今日就去？」紀二道：「今日大家紅著臉，不象樣子。何爭這 一日，且到明朝，先把應用禮物買了，慢慢地同二官人去何如？」戴春聽了，慢 吞吞道：「也是。」 　　二人吃罷了酒，紀二又奪會了酒鈔，離了那座鳳鳴大酒樓。戴春又同到紀二 家中吃茶。原來紀二的住房，是一排三間八椽樓屋：其一間是姚蓮峰開畫店，一 間紀二居住。裡面還有一個老婆子姓孫，只有母子二人，住居樓上，並後邊小屋 內。紀二住在堂前後軒。須知紀二與那孫婆子也是心腹。還有一間樓房空著。戴 春順便看了一回，又同紀二到姚蓮峰處談些閒話，要托畫小照、扇面等事。姚蓮 峰極力張羅。看看天色將晚，戴春告別，約定明日再來。 　　次日一早，戴春又來，便邀紀二去買京貨。紀二道：「二官人且聽我一言， 今日去是這般去，只是我那表嫂不是那些不正經人家，二官人斷斷啰唣不得。」 戴春正色道：「二郎說那裡話來！前日已說過是你的令親，我戴春是頂天立地的 大丈夫，怎肯幹那虧心之事，只是愛你不過，如此卻長好親近。」紀二笑道：「如 此最好，實是體恤小弟。但也不必十分拘束，只要隨常大方些便好。」 　　二人同上街去，到了蔣大隆京貨莊上，買了幾色京貨，都是輕巧細軟值錢的 東西。兩人分攜了，到那天河樓前，酒樓緊對門，樓房門首。紀二上前扣門三下， 只聽得裡面問道：「是誰？」紀二道：「府上姓楊麼？」裡面道：「你們那裡來 的？」紀二道：「遠方親戚，特來奉拜。」只見那婆子來開了門，紀二道：「大 嫂，多年不見了，還認識兄弟麼？」那婆子定睛細看，叫聲：「阿約，你可是紀 二表叔麼？」紀二道：「嫂嫂記性真好。」婆子道：「難得，難得，請裡面坐。」 紀二便招呼戴春同進裡面，婆子道：「二阿叔那陣風兒吹到這裡，多聽人說阿叔 發了財了，果然面龐兒比二十多歲時發福得多哩。這位官人是誰？」紀二和戴春 先放下了禮物。紀二道：「說起話長，嫂嫂先請受紀明一拜。」那婆子回拜了， 紀二便指著戴春道：「此人說起來，阿嫂也該認識。」婆子道：「是那一位？」 紀二道：「便是兄弟的內姪，散金大舅的兒子。」婆子道：「哦，是了，莫非就 是戴福官？」紀二道：「正是。」婆子道：「你看好快日子麼，見他時不過三四 歲，眨眨眼就是這表好人物，我們怎的不要老！」戴春忙上前以晚輩之禮見了婆 子，婆子讓他二人客位上坐。紀二便把禮物移到婆子面前道：「我等自東京下來， 帶得點土儀，請嫂嫂收了，不要見笑。」那婆子假意謙讓了一回，道：「既是叔 叔見賜，大膽領了。」婆子便叫聲：「小猴子來！」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僮兒來， 婆子便叫把這幾件禮物收拾進去。 　　不一時，那僮兒搬出兩盞茶來，婆子又教安排些按酒果品。紀二、戴春聽了 立起身要走，婆子攔住道：「那有這個道理，至親嫡眷，多年不見。這戴官人雖 是你的親，也就是我的親，同在此吃杯水酒何妨。」遂將二人留定了。婆子又開 言道：「阿叔自出門後，一向在何處？怎樣得意？」紀二道：「兄弟出門多年， 雖做幾樁生意，也不見好。」指著戴春道：「倒還是他，隨了大舅到四川，大獲 利息。前年大舅去世，他卻滿載而歸。近來到東京，卻與兄弟遇著，另因一起買 賣，一同到曹州來。到此已有十餘日了，原不知道大嫂住在這裡，昨日恰好遇著 張九朝奉，說起方知，所以今日來奉拜。只可歎大表見不在了。」田氏歎口氣道： 「說不來，愚嫂的命該苦，又無兒子，只有秀蘭一個女兒，將來只有靠他，又不 曾許人家。倘能招個養老女婿還好，卻那裡揀得來！」紀二道：「秀蘭姪女今年 幾歲了？」田氏道：「十八歲了。」紀二道：「怎的還沒有人家？」田氏道：「便 是高不成，低不就。據他老子的意思，家資要穩當，又說我家是世代書香，也要 配個書香人家俊秀子弟，所以至今沒處挑選。他的阿姊，那時全虧二阿叔做的媒， 許得好人家，只可惜不到頭。」 　　正說話間，只見那小猴子擺上杯筷果品。大家謙讓一番，婆子笑著對戴春道： 「福官人，你休要客氣，我同你不比外人。你的姑娘、母親在日，我同他們都如 親姊妹一般的，你那時還在門檻邊抓雞屎哩。今日難得你姑夫同你到此，我正少 個親眷，一回相見二回熟，你自此也好長來看看我。」大家又是一笑。婆子敬酒， 慢斟細酌。戴春坐在紀二肩下，生辣辣不敢多說話，只好揀紀二嘴裡說剩的說幾 句。不覺又說到秀蘭，婆子道：「這小妮子生得單弱，昨日晚上教他到樓窗口收 件曬晾的衣服，就感了些風了，今日竟不曾起來。不然，我便叫他出來拜見二叔 叔。就是這位戴哥哥，也見見何妨。」戴春連稱不敢當。那婆子留客卻甚慇懃， 惟戴春覺得無趣，又坐了一口，便與紀二辭別了婆子。婆子送出門來道：「今日 怠慢了二位，務望改日再來，一則我本來少親人轉動，二來秀姑娘也須得見見。」 紀二道：「望望姪女，我便道再來。」戴春道：「奉望賢妹，便道再來。」 　　二人離了婆子門首，行不數步，戴春問道：「方才你那表嫂，說你替他大女 兒做媒，是那一家？」紀二道：「表嫂最相信我，他那大姑爺姓馬，那家當雖不 及府上，卻還過得去。那時節，我去一說便成。」戴春聽了，便把那心裡這句話， 咯咯的在喉嚨頭要吐出來，幾次三番，卻只得嚥下去。又閒走了一回，約日再會。 自後戴春日日來尋紀二，紀二隻用騰挪之法。又耽延了幾日，紀二吃戴春纏不過， 只得又同了他到陰婆家來。那秀蘭風寒果然好了，只見釵環叮噹，輕移蓮步，隨 了婆子出來，先拜見了紀二叔叔。婆子又將秀蘭拉向戴春前，也拜了兩拜，戴春 慌忙回禮。少不得又是酒食相待，戴春依著紀二的囑咐，只得規規矩矩的。倒是 那秀蘭，喜笑酬答，落落大方。有時眼角梢到戴春身子，那戴春好似蛆蟲鑽入骨 裡，裡面異常受用，外面卻動掉不得。彼此說些家常閒話，酒食已畢，又坐談了 一回，只得告別。 　　自此之後，戴春三日兩頭來邀紀二去轉動，婆子無不款待，但說話之間，總 不提及媒事。戴春實實按捺不住，有一日又到鶯歌巷未，與紀二攀談，大寬轉說 到媒事上去。紀明便拈著那兩片狗嘴須，微微的笑，只不答話。戴春見他笑得蹊 蹺。便問道：「二郎為何事只顧笑？」紀二道：「我在這裡猜一個人的心思。」 戴春道：「猜那個？」紀二道：「二官人休見怪，我聽你曲曲折折說到做媒，甚 是蹊蹺。」戴春正色道：「二郎怎說，我戴春豈是這等人！只是，只是……」紀 二道：「似二官人這樣身分，也不算辱沒了我這姪女兒，只有一事卻難。我表嫂 不是說要配書香麼？我那內姪福官，卻是不讀書的，連上賬字還不學全，我表嫂 都知道的。如今二官人既冒充了福官，便不是書香了，他怎肯把女兒許與你？」 戴春聽了，呆了半晌。紀二又道：「據我的意思，富與貴原是一樣。難道登科及 第的方是好女婿，千財萬富的便不是好女婿了？倘我那內姪果真髮財，我紀明有 女兒便肯許他，只不知我那表嫂的意思何如，我且去探探他的口氣看。」戴春大 喜道：「全仗二郎周旋。」紀二道：「且慢，還有一事不妙。」戴春驚問道：「又 有甚事？」紀二道：「我前日說你發了大財，我看那表嫂兀自有不信之心。」戴 春道：「怎見得？」紀二道：「你但想你到他家不止一次了，他卻從不問起你在 四川、東京怎樣經營，這不是不信你麼？」戴春沉吟半晌道：「這也極好商量， 前次幾件禮物是你送的，我如今也送他些東西，比你送的格外體面，怕他不信 麼！」 　　看官，凡是大家游浪子弟，使錢如潑水，他並非和銀錢有仇，卻另有一種念 頭，最怕有人說他廉儉，有人說他沒錢。所以篾片就從此處設法激他，一激一個 著，十激十個著。那紀二將戴春激到手了，便道：「二官人這般計較，必定妥當。 但此刻且緩，總待我去探探口氣，再作計議。二官人且請稍坐。」說罷，即起身 到陰婆家去了。約有半日方回，只見戴春在姚蓮峰店內閒談，一見紀二，便撤了 蓮峰，進紀二家來問道：「怎樣了？」紀二笑嘻嘻道：「有點意思了。」戴春忙 問何故，紀二道：「他說那老父在日，原要尋個書香人家，如今年紀大了，與其 東不成西不就，不如揀個穩當的將就些罷了。又問我有甚好郎官，留意留意。你 想，這不是有點意思麼？」戴春聽了這話，登時四體百骸都酥軟了，大喜道：「二 郎，這頭媒事成功，我戴春定當重謝。」紀二道：「只是我說起戴福官發財，表 嫂終是疑心。起先連我也不解，後來方知上年有人傳到表嫂耳朵裡，說那福官在 四川已經潦倒不堪。我以前不知有這個信息，卻謊說發大財。今日我忙說傳來謠 言不可憑信，現在同我一路回來，委實富厚，表嫂兀自半信半疑。」戴春躊躇一 回道：「二郎，既是如此，連這送禮物之說也不必了。令表嫂既肯信你言語，你 去說媒時，竟爽爽快快說明，一切聘禮與大眾格外不同。你替我擔認一句。」紀 二道：「二官人說得極是，我去說媒時，竟說福官人親口囑咐的，許他重聘，諒 他不再起疑了。」戴春大喜，紀二道：「二官人，此事在我身上，包管你成功， 不必疑慮。今日我們且別處耍子去。」遂同上街，酒食閒走了一口。將要分手， 紀二道：「二官人，且過幾日來討消息。」 　　戴春應諾而去，果真挨了三日，又到鶯歌巷來。紀二道：「所事已談過了， 楊家表嫂說起福官，也甚歡喜，只是有一件事，要二官人親口應允。」戴春道： 「甚事？」紀二道：「我表嫂不是說的，他這女兒要招個女婿養老，二官人既要 定他，務要吩咐一句。」戴春道：「這有何難，令嫂有缺長少短之處，我戴春無 不竭力。」紀二道：「如此焉有不成！」戴春喜不自勝，就到鶯歌巷口一酒樓內， 沾了一角酒，揀些過口，叫酒保送到紀二家來。 　　正在堂前歡飲，只見裡面孫婆笑著出來，對紀二道：「這碗梅湯到嘴了。」 紀二舉杯笑道：「就請大嫂嚐嚐何如？」戴春動問是那一位，紀二道：「是孫大 嫂，與小弟同居。一切我的家常事體，都承他照看的，端的為人又精明又能幹。 方才我想起這起媒事，小弟只好做女媒，少一個男媒，何不就央他的令郎大光官 做個男媒？」戴春道：「甚好。」滿敬了孫婆三杯酒。孫婆也一同坐了，老老實 實吃酒攀談。紀二道：「此事還有個計較在此：二官人喜事成功之後，若說娶他 到府上去，恐尊夫人處有些不便；若入贅到他家，他那里門臨大街，來往人多， 二官人進出恐有人打眼，走漏消息。依我看來，我們這條巷倒還僻靜，又有間壁 現成房子空著，二官人何不租了這房子，接他母女來同住：一者避了眾眼，二者 紀明就在間壁，三者孫大嫂諸事能乾，都有照應。」孫婆笑瞇瞇的指紀二道：「怪 物，怪物！有你這等聰明人，若把戴二娘子知道了，只怕要活活打死哩！」 　　當時紀二便去尋了房東，看了房屋，只見堂前、後軒、天井、過廊、灶披， 色色都好。這房子與孫婆貼間壁，孫婆與姚蓮峰貼間壁，後面還有一所小園，可 以種些瓜果。望見孫婆那邊，早已搭了一架瓜棚，綠陰齊放。中間卻都有土牆隔 斷。戴春看了大喜，隨即立了租約。紀二便去說媒，自然順順流流一說便成。戴 春連日匆忙拿出些銀子來，托紀二、孫婆辦了簇新傢伙鋪陳，一面趕辦聘禮，足 有三二千兩的火氣。戴府上的人都不得知，紀二、孫婆從中取利，沾潤不少。紀 明、孫大光兩個媒人，齎送聘禮財帛，到天河樓陰婆家，道了吉期。 　　到了這日，戴春打扮得花簇簇迎接，陰婆母女離了天河樓，到了鶯歌巷新宅， 成合巹之禮。新丈母的孝敬，媒人的謝禮，格外從重，愈加體面，自不必說。那 戴春得了秀蘭，如得明珠，如飲醍醐，如登仙界，如歸故鄉，說不盡那鸞風和諧， 鴛鴦歡暢。那陰婆到曹州不上幾時，又有鬼姓蒙混，況與戴春又是花燭姻緣，堂 堂皇皇，端的無人識破。就是戴春平日的幫閒聞知此事，也不過道紀二瞞著他們， 引誘東家娶了個兩頭大，心懷妒懇而已。但木已成舟，只得由他。紀二暗地對婆 子道：「阿嫂，我計何如？」婆子感激非常。 　　誰知樂極生悲，冤家路窄。一日，陰婆門前閉看，瞥見一個人來，陰婆認得 那人是東京矮腳鬼富吉。婆子急避入去，忙關了門。原來陰婆在東京時，帶著秀 英幹那個買賣，富吉曾詐過他的油水，所以避他。那富吉早已看見，便緩緩的踱 到陰婆門首，立定了腳，看了一回，便轉到孫婆家來。正值紀二在堂前獨坐，富 吉拱一拱手，便問道：「借問間壁敢是姓陰麼？」紀二聽了，吃一大驚，便答道： 「間壁姓戴，不姓陰。」富吉道：「可有姓陰的同住？」紀二道：「只是一家， 並無同住。」富吉回身便走。紀二見他如此情形，十分驚疑，看那富吉已去遠了， 便籟的走過婆子家來。此時戴春適在他處，陰婆見了紀二便道：「怎好？」紀二 道：「方才有個人來問起阿嫂真姓，其情形又甚屬可駭。」陰婆道：「方才我遇 見東京的富吉，我避得遲了，吃他看見，怎好？」紀二道：「呀，是了！幾日前， 我聞知本府高大老爺從東京來到任，都說有個拿事的門上姓富，叫做富八爺。」 婆子道：「如此怎好？」紀二道：「別的不怕他，只是方才我看他情形，早晚必 來纏障，萬一嚷到二官人的耳朵邊，獻出你的底裡來，倒難擺佈。」二人因此常 常愁慮，那知竟不復來。陰婆心也安了。紀二道：「我教戴春出名租產，原是安 如泰山，誰敢動搖！」從此照常辦事。 　　卻說秀蘭自從嫁了戴春之後，聽他母親的吩咐，端的歡歡喜喜伴著戴春。那 孫婆自見了秀蘭，好似前生有緣，不碰見倒也罷了，一見面時，便咭咭谷谷，你 笑我說的總要半日。說的料想都是正經話。搬來不上半月，便打伙得火熱，秀蘭 要拜孫婆為乾娘，孫婆甚是歡喜，那陰婆也都依他。 　　不日，孫婆的兒子大光，染患時感症，裡虛發斑。接了幾位名醫，醫案上寫 著十四日慎防重變，一通升麻、柴胡、葛根，提得肝風鴟張，神昏痙厥；又是犀 角地黃湯、牛黃清心丸，反領邪入心包，果然到了十四日，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孫婆只得這個兒子，又無媳婦，哭得死去還魂。紀二、陰婆、秀蘭都去勸慰，戴 春也寬皮毛的動了幾句。那姚蓮峰也過來問了，連稱可惜可惜。殮事畢，那孫婆 因連日侍奉兒子辛苦，又急又毀，弄出一場病來，臥牀不起。秀蘭日日過來伏侍 茶湯，十分週到，在牀前說些閒話，扯開心事，惟夜間只好歸自己的洞房。陰婆 也不時過來，門前自有紀二照應。 　　孫婆漸漸起牀，一日和秀蘭坐在後窗閒話。孫婆望見後園瓜棚，歎道：「我 多日不去理值他，不知?得怎樣了？秀姑，你到我家多次了，我從未曾同你到園 裡去過，今日我卻健旺了些，就同你去看看。」秀蘭道：「甚好。」二人到了後 園，只見瓜棚依然如故，惟撐柱有幾根略歪了些，瓜蔓也有些憔悴。秀蘭見那園 裡左邊有一花壇，種些建蘭、黃菊，右邊土牆上擺著幾盆蔥，牆比左邊的矮二三 尺許。秀蘭指著道：「這牆為何比我們那邊的矮這許多？」孫婆道：「去年黃梅 水大，此牆坍倒，同間壁通為一家。我屢催房主來修，那房主挨死扶活，直至八 月，方來修築。卻又可惜工錢，築得三尺多些，就不加高了。我想兩家既有了關 攔，也便不去催了。日子好快，此刻又是黃梅了。」 　　正在談說，忽見烏雲蓋頂，雨點便如拳頭大小，踢歷樸落打將下來。孫婆、 秀蘭急忙避雨進內。秀蘭便從側門歸家去了，正值戴春從街上飛跑進來，氣急敗 壞。那而登時傾盆直倒，街衢成河。戴春坐定，道：「好運氣！」秀蘭道：「哥 哥虧得不著雨。」陰婆出來道：「賢婿路上受了日頭氣還好麼？」戴春立起道： 「還好。」陰婆道：「寧可聞聞痧藥，免得發痧。」便取出一瓶臥龍丹。戴春聞 了，打了幾個噴嚏。婆子道：「賢婿可要敬酒吃麼？」戴春道：「方才小婿同二 姑爺在桃花巷吃了幾杯酒，他還要到別處去，小婿先回來。這番大雨，未知二姑 爺濯著否。」婆子道：「如此說來，賢婿還好吃酒哩。」便叫猴子將熱酒、過口 搬在後軒，便教秀蘭陪吃，婆子坐在旁邊閒談。戴春一面吃著酒道：「我每每回 來，秀妹總在間壁，待岳母叫回，今日卻難得在家裡。」秀蘭笑而不言，婆子亦 笑道：「這癡丫頭，不知和孫乾娘前世什麼緣分。倒也好，孫子娘一手好針線， 教他去學學也好。」戴春笑嘻嘻道：「乾娘處自然也要親近，但只是不必長在他 家。」秀蘭聽了，心中好生不悅，便笑道：「他家又無男子漢，我去怕怎的！」 戴春道：「並非為此，我不過這般說。」婆子道：「這兩日乾娘因兒子死了，悲 傷不已，我教你妹子去同他談談，解些心事。一來鄰合之情，二來結拜了親，這 點來往，也少不得。」戴春道：「這也是個正理。」秀蘭肚裡說不出的只是氣， 暗想道：「你這到嘴臉，我原是格外看待你的。我現在並不恁的，你便想監管我！」 陰婆見女兒顏色不悅，正想設法調和，只見那雨早已住了，雲銷日出，滿地晴光， 那高的地面已有些燥了。戴春忽的立起身來道：「還有一句話要同二姑爺說，此 刻他只怕還在那裡，我去去就來。」說罷就走。婆子對秀蘭道：「我勸你不要終 日在孫家，如今惹得那廝動疑。乖女兒，總依為娘的話，將順他些。」秀蘭應了。 不一時，戴春回來，婆子問道：「賢婿尋二姑爺說甚要緊話？」戴春道：「有個 曹縣人，曾欠先父銀兩未清，二姑爺說認得他的，小婿要同他去走遭。」婆子道： 「原來如此。」說罷，仍復入座。秀蘭陪著吃酒畢，從此吃茶吃飯，談天睡覺， 自照老式。 　　從此秀蘭竟依母教，足有三日不到孫家。過了三日，腳又癢了：第一日只來 了一次，第二日已坐了三個時辰，第三日便照常忘反了。那孫婆聞知戴春那日這 番說話，暗暗大怒，道：「這廝捕風捉影的疑到我身上來，我認真引誘了你的活 寶貝，怕你怎樣擺佈我！如今我偏要替他尋個好郎官，待我慢慢留心。」忽一日， 天色將晚，孫婆到後園摘瓜為小菜，秀蘭不覺隨了進來。不去時，萬事全休，只 一去，驀然見五百年風流孽障。要知此去有什麼蹊蹺，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陰秀蘭偷情釀禍　高世德縱僕貪贓

話說陰秀蘭隨了孫婆到後園去描瓜。其時天色將晚，正值那鄰居姚蓮峰在牆 頭上摘蔥，瞥見了秀蘭，險些一個倒栽蔥跌下去，連忙立定了腳。那孫婆問道： 「姚三郎燒夜飯未？」蓮峰道：「乾娘，正要燒哩。」這乾娘兩字一叫，不覺提 動了孫婆的念頭，一時見機生情，便趁勢把許多閒話兜住了。蓮峰、秀蘭便各相 飽看了一回。蓮峰下去了，孫婆回頭看那秀蘭笑道：「你也好回去了，你那人正 在那裡等你。」原來姚蓮峰是個俊俏後生。秀蘭道：「乾娘休要取笑。」孫婆道： 「我取笑你做甚，這是正理。」果然陰婆來叫了秀蘭回去。那孫婆自回廚下安排 夜飯，一面肚裡想道：「我不是呆麼，現放著眼面前一起好買賣不做！戴家這起 媒，謝得我也不多。現在這起事，替他們成功了，少不得兩邊都有些撈摸。紀二 郎處且廝瞞他。有理，有理。」不說孫婆自己鬼划策。 　　單說蓮峰見了秀蘭回去，心中不住的喝采道：「果然一個絕色女子，遠看不 如近睹。只可惜物各有主，無庸妄想，況他又是正經人家的兒女。」蓮峰心王不 定，吃了夜飯，卻去燈下趕要緊筆墨。你道什麼筆墨？原來曹州有個大家子弟， 下了定錢，畫三十幅春宮圖，等緊就要的，不得不替他趕緊。那知心之所至，筆 亦隨之，畫了一張，臉兒活象秀蘭。越看越象，不覺大喜，便將自己的真容也畫 在上面。喜孜孜看了一夜，心中想道：「我不過紙上作趣，也不算傷陰騭。」 　　次早，蓮峰起來，鋪設店面方畢，只見孫婆進來，蓮峰忙叫請坐。孫婆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老身要煩三郎畫幅手卷。」蓮峰道：「乾娘要畫花卉，畫人 物？」孫婆道：「我要畫熱鬧些的故事，便是西施配越王罷。」蓮峰笑道：「乾 娘差矣，西施配的是吳王，不是越王。我看不論吳王、越王，總是沖天冠，赭黃 袍，畫來有甚分別。」孫婆道：「咦，虧你做了畫師，連吳王、越王的相貌都分 不出。」蓮峰搖頭道：「這卻不曉得。」孫婆道：「吳王是個俊俏小生模樣，那 越王尖嘴高鼻，活象個猢猻精。」蓮峰便笑道：「既如此說，那越王如何配得過 西施？乾娘，你這頭媒替他們做錯了。」孫婆笑道：「你這呆子，他豈是我做媒 的？若教我做媒，早已不錯了！」說罷便走，蓮峰道：「乾娘到底要畫不要畫？」 孫婆帶走帶說道：「你要我話，我去書香人家問個明白再來話。」蓮峰暗忖道： 「他這般言語，分明來作成我，只是我豈可乾此虧心之事？」 　　孫婆回轉家裡去了，秀蘭早已梳妝好了，在孫家裡。孫婆一見便道：「你不 在家裡陪伴那人用早點，倒來我這裡做甚？」秀蘭笑道：「他兀自睡著哩。」二 人上樓坐了，秀蘭拿出新做的繡鞋一雙來送孫婆。孫婆接了喝采不迭，稱謝了幾 句，便道：「秀姑，你要時新花樣，我倒尋了些來，你看看何如？」便將出一張 枕頭花樣，看時乃是過牆梅。秀蘭喜道：「這卻不曾見過，乾娘那裡畫來的？」 孫婆道：「便是間壁姚家裡，我看他方才畫的，因其式樣好，便描了一張來。」 秀蘭道：「是那個姚家？」孫婆道：「就是昨日牆頭上摘蔥的那個小後生。」秀 蘭道：「哦，原來是他。他為何也叫你乾娘？」孫婆笑道：「這事久遠了。我從 小看他大的，他自小拜我做乾娘，今年十九歲了。你來此只得一個月，自然不曉 得。」秀蘭道：「他雖叫你乾娘，想來亦不甚親熱。」孫婆道：「怎見得？」秀 蘭道：「他如果親熱，為何這一個月來，乾娘這裡影也不打。」孫婆把腳蹬蹬樓 板道：「他時常在這樓上的。這兩日因你在這裡，他不便來。」秀蘭默然無言， 少頃去了。孫婆想道：「他二人話多有意，此事可成。」心中甚喜。 　　次日，正值孫大光三七之期，延僧拜仟。適值紀二同戴春也揀了這一日起早 動身，到曹縣收賬去了；秀蘭隨了陰婆，到城隍廟燒香去了。孫婆早一日向陰婆 借那猴子，到間壁去央姚蓮峰照應門前，並料理道場之事。孫婆回到後軒，收拾 一切。少頃僧眾到了，姚蓮峰進來幫辦一切。又是片刻，那猴子來討茶葉。孫婆 教蓮峰道：「三郎，替我到樓上去一取，茶葉在窗口桌上。」蓮峰應了，便上樓 去。孫婆自往廚下去了。 　　正是禍事臨頭，奇緣偶湊。秀蘭同母親燒香已畢，陰婆道：「秀兒，你乾娘 今日有事，你先回去幫幫他，我從土地廟一轉便來。」秀蘭應了，便先上轎回到 鶯歌巷。門前住了轎，見自己大門閉著，便叫轎夫回去，少停來領轎錢，自己便 過孫婆家來。正值和尚在那裡法鼓鐃鈸乒乓叮咚的敲打。秀蘭進了後軒，不見孫 婆，只道孫婆在樓上，便挪步上樓。正值姚蓮峰取了茶葉將要下樓，與秀蘭迎面 相覷，把個姚蓮峰吃了一驚，驀然想到春宮畫上的情形，一個寒噤，登時酥軟了， 倒退幾步，跌在椅子上。那秀蘭在樓門邊也酥了。蓮峰知不是頭，要想走，卻吃 秀蘭礙在門邊。秀蘭也想迴避，不知何故，那兩隻腳只是不肯走。兩個人眼目迷 離，頃刻間心不自由，秀蘭不覺移步進前，只見那姚蓮峰身邊，便是孫婆的牀。 那蓮峰也不覺漸漸的立起來了。 　　這時節，那孫婆還在廚下，想那姚蓮峰還不下來，只道他茶葉尋不著，正待 叫他，卻值那猴子買些果物進來，道：「二姑娘先來的了。」孫婆道：「在那裡？」 猴子道：「此刻又不見了。」孫婆便有些覺得，放下廚刀，搶上扶梯。到了樓門 邊，卻不見姚蓮峰，暗驚道：「真個有些奇了。」又想道：「且慢撲進去。」立 了一回，張見兩個人整衣出牀，孫婆忙掩進去，佯作大驚失色之狀道：「怎麼？ 你二人不是害了老身！」兩人一齊大驚，跪下道：「求乾娘方便則個。」孫婆怒 道：「好，好，好！」說未了，只聽見門前陰婆轎子回來了，正在那邊開門，二 人愈急。孫婆道：「這個干係我擔不起。」二人只是哀求，孫婆轉笑道：「你們 要我方便，我想此事一不做二不休。」對秀蘭道：「你自然是還要到我家來的。」 對蓮峰道：「你自此不來也罷了，你若要再來的呢……」說到此間，沉吟不語。 蓮峰沒口的應承道：「親娘，你作成我，我兒子重重的孝敬你，先送上五……五 十兩。」孫婆道：「你只須從那矮土牆悄悄過來，不必門前進出，我替你們瞞得 實騰騰的。」二人大喜。孫婆又對秀蘭道：「這付重擔子，是你作與我挑的。」 秀蘭也沒口應承道：「娘救了我，我終身不忘記你。」又說了許多孝敬的話。孫 婆便教蓮峰快下樓去，從土牆跳回。孫婆笑著對秀蘭道：「此事你娘前瞞他不得， 倒是實說的好。又須關會你娘，紀二叔處說不得破。只有一事，那姓姚的並無家 資，你娘苦也要想他些，他卻供應不起，便索性不來了。」秀蘭道：「這事倒容 易。」附著孫婆的耳朵道：「只消我向那戴家的取些貨來，挪掩就是了。」孫婆 道：「甚好。只是你在戴家面前，露不得絲毫馬腳。」秀蘭點頭，便等孫婆取了 茶葉，一同下樓。 　　陰婆已經過來了，會談，幫忙。不一時僧人齋供，陰婆、孫婆、秀蘭都在堂 門口看和尚。那八個和尚嘴裡同聲念著：「?，囌嚕?，囌嚕缽南囌嚕，缽南囌嚕， 娑摩訶。」那十六隻眼睛輪流不住的只看秀蘭。孫婆轉到他兒子棺前，悲慘慘的 哭起來，陰婆、秀蘭勸解一番。到下午道場散了，消磨一日。這裡秀蘭、蓮峰自 然借孫婆處日日山會。陰婆有些需索，秀蘭自會替蓮峰打點。如是數日，紀二、 戴春自曹縣回來，冥然罔覺，安然無事。 　　忽一日，戴春上街，走過盡情橋，巧巧撞見一個起禍的冤家。是戴春舊日的 一個幫閒。本城人氏，姓烏，小名阿有。上年往東京買賣，與那個沒頭蒼蠅牛信 曾相認識。那牛信與富吉又是至好。當時富牛二人隨了高衙內赴任。那日富吉在 鶯歌巷撞見了陰婆，又聽得紀二這樣言語，便回到衙里門房內坐下，喚幾個做公 的進來問道：「你們可曉得鶯歌巷內畫店西首第二間，是怎樣人家？」公人答道： 「說起這家，小人們也曾去打聽過。那家是個戴員外名春的外宅，別無閒人進出， 所以小人們不好冒昧。」富吉道：「戴春是什麼人？」公人道：「是本城第一富 戶。」富吉暗暗點頭，教公人且退，心中暗忖道：「陰婆子這廝好刁猾！」正想 設法破他，只見牛信過來敘話。富吉就說起陰婆之事，牛信道：「這事容易，消 停一月半月，定有法子。」 　　過了一月，那牛信撞見了烏阿有，便邀酒樓敘話，說到陰婆，那牛信便將陰 婆底裡一一的說了。烏阿有正為戴春這事妒忌紀明，一聽此話，驚喜道：「他原 來如此！他家還有一事，被小弟撈著了。」牛信亦驚喜道：「何事？」烏阿有也 將秀蘭、蓮峰之事一一說了，並道：「這是他家買動的小猴子漏出來的信。」牛 信暗喜，便一同去見富吉。宮古道：「妙極，巧極。烏兄，依小弟之見，如此如 此而行，必然到手。」烏阿有會意了。 　　那日在盡情橋遇見戴春，便叫道：「二官人！」戴春也招呼了。烏阿有道： 「前面酒樓借話。」戴春便同到酒樓上，坐定了，閒敘了一回，烏阿有故意一說 兩說，引到紀明，便道：「二官人，你道他是什麼人？」戴春道：「他是先君的 舊相好。」阿有便冷笑道：「你曉得你那新岳家姓甚？」戴春道：「說是姓楊， 莫非姓錯了？」烏阿有只是格格的冷笑。戴春道：「烏兄端的為甚事笑？」阿有 板著臉道：「咳，不是小人多說，我同二官人情分不比別個，但說何妨；你岳家 實是姓陰。紀老二將如此如此的人家廝瞞二官人，捏稱什麼書香。這還不打緊， 還有一事，實在不便說。」戴春聽了這話，大怒道：「竟有如此，烏兄還有何事， 老實說不妨。」烏阿有道：「他通同孫婆子，引你那如嫂夫人，和那姚畫師來往。 小人方才聽得此言，心裡不平，想二官人豈是當龜的人，所以直言相告。」戴春 大怒道：「紀賊，我待你不薄！怪道那賊賤人，時常到孫賊婆家裡去。」便要去 捉奸。烏阿有道：「二官人精細著，捉賊捉贓，捉好捉雙。二官人今日胡亂撲進 去，萬一那人不在樓上，不是弄壞事了？據我想來，方才那傳信的人，我正好教 他作耳目。只是那紀賊一身好拳腳，二官人此去，恐枉吃了眼前虧。」戴春半晌 無計。烏阿有道：「二官人若須相助，小人處倒有一人。」看官，這個人卻一時 不大猜得出，便是上年在玉仙觀，被陳麗卿打壞的那個鳥教頭。戴春甚喜。烏阿 有使教戴春老等，急忙到了府衙，邀了鳥教頭，同至酒樓相會。烏阿有道：「孫 婆子不打緊，惟有紀明那廝須得教頭敵住他，二官人領我二人進去捉拿就是了， 我們三人日日准在此地友近相聚。」言訖而散。烏阿有道：「還有一計：二官人 從此竟不必回去，差一人到鶯歌巷去，只說親友家有事相留，改日方回。」一面 差人回去。 　　當日，阿有、戴春別了鳥教頭，同到院子人家去吃酒飯，睡葷覺。次日起來， 閒遊一回，走到昨日相會的地方，鳥教頭已在，一番茶酒。不料事出湊巧，即日 得了喜信，三人便飛也似進了鶯歌巷，撲進孫婆家來。孫婆見他們雄赳赳的搶進 來，當先便是戴春，情知不好了，大聲叫道：「阿呀，什麼人來了，快走！」言 未畢，早吃鳥教頭順手一交推倒。恰好紀二在那頭巷口閒步；不在孫婆家裡。眾 人一哄進去，可憐一群狼虎隊，衝散鳳鸞儔。那秀蘭、蓮峰正在情酣，猛聽得孫 婆大叫，驚得豁地分開。戴春搶上樓去，便照秀蘭臉上老大一個耳光。阿有上來， 不見了蓮峰，大驚。不知蓮峰閃在樓窗暗邊，一時遮著不見。樓上喧得一團糟。 　　那巷口紀二聞得喧傳出巷，急忙飛奔回來，飛身進內，見孫婆正在那裡掙扎。 紀二忙問其故，孫婆不能回語。紀二便搶進去，見那鳥教頭正在上樓。紀二趕上 去抓，那鳥教頭翻身便鬥紀二。原來紀二雖有幾分拳勇，卻不是鳥教頭的對手。 那陰婆在間壁，只聽得間壁女兒的哭，戴春的罵，又有無數聲音的喧嚷，一片價 鬧個不住，大吃一驚，情知壞事，飛奔過來。到扶梯邊，只見那紀二和一個大漢 廝打，只叫得苦，那裡敢上去。紀二連叫：「我是紀明！」那大漢只顧打。戴春 聽見紀二，怒從心起，便撇了秀蘭來打紀二。鳥教頭一讓，倒鬆了紀二一步。紀 二不知所以，瞥見了蓮峰，便去抓蓮峰。阿有也看見了蓮峰，把蓮峰聳到樓門口。 鳥教頭仍去推打紀二，紀二一個踉蹌，滑脫了，蓮峰順勢一倒。把那赤條條的一 個姚蓮峰，腳在上，頭在下，認真一個倒栽蔥跌下樓去。孫陰二婆一齊大叫道： 「打殺人了！」鳥教頭一聽，便下了樓，大踏步去了。阿有也忙下樓去。紀二不 知就裡，只呆看著戴春。戴春指著罵道：「從今識得你是賊！」慌忙下樓。孫婆 急叫陰婆抓住戴春，陰婆抓個不及，吃他走了。紀二也昏頭榻腦的走下樓來。秀 蘭穿了衣服，紅著兩隻俏眼，也下來了。這間屋裡，總共除去過，淨存人陰婆、 秀蘭、孫婆、紀明四個，外姚蓮峰屍身一個不列賬。四人陰錯陽差的互相埋怨， 愁作一團。那阿有到茶坊裡去等戴春會話。均各慢表。 　　且說鳥教頭一逕回署報知富吉，富吉笑道：「今番看你這班鳥男女逃到那裡 去！這起官司，怕你不投到咱家這裡來！」原來那本府高大老爺高世德，自到任 至今，已近三月。但知行樂飲酒，並不整飭公務，一應大小事宜，全憑門上富吉 播弄。每日高世德也要落僉押房一次，瞎七瞎八的也算看稿，並不曉得什麼案件， 胡亂畫個行字。若有囑托富吉之案，富吉先行抽出，不在僉押房造閱，另送至內 書房，逐件指點，教世德授意幕賓，無不照辦。所以衙門內外，上上下下，倒不 畏懼高世德，單只奉承富八爺。 　　那一日世德正在僉押房，忽投進首縣菏澤縣公文一角。富吉暗笑道：「戴春 的事來了。」站在世德貼身背後，看世德拆開公文。富吉在後看時，乃是天河樓 前民人錢士霄，呈報毛和尚戳傷錢泰聚身死，凶身、主唆逃避無獲一案。上寫： 　　「據民人錢士霄呈稱：身父錢泰聚，因事出城，在擲金山下，被姑表兄毛和 尚用小刀戳傷身父左脅致死，有同行家丁李三、王四見證。伏思毛和尚與身父並 無仇隙，惟有居住大義坊之戴全與身父積怨深仇，而毛和尚係戴全心腹，畜養多 年。其為戴全主唆，毛和尚殺人無疑。等情。據此，除驗明屍傷外，當即拘提兇 犯，均屬潛避無蹤，現在勒限嚴拿。合將錢泰聚斃命情由，填明屍格，先行詳報 等因。」 　　富吉看了暗想道：「戴春係大義坊人，這案內戴全莫非就是一家，休管他， 此案定與他有些交涉。」便出去打聽了全春二人是怎樣眷屬，心中暗喜道：「倒 也湊巧，有了此案，要收拾戴春便容易了。」 　　不日，又接到菏澤縣詳文一角，投進門房，富吉拆開看時，方是戴春呈控紀 明等因奸斃命之案。富吉看罷想道：「倒也辦得好。我初意要把陰婆子辦作流娼， 顯我手段。那戴春自然是個窩頓流娼、誘姦捉奸的罪名了。只嫌辦法太狠，怕得 沒轉灣處。如今開脫戴春，輕責陰婆，倒也活動。」便將詳文親送內書房，回本 官去了。 　　看官，戴春這案，縣裡怎樣辦式？原來戴春那日捉奸之後，烏阿有在茶坊等 著。戴春一到便要去遞呈子，阿有道：「且慢，二官人可認識雪橋頭的眼鏡王三 麼？」戴春道：「我曾會過他，端的是一位好訟師，我們何不去尋他。」阿有道： 「我想過了，非他不可。」二人便同往雪橋頭。只見王三剛巧送一個縣中的值堂 房書辦出來，烏阿有上前道：「運氣，先生恰在府上。」戴春也上前相見，王三 邀入遜坐。敘茶畢，王三開言道：「戴兄冒暑而來，定有見諭。」戴春道：「有 事費心。」烏阿有坐在王三上首，便將兩臂撲在茶几上，對王三耳朵悄悄的從頭 至尾說個明白，又道：「吃藥不瞞郎中，這些都是實情，總要先生做主。」王三 聽畢，板著那張臉，一手不住的捋那兩根狗嘴須，沉吟半晌道：「這事費手腳了。」 阿有道：「總要先生費神擺佈，戴見說過重謝。」戴春嘻著一張嘴道：「總要費 心，決然重謝。」王三道：「都是相好，這倒並不為此。」又想了一會道：「做 是有個做法，只是此案情節太多，忒費斡旋。小弟刻有要事，二位少停再來。」 　　戴烏二人起身，王三送至門首，忽又道：「烏有兄請轉來。」只見阿有、王 三二人說了好一回。阿有笑著點頭，別了王三，回身轉來迎著戴春，教戴春先封 個潤筆之費。戴春便同阿有回家，封了八兩銀子，到自石街前飯館中吃了酒飯， 轉至王三老家，送上筆資。王三接了稱謝，便將做就呈稿放在桌上，一手按著， 一手指指划划的，對戴春說道：「此事只得斡辦，紀二那節詐偏媒事休要提起， 就是那婆娘也不必提破他姓陰。」戴春道：「這是何故？」王三道：「且聽我說 來；那紀二這場人命，竟做他妒奸殺奸。若務要說破那節媒事，必須提出什麼流 娼不流娼，情節太支離了。即使戴兄辨得明白實不知情，究費周折。那陰楊兩姓 不關緊要，詞內敘他姓楊，也有個主見在內；萬一到官時審出他姓陰，戴兄只知 姓楊，也顯得戴兄不知情。」烏阿有道：「先生真是高見。」王三便把呈稿付二 人看了。戴春問道：「舍間是大義坊，先生這呈內為何單稱鶯歌巷？」王三道： 「你在鶯歌巷捉奸，自然應住在鶯歌巷。況且令兄現在這起命案追捕甚緊，令兄 是大義坊戴，你呈內著又是大義坊戴，你不怕有老大不便處麼？」戴春連稱「是 極」。 　　即日赴縣具呈，次日檢驗，另日審問定案具詳，一切內外，均是王三轉托值 堂房劉六先生照應。那劉六先生便是方才王三送出門來的縣裡朋友。此人在縣裡 最為響當，裡面門僉線索，外面差役公人，呼應極為靈驗，所以縣中竟照原呈大 略定勘：紀明擬絞監候，孫周氏、楊田氏、楊秀蘭俱杖決枷贖，等因具詳。出詳 之日，劉六先生一篇大賬，通連內線，著疊外場，一應計共須銀二千四百六十三 兩。戴春如數找清，外又重謝了劉王二人。那烏阿有到劉六處去分了二釐頭的引 進禮。都不細表。 　　且說陰婆自從縣裡吃了官司，情知富吉老虎般的盤踞在府街等他，可想逃得 過，只得人上挖人，向富吉磕頭賠罪，又教女兒千嬌百媚的去奉承他，又送上許 多孝敬，方舒了富八大爺的氣。那鳥教頭原呈抹煞，縣裡不許供攀，竟是事外之 人。那紀二可憐有口難言，竟屈打成招，坐了死罪。 　　縣案一完，獨有那戴春財多為累，又因哥子戴全遭了無頭命案，富吉見機生 情，一心要牽連他。當日接了縣詳，便親身造內。只見高世德正在飲酒，富吉將 文書遞上，便指使從人走開，悄悄的對官說了許多情節，便教世德交幕友駁詳提 案。不數日，卷宗人犯解到，候訊。次日，即懸牌傳審。富吉便密差心腹人向戴 春說道：「本府出東京時，早訪得楊氏本姓是陰，今日提訊，立意要辦你窩頓流 娼、誘姦殺奸的罪名。」戴春聽了，嚇得魂飛天外。那人又道：「你如肯將戴全 與錢泰聚起釁緣由，老實供招，本府便肯超豁你。就是富八爺，也好在官前極力 包含了。」把個戴春的魂靈重複叫回，喜出望外道：「這有甚使不得，他的事盡 在我肚裡，我對官人老實說便了。」 　　那人便去回覆了富吉，富吉便傳令伺候，帶齊人犯，聽候本府審問。那本府 高世德將次出堂，在內廳炕上向隨從人道：「你們都退出去，叫富吉進來。」左 右一齊退出，一片聲叫道：「喊富八爺！」富吉突起個大肚皮，慢騰騰走上廳來 一站。世德道：「那件戴春的案，今日不是要問了麼？」富吉道：「伺候了，老 爺可會意？」世德道：「你前天說什麼流娼不流娼。」富古道：「那事不打緊。 那楊田氏，老爺只問他女兒通姦是知情的，待他漏了口風出來，再通問下去。那 孫周氏，也好問他誘姦等情。那戴春，老爺只要說他不安分，不愛廉恥，紀二、 姚蓮峰是你平時縱放的麼？這樣問下去，看他怎麼供。只是還有一事，老爺不要 忘：那戴春有個哥子，名叫戴全，就是前天毛和尚案裡的要犯，現在逃匿。老爺 須在戴春身上問個下落，也見得老爺精明。」世德道：「那個我會得，他如不肯 實說，立斃杖下就是了。」富吉道：「那也使不得。只要他說哥子畏罪潛逃，就 好提戴全的兒子監追了。」言畢，世德立起身來。富吉退出，快快先走幾步，高 叫道：「喊伺候！」只聽堂外齊聲答應，宅門大開，三聲點響，軍牢健步吆喝三 通。只見高世德簇簇新新大紅圓領，腰圍玉束，頭戴烏紗，暖閣當中坐下。經承 書辦手捧案卷到旁，並將各犯名單呈上。 　　高世德坐在堂上，暗暗的把富吉吩咐的話想了一回，便提起硃筆在戴春名姓 上點了一點。經承便喊一聲：「戴春！」只聽得兩班衙役數十人，一片聲「戴春」 叫個不絕。只見戴春七撞八跌的走上堂來，案前跪下。世德問道：「你是戴春麼？」 戴春道：「小人戴春。」又問道：「你弟兄幾個？」戴春道：「小的只一個哥子， 名叫戴全。」又問道：「他那裡去了？」戴春便直口的供道：「他和那案內的錢 泰聚有切齒深仇，因錢泰聚那年和小人的哥子比校拳棒，錢泰聚用重手點壞了哥 子，病經一年，哥子因此懷恨，……」世德拍案喝道：「有如此人命重情，你早 為何不報官？」戴春道：「連日小的吃人命官司，忙得緊，不管閒事，不曉得他 那裡去了。聞知他的兒子戴默待，在西門外狹道巷，何不喚他來問聲。」世德便 喝道：「下去！」隨將硃筆點了楊田氏。只見陰婆上堂，世德問道：「紀明、姚 蓮峰在你樓上與楊氏通姦，好不安分！」陰婆聽了這話，全不接頭。旁邊經承回 官道：「這人是楊田氏，這件通姦打人之處，是孫周氏的家裡。」世德道：「原 來不是他，出去罷。」又點了孫周氏。孫婆上堂跪下，世德道：「本府在東京時， 知道你是個流娼，如今你又到曹州來乾這個不愛廉恥的買賣麼？吩咐掌嘴！」弄 得孫婆一點不懂，不知官長說些什麼。左右不分皂白，就將孫婆撳轉頭來，一打 四十。經承在旁，亦不知道孫婆是什麼人，亦不敢多說。 　　此時富吉在宅門後聽得明白，連連頓足道：「這樣不中用的東西，怎麼做官！」 便叫隨人回官道：「內衙有要事，請老爺退堂。」世德即忙起身，兩廊一聲吆喝， 各自退回。富吉假傳內諭，著經承敘牌稿，差拘戴全之子戴默待，監追兇犯。又 邀同牛信去尋烏阿有，告知戴春，說今日之審，官府十分庇護，須得怎樣數目。 戴春甚為情願，立刻辦齊赤金三十條，每條重十兩，交與富牛二人，並道：「這 點薄禮孝敬官長，牛五師爺同富八大爺，小可改日重謝。」原來牛信、富吉是高 世德極親近的密諞，那時一做官，便派牛信賬房管總，派富吉為稿案門上，所以 二人大權在手。此時接了金條，回署平分社稷，花了一千餘文，買些水禮，送了 鳥教頭，只說是戴春送的，「我們二人還沒得你這副的好看。」鳥教頭快活已極， 向二人稱謝不了，承關切、承照應說個不已。二人得了金條，並不送官。外面謠 言知府貪贓，實在世德並無絲毫到手。富吉得了這贓，便將戴春這案擱起，單把 毛和尚案差兩起公人；一面先提戴默待監追兇犯，一面嚴拿戴全正犯。 　　那戴全聞知錢泰聚被毛和尚刺殺之後，心中大喜，暫避西門外義友家中。那 義友替他暗地打聽信息，續後曉得錢士霄指名告他，又聞得戴默待拿去收禁，還 要密拿正犯。他得了此信，便高飛遠颺的去了。 　　一日，公人拘得戴默待到案，富吉便向他需索一切。過了幾日，漸漸淡來， 所有追拿一案，亦無非應名比較，把幾個公人的屁股晦氣而已。 　　一日，世德正在後花廳同兩個美妾飲酒取樂，外面忽飛報梁山大兵殺來。世 德大叫一聲，往後便倒。眾人忙上前急救，已是面如土色，絲毫餘氣，究竟不知 救得轉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豹子頭慘烹高衙內　筍冠仙戲阻宋公明

卻說高世德在曹州府署後花廳飲酒，聞報梁山泊兵來，大吃一驚，往後便倒。 左右急忙叫喚，半晌方才甦醒，早已驚魂離體，蕩魄去身，連話也說不出了，瞪 著兩隻眼睛，向左右道：「……這……這……這便怎處？」忽又聞報道：「賊兵 在北門外殺狗嶺，分三營屯紮。」原來那殺狗嶺離城尚有五十餘里，世德聽了稍 為放心，只是呆坐著椅子上，一無號令。忽報：「梁都監親來請見，已到廳上。」 高世德只得出迎，一見梁橫，也無別話，便問道：「賊兵回梁山否？」梁橫見他 如此昏憒，心中暗急，便道：「那有這等容易事，賊兵銳氣方盛，明日小將擬開 城決一死戰。探得梁山賊軍，先鋒姓林名衝，好生了得。小將現已傳令緊閉各門， 趕運灰瓶石子，上城堵御，特請相公速為划策。戰陣之事在小將，謀畫之權在相 公。軍情緊急，小將要去分派營務，准於五鼓再來，一同上城罷。」高世德一聽 得「林衝」二字，已經三魂失了兩魂；再聽見要他上城，連那嚇剩的一魂也不知 去向了，戰兢兢的對梁橫道：「小弟今日有些頭疼發熱，那個林教頭之事，總托 將軍做主調停。明日如小弟退熱，總陪將軍同去。」 　　梁橫料其懦弱飾避，只說「再會，再會」，即便起身去了。回到衙署，只見 大小將弁兵丁，已在衙前聽候號令。梁橫進署，急悶異常，暗想道：「一木焉能 支大廈！賊勢如此猖狂，曹州地方遼闊，偏又遇著這一個高知府，本城紳士中又 無勇敢之才，又可惜天河樓的武解元上省去了，如何是好？」躊躇一回，便發令 派將領兵鎮守各門，左右將兵都紛紛得令而去。一面吩咐防禦張金彪、提轄王登 榜：「速選弓弩手三百名，防守北門；再選精兵八百名，明日黎明隨同出北門。 齊心協力，剿除草寇。」二人同聲答應。當夜分派已定，一面再遣細作探聽梁山 來將兵馬人數。 　　原來宋江依吳用之計，將大兵屯在兗州，先遣凌振、戴全往曹州按計行事， 再與吳用商議派將點兵之事。只見林衝立起身來道：「小弟願效微力，取這城池 雙手奉上。」宋江、吳用齊道：「甚好。」便令林衝領二千人馬為前隊。一面傳 令到濮州，調劉唐、杜遷，帶隨身軍漢四百名，來輔佐林衝，一同前去。卷旗息 鼓，潛師進發。吳用便對宋江道：「此事還須兄長同小弟親自一行。」宋江道： 「這是何故？」吳用道：「小弟初意，原不貪曹州土地。但曹州地近黃河，為東 京出入之通衢。破得曹州，且弗退兵，看形勢可據則據之。此亦兵家得尺則尺， 得寸則寸之道也。」宋江大喜，便道：「就是林兄弟這枝人馬，也須小可與軍師 親自策應。」所有兗州的兵將都不調動，攻猿臂寨的兵將都發回山寨，獨留呂方、 郭盛、戴宗、時遷四人，調撥二千人馬，隨同接應。 　　不日，林衝的前隊已到了曹州府北門外殺狗嶺，林衝便要攻城。忽聞後隊流 星報馬飛到道：「軍師有令：凌頭領在城內未曾兩打照會，須先差心腹人潛入城 中，暗遞號令，然後內外合應施行。」林衝只得就在殺狗嶺安營屯紮，先遣人密 入城中去知會凌振。這裡林衝領中營，劉唐領左營，杜遷領右營。安營方畢，只 見戴全氣急敗壞奔來。林衝大驚，忙問何事。戴全道：「自那日小弟同凌兄先到 曹州，恐有人認識，在西門外張魁兄弟家裡，便托張魁差人導引凌兄，入城行計。 只道安排已畢，不知何人在那高知府前告出小弟潛匿之處。那高知府便來追拿， 幸張魁兄弟先將我放走了，只是張魁已被拿入城去了。」林衝道：「這事怎了？」 戴全道：「幸喜凌兄這條計尚未破出。小弟此來，特請林兄長急速攻城，深恐凌 兄密計再泄，不但張魁兄弟及小兒性命不保，就是你我的冤氣又不知何日出也。」 正在商議襲城。只見先差去的那心腹人飛跑轉來道：「曹州府已各門緊閉，嚴兵 把守，小人無從進去。」林衝驚道：「我們潛師前來，路上人不知，鬼不覺，怎 麼吃那廝先曉得了？」戴全道：「梁橫那廝甚是精明，此地離城不遠，焉有不知！」 正說間，宋江、吳用後軍已到。林衝便將心腹人不能入城的話告知吳用，吳用躊 躇半晌道：「如凌振失陷，我從前那番划策已置之無用了，只有煩眾兄弟悉力攻 城，再相機宜。如凌兄弟不曾失陷，我前計仍好施行。此刻曹州城裡已曉得我梁 山兵到，豈凌兄弟反有不知之理，我們只管攻城，也不必知會凌振了。今日已晚， 孩兒們辛苦，何爭這一夜，明日五更再行定計。但我本意原欲襲城，今番變作攻 城也。」忽捻髭沉思一回，便吩咐左右快往後營，叫時遷前來。須臾時遷進來， 吳用道：「你從城角僻靜處，悄悄越城進去。如會著了凌振，你可幫同舉事；如 已知凌振失陷，我計已破，有你在內，亦可相機策應。」 　　這邊吳用正在施設事務，那邊高世德在廳上見梁橫已去，便一步步的挨進內 房，對妻子道：「夫人，我真個有點發熱了。」其妻愁容滿面道：「怎好？相公 素來心氣不足，今日又受此大驚。」世德道：「那個林衝殺來了，梁都監要我同 去。我早知道有這等禍事，那時節不該斡辦曹州的。」世德懊悶非常，那兩個嬌 妾不識時務，還要相會長相公短的溫存，不知主人命在呼吸，那裡還敢幹那風流。 世德足足的愁到五更，僕婦進來傳言道：「外面請相公了，梁將軍在廳上也。」 世德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慢慢的走出外來，只見梁都監站在客廳當中，全身披掛， 倒豎濃眉，滿臉殺氣騰騰，雙手叉著腰間，開言道：「天將亮了，人馬已齊，相 會速請上馬。」世德呆了半晌，回言道：「我只好不去。將軍，你摸摸我的頭看， 當真受了暑熱了。」 　　梁橫大聲道：「壞了，壞了！」也不回言，大踏步往外就走。上了馬，出了 知府衙門，帶同張金彪、王登榜並大隊人馬，直到北門。只聽城外喊聲大振，賊 兵已抵北門。梁橫傳令開門，放下吊橋，一馬當先飛出，那張王二將督領人馬隨 後渡過吊橋，擺成陣勢。那邊林衝、劉唐、杜遷早已列陣等待。梁橫提槍先出， 大叫道：「叛逆狂徒，快來納命！」林衝挺矛而出，看那梁橫身長八尺，年近五 旬，額闊腮方，臉如重棗，額下長鬚飄揚腦後，全身黃金盔甲，坐下烏騅名馬， 凜凜威風，真是一員虎將。林衝便橫矛拱手道：「來者莫非都監梁將軍麼？」梁 橫遭：「然也。」林衝道：「梁將軍聽者：俺林衝此來，不為別人，你速將那做 知府的高小畜生捆縛獻上，免你合城老小性命。」梁橫大怒，罵道：「亂賊狂言， 看槍！」說罷拍馬過來，林衝挺矛相拒，兩陣吶喊，鼓角喧天。二英雄怒馬相交， 槍矛並舉，大戰一百餘合，不分勝負。那邊梁山營裡惱動了赤發鬼劉唐，潑刺刺 一馬橫衝，舉刀助戰。杜遷見劉唐出陣，也便拍馬相攻。林衝、劉唐、杜遷三戰 梁橫，梁橫手裡尚可招架，心中卻也驚慌。這邊官軍陣上張王二將，也拍馬前來 幫助。六人六馬，攪作一團，兩陣喊聲不絕。又戰到四十餘合，張金彪、王登榜 原非梁山敵手，林衝看他二人漸漸軟了，便順手掣轉蛇矛，向張金彪咽喉一刺， 張金彪早已落馬。王登榜見張金彪陣亡，慌得手法愈亂，被劉唐乘間一刀，砍傷 右臂。彼時杜遷逼得梁橫緊急，林衝抽空順手一矛，刺入王登榜左脅，嗚呼哀哉。 梁橫無心戀戰，趁林衝矛尚未起，便把槍向前一架，偷縫兒跳出垓心，回馬便走。 行不數步，只見北門西偏城角天崩地裂的一聲響亮，濃煙衝起，日暗天昏。那城 磚巨石飛入九霄，磨盤也似的虛空旋轉。城內人聲鼎沸。卻是凌振奉吳軍師密計， 在城內栽埋的地雷，至今發作。 　　原來凌振埋藏地雷，定了竹竿藥線，方欲等梁山兵到，使好動手。誰知梁橫 防守嚴密，添設營房，那藥線正在營房隙地。凌振無從措手，暗自叫苦。恰好時 遷進城尋著凌振，凌振大喜，便與時遷說明藥線所在之處，時遷會意。這日城外 鏖戰，那些官兵全神照顧城外，不防時遷帶了火種，偷身踅到營旁，點了藥線。 吃小卒看見急捕，時遷早已跳出營後。地雷轟炸，城郭崩摧。林衝見地雷已發， 心中大喜，同劉唐、杜遷催動全軍殺上。梁橫見城池已失，佐將已亡，長歎一聲， 道：「天絕我也！」拋槍在地，抽佩刀自刎而亡。 　　吳用便教呂方、郭盛分兵管住各門，以防高衙內逃出。戴全統領三百步兵， 護送宋江、吳用、戴宗入城。林衝教劉唐、杜遷在城門邊迎接，自己領百餘名嘍 啰，飛也似撲到府衙去了。戴全送了宋江等進城，便帶了數十名嘍啰撲到府監， 打開牢門，救出兒子默待；又打入縣監，救出義友張魁，見了紀明，一刀分作兩 段。看官，既然說到紀明，趁此將陰秀蘭案交代完結：那戴春是個花花蕩子，平 日只曉得糟蹋身子，又因大暑天吃官司，日中奔走，受驚著急，一場大病死了； 烏阿有後來因投親不遇，流落異地而亡；孫婆、陰婆、秀蘭，破曹州時，亂中失 散。城裡通判、知縣等官，盡皆殉難。前案已完。 　　再說那林衝率眾撲到府衙，一聲吶喊，擁進宅門，逢人便捆，將高衙內一門 良賤，盡行提下，單單不見了高衙內。林衝頓足懊恨道：「怎麼吃他走了？」隨 後宋江、吳用已到，吳用對林衝道：「賢弟且請寬心，我已教呂郭二兄弟監守各 門，這小畜生怕他插翅飛去不成。」 　　亭午，眾頭領在府行開筵暢飲，戴全領張魁見了宋江，宋江大喜。宋江便同 吳用商議佔據曹州之事，正在開言，忽見轅門軍校進來報稱：「有一人自稱曉得 高衙內藏躲處。」林衝大喜，忙令喚入。那人上前叩頭，林衝急問：「高小畜生 那裡去了？」那人道：「小人住在府衙後牆小衖內，本年三月曾吃他的屈打，冤 屈難伸。今日聞知頭領……」林衝道：「你但說那賊畜生躲藏何處。」那人道： 「正是冤家路窄，刻下小人登牆探看，望見那間壁毛廁裡，正是他躲著。因見他 身邊有個教頭，所以不敢……」林衝不及聽完，放下酒杯，霍的立起身來，大踏 步便走。吳用忙叫那人緊緊跟隨上去做眼，又著小嘍啰急忙備帶麻繩，飛速追上。 林衝已撲到那人指引之所，只聽毛廁裡叫聲「阿呀」，猛見那鳥教頭圓睜怪眼， 大喝道：「什麼人敢來！」林衝順手抓來，摜出街心，早已頭顱粉碎。那小嘍啰 早已走進毛廁裡，將高衙內相捉了出來，林衝大喜。只見高衙內沒口的林伯伯林 爹爹，叫饒命。林衝罵道：「賊畜生！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吩咐小嘍啰好生 捆來，自己先回府行，宋江、吳用等眾頭領降階迎賀。吳用便傳令教呂方、郭盛 收兵進城，同赴慶宴。林衝便吩咐重賞那報信人，那人道：「小人不願金帛，但 願將他兩個美妾賞與小人足矣。」林衝道：「這有何不可。」便叫左右將出高衙 內的兩妾，又加些金帛，賞與那人。那人領了，叩謝去了。林衝便請宋江軍令， 將衙內一門良賤，盡行斬首，那富吉、牛信自然也在其內。 　　林衝激了眾位頭領，重複入席。只見小嘍啰已將高衙內四馬攢蹄，捆縛獻上。 林衝見了衙內，眼睜睜看了半晌，卻沒擺佈處，恨不得夾生的碎嚼了他。忽猛然 得一個計較，便叫左右：「去訪尋高衙內平日用的廚子，前來問話。」不一時， 尋得廚子來。林衝便問道：「你主人平時吃豬羊肉怎樣吃法？」廚子道：「豬耳 卷如餃，羊眼熱油炒，羊肉做羊膏，豬肉做燒烤。」林衝道：「好極。」便吩咐 將衙內牽下去洗刮乾淨，再上來聽用。宋江便吩咐撤去酒筵，當中供起林衝娘子 的神位來。林衝遜謝。只見左右已將洗淨的衙內箝口反縛獻上，宋江便吩咐：「先 取三杯血酒來祭奠林娘子。」左右一聲答應，衙內身上早已三個窟窿。左右將血 灑捧上，宋江率眾頭領依次祭奠。林衝一一回謝了。 　　送了神位，重開筵席，宋江、吳用、林衝、劉唐、杜遷、呂方、郭盛、戴宗、 凌振、時遷、戴全、張魁，共十二位頭領，依次坐列。林衝命先將豬羊牛馬內上 來飲酒。飲至三巡，林衝方命用羊眼熟炒之法，一個嘍啰便把尖刀向衙內眼眶一 挖，鮮血滿面。又命取耳朵，只見嘍啰持刀復向衙內去割，不知這耳朵不消割得， 一扯便落。嘍啰持著笑道：「啟稟頭領：這耳朵是假的。」林衝笑道：「怎麼假 的，敢是那個先割過了？」眾頭領哄堂大笑。看那衙內，早已魂歸烏有。吳用笑 著勸道：「林兄弟大恨已泄，這小賊屍身亦無用再割。」林衝一聲長笑，把頭向 外一看，喝道：「拉出去！」手下人同聲答應，拖出屍首，掃淨血跡。宋江便滿 斟一杯，獻與林衝道：「今日恭賀林兄弟報仇雪恨。」林衝起謝，一飲而盡。吳 用也滿斟一杯道：「小可還有一事恭賀賢弟。」林衝起問何事，吳用道：「小賊 已死，老賊必來。老賊來時，就此設計擒住，劈屍萬段，豈不更快人心！」林沖 喜謝，亦接飲而盡。 　　三人復坐，宋江便問吳用道：「軍師，欲擒高俅，計將安出？」吳用道：「此 須臨時應變，計難預定。小弟看這曹州形勢，足可佔據，小弟擬派董平在此安紮。 所有倉庫錢糧，不必運回山寨，就此交付董平，以便軍餉支銷，便宜行事。」吳 用說到此際，注目宋江而笑道：「倘從此因利乘便，渡過黃河，直取寧陵，則歸 德一府震動，而河南全省可圖矣。」宋江大喜，便道：「軍師所見甚大，但此州 南距黃河，尚有數百里，若無高山峻嶺安頓人馬，黃河亦未易渡。」只見張魁開 言道：「此地只有曹南山最為高峻，去黃河不遠。」吳用便問張魁道：「曹南山 形勢何如？」張魁道：「論形勢小弟不能理會得，至於路逕，小弟卻最熟悉。軍 師如欲往看，小弟願為嚮導。」時遷道：「說起曹南山，小弟也有些認識。」宋 江、吳用皆喜，便議於明日同張魁、時遷共往曹南。計議已定，大家暢飲，盡歡 而散。當今林衝、劉唐、杜遷、凌振、戴宗、戴全六位頭領，權守曹州。一面差 人去濮州調雙槍將董平，又去山寨裡調喪門神鮑旭、沒面目焦挺，同來接理曹州 軍務。 　　次日黎明，宋江、吳用乘朝爽起行，命呂方、郭盛帶領伴當四十名護送，命 時遷、張魁為嚮導。一行人馬徐出南門，只見一片平陽，濃陰繚繞，朝霞輕清， 東山一帶霞光異樣鮮紅。吳用歎道：「此霞赤如血色，東方殺氣正旺。今我南行， 須顧東憂。」宋江道：「雲天彪、陳希真兩路人馬，固屬可憂，但我梁山戰將如 雲，謀臣如雨，四方豪傑悉來聚義，上應天道，下合人心，又何向而不利哉！」 說罷大笑，便對張魁道：「賢弟來聚大義，我等增輝。不識賢弟交好中，才智膂 力過人者，尚有幾人？」張魁道：「小弟交好中除戴全兄弟外，武藝十分者，尚 有一個姓真的，雙名大義。曲阜縣人，年方四十，力敵萬夫，狀貌魁梧，性情質 直。此人現在東京，與小弟最為莫逆，時有書信來往。如果小弟修書招致，必來 聚義。」宋江大喜。張魁又道：「只可惜這裡武解元金成英，與我交情疏遠，近 又不在此地，這倒也是一位英雄。」吳用道：「說起金成英，我也曉得。此來曹 州，正欲訪他，他卻往何處去了？」張魁道：「往濟南府去了。」 　　一路說說談談，早已烈日當空，炎光流爍。時遷向前一指道：「前面已是曹 南山也。」只見眼前一條山路，微微灣曲，望去杳茫茫的接到那邊山腳。驕陽棲 嶺，分外炎威，宋江、吳用一干人皆道口渴，急要取水。呂方、郭盛道：「此路 並非無水，只是被太陽曬得火熱，急切飲不得。」只見時遷捧上兩個西瓜，宋江 大喜道：「賢弟何處得來？」時遷道：「適才路上見有一所瓜園，順便取了兩個， 準備止渴。」眾皆大喜，分食而盡。張魁道：「前去到了山腳，抹轉灣，便有一 帶樹林，可以遮蔭；下有清溪，可以止渴。」大眾聽了，便飛速冒暑前進。又走 了一回，到了曹南山麓，眾人急隨了張魁，由山麓轉灣，行不數步，果然千林綠 蔭，一派清泉。宋江眾頭領及四十個伴當，俱已走得喘息無氣。宋江吩咐權且憩 息，大眾連人帶馬，共取溪泉暢飲，足息了半個時辰。 　　吳用道：「我等此來，為相度地勢，並非耽玩山景，不宜久息了。」一聲吩 咐，張魁、時遷早已起身先行，大眾隨了，一路盤上山頂。張魁指著對吳用道： 「此曹南山最高處也。」吳用便四邊看望一遭，對宋江指指划划說了許多，宋江 一一點頭。吳用又道：「此山南面形勢，尚未了了，尚煩張兄弟領路前進，大眾 隨行。」張魁道：「山南一路都有樹陰遮蔽，不比山北酷暑，沒躲閃處。」行不 數武，果然流泉界道，萬樹蟬聲，宋江一干大眾如行綠幕之中。只見前面張魁已 渡過一條大板橋，時遷也隨了過去。眾人追上，看那橋下流水，卻濁如黃泥，不 解其故。過得橋時，又是酷熱平陽。張魁、時遷前導，宋江等在後，遠遠望見前 面叢綠中，擁出一座牌樓。宋江、吳用看時，只見牌樓上鏨著斗大四字，乃是「清 涼世界」。望見張魁等已進了牌樓，眾人隨著進去，裡面一帶長堤，槐陰夾道。 長堤盡處，便是渡口。長橋斜渡，小屋如鱗，另是山居村景。張魁到了橋邊，時 遷趕上問道：「張兄，這是什麼地方？小弟卻不認識。」張魁立住了腳，定睛四 看道：「奇了，這是什麼地方，幾時走錯的？」隨後宋江、吳用、呂方、郭盛一 干人都到，吳用道：「登山迷路，亦是常事。前面漁村不遠，且去問聲。」 　　大眾過得長橋，已是午牌時分。吳用上前便向一個漁翁問道：「此處是甚地 名？」漁翁答道：「此甘露嶺也。」宋江道：「離曹南山幾里？」漁翁道：「不 曉得。」又一個漁翁道：「你問曹南山做甚？曹南山遠得緊哩。」眾人道：「我 們一干人方才此刻從曹南山來，怎麼說遠？」兩漁翁哈哈大笑，其一道：「你們 這班人敢是青天白日裡做夢，你問的是不是曹州的曹南山？」宋江道：「正是。」 漁翁道：「曹州乃山東地方，這裡乃河南歸德府寧陵縣地界，與曹州路隔黃河， 你們好道飛到這裡的！」眾人聽了，各自驚疑。宋江對眾人道：「休去睬他，我 們只管回舊路去，不問怕他做甚！」 　　眾人走轉長堤，那張魁好生慚愧，也隨了眾人過橋。行不數步，乃是一帶荊 籬，萬竿修竹，微風颯颯吹來，又迷失了槐陰長堤。宋江急命轉路，眾人急走， 只道荊籬盡處便是長堤，卻望見紅牆一角。走近前時，乃是法王宮殿。宋江、吳 用看那山門，高懸著「清涼寺」匾額。只見伴當數內一人叫苦道：「這裡莫非真 是寧陵縣甘露嶺？」宋江忙問其故，伴當答道：「那年小人往寧陵縣時，曾隨了 母親到這寺裡燒香過的，今日記起來一點不差。」宋江道：「休得胡說！我們既 然到此，且進寺內去問問何妨。」眾人隨宋江進了山門。那宋江嘴裡雖強，心裡 卻也有幾分驚疑。但見數人在廊龐下乘涼，宋江正欲差伴當去問，忽見柏陰內立 有碑石，宋江、吳用遂同去先看，乃是隋文帝駕幸寧陵，至此甘露下降，故隱嶺 名為甘露，立碑記瑞。宋江、吳用一齊大驚道：「真是河南寧陵縣地界也，我們 幾時渡的黃河？」眾人聽了都面面相覷道：「這是何故？」吳用道：「此真天下 未有之奇事。」宋江道：「此地果是寧陵。我等就從此問路回去，亦不過三四日 路程，只是我等來時，並不帶盤川乾糧，如何是好？就是現在，自辰刻至此，尚 未飲食，好生饑渴。」 　　眾人正在躊躇，猛見一個僧人出來，便合掌問訊道：「眾位客官，想是登山 迷路的？」宋江道：「正是。弟子們自黎明至此，未曾飲食。」那僧人道：「客 官既已來此，卻是有緣，便請小寺敘齋。」宋江大喜拜謝，便問道：「大師想是 寶剎方丈？」僧人道：「非也，貧僧乃是知客，本師卻在裡面禪房。」宋江對吳 用道：「我們何不進去參拜？」吳用稱是。那知客欣然領入。眾人都在外面等候。 　　宋江、吳用進去，只見松篁交翠，軒宇清明，正是曲逕通幽處，撢房花木深。 到了裡面，只見一老僧躍坐蒲團，宋江、吳用上前參拜。老僧起了蒲團，打個問 訊，便請二人坐地。知客命侍者看茶，又命辦齋。老僧開言道：「義士遠涉黃河， 來訪荒山，定有事故。」宋江、吳用都暗吃一驚。宋江停了半晌，只得將曹南山 邐迤到此情形說了，便道：「弟子等不解何故，乞老師指示。」老僧回顧知客信 道：「此必筍冠道人之所為也。」因歎道：「此老心腸太熱。」宋江便問：「筍 冠道人是何人？」知客僧道：「這道人開封人氏，生長名門，少喜談兵，戰陣上 也去過幾次。暮年無意功名，來此深山修養。卻是道法圓明，神通廣大，就中單 表縮地一術，能令千里輿圖，縮成跬步。義士由曹南頃刻到此，敝師所以料是此 公也。」宋江、吳用聽了，不能做聲。老僧道：「義士既已來此，何不就去見見， 休辜負他指引苦心。」宋江便問：「道人現住何處？」知客道：「出寺後不數步， 有一道清溪，是甘露嶺發源來的。義士但從此溪，傍石岸溯流前行，到了嶺下， 自有小橋接渡。嶺上一路蒼松，下有細徑，可以步行前進。但見亂石牆邊，藤蘿 掩映之處，三間茅屋，便是筍冠道人家也。」宋江、吳用皆欣然願往。只見香積 廚內飯頭進來，告稱齋已辦齊。老僧便道：「請義士外面禪堂用齋。」即命知客 奉陪。那呂方、郭盛、張魁、時遷及伴當一干人，俱請向齋堂赴齋。大眾告飽， 宋江、吳用復進禪房，向老僧深深造擾。便辭了老僧，領著眾人，去訪筍冠仙。 知客送到寺後，告別回寺。 　　再說宋江等依知客指引的話，取路前進，一路清涼，竟忘炎熱。吳用道：「這 大仙引我們至此，不知有何見渝。」宋江道：「陳希真那廝妖鐘擋路，我等無法 破他，想這位仙人定有以教我也。」一路談說，不覺到了藤陰門首。只見一個童 子在門前掃葉，見了宋江等一行大眾，便笑道：「義士來也，本師恭候久矣。」 宋江又陪吃了一驚，方知真是這筍冠仙戲他，心中十分凜凜。童子領宋江、吳用 進去，眾人在外等候。只見裡面十步茅廊，三弓隙地，蒼松古柏，盤舞成陰。童 子引二人到了精合，見了仙人。宋江、吳用不覺肅然下拜，仙人急忙扶住，施禮 遜坐，童子看茶。宋江看那仙人年近七旬，身長八尺，精神矍鑠，面貌魁梧，目 有餘神，須垂銀白，飄然仙風道骨。宋江開言道：「弟子偶玩曹南，不意到此仙 境。因遇清涼寺長老，始知仙師神力，弟子等奉攝至此。想仙師必有指教，特此 晉謁，伏望指示迷途，並詳休咎。」仙人頷首微笑，因命童子，取書架上一卷《太 乙雷公式》來。仙人翻出一頁，命童子遞與二人。二人看時，只見上寫著：「引 敵軍深陷重地第三十六：凡敵軍遠屯境外，及隔河為陣者，但運式三轉，將杜門 移加敵人營後方位，以天大將軍印封之，三呼敵人主將姓名，敵人自不覺從開門 前行，陷入我重地也。但敵軍在五百里以內，皆可以此致之。」宋江、吳用大駭， 登時汗流浹背。童子將書收去。 　　宋江神定半晌，忽然心生希冀，便拜問道：「仙師此書，授自何人？弟子愚 蒙，不識可指授否？」仙人道：「山人寂寞閒居，藉此消遣，義士要他何用？」 宋江道：「弟子宋江避居水涯，恭候招安，現在替天行道，到處翦除貪官污吏， 為民除害。倘得仙人傳授此書，以除殘暴，各路生民幸甚。」仙人笑道：「貪官 污吏干你甚事？刑賞黜陟，天子之職也；彈劾奏聞，台臣之職也；廉訪糾察，司 道之職也。義士現居何職，乃思越俎而謀？」宋江、吳用皆錯愕無言。仙人歎道： 「世路崎嶇，運途變易，半生驚險，卻為誰來？寓主開蒙汗之樽，梢公作板刀之 面；山頭逢燕順，燈下遇劉高；王章?免於江州，追捕潛身於還道：此皆義士之 所親為嘗試者也。聚義而來，快心有幾？昔日群英協輔，今朝勍敵成仇；戰長嶺 而良將殞身，渡魏河而金珠輸敵；寰中疆域，盡成支絀之形；寨內星辰，已見離 披之兆；憂患倍增於曩日，存亡未卜於將來；奉勸回頭，且請息足。」宋江、吳 用都道：「仙師之言是也。」仙人道：「人壽幾何，去日苦多。英雄無名死，不 如棲岩阿。」宋江道：「蒙仙師指示迷津，實銘肺腑。惟弟子大倫未盡，暫且告 辭。倘能擺脫塵緣，異日必依門下。但未知終身結果如何，還求指示一二。」仙 人笑而不答，暗忖道：「孺子不可教也。」遂口占一律云： 　　「到處干戈動鬼神，夜深人靜憶前因。明如金鏡超三界，渡得銀河撫萬民。 遇合有緣隨世運，漁樵無限樂天真。而今欲問前程事，終是朝廷社稷臣。」 　　二人聽罷，一一記了，都未解其旨，卻又不敢多問，目中打個照會，起身告 辭。仙人拱手道：「二位前程遠大，沿途保重。」吳用道：「弟子們急回曹州， 尚求仙師法力，途中保護。」仙人道：「無傷也，此去必然穩便。」進長揖而別。 童子送出門首，遞一把小石子與宋江道：「沿途糧食，願以奉贈。」宋江接了， 不解其故。童子道：「但宜整吞，不可碎嚼。不然，不敷曹州路程也。」 　　宋江告別了，同眾人下嶺。只見夕陽在山，遠遠清涼寺暮鐘掩動，途中談論 筍冠仙，眾人互相詫異。順路行來，大眾又覺饑餓。宋江捻那手中石子，覺軟如 飯糰，便取嚼一枚，清香絕勝，饑火頓消。宋江道：「妙哉仙糧！」吳用道：「看 有幾枚？」宋江將石子一數，不多不少，手中四十五枚，原來是一枚給一人的。 宋江便分與眾人吃了，大眾都稱妙不絕。一路行來，不覺幾個轉灣，不見了清涼 寺，卻好撞著那槐陰長堤。眾人順堤北行，晚霧朦朧，到了牌樓，張魁愕然片刻。 吳用問故，張魁道：「此刻天暗，不辨字跡。起先進來時，眾位見上面寫著什麼？」 宋江道：「是『清涼世界』四字。」張魁頓足道：「怎的我這般糊塗！我進來時 只道是曹南山的牌樓，那曹南山南面也有一座牌樓，鏨著『曹南第一山』五字。」 吳用道：「悔他則甚！那時就曉得了，也是無益。」 　　宋江等六位頭領上了頭口。少頃霧消月出，眾人趁月光下揀北便行，腹內果 然精神爽快。大眾不辨路逕，一口氣走到天明，叫聲苦不知高低，原來寧陵回曹 州只是正北，卻錯走了東北。此地土名雙棚，距黃河尚有六十里，渡河是定陶縣 地界。末伏初秋天氣，喜得是日炎熱頓消。行至辰牌時分，到一市鎮，望見黃河 渡口，大家又漸覺饑餓。宋江叫苦道：「是我忘卻仙童叮囑，將那仙糧嚼碎，果 然不能耐久，如何是好？」呂方、郭盛道：「我們且去射些蟲蟻兒，胡亂充饑。」 時遷道：「小弟有個計較。」說罷，看他下了馬，踅到前邊一爿米店裡去了。饒 你時遷手段高強，青天白日如何做得來賊？倒也虧他，偷得一袋米來。行至中途， 吃店中人看見追來，時遷早已逃到宋江面前。店中一群人趕出，見他們大伙客人， 身邊都有軍器，不敢逼攏來，只得遠遠地爛賊、臭賊、瘟賊的辱罵。惱得呂、郭、 時、張四籌好漢一齊性起，殺奔前去。不知這場廝殺有無奇文，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禮拜寺放賑安民　正一村合兵禦寇

卻說宋江在黃河渡口被市人辱罵，呂方、郭盛、時遷、張魁四人皆大怒，一 齊上前廝並，吳用忙招手叫住道：「我們渡河回家要緊，休要在這裡生是惹非了。」 眾人只得依了吳用，渡過黃河，由定陶轉回曹州。林衝等頭領會著，喜出望外道： 「兄長們游向何處，弟等在曹南山四路尋覓，杳無蹤跡，真憂得苦也。」宋江將 遇筍冠仙事一一說了，眾人無不驚異。宋江因此斷了渡黃河取寧陵之念，並曹南 山屯兵之議，亦不敢舉行。不日董平、鮑旭、焦挺領本部人馬都到。宋江命林衝 將兵符交付董平，一面修築北門，收管錢糧，整頓人馬，備禦官兵。林衝領劉唐、 杜遷並原來人馬，回濮州去了。時遷仍歸兗州。 　　宋江、吳用領呂方、郭盛、戴宗、凌振、戴全、張魁一干人馬，大隊回歸山 寨，正出北門，只見一騎報馬飛到，乃是清真山馬元的差人，呈上雞毛文書一角。 宋江、吳用一齊大驚，忙拆開看時，知是雲天彪大興馬步全軍，並會合歸化、裡 仁、正一三莊回民，攻打清真山，十分危急，速求救援。宋江大怒道：「關勝、 索超兩兄弟被害，俺正要興師報仇，他卻先來撩撥我們，便活擒這廝們來祭旗。 那班賊回子也要出頭與俺作對，就一並掃除了他。」便與吳用重進曹城，商議興 兵救清真山之事。吳用道：「清真之役固然矣，但高俅那廝必定就到此間生事， 雖董平兄弟對付得他，總費手腳……」說到此際，戴宗立起身道：「何不寫封書 去托那蔡京，教他在官家前阻擋師期，小弟星夜前去。」宋江道：「緩兵之計也 可使得。」便修書一封，交與戴宗，飛速往東京去了。 　　這裡宋江、吳用、呂方、郭盛、凌振、戴全、張魁七位頭領，仍領本部二千 人馬，出北門向東進發。一面遣凌振回山寨，告知盧俊義，添兵助戰。盧俊義便 點楊志、李逵、徐寧、史進、陳達、龔旺、穆春、薛永、張順、阮小七，帶領水 陸兵馬共一萬二千。正欲啟行，只見郝思文上前道：「此次宋大哥攻伐青州，為 弟之故主報仇，小弟亦願同去。」宣贊臂傷已愈，也踴躍願往。盧俊義便命二人 帶一千人馬，隨同楊志等，沿途迎會宋江。大眾同由汶河進發，無分晝夜。 　　一日，到了秦封山下，為時已及三更，順風朗月，揚帆直進。吳用對宋江道： 「前去不遠，已是汶河埠頭，青州地界。雲天彪那廝致我至此，沿途必然設伏， 須逐路探聽。」說猶未了，忽聽外面墓地一片喧嚷，前後百餘號兵船，號叫之聲， 驚天動地。宋江急問何事，左右飛報道：「不知怎的，前後軍船無端沉失三四十 號，現在逐只還在那裡沉下去，主帥速請上岸，須防坐船有失。」吳用忙叫道： 「張順、阮小七何在？速赴船底查看！」言未了，只見張順、阮小七率領水軍， 早由河中跳起，捉得十餘人，在岸上捆縛。 　　原來張順、阮小七沿路照應，當沉船之際，不待命下，早已一齊趕赴水中查 閱。見有一班人分頭跟著船底，用鐵錐鑿洞，且行且鑿。當即拿住，送入宋江大 船。吳用當查沉船數目，共沉失兵船十三號，兵丁被沉下水者，均各搶救上岸， 幸無死亡。宋江將這班挖船底的人一一看到，問道：「你們何路賊人？擅敢撓亂 大軍。除你們十二人之外，有無餘黨？你等是何名姓？從實說來！若有虛言，光 刀立斬。」內中一人，面如圓鏡，色若黃沙，赤條條雪白身體，肚大腿小，厲聲 叫道：「我沂州蒙陰人也，為商數十載。我主人姓召名忻，家財有恒河沙數，廣 廈千間，良田萬頃，行商坐賈，生業繁多。上年差人運貨至濮州現城一帶，路經 鄆城北鄉，被你們這班狗強盜搶掠一空。我主人恨極了你們，不惜盤川，叫我等 分頭專尋你梁山的事，不分水岸，遇便下手。那怕你吃了我下去，還叫你受些古 怪。你問我名姓，我姓申，小名勃兒是也。」宋江大怒，叫把十二人推出岸旁， 一齊斬首。宋江又道：「不料蒙陰人如此可惡，今救清真山要緊，只好緩圖。」 便傳沂水軍補好沉船，加緊防護，依舊進發。只見李逵大嚷道：「何不就殺到蒙 陰，砍翻了那班鳥男女，出口鳥氣！」宋江喝道：「你又來胡亂了！軍務大事， 不許亂說。」眾人扯李逵下去。 　　次日黎明，到了汶河埠頭，大眾上岸。吳用傳令教探子分頭探看，有無伏兵。 行不數十里，只見清真山有人報來道：「雲天彪無故全軍撤退，並歸化三莊鄉兵， 亦盡行退去，不留一人一騎。現在馬頭領四路探看，並無一個伏兵，不解其故， 請令定奪。」吳用叫苦道：「雲天彪如此牽制，我軍為其所困矣。」宋江忙問其 故，吳用道：「此事顯而易見。他分明以攻打清真為名，逼我不得不來。我等銳 師遠來，利在速戰。他卻將軍馬退去，使我進無可圖。我若退歸，他又必攻清真 山夾。」宋江道：「我們偏不退兵，直攻青州何如？」吳用道：「毒蛇螫手，壯 士解腕。今我拚將清真山送與他，我等全師還歸，安然無事，倒是上策。」宋江 道：「是何言欽！我梁山替天行道，忠義為心，今日豈可見難而逃，有乖大義？」 吳用道：「兄長如不願退，只得進兵。但此刻萬無直攻青州之理，須防歸化三莊 前後夾攻，腹背受敵。且著人去探看三莊如何情形，再定計策。這裡兵馬且赴清 真山住紮。」 　　且說那歸化莊與裡仁莊、正一莊毗連，地名通叫做正一村。一村三莊，都是 回部，各有精壯鄉勇一萬五千多名。歸化莊都團練便是哈蘭生；裡仁莊都團練哈 芸生，乃是哈蘭生的同胞兄弟；正一莊都團練沙志仁、冕以信。這三莊卻都歸哈 蘭生節制。那哈蘭生祖上自唐時由西域徙居此地，世代巨富。蘭生生時，滿房蘭 花香，因此取名為蘭生。幼時便有些膂力。十二歲時曾到二龍山下真武院內玩耍， 不覺在靈宮殿內睡熟，夢見靈宮將一隻玉蟹賜他，卻被同伴小兒搖撼喚醒。蘭生 只吃得玉蟹右螫，所以至今右臂氣力獨大，使一柄獨足銅人，重七十五斤，右手 運動如飛，左手卻使不得。邇來梁山侵擾山東，四方無業居民乘勢聚眾，依山傍 險，打劫村莊。這正一村山中，也有一伙強徒出沒，那歸化三莊時被擾害。幸賴 哈蘭生首倡義舉，會合三莊團練鄉勇，同心剿賊，斬殺無數，那強盜方始不敢正 窺。 　　說到此際，又須將蘭生團練鄉勇之法，實敘一番。卻因篇幅狹窄，只好將那 要緊的事敘說一件。這件事卻在陳希真東京避難之前。是年春，青州大饑，道饉 相望，菜色流離。正一村在青州西偏，大小煙戶，雖然繁庶，卻是土瘠民貧，庶 而不富，所以這番饑饉，正一村受災最重。哈蘭生倡首捐賑，散給貧民。那正一 村的人，忽聽得本村四路有哈蘭生的招帖，上寫著：「本村鄉民速赴禮拜寺，注 明戶口，本堂定日散給糧米。」眾人都歡喜道：「我道這哈菩薩必來救我。」登 時禮拜寺前人頭擁擠。原來哈蘭生世代是天方奉教良民，祖上初來時，即建造禮 拜寺，延請掌教住著，幾位老把八越七日赴寺，隨同阿轟唸經禮拜。固寺內屋宇 宏敞，哈蘭生弟兄議在寺內放賑。那正一莊沙冕二人，聞知哈家放賑，也欣然來 助。 　　這日在禮拜寺注造戶冊，寺門大開，好生熱鬧。只見寺中大殿七開間，院子 甬道甚是闊大，東西間相話不能聽見，左右側廳每旁三間。鄉民分了左右，東村、 南村人向東門註冊，西村、北村人向西間註冊。只見哈蘭生、芸生、沙志仁、冕 以信都在殿上督看。那大殿中央設立空座，並無神像牌位；樑上懸一匾額，斗大 四字，上書「無形妙化」；柱對上抱著十一字楹聯，乃是：「道辟西方，惟一心 天真不昧；教垂東國，歷萬年帝澤常?。」滿室彩畫莊嚴，丹青飛舞。後面連進 三層，俱是大廈餘房，共計四五十間，蘭生備作堆積糧米之處。是日眾人註冊已 畢，因哈、沙、晃四人係本村土著，熟悉本村煙火，所以並無浮報濫報等情弊。 哈蘭生收了戶冊，給了憑支竹籤，便教家中兩個司賬，帶了銀兩，往各路趕緊彩 買糧食。這裡請了幾位老成董事，掌管放賑，便將家中已存的米麥雜糧，先行放 給。議定章程，分本村為四路，四日輪給：一日賑東首，一日賑南首，一日賑西 首，一日賑北首，週而復始。一輪給米，一輪給雜糧。大口每日給一升，小口每 日給半升。每一輪大口給四升，小口給二升。雜糧亦分別搭勻散給，無非粟麥豆 穋之類，總敷四日之糧。凡到某鄉應輪領賑之日，各老幼大小男女等人，提筐挈 袋而來。因先時給發竹籌時，籌上注明清晨、上午、下午等字樣，此時憑籌按時 給發，所以人數雖多，一無喧鬧。賑了一月，現存糧食將次就盡，恰好接著那來 買的糧食紛紛都到。足足的賑濟了兩個多月，天氣漸熱，地土亦可栽種，百工技 藝皆可各務本業，方才停止賑事。眾百姓賴此全活，不勝感激。 　　這一事不覺驚動了山中強徒，聚眾百餘人，直至村口，聲言到哈家借糧，不 干眾人之事。眾人大怒，一聲招呼，一村壯丁都出，柴木棍棒一齊上，賊人望風 逃遁。蘭生道：「此非長久之計。」便與芸生及沙冕二人共議，不惜重資，聘得 幾位有名的教頭，教他們槍棒武藝，自己也親身指撥。一面到官，請准用兵刃槍 炮旗號等物。眾人踴躍願從，不一日居然大隊勁旅，入山剿賊，所向披靡。 　　至本年七月中旬，奉本鎮雲總管檄調鄉勇，會同官兵剿滅清真山。哈蘭生奉 檄起兵，眾鄉人齊聲願出。那知雲天彪並不調動全軍，本鎮人馬只起二千名。其 所以檄調鄉勇者，特以各路兵馬齊到之勢，震懾清真山耳。那馬元本已吃過雲天 彪的利害，今日聞知官兵與鄉勇齊到，分外提心，登山探望，卻望見馬陘鎮與歸 化三莊的旗號，漫山遍野，煙灶連綿不絕，望去何止四五萬人。嚇得馬元與眾強 盜，人人膽戰，個個心驚。其實官兵、鄉勇合計不滿四千，那馬元如何識得底裡。 又見官兵、鄉勇的槍炮，雨點價向關上輪流打來，馬元駭極，只得向梁山急切求 救。天彪見梁山兵馬已被牽到，便對哈蘭生道：「本帥所以不調全軍兵馬者，為 養息兒郎們氣力，準備梁山廝殺耳。今梁山兵馬道路奔馳，兼程飛至，我等且勿 與戰，守老其師而後破之。今日團練且請回莊。本帥料梁山賊人必來先攻正一， 本帥回鎮先調官兵來助團練。但有一言，團練切記：若梁山全隊來攻，團練三莊 只宜互相保守，本帥親來策應；若偏師來攻，不妨開門迎戰，不勝則退保村口， 勝亦不須窮追。但斬首數級以激其怒，最為勝算。」哈蘭生領命，雲天彪領官兵 先退。哈蘭生亦領本部鄉勇退歸歸化莊，便傳總管鈞諭，知會各莊。三莊各點齊 鄉勇，安排鹿角拒馬，灰瓶金汁，矢石槍炮，專等梁山賊兵殺來。 　　這番情形傳至清真山裡，吳用縐眉道：「真是難事了。」只見馬元拜求道： 「總求軍師妙策，保護敝寨。」吳用不便說退兵的話，便對宋江道：「雲天彪那 廝收兵回鎮，其心叵測。他的意思是分明教我去攻正一，我去攻正一，是分明中 他機會。他待我鬥得疲乏，卻用生力全軍前來掩殺。如今務要進兵，卻不得不先 攻正一。」看官，吳用這番話，是分明與宋江遞個眼色。只見李逵不識起倒，上 前大叫道：「二位哥哥不必多說，這個小買賣，照顧照顧我的斧頭。」吳用道： 「你那裡曉得正一村的利害。」李逵亂嚷道：「東不要我，西不要我，把我做什 麼鳥人看待！這番既不用那神行鳥法，我死也要去走遭。你們不叫我去，我便不 要你們派兵，看我一人去踏平了正一村來。」說罷，翻身往外便走。吳用道：「李 兄弟轉來，去便派你去。」對宋江道：「我們也只得去。」宋江道：「為何不去！」 吳用便吩咐李逵道：「你去只不許吃酒，諸事格外小心。」遂派馬軍五百名，步 兵五百名，教李逵率領前去，先打歸化莊。李逵領兵飛也似去了。吳用道：「終 防這黑廝壞事。」便教楊志帶馬軍一千前去接應。 　　楊志得令，飛速前行。不移時趕到正一村前，只見前面正一口上，已有官兵 屯紮，楊志吃了一驚。只見李逵兵馬已近高岡，楊志遠遠大聲叫住，李逵那裡聽 見。急得楊志驟馬追趕，口裡不住的「鐵牛轉來」，「李兄轉來」，只見李逵已 抄過官兵左首，抹網前去了。那岡上官兵一齊哈哈大笑，只見傅玉、雲龍早已立 馬陣前。傅玉大聲高叫道：「兀那賊子，好生膽小，只得這千數個人，值得來殺 你做甚，放心進去！」楊志大怒，便率兵向岡上仰攻官軍，官軍矢石雨下。楊志 兵只得一千，官兵有四千人，又且官兵俯擊，楊志仰攻，如何對敵得過。楊志急 轉馬頭，傅玉一飛錘早已打到，楊志坐馬打壞，滾鞍下山，賊兵抱頭亂竄。雲龍 大聲高叫道：「饒爾等賊子狗命，放心緩緩回去！」楊志草上爬起，約束人馬飛 奔。只見官兵在岡上揚旗吶喊，並不追來，楊志大怒，喝叫：「孩兒們休退，就 地上列成陣勢！」一面差人飛速去告知宋江、吳用。只見李逵已從網後飛奔出來， 背後追來一員大將，臉如鍋底，須如虎刺，渾身鐵葉盔甲，手提獨足銅人。追到 同下，逢人便打，賊兵死者無數。岡上傅玉、雲龍齊聲叫道：「哈將軍請住，前 面無數賊兵來也！」只見楊志陣後，塵頭翻翻滾滾，乃吳用領了宣贊、郝思文、 穆春、薛永、戴全、張魁，率領四千人馬殺來。哈蘭生勒馬回兵，退保村莊去了。 　　吳用等已到陣前，吳用道：「岡上這枝官兵，設立得好利害。」眾頭領道： 「何不就搶他的高岡？」吳用搖頭道：「就使搶得來，我等力氣必然用盡，如何 去攻得三莊！此刻公明哥哥已領全部人馬，並起清真山兵，去堵御雲天彪了。倘 若堵御不得，我等兵力又疲，不知如何結局矣。」只見李逵在旁自言自語道：「悔 他娘的氣，那鳥人不知拿了什麼鳥東西！我正要劈殺那狗頭，那知倒吃他打了一 下，好生疼痛，我倒偏要再去尋他。」說罷，提著兩斧便走。吳用急叫轉來，那 裡叫得住。吳用只得叫道：「你走轉來殺那高岡上的人不好？」李逵便走轉來， 吳用對眾人道：「我看只得與公明哥哥商議退兵。」李逵大嚷道：「怎麼你騙我 殺高岡上的人？」吳用道：「殺是教你殺的，我卻有個計較。」李逵道：「你自 己去計較，我先去殺一陣來。」說罷便提斧登山。楊志道：「鐵牛失陷，皆我等 之罪也。且這正一岡並無樹木遮蔽，怎見搶不得，軍師太把細了，我等何不同去 搶岡？」原來吳用雖說要退兵，但無故割捨這清真山，未免也有些肉疼，心中正 在委決不下，卻吃眾頭領這一嚷，嚷得心頭無主，智亂神昏，便教穆春、薛永、 楊志領兵三千人，堵住正一村口，以防三莊接應；這裡派宣贊、郝思文、戴全、 張魁領三千人馬，協同李逵攻打正一岡。岡上傅玉、雲龍全然不懼，督兵抵禦。 這邊李逵提著兩輛板斧，大吼奔上，只當不得左臂疼痛難禁，使展不便。雲龍見 他上來，倒也提心，慌忙張弓搭箭颼的射去，恰好射著李逵右臂。李逵翻身下山， 連滾帶爬逃回性命。天色已晚，梁山只得收兵。 　　次日，吳用命戴全、張魁調齊弓弩鳥槍手，分十二路攻打正一岡。每路中間 留出丈餘闊的隙路，一面槍弩攻打，一面由隙路殺上同去。只見官軍早已豎起一 帶木城，吳用傳今只顧攻打。自辰至午，槍聲不絕，矢集木城如蝟，梁山雲梯兵 已由隙路上山。雲龍在木城內覷得分明，一個號令，官兵一齊把隙路的木城拔起， 礧木滾石齊下，雲梯兵盡行研成齏粉，山下槍聲頓住。傅玉便傳令盡拔木城，將 灰瓶金汁，雨雹也似打下來。吳用料知利害，傳令將人馬權且約退。安排午食畢， 吳用對眾頭領道：「今日盡一日之長，悉力攻打。如果不勝，不如依我退兵。」 眾頭領領諾，重複抖擻精神，率眾向正一同攻打。攻至傍晚，不能取勝，吳用退 兵之念已決。忽接到宋江來書，言：「馬陘鎮官兵調動之說，毫無動靜，想雲天 彪來勢必緩。軍師可飭兒郎們努力前攻，倘能破得正一村莊，則我軍大勢成矣。」 吳用接信，心中疑惑，到了黎明，只得飭眾再攻。那岡上依然堅守不下。 　　兩軍相持，直至辰牌，忽聽得東南上連珠炮響，殷殷隆隆，天搖地撼，一片 聲遠遠的震動，到正一岡下。雲龍大喜道：「我爹爹大兵到也！」傅玉看那山下 賊兵，已有慌張欲退之狀，便就岡上傳起一個號炮，歸化三莊登時知道了。那哈 蘭生、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四員都團練，登時點齊一萬二千名鄉勇，一聲吶 喊，鳥槍、大銃、佛狼機潮湧般的向村口平地打來。楊志、穆春、薛永抵敵不住， 紛紛逃出村口。前隊人馬已被槍炮捲去了六百餘名，山下人聲海沸。傅玉、雲龍 早已領兵殺下同來，將楊志等截住。楊志、穆春、薛永一班人馬裹在陣雲之中， 左衝右突，無路可出。哈蘭生、哈芸生兩馬已到，楊志大叫道：「我們左右總無 生路，何不索性拚個死戰！」穆春、薛永死力迎住。楊志提刀一馬當先，重向鄉 勇這邊殺去。哈蘭生一銅人早已打到面前，楊志急用刀柄架住，吃銅人一振，楊 志手筋也覺有些振動。楊志順勢一刀砍去，蘭生急閃，楊志卻砍個空。芸生提一 柄五股鋼叉劈面來刺楊志，楊志急閃不迭。穆春拍馬來助，楊志頭盔早已刺落塵 埃。四邊官兵多勇，人聲喊沸。楊志無心戀戰，回馬便走，只見薛永早被沙志仁、 冕以信兩馬盤住，雙槍並刺。楊志急前往救，薛永早已中槍落馬。穆春慌得亂了， 芸生鋼叉十分勇猛，穆春招架不住，蘭生一銅人橫掃過去，打著穆春腰助，一命 歸陰。三莊人馬一齊上前痛殺。 　　楊志身受重傷，命在呼吸，忽見官兵隊裡兩員勇將冒死殺入。楊志定睛看時， 乃是戴全、張魁，三番衝入，卻吃傅玉、雲龍奮勇敵住。喊殺之聲，天旋地轉。 楊志趁此偷縫兒衝出。張魁撇了雲龍，轉救楊志，逃出官兵陣外。戴全已沒入陣 中。傅玉手提爛銀鑌鐵槍，苦戰戴全。雲龍既走失了張魁，便舉大刀翻身轉砍戴 全。戴全急閃，肩上早著，又被傅玉對胸一槍，一道靈魂歸地府，幾番靦面會天 親。官兵鄉勇會合一處，追殺賊軍。賊軍隊裡宣贊、郝思文見了傅玉，怒氣沖天， 不顧性命，回身轉殺。亂軍中吳用旗鼓招呼不及，二人已闖入官軍。傅玉見了， 卻與雲龍豁地分兩路，抄擊吳用。吳用身邊只仗著楊志、李逵、張魁三個帶傷頭 領，如何抵敵得住。那邊宣郝兩員健將卻被哈蘭生邀著，蘭生銅人橫掃，猛不可 當，宣郝二人死命相爭。鄉勇隊裡左邊早殺出哈芸生，右邊早殺出沙志仁、冕以 信，一齊衝殺。宣贊、郝思文知不是頭，回馬逃轉，只見吳用兵馬已被官軍迅掃 將盡。二人死命衝上，與傅玉、雲龍輾轉苦鬥，會著楊志、李逵、張魁，保住吳 用，率領數十殘騎，落荒逃命。 　　那宋江見馬陘鎮全軍齊出，便教眾頭領奮勇抵禦。正在兩相支持，忽聞報吳 用兵馬覆沒，眾人大驚，宋江忙押軍馬速退。只見雲天彪全鎮三萬人馬，已遮天 蓋地價掩殺過來。梁山兵馬前後不能照顧，紛紛敗下。那清真山頭領周興、來永 兒，保著自己兵馬，早已沒命的逃回山去了。呂方、郭盛保著宋江先走，徐寧、 史進領眾死命抵住官軍。官軍陣裡李成、胡瓊揮動全軍奮勇廝殺。梁山這邊陳達、 龔旺領左右翼往刺斜裡埋伏。官軍勢大，徐史二將敗走。官兵直擁進來，陳龔兩 枝埋伏兵全不濟事。這一場大戰，殺得賊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雲天彪統領大 軍追亡逐北，賊兵抱首遁逃。那傅玉、雲龍、哈氏弟兄等中途迎著，兩下合兵， 再行痛追一陣。 　　宋江等遠遠的走了，天彪傳令收兵。哈蘭生道：「何不再追一陣，倘能擒得 渠魁，則一方之大害除矣。」雲天彪道：「非也，宋賊雖然敗衄，人馬尚存小半， 豈可使逼迫無容，激成死戰乎？但令日後我攻清真，梁山不敢來援，吾事成矣。」 慰勞蘭生等四人，會同點查首級四千餘顆，生擒賊眾三千餘名，奪得器械馬匹不 計其數，大獲全勝。天彪道：「皆團練等力戰之功也。」說罷，帶領傅玉、雲龍 一干人馬，隨同大軍，大吹大擂，掌得勝鼓回鎮。哈蘭生等亦收齊鄉勇，整頓隊 伍，凱歸正一村去了。不題。 　　且說宋江兵馬；被官兵、鄉勇殺得大敗虧輸，心驚膽裂，幸賴呂方、郭盛保 著先走。只見徐寧、史進等都紛紛逃來，一同負命飛奔。中路遇著吳用等，一同 逃走。馬不停蹄，無分晝夜，直到漢河渡口，張順、阮小七領水軍接應下船，解 纜順流而下，大眾喘息方定。宋江看那星月皎潔，明河在天，約是三更時分，忽 聞秦封山背後，人喊馬嘶之聲追滿山谷中來，港內胡哨聲聲不絕，梁山殘兵一齊 大驚道：「蒙陰人來也！」宋江驚得面如土色，急忙架櫓飛逃。饒你飛船駛下， 前面港內又有胡哨飛出。宋江道：「吾命休矣！」不知究係何路兵馬，且聽下回 分解。 第一百回 童郡王飾詞諫主　高太尉被困求援

卻說梁山兵馬敗回，行至汶河，忽聽得秦封山喊殺連天，宋江大驚失色，急 差人往探。那知這枝人馬，與宋江毫無干害，乃是一帶疏林敗葉，與金風鏖戰。 宋江聽了，神志漸漸安定，卻滿面堆下慚愧，道：「我梁山兵馬無向不利，今日 這場敗衄，乃至風聲鶴唳，盡作追兵，豈非貽笑天下。」眾人相勸，無非說些勝 敗兵家常事等話而已。宋江泣下道：「悔不聽軍師之言，又傷了三位兄弟，折了 無數人馬。」悲歎一回，忽恨道：「這番出師，不料此地兩受驚恐，我怎肯與蒙 陰干休！我回寨將息數月，必來和他廝並。」吳用道：「兄長寬心，回寨再議。」 群舟穩棹前行，露華高潔，月明如晝。宋江浩然又歎道：「不料這番徒傷人馬， 清真山仍救不得。」吳用道：「這也是無可如何。」宋江道：「此刻雲天彪那廝， 想已攻我清真山矣。」吳用道：「這怕未必，此時天彪那廝兵馬也乏了，即使此 刻攻清真，清真山總支持得。」宋江道：「不知還有方法救得清真山。」吳用猛 然心生一計，對宋江笑道：「兄長要救清真山，小弟卻有一法。」宋江驚喜，忙 問何法。吳用道：「兄長方說要攻蒙陰，我想梁山離清真遠，蒙陰離清真近，若 得了蒙陰，遣上將鎮守，以此策應清真，清真可保矣。」宋江大喜，道：「既如 此說，事不宜遲，我等就此住紮，著山寨裡調生力軍來攻這蒙陰。」 　　這裡受傷頭領楊志、李逵、徐寧、史進、張魁，並受傷兵丁二千三百餘名， 均著發回山寨將息，使教盧俊義派選上等頭領，星夜前來。宋江、吳用、呂方、 郭盛、陳達、龔旺、張順、阮小七八位頭領，統領未受傷人馬二千八百名，就在 漢河南岸安營下寨。吳用道：「且慢，此中還有一層斟酌。東京雖有信去，而高 俅因兒子如此，報仇心切，必然阻擋不住。我們在蒙陰，他去擾曹州，怎好？」 宋江只是點頭。吳用默想了一回，道：「有了，高俅之來，非為朝廷也，為兒子 耳；非為梁山也，為林沖耳。我們只須調林兄弟同來攻蒙陰，高俅探知，必假救 蒙陰以為名，來向林沖打話，曹州可以無害了。」宋江連聲稱妙。吳用又道：「此 次調人馬，須在五萬以外，方可濟事。」宋江依了，便又差人去告知盧俊義。按 下慢提。 　　且說高俅自從放了兒子出京，每日除早朝外，閒暇無事，無非與幾個門客， 在書房賭博閒談消遣。一日，正與孫靜敘談，忽報到山東曹州府失陷，都監陣亡， 知府不知去向。高俅大驚，忙問來人道：「衙內到底怎樣了？」來人道：「不曉 得。」孫靜心中暗想道：「此人休矣。」卻勸高俅道：「太尉且是寬心，衙內是 個文官，決不交鋒打仗，城破之後，或者相機脫身，也未可定。且消停數日，定 有確信。」高俅心如懸旌，搖搖不定，因歎道：「咳，這畜生自己尋死！我一向 教他不要出去做官，他偏早一句晚一句的在面前絮聒，定要出京去頑頑。後來曹 州出缺，他便釘住了鬧個不休，說什麼金曹州、銀濟南，是個上上缺，必定要去。 我一則被他煩不過，二則孩子們功名心重，也是少年上進之心，因而托了吏部， 將銓選名次掉了個頭，讓他去了。那知弄出這樣事來，如今要想他生還，諒來不 能得了。」說罷，淚隨聲落，眾人互相慰勸。 　　高俅飲不沾唇，日日愁歎。過了幾日，忽有兩個家人自曹州逃回。原來他二 人被難之際，混在百姓中偷逃出城，在附近耽擱了幾天，探了些信息，身邊一無 盤費，剝衣典當而回，特地來高府報信。高俅叫二人進來，便問道：「衙內怎樣 了？」那二人中有一個年紀大點的，上前稟道：「衙內是盡忠的了。」高俅一聽， 驀的立起來，阿呀一聲，仰面便倒。眾人嘩然聚集，扶起了高俅，足有半個時辰， 方才甦醒。孫靜勸解了一回，高俅又開言道：「衙內怎樣死的？」那家人原知林 沖烹食之事，但此時不便直說，因偽答道：「衙內被賊賺去，逼勒投降。衙內抵 死不從，厲聲罵賊，自刎而亡。」高俅放聲大哭道：「我的兒，你只知有君，不 知有父了！」孫靜心中暗想道：「這個家人狠會說話，此人之死必不如斯。」便 對高俅道：「衙內如此忠藎，雖死有光。恩相據實奏聞，此仇可報。」高俅道： 「殺盡了梁山那班草寇，方泄吾恨。」 　　次日高俅具奏，並請即日發兵。天子覽奏大怒，道：「梁山泊如此猖獗！上 年蔡京提兵征剿，適逢瘟疫流行，朕因體恤軍情，傳旨收兵而返。如今賊勢愈張， 豈容再緩！」只見左班內閃出一個大臣，俯伏啟奏道：「微臣有愚昧之見，伏乞 聖心鑒納。」天子看是童貫，便問道：「卿有何奏？」童貫道：「梁山罪大，王 師進討，此固理之所至，法之所在也。以臣愚見，利在緩，不利在急。」天子道： 「何故宜緩？」童貫道：「戰陣之事，貴有強兵，先貴有良將。我國雄兵百萬， 原有疆埸戮力之人。而能驅策其人者，臣目中不過一二。經略種師道，才壓千人； 總管雲天彪，威揚四海：此二人中用其一，梁山若草芥矣。無如種師道現在征遼， 不能兼顧；雲天彪馬陘鎮守，不可稍離。依臣愚見，或待種師道奏凱回京，或命 雲天彪相機恢復，得此二人運籌帷幄，可以一鼓而滅梁山。此臣之所謂利在緩也。」 天子沉吟半晌，又問：「何故不利在急？」童貫道：「梁山賊勢，猖獗異常，邇 來攻取我兗州，盤踞我濮邑，奪我首郡，占我嘉祥：此非尋常小丑之所能為者， 萬不可以輕視。況上將剿賊於梁山，而天加潦雨；太師統兵於曹縣，而天降瘟疫： 未始非天心之諭我以弗急者。我若不相度其情形，觀察其行止，而以匹夫之勇， 興重兵以入重地，臣恐不至於喪師不止也。此臣之所謂不利在急也。」天子聽罷， 又復沉吟。這邊高俅忙奏道：「聖上休聽，童貫所言皆迂闊而遠於事情。我皇朝 養士百年，訓練有素，謀臣如雨，猛將如云。以此鏟除區區小寇，何向不濟？乃 無故畏葸遷延，坐令滋蔓難圖，養成巨患，臣實不解。」天子道：「所奏皆是。 總之盜至於此，萬無不征之理，高俅著加輔國大將軍，統兵二十萬，征剿梁山。」 高俅領旨，謝恩出去。 　　童貫退朝即到蔡京家來，對蔡京道：「所委之事，今日極力諫阻。怎奈高俅 那廝，因兒子死了，大有以公報私之意，朝廷已准發兵，特來關照。」蔡京心中 叫苦，即刻修書知照梁山，備述「力不從心，抱愧無涯，小女、狗婿蒙留貴寨， 諸承照應，圖報有日」等語，即著戴宗帶轉。 　　且說當日高俅領旨回衙，便以孫靜為參謀，召令胡春、程子明二將。須臾召 到，高俅將衙內情事說了，便道：「本帥奉旨征討梁山，願二位將軍協力相助。」 二將聞衙內被殺，各各眼裡生煙，鼻端出火，厲聲道：「太尉放心，都在小將們 身上，擒這梁山一班賊人，剖腹剜心，祭奠衙內。」高俅點頭稱好。 　　巴到欽定的八月十二日，辭了丹墀，統領大軍出京。文有孫靜，武有上將胡 春、程子明，一路上浩浩蕩蕩，居然天兵征討的模樣，與上年的蔡太師無二。行 至寧陵，先差心腹赴曹州探聽，並密尋衙內的屍身。心腹人轉來，河邊迎著，進 見高俅，竟一老一實把林沖烹食衙內的情形說了。高俅一聽，面色登時雪一般的 白將起來，兩眼一瞪，鬍子一蹺，立時死去了。揪頭髮，掐人中，弄了兩個時辰， 漸漸的活轉來，長歎一聲道：「罷了，罷了，我高俅不殺林沖，死不瞑目！」說 罷，放聲大哭。那心腹人又把林沖現在攻取蒙陰的話說了，高俅便傳今大軍向蒙 陰進發。孫靜忙阻道：「趁宋江全神貫注蒙陰，這曹州攻取最易，機會斷不可失。 請太尉先攻曹州，無論曹州取得取不得，宋江必來反救。就是林沖有憾於太尉， 聞太尉在此，他亦必前來。那時賊兵奔疲遠來，我兵靜壁以待，勞逸迥殊，取勝 易易耳。」高俅道：「林沖在蒙陰，我到曹州去做什麼？先生不要阻我，待我殺 了林沖，再議軍務。」孫靜見高俅執意要往蒙陰，便道：「太尉既欲前往，那蒙 陰去青州不遠，總管雲天彪韜略淵深，足可依仗。大尉可檄調他來助戰，庶望成 功。」高俅道：「多大的梁山，我們現有二十萬人馬，程胡二將勇冠三軍，那邊 不過幾個賊人，何足懼哉！」遂不聽孫靜之言，發兵直趨蒙陰。孫靜退出歎道： 「這番正中那吳用的計了！」 　　且說高俅兵馬未出京之先，宋江等兵馬在漢河南岸，早已收到戴宗帶轉的 信，又會合林沖、魯達、武松、秦明、花榮五位頭領，並六萬人馬。宋江便與吳 用商議進攻之策，吳用道：「先著秦明領一萬人馬，去繞雲山屯紮，與清真山聯 合呼應，協力堵御雲天彪；次著花榮領一萬人馬，到鬥花林埋伏，如此如此，邀 擊高俅。」分派畢，秦明、花榮各領令去了。吳用道：「據探子說，蒙陰縣內文 武官吏盡屬凡庸，縣城可以不攻自破。惟有召家村好生利害，須林、魯、武三位 兄弟，策三萬大眾，努力前攻，先吞滅了那廝，方可以對付高俅。」林沖、魯達、 武松飛速往召家村去了。 　　原來召家村的主人便是那申勃兒所說的召忻。那召忻世代名家，弱冠時曾遇 著山陰道上仙聖，說他日後必有一番功業，只不可貪不知止。及長大來，為人情 性純正而剛，交遊最廣，卻都是恭敬有節制的人。若和他親近得上，卻是歷久不 渝。有一等人過於討厭了他，糾纏不清，惹動他的性兒，他便發作起來，打得你 自不信自。任憑你一等一的好漢，只消四五十個回合，終打翻了。若不如此，怎 對付得林、魯、武三位英雄？再說他的渾家梁氏，武藝比召忻更高。因其本姓是 高，所以雙姓高粱氏。生得面色光白如鏡，人都叫他做「鏡面高粱」。平時最喜 插帶花枝，又名「堆花」。性情清潔，膂力剛強。不用長槍大戟，佩帶十六口飛 刀，倘有強人糾纏，遇著召忻，不過跌幾個觔鬥，若遇著了高粱，竟有性命之憂。 高粱身邊有四個丫頭，皆以花草為名：一名桂花，一名薄荷，一名佛手，一名玫 瑰。四人也都有些武藝，只是性情柔軟，人物嫋娜，若遇力量平庸的人，他也盡 殺得翻。所以召忻村中，無分內外，人人利害。那召忻在召家村團練鄉勇，日日 操演，本是有意與梁山作對，遵王敵愾；以盡食毛踐土之誠。那日聞知申勃兒為 宋江所殺，召忻便對高粱歎道：「申勃兒錯了。我等這般武藝，尚且經不得水鬥， 申家兄弟如何想在水裡去取他。只貪圖沉船一著，取得他人數多，不想自己的力 量減輕了。如今不必說了，只是梁山賊人必然前來生事，須預先準備方好。」高 粱道：「何不請史谷恭先生進來商議？」召忻道：「有理。」便叫從人去外面書 房請史谷恭先生。 　　原來史谷恭是召忻的書記，為人最有細心，深曉太乙壬遁，及游都穿地之術。 當日聞召忻有請，即便進來。召忻便將徹備梁山之法請教，史谷恭道：「此事大 須斟酌。」捻髭沉思一回道：「賢梁孟武藝超群，即力戰盡可取勝，所可慮者， 梁山強兵數萬，壓境而來耳。愚有一策，可以必勝。召見可於本村四面，築起一 千零八十個大圓壇，令花貂、金莊二將把守，按就九宮方位，愚自有玄妙方法， 管教他入得陣來，人人昏迷。」召忻、高粱皆喜，依計安排。 　　未及一月，忽報：「梁山大伙賊兵來也！」召忻便點齊鄉勇，四面把守，斷 住水口。召忻、高粱一齊紮抹停當，等待開戰，又吩咐莊客：「預備麻繩千萬條， 賊兵來一千捆一千，來一萬捆一萬，一個不許放走。」召忻道：「我等捆一賊， 梁山少一賊也，諸君各宜努力。」莊容齊聲答應。只聽得村外人喊馬嘶，賊兵已 到。召忻手提溜金鏡，渾身黃金鎖子甲，騎匹黃膘馬，當先迎敵。只見對面梁山 陣裡跳出一個莽和尚，一條禪杖早已飛到面前。召忻急用钂架住道：「來將通名！」 魯達一禪杖飛下道：「叫你認識灑家。」召忻大怒，便颼颼的舞起那柄溜金钂， 渾身上下純是金光，托住那枝禪杖，大戰一百三十餘合，不分勝敗，殺氣飛騰， 天旋地轉。那邊召忻陣上，高粱看得分明，便一飛刀瞥到。魯達大吼一聲，輪起 禪杖一格，禪杖環上飛刀正著，火光四迸。說時遲，那時快，召忻早已一钂卷到 魯達脅下。魯達禪杖急格，將那钂格開尺餘。不覺惱動了武松，輪起桿棒飛奔前 來。一飛刀早到，武松急閃，那飛刀飛出武松背後三丈餘路，斜插在衰草地上。 魯達拖了禪杖便走。只見武松桿棒，召忻金钂，已攪做一團，但覺一片黃雲，繞 住青龍盤舞。又戰了一百餘合，兩邊陣上都看呆了。林沖大怒，挺著蛇矛拍馬前 來。只見武松巾上飛刀早著，武松急閃，忙退下來。林沖蛇矛刺入金光影裡，大 呼酣戰。只見飛刀接連三口，從林沖頭上飛過，末後一口飛刀，直射到梁山陣裡， 餘力不衰，牙旗邊一小將當心刺著。梁山陣上一齊大驚。魯達、武松大怒，一齊 上前廝鬥。這邊高粱見了，輪起日月雙刀，渾身白銀細砌甲，拍動銀合白馬，一 條雪光衝到。召忻勒馬回陣，這裡林、魯，武三人攢戰高粱。看官，高粱武藝雖 然高強，怎當得三個英雄廝並？原因三人已被召忻溜乏，所以兩口明刀，盡可敵 得三般兵器。那召忻在陣中略定定喘息，重復出陣交鋒。 　　這場惡戰，直殺得天昏地暗，山嵌動搖，饒林、魯、武三人這般大力，也兀 是有些頭暈眼花。召忻收兵，林沖吩咐眾人將召家村團團圍住，木不通風。只見 史谷恭頭戴葛巾，身披八卦道袍，手執拂塵，立在壇上，指著賊兵笑道：「量爾 等賊子，有多少本領，敢撞入我九宮法壇來！」魯達大怒道：「直娘賊，吃灑家 三百禪杖！」武松攔住道：「師兄且休鹵莽，看這般鳥男女逃到那裡！」林沖道： 「且待明日，眾兄弟再去廝並，除了他這兩個鳥男女再說。」當日收兵無話。 　　次日，召忻、高粱先來挑戰。三人一齊大怒，前去廝並，自辰牌鬥至午牌， 不分勝負。連戰十日，召忻雖失些器械，林、魯、武三人也兀自倦乏。忽報吳軍 師到來，三人出營迎接，同入中營坐地。吳用開言道：「召家村的事怎樣了？」 林沖便將召忻的情形說了一遍，吳用縐眉道：「不料召忻竟有如此利害。眾兄弟 休要廝殺了，養息幾日，好對付高俅。」三人依了，按兵數日。忽報花榮領人馬 轉來，吳用大喜，傳進。只見花榮身帶重傷，吳用大驚，忙問緣由。花榮請罪道： 「小弟奉軍師將令，前往鬥花林埋伏。那高俅果然中計，小弟令軍士放下礧木滾 石，塞住兩邊谷口，亂箭齊下，高俅兵馬失去無數。不料兩山背後，忽抄出無數 官兵。小弟忙約人馬退回，前面又有官兵攔住。當先一員將官，旗號上是東城兵 馬司總管程，使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小弟自不小心，吃他刺中肩窩，人馬損折 二千。只可惜高俅那廝，險被小弟擒住，吃他走脫了，特來請罪。」吳用聽了， 又添得一重心事，忙請宋江來商議，先送花榮回山將息。少頃，宋江領呂方、郭 盛、陳達、龔旺、張順、阮小七，一萬二千餘名人馬，來到召忻，與吳用互相議 論。忽報高俅兵馬已離城不遠了。吳用忙教武松領一萬人馬留住召家村，「只宜 堅守，但求當得住召忻兵馬便好。切不可廝殺，倘或失利，大為不便。」 　　宋江、吳用統領全軍去迎擊高俅，從縣城經過，只見城門緊閉。原來蒙陰知 縣胡圖、防禦符立，聞得梁山人馬在村，唬得魂不附體，躲在城中抖作一堆，只 求不來攻打而已。宋江等過了縣城，望見高俅兵馬，旌旗浩浩，殺氣騰騰。原來 高俅在鬥花林敗衄後，尚有十三萬人馬，一心要尋林沖，仍向蒙陰進發。這邊林 沖望見高俅旗號，怒從心起，勃不可遏，便對宋江道：「小弟願即刻前去取這老 賊頭顱來！」宋江道：「林兄弟且耐。」只見吳用笑道：「林兄弟盡可去得。」 便對林沖道：「賢弟去時，只消如此如此，管取高俅到手。」宋江大喜道：「軍 師真料敵如神也。」林沖領令，提了丈八蛇矛，帶領五千人馬便行。吳用又叮囑 道：「賢弟切須依著言語，萬不可因忿使性，不惟高俅捉不得，恐賢弟反有不利。」 林沖點頭。這裡宋江、吳用約全軍退過縣城，安排下各路兵馬。 　　那林沖早已領兵殺到高俅營前。林沖挺著蛇矛，一馬當先，放開霹靂喉嚨， 大叫：「高俅剝皮畜生！你林爺爺在此，快出來納命！」營門開處，高俅出馬， 揚鞭指著林沖罵道：「你這賊配軍，犯了彌天大罪，本帥赦你不死，你倒……」 林沖咬牙切齒大罵：「奸賊休走，我捉住你生嚼！」驟馬挺矛直搶高俅，高俅急 逃入營。營邊閃出一員大將，喝道：「逆賊休亂闖，吾乃宣威將軍柏能聖是也。」 舞雙刀飛馬迎戰，只三合，吃林沖一矛刺入脅縫，死於非命。林沖方拔得矛起， 早有一將出馬大叫：「明威將軍畢定書在此。」輪開山斧來敵林沖，不上六七回 合，早已中矛落馬。不覺惱動一位將官，輪著潑風大斲刀，躍馬前來，大喝：「林 沖不得猖獗，你認得都虞候胡春麼！」林沖更不答話，舉矛直刺，胡春舉刀迎住。 戰到十五六合，林沖卻暗暗稱奇。那胡春不住手鬥到七十餘合，不分勝敗，林沖 只得回馬便走。高俅在營門上望見大喜，便叫道：「胡將軍努力，休放走這賊！」 林沖大怒，重復撥馬轉來，恨不得直上營門，刺殺高俅，卻吃胡春擋住。又鬥三 十餘合，林沖奔回本陣。孫靜在旁看了，便教高俅再辱罵，果然惱得林沖又轉來 廝殺。高俅便揮動大軍齊出，孫靜急阻不住。 　　林沖見高俅大軍潮湧般過來，只得率領本部飛逃。高俅那裡肯捨，死也要擒 林沖，親督全軍盡力前追。孫靜大驚道：「『必死可擄』，此公是矣！」忙教一 騎飛馬追上，止住高俅。高俅道：「怎的孫軍師不許我捉林沖？」來人道：「孫 軍師言林沖必非真敗。」高俅恨道：「你多說，便誤我路程！」只見前面林沖兵 馬，已抹過縣城去了。高俅直追上去，也過了縣城。前面林沖已去遠一段，高俅 狠命相追。忽見左首林子內有旌旗閃動，高俅大驚道：「防有伏兵。」急差人去 探，只見地上虛插旌旗，靜蕩蕩並無一人。高俅道：「眼見這廝們怕我窮追，卻 故意詐裝伏兵阻我。」便傳令眾將努力前追。又追一段，林沖忽然勒馬回兵，挺 矛大喝道：「高賊，你休道我真敗，你看後面伏兵已起了！」高俅忙教後面探看， 毫無動靜。 　　高俅依仗身邊有七萬人馬，毫不怯懼，令胡春一馬先出，催動軍馬，烏雲也 是的蓋過去。林沖只得五千人，如何抵敵得過，紛紛敗走。忽見前面三處號炮飛 起，三路兵馬齊出，乃是張順、呂方、陳達，一字兒扎住陣腳。陣前密麻也是佛 狼機、子母炮，乒乒乓乓，往前亂打。胡春督令軍馬衝殺，幾次三番，上前不得。 忽聞後面連珠炮響，報道：「有兩枝賊兵抄入。」高俅大驚，忙分後隊接應。這 邊梁山郭盛由左路抄出，龔旺由右路抄出。合兵廝殺一陣，郭盛、龔旺分頭繞出 兩傍，包退去了。高俅因走失了林沖，又見有伏兵，忙令全軍連退。那張順、呂 方、陳達緊緊連環追上，胡春急切退不得，慌得高俅飛速領二萬人馬先走。走不 數里，後面一枝兵馬截住，將高俅與胡春的兵馬剪為兩段，前後不能照顧。高俅 大驚，回頭看時，就是那林子內虛插旌旗之處，殺出無數人馬，當先一將是阮小 七。高俅急忙飛逃，前面又是一枝伏兵殺出。高俅抬頭一看，更非別人，原來就 是那個緊對冤家林教頭，領著八千生力軍，由別路抄轉來也。嚇得高俅幾乎落馬， 幸虧身邊三個總管鄔有、子?、符?恭，死命敵住林沖。不防阮小七已領兵在後面 掩來，急得高俅不知所為。見那張順、呂方、郭盛、陳達、龔旺殺敗了胡春，也 同來助戰，把高俅圍在垓心。 　　眼見高俅一命難保，忽然梁山西北角人馬翻亂，一員大將帶領二萬兵馬，如 生龍活虎般殺入重圍，正是東城兵馬司總管程子明。原來這日程子明醉臥後帳， 高俅輕於視敵，不去調他上陣。孫靜聞知高俅失利，即催子明前去接應。子明睡 夢中驚起，急忙提兵出營。只見胡春渾身血污，領著敗殘兵逃回，子明大怒，急 催人馬前往。高俅見了救星，沒命的跟上來。程子明一枝五指開鋒渾鐵槍，攪開 一條血衖堂，奮勇殺出。高俅仗著那御賜烏雲豹，馳電般跟了程子明逃出重圍。 呂方、龔旺都紛紛退下。林沖那裡肯捨，驅大隊掩殺。高俅沒命飛逃，正過縣城， 忽見前面一個胖大和尚，帶領人馬邀住。那和尚手提禪杖，劈面打來，程子明急 忙架住。嚇得高俅急忙跑過吊橋，叫開城門，躲入裡面去了。那程子明並二萬兵， 也一同退入城中，拽起吊橋。林沖傳令，將蒙陰縣城團團圍住。裡面程子明督兵 抵禦，且喜城上也有些灰瓶石子等物，擋了一陣。 　　那孫靜聞知這信，叫苦道：「怎麼被他們驅入城中了！且幸城外還有三萬兵 馬，好作犄角，怎奈胡春受傷太重，廝殺不得。還有兩個總管，一名何有勇，一 名石少謀，懦弱無剛，恐不濟事。」孫靜沉思一回道：「乾鳥麼！我替他剜心的 籌劃，今日兀是頭暈咳血，他自己去尋死，干我甚事！」待欲脫身遠颺，忽想道： 「且替他盡些人事，且叫這兩位總管聯名出信，去求求雲天彪。我前日探得賊人 已有重兵扼住繞雲山，雲天彪未必來得，來不來，且自由他。」遂寫起一封信， 兩總管會名，求救於雲天彪，差心腹人飛速遞去。 　　不數日到了馬陘鎮，卻好雲天彪在署，公人將信遞進。雲天彪拆開細看，知 是高俅被困，要請救兵，便叫雲龍過來說話。有分教：數行翰墨，崛起山裡英雄； 幾陣軍兵，救出坑中宰相。不知雲天彪說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猿臂寨報國興師　蒙陰縣合兵大戰

卻說雲天彪接了石何二總管的信，方知高俅在蒙陰被困，要請救兵，當即叫 雲龍諭話。雲龍即忙到來，天彪道：「高太尉被困在蒙陰縣城，寫信來請救兵， 我等速宜往救。」便把信遞與雲龍，雲龍看畢道：「高太尉統兵出京，原說從曹 州進發，不知何故忽來此地，反主為客，自取敗北。」天彪道：「可不是麼！他 到蒙陰，軍報不通，驟然而至，在他以為出其不意，不知正入人之算中也。如今 事已如此，不必說了。但太尉乃朝廷大臣，蒙陰乃天子疆土，我等現在鄰境，理 當速赴救援。」雲龍道：「此事不須爹爹勞頓，料那梁山兵馬已疲，孩兒願代爹 爹領兵前去。兵法乘勞，可以一鼓而下。」天彪道：「這也使得。現在清真山塵 氛未平，我卻未可輕離此境，就著你前去。」雲龍道：「此際倒有一巧事，一舉 兩得。」天彪問何事，雲龍道：「陳道子身在猿臂，心在王家，只因奸臣間阻， 而本身又無尺寸之功。此番救蒙陰，爹爹何不寫封書，邀他同來協助。一則陳氏 父女智勇雙全，此去定可集事；二則陳道子救得蒙陰，就是王家出力之人，而高 俅得命，必然深感道子，前仇可釋矣，爹爹以為何如？」天彪道：「此事亦妙， 我寫信專人到猿臂寨去。你先領八千人馬，同李成、胡瓊速赴蒙陰。」 　　雲龍領命，遂帶同李成、胡瓊飛速前行。方出青州地界，前軍探報，前面繞 雲山有賊兵埋伏。李成、胡瓊都道：「如此怎生過去，我們不如先殺散了那廝再 說。」雲龍道：「二位將軍且慢。」便問左右道：「從此處繞道到蒙陰，當有幾 站路？」左右對道：「從此岔出二龍山，抵小汶河渡口，尚有四站路。」雲龍便 對李胡二將道：「我並非怕這廝們，只是蒙陰十分危急，我軍此來宜於速進，若 與他中途廝殺，即使勝他得來，已無及於蒙陰矣。」李成、胡瓊同聲稱：「公子 高見。」便催兵向二龍山進發。雲龍看那二龍山崖岸陡峻，崗巒綿亙，實乃青萊 保障。閱了一回，忽看見繞雲山殺氣騰騰，猛想道：「那廝若知我繞道，必然半 路邀擊。」便差人飛稟雲天彪，再遣勇將，領一枝兵，扼住繞雲山，使其不得進 兵。眾人見雲龍如此智謀，無不佩服，便一同向蒙陰進發。按下慢表。 　　且說陳希真自九陽鐘得勝之後，便有恢復兗州之念。日日操演人馬，整頓軍 務。一日，操練已畢，希真與眾人在後堂閒話，談及梁山南剪曹州，東務青州， 希真笑道：「宋江那廝兵力疲矣。」麗卿道：「那時可惜爹爹不肯去，不然斲他 幾個頭顱來，一來幫幫雲叔叔，二來也顯得我們替官家出力。」希真道：「你著 甚急，那廝們少不得有事撞在我手裡。」祝永清道：「近聞那廝又復東圖蒙陰， 高俅統天兵東下曹州，那廝兩邊牽顧，真所謂罷於奔命也。」希真歎道：「高俅 如何對付得梁山！即如上年蔡京出師，不損梁山毫末，徒為朝廷損威耳。前後一 轍，言之可傷！」劉慧娘道：「近日蔡京竟不見動靜。」希真笑道：「蔡京就因 招安宋江這起案闖了大禍，又被什麼道士郭天信說日中有黑子，是臣蔽君之象， 因此官家愈疑，竟將他貶了三級。」慧娘笑道：「如此說來，蔡京卻是冤枉的。」 希真、永清都道：「為甚冤枉？」慧娘道：「金水二星抱日為輪，有時在伏見輪 之下，又適與太陽經緯同度，皆能令日中有黑子。此七政行度之常，不得為災異， 乾蔡京甚事！」希真、永清都笑。慧娘又道：「若將本年金水三年根，及平引、 實引、初均、二均各各細查，便知這日中黑子，是金星是水星。」希真稱是。 　　正在敘論，忽聞簷前喜鵲群叫，慧娘便袖占一課，道：「天喜發傳，天恩加 日，必有喜信到來。」言未畢，忽報馬隆鎮雲總管有信到。希真忙出廳接信，拆 開眾人同看，只見上寫著： 　　「道子仁兄閣下：久闊芳型，時深葭溯。近想道臻上乘，德楙玄門。修九轉 之金丹，爐開造化；通一靈於玉闕，品重神仙。猶復志切忠忱，力招義勇，迪無 窮之訓練，儲有用之材能。他時博寵乎龍顏，實此日肇基於猿臂也。頃有倒懸一 事，乞借仁威。只因太尉高公，領軍剿賊，被困蒙陰。蓋太尉出師之際，正梁山 東去之時也。設彼時乘其不備，先復曹州，原可一鼓而擒，再追巨寇。乃竟計不 出此，直抵蒙陰。以致賊勢猖狂，官軍竭蹷。現在攻圍甚急，危險非常，遣人星 夜來前，哀號求救。弟因事關君國，分所難辭，已命小兒雲龍，帶兵前去。惟是 梁山勢猛，太尉事危，使非助以神兵，旦夕恐難奏效。因思道子勇能蓋世，才智 超倫，一到蒙陰，重圍立釋。用敢片言勸駕，諒不我辭。務即會合天兵，匡扶王 室。兼且高公舊誼，從此修盟。既輸力於天家，復用情於舊好：公私兩得，傾耳 捷音。順請德安。柬紅另具。」 　　希真看畢，吩咐款待來人，便一面商議點兵。只見麗卿道：「爹爹，你怎的 要去幫高俅？須吃別人笑我沒志氣，顛倒去奉承他。」希真笑道：「你不曉得， 這雲叔叔信裡說，蒙陰是官家的地方，所以叫我去救，並不說什麼救高俅。」麗 卿道：「既如此，我們就去。只是孩兒還有一句話：我們去殺遇賊兵，保全這蒙 陰縣城，若高俅那廝想逃出城來，孩兒便一槍戳殺了他，休叫他回到東京，又去 詐害百姓。那時節，爹爹休要阻我。」希真頓足道：「你怎的這般纏不清！自古 道：打狗看主。他是官家的大臣，不爭你殺了他，如何對付得官家？」慧娘道： 「姐姐只管去。我們此去是殺賊救官，再不吃別人笑。」永清道：「他此番喪師 辱國，官家少不得處治他，要姐姐費手做甚。」麗卿道：「既如此，就饒了他。」 希真大喜，便派麗卿為先鋒。希真親統大隊，猿臂寨去調真祥麟，新柳營去調王 天霸，帶領八千人馬，即日興兵。不數日到了蒙陰，只見前面已有馬陘鎮旗號， 知是雲龍的兵馬。希真便吩咐安營下寨，自己帶了二百名伴當，前往相見。麗卿 也要同去。 　　雲龍聽說猿臂寨兵到，大喜，急請希真父女進營。各人相見敘談，麗卿便問 道：「兄弟到來，打過幾仗了？」雲龍道：「我來此只殺得一陣。看那賊兵兀自 疲乏，只是不肯休息。我來時他已環城築了土?，竟有除死方休之意。」而卿道： 「那廝不肯走，便殺他個罄淨。」希真道：「吳用必不愚至於此。」便問道：「豹 子頭林沖在賊軍中否？」雲龍道：「正是他最利害。」希真道：「是了。他所以 不退者，為高俅耳。高俅脫逃，他必不戀蒙陰矣。只是高俅好生無謀，無故潛入 城中，又不設立犄角。」雲龍道：「他退入城中，小姪也不解其意。若說起犄角， 他原有一枝兵馬，只是小姪方到，他已沉沒。據逃來的幾名官兵說，何有勇、石 少謀二總管皆陣亡，總管胡春受傷深重，墜馬而死，還有一個參謀孫靜，當兵敗 之際，吐狂血而死。」說到此際，希真暗想道：「孫靜原來死於此地。」雲龍又 道：「此刻小姪這枝兵替他代作犄角，專等老伯到來，一同攻那土?。」麗卿聽 了高興起來，道：「我們何不就去攻土?？」希真道：「也是，我們銳師遠來， 賊人勞師已久，此刻機會，利在速攻。」說罷，便與麗卿起身辭了雲龍。雲龍道： 「小姪還有一事奉告：小姪探知這裡有石家村義民，甚為驍勇，可惜被賊兵擋住， 不能同來救圍。」希真道：「既如此，愚伯便發兵去接應他同來。」麗卿道：「就 是我去。」雲龍道：「聞得他那員賊將，是景陽同打虎的武松……」語未畢，只 見麗卿道：「怕他做甚！他會打老虎，我會打打老虎的人。」雲龍大笑。希真與 雲龍約齊時刻，同攻上?，遂辭別回營，先命麗卿帶領二千人，用幾個土著為嚮 導，飛速往召家村去了。 　　這裡馬陘、猿臂兩營，等到約定的時刻，各自三聲號炮。馬陘營裡李成守寨， 雲龍領胡瓊出陣；猿臂營裡真祥麟守寨，陳希真領王天霸出陣，浩浩蕩蕩，直奔 梁山土?。槍炮矢石，驟雨般往上飛打，勢不可御，眼見梁山人馬支持不得了。 －－且慢，那邊梁山作些什麼事情，也須得交代明白。 　　且說林沖見高俅入城，便同魯達、張順、阮小七、呂方、郭盛、陳達、龔旺， 將蒙陰城團團圍住，一面差人飛速報知大營。宋江、吳用皆喜，忙來城邊看視。 吳用笑道：「高俅入城，甕中捉鱉矣。眾兄弟協力攻圍，不怕那廝插翅飛去。」 林沖大喜。眾人止在四面攻圍，忽報召家村衝突甚急，武松獨力難支。吳用忙教 呂方、郭盛去幫助武松，又吩咐武松緊緊自守。令方發，忽報官兵分兩大隊殺來， 正是何有勇、石少謀二總管，宋江、吳用慌忙設計迎敵。吳用差人飛速到山寨裡， 教盧俊義添派兵將前來。這裡魯達、阮小七與石何二總管輪戰，互有勝負，直到 第七日方才殺敗官兵。眾人方才築土?，盡力攻城。攻到三日，忽報秦明領敗殘 人馬逃回，乃是被馬取鎮風會縱火殺敗，秦明身受火傷，宋江、吳用一齊大驚。 驚猶未了，忽報有馬陘鎮官兵繞道前來。宋江道：「這便怎麼？」只見林沖道： 「此城棄之可借。就是這高賊，平白放走了他，也不甘心。那官兵新來未定，小 弟願領兵先去廝殺一陣，如果勝他不得，再定行止。」宋江、吳用都道：「也可 使得。」林沖領令前去。林沖雖然對付得雲龍，只是手下兵將屢戰疲乏，抵當不 得雲龍的生力軍。殺了一陣，不分勝負，收兵回?。 　　次日，林沖正待出戰，忽報猿臂寨兵馬亦到。弄得宋江、吳用不知頭路，如 在夢中，都道：「怎的……怎的陳希真這般舉動，真是怪事！他難道和高俅沒仇 隙？」吳用道：「且看他的來意。」正待發人探聽，忽見東南角上猿臂寨旌旗飛 動，喊殺連天，陳希真領兵到來。林沖大怒，提矛上馬。那邊猿臂寨槍炮矢石， 已到?上。林沖急切衝殺不出，?上死命抵禦。希真攻了兩個時辰，賊兵死傷無數； 那東邊亦被雲龍攻打得十分危急，賊兵漸漸難支。 　　那希真、雲龍都指望城內官兵殺出來，梁山土?可以立破，誰知那高俅緊關 城門，抵死不肯出來。你道這是何故？原來高俅自從被圍之後，只仗程子明督兵 堵御，三位總管協同扶助，日日盼望救兵。這一日聞得城外喊殺，高俅大喜，忙 登南門看時，偏偏先見了猿臂寨的旗號。高俅問符立道：「猿臂寨是那一處該管 的？」符立叫苦道：「又是一路賊兵來也。這猿臂寨的頭領，便叫做陳希真，好 生了得。」高俅一聽陳希真三字，把魂靈嚇出三千里外，半晌收不轉來。程子明 請開城出戰，高俅急忙搖手叫住，躲人城下。就聞得馬陘鎮兵到，亦疑畏不敢出 來了。 　　那宋江、吳用兀自心虛膽怯，深恐腹背受敵，將心先亂，士氣自然不固。那 希真、雲龍見?上紛亂，攻打愈急。正在危急存亡之際，忽見正西上炮聲響亮， 旗號飛揚，乃是梁山上新調的人馬遠遠來也。希真見了，一面去報知雲龍，一面 忙的人馬且退。林沖早已驟馬挺矛而出，希真舉矛迎住。林沖道：「陳將軍且慢。 將軍此次來替高俅出力，甚不犯著。」希真大喝道：「蒙陰乃天子疆土，豈容賊 子蹂躪！」林沖大怒，舉矛直刺。兩馬盤旋，兩矛並舉，戰到二十餘合，希真逼 住矛道：「林將軍且慢，希真有實言奉告。希真為想受招安，不得不傷動眾位好 漢。為我回報宋公明：如此方是受招安的真正法門！」說罷勒馬回兵，林沖追上 一段。 　　那梁山上黃信、燕順領著八千人馬，望見前面廝殺，便催動人馬，旋風也似 的殺到面前，希真早已返歸本寨。黃信、燕順會著林沖，便議攻寨。林沖道：「二 位將軍且休鹵莽，陳希真那廝詭計多端，攻寨必中其計，且與軍師商議定奪。」 二人聽了，便約了人馬，緩緩歸閩。方才望見?門，只聽得猿臂寨號炮響亮，林 沖等急回頭，只見希真一馬當先，左有真祥麟，右有王天霸，領著一行人馬掩殺 過來。個個都是養足氣力，未曾廝殺的兵馬，一聲吶喊，一齊掩上，亂搶衝殺。 林沖、黃信、燕順大怒，亂軍中林沖敵住陳希真，黃信敵住真祥麟，燕順敵住王 天霸。六人六馬，六般兵器攪做一團。四面喊聲振地，殺氣影中，將鬥將，兵鬥 兵，但見兩枝矛如飛虹驚電，馳驟於刀槍劍朝叢中。梁山兵隊已紛紛搖動，猿臂 兵個個奮勇，大呼馳突，所向無敵。只見王天霸筆撾打處，燕順的樸刀頭早已折 落，燕順心慌，取腰刀抵敵。黃信喪門創被真祥麟的槍逼得風旋雲轉。林沖見自 己的兒郎們兀自廝殺不得，無心戀戰，爭奈和希真兩矛盤住，不得脫身。但見梁 山兵早已殺得屍橫遍野，黃信、燕順知不是頭，便偷個空，抽身回馬而走。林沖 將矛向外一吐，順勢壓住希真矛頭，急忙帶轉馬頭，拖矛待走。希真矛起，早已 點著林沖腰兜。林沖急閃，驟馬加鞭而走。希真催軍前追，一陣痛殺，那賊兵只 恨爹娘生得腿短。 　　看官，這是那賊兵自己錯怪了，須得替他剖明原委。原來那些賊兵跟了黃信、 燕順，望見廝殺，飛驟前來，本已走得百脈沸張，三焦喘滿。那時希真若迎住廝 殺，則賊兵仗著一鼓奔馳銳氣，倒也無能抵敵。誰知希真早已料透，急忙避去， 待他在前緩走時，心安神閒，銳氣頓減，卻將本寨未經廝殺的銳兵，調向前部， 乘勢追殺，是以大勝。兵法曰：「避其朝銳，擊其暮歸。」朝暮者，非時日之朝 暮也，希真深知其意矣。 　　當下希真大隊掩殺，賊兵走竄無路，前面?門緊閉，賊兵急切叩?不得入。希 真縱兵掩殺，賊兵半個不留，只剩得林、黃、燕三人，繞?落荒而走。希真便乘 銳攻?，只見?門廝閉，絕無動靜。前面雲梯兵報稱：?內已虛無人矣。那雲龍正 在東首攻?，忽得希真飛報，教其切勿退避。雲龍督兵前攻，愈加緊急，忽見? 上槍炮頓歇，只是裡面鼓角怒號，雲龍大疑。半晌，胡瓊怒極，親身縱上?門， 只見懸羊擊鼓，皮囊吹角，賊兵早已返逃。雲龍遂驅兵進?。進得?時，恰與希真 會著。忽聽得?外人喊馬嘶，希真、雲龍登?看時，只見無數賊兵，棄甲拋戈，沒 命逃來，隨後一員女將，手捻一枝梨花槍，攪入賊兵隊中，撞人仰腹，撞馬翻蹄。 　　原來麗卿這枝兵馬，從雲龍營後掩殺過去，不惟吳用不及料，即武松亦不及 防。當時武松被麗卿背後掩來，召忻、高粱奮勇前殺，如何抵敵得住，自然紛紛 敗走。那召忻義勇隨著麗卿大隊殺來。賊兵見?上遍插馬陘、猿臂旗號，大吃一 驚，情知進不得?，急得走投無路。那李成又引兵出寨，當前截住。麗卿只顧領 兵驅殺，希真忙在?上叫道：「卿兒住手！」麗卿那裡肯歇。果然惱得武松轉身 來狠鬥麗卿。雲龍忙叫道：「李將軍住手！待他過去，追殺未遲。」李成忙將陣 勢一字擺開，放得賊兵過去。麗卿、李成、召忻、高粱合兵一處，追殺一陣，斬 獲無數，一同上?廝會。雲龍贊麗卿道：「姐姐真神勇無敵也。」麗卿道：「我 捉得一員賊將，不知是誰，是個標緻少年。此刻我已交付尉遲大娘，捆縛解來了。」 希真大喜，召忻、高粱都佩服道：「久聞姑娘威名，今日方才親見。」馬陘大小 將弁也無不佩服。 　　當時馬陘、猿臂、召忻三路人馬，會同一處，齊向縣城進發。只見縣城兀是 緊閉，城牆上有些兵丁探望。雲龍一馬當先，高叫道：「請太尉開城，賊兵已殺 退了半晌！」那高俅方才上城俯看，問雲龍道：「小將軍貴姓？」雲龍答道：「小 將乃青州馬陘鎮總管雲天彪之子，雲龍是也。」高俅道：「為何有猿臂寨賊兵同 來？」惱得麗卿大叫道：「你這老賊顛倒不識好人！我父女好生出死力來救你， 你顛倒罵我！」希真連聲喝住。雲龍道：「這陳義士實來協同剿賦，保護憲駕的。」 高俅滿面羞慚，備問其故。雲龍道：「父親得石何二總管信，知太尉被困，父親 因境內賊氛未平，未敢擅離職守，特著小將前來。奈賊勢猖獗異常，小將正在難 支，幸這陳義士父女奮身前來，方才集事。」高俅聽了，看著希真道：「道子仁 兄，不料你是我救命的大恩人。」聲淚俱下，傳令開城。雲龍先入。希真對麗卿 道：「你怎地性急！高俅這副嘴臉，可想還見得官家哩，你也落得看破他些。」 麗卿笑而點頭，一同入城。召忻、高粱也隨了進去。當時雲龍、希真等都參拜了 高俅。 　　高俅被圍將及一月，視這城如囚籠，恨不得早走，便命程子明領兵護送出城， 雲龍、希真等相送。高俅對希真道：「難得仁兄垂救，小弟此回定在官家前保舉 吾兄。」希真稱謝，心中暗笑。高俅得了性命，連兒子之仇，林沖之恨，都記不 起，歡歡喜喜的去了。雲龍賀希真道：「老伯此來有功王家，從此建功立業，廊 廟顯揚，可預賀也。」希真謝道：「全仗賢喬梓鼎力周旋。」正說間，只見尉遲 大娘縛了那員麗卿擒來的賊將獻上。雲龍便交與縣官推問，方知便是假扮武技刺 殺天使的郭盛。雲龍大喜道：「卿姐擒的，原來就是這人，真是天賜其便也。待 小姪稟知家君，將這賊解赴都省，為老伯敘功。」希真大喜拜謝。 　　馬陘、猿臂、召忻三處將官，在縣署內大宴三日。雲龍辭希真道：「家君盼 望已久，小姪先解賊前去也。」便將郭盛釘入囚車，親身同李成、胡瓊押解，提 本部人馬，起身回馬陘鎮去。希真父女及眾將，與召忻英雄，並縣中文武官吏， 都親送出城。希真又說了許多感激語，灑淚而別。眾人轉來，希真亦提本部兵馬 起身，對召忻道：「此地須防賊兵再來滋擾，全仗賢梁孟保障。」召忻領諾。高 粱請麗卿到山村一敘，麗卿欣然願往。希真道：「高粱嫂情不可卻，卿兒且去一 敘，我在前面承恩山屯紮等你。」麗卿大喜。當時猿臂、召忻兩處人馬，辭了縣 官出城。那胡圖、符立依舊放寬了心，照常辦事。希真、真祥麟、王天霸帶領人 馬，前赴承恩山去。 　　麗卿領紅旗女郎同召忻、高粱到了召家村，史谷恭率眾來迎，各賀勝敵之喜。 麗卿看那召家村，後靠稽山，前臨鏡水，連雲浮白，遍野堆黃。壇譴重重，連綿 不斷。每壇兩面大防牌，每牌用木刻長人執持，狀類西羌人模樣，用松木支架。 下面五隻天狗，八枚胡笳。高粱對麗卿道：「這就是史先生的玄妙神機。」麗卿 不解。只見前面一帶碉樓，十分堅固。高粱引麗卿進了莊門，又進了內莊。原來 內莊也有碉樓雉堞。召忻和史谷恭在外莊發放人馬。高粱邀麗卿到了召府，進了 還醇室，到清香亭。早有眾女眷出來，競問道：「這位姑娘那裡來的？」高粱說 了底裡，諸女眷各各駭異道：「呀，原來就是女飛衛！」各道了萬福，把麗卿圍 在中間，拖袖攜手，細細的看了一回，都道：「不信這位斯文姑娘，連那打虎的 武松都上他手不得！」麗卿笑道：「你們不信，待下回奴家再做遭與你們看。」 諸女都哈哈的笑。遜坐畢，高粱與麗卿敘話，麗卿方知諸女眷都有些武藝。高粱 道：「日前陣上瞻仰威風，實為欽佩。就是貴部下眾女郎也驍勇非常，想見女將 軍訓練有方。」麗卿道：「這算什麼。賢嫂身邊四員女將，倒也了得。」高粱道： 「這四個丫環，奴家平時也教他武藝，只好在家裡頑耍頑耍，上陣時亦當不得正 用。」麗卿稱贊不已，高粱道：「女將軍既是賞識他，願以奉贈。」麗卿道：「使 不得，賢嫂須寂寞了。」高粱道：「不妨，家中還有香雪丫頭隨身伏侍，並且還 有一個女兒陪伴。」麗卿便稱謝了。高粱便叫桂花、薄荷、佛手、玫瑰一齊進來， 拜見了麗卿，麗卿大喜。高粱治筵相待，麗卿在眾位女英雄中盤桓了一日。 　　次日，麗卿恐父親等久，便辭了高粱諸女眷，並辭了召忻，都道聲深擾。高 粱送出莊門，麗卿帶了紅旗女郎，並四個丫環，告辭而別。這裡召忻、高粱依舊 訓練人馬，備敵梁山。那麗卿領眾便一直到承恩山，會著希真，一同回到山寨。 眾英雄聞知救了蒙陰，擒了郭盛，無不大喜，都隨了希真，詣萬歲亭舞蹈畢，各 歸職守，靜候恩光。按下慢表。 　　且說宋江、吳用棄了土?，直奔到鬥花林，見林沖、黃信、燕順、武松、呂 方陸續敗回，並知郭盛被擒。宋江放聲大哭，怒氣沖天，道：「陳希真，我和你 前生無冤，今生無仇，怎麼沒事處來尋我的事！」林沖亦忿極道：「你這賊道， 難道和高俅無仇，今日卻特地來賣人情！」眾頭領無不大怒。吳用道：「我等兵 馬且休退遠，待他們去後，再去襲取蒙陰。然後踏平召家村，剪除馬陘鎮，掃滅 猿臂寨。」宋江道：「軍師之言極是。且著人去探聽郭盛下落。」 　　數日，探人來報：「郭頭領已被解赴馬陘鎮去了。」宋江大驚，對吳用道： 「那廝敢道真要去受招安？」吳用縐眉不語。宋江便走近吳用前，附耳道：「這 事便怎處？」吳用沉思半晌，便附宋江耳邊道：「且教戴院長去托蔡老阻擋。如 果阻不得，再想別法。」正在商量，忽接到董平差人飛報：曹州被官兵圍困甚急。 宋江大驚道：「莫非高俅回去，順便去滋擾曹州？」吳用道：「且著來差進來， 問明便知。」來差進來，稟稱道：「官兵打得山東鎮撫將軍旗號。」宋江道：「鎮 撫將軍便是張繼。那廝懶而無勇，焉能有謀，怎麼董平兄弟對付他不得？」吳用 道：「既然董平危急，我等且暫放下蒙陰，速去救援。」說罷，拔寨起身。看官， 若說張繼能敗得董平，不特宋江不信，即看官亦不信，並說書的亦不信。務要打 聽明白，再等下回交代。 第一百二回 金成英議復曹府　韋揚隱力破董平

卻說那攻曹州的官兵，雖然打著鎮撫將軍旗號，卻不是張繼親身到場。若務 要問他統兵的主將，就是前回中戴全、張魁口中所稱，及梁橫心中所欽佩的武解 元金成英。原來金成英是曹州人氏，生得劍眉虎口，七尺以上身材，兩臂有千斤 之力，家中有五六千金的財帛，最愛交遊，慷慨好施，排難解紛。且略舉他一件 故事： 　　那年赴濟南府應武鄉試，作寓於南門大街悅來客寓。那寓主人年紀五旬有 餘，也是一身好武藝，見了成英十分欽仰；成英看那主人堂堂一貌，也甚佩服， 當下談說，情投意洽，便締盟好。當鄉試士子雲集之時，各處趕集之人也紛紛而 至，說不盡那走索的，跑解的，使槍棒賣藥的。就中單表一種穿珠婆，係天津一 路來的，手下有三十六門解數，無人敢惹他。一日，那寓主人在門首遇著兩個穿 珠婆，因點些小之事，一句兩句，爭鬧起來。那穿珠婆出言無狀，主人大怒，即 便廝打。鬥不數合，吃那穿珠婆一腳飛起，踢中心窩。原來那穿珠婆的鞋，係生 鐵襯底，主人當不住，仰天就倒。那大街上無數來往行人，都立住了腳，不敢攏 來。那金成英在房內聞知此事，大怒，飛身出來，輪開五指便去抓那穿珠婆。不 提防吃那穿珠婆順勢用兩指額上一點，成英也險些一個踉蹌。說時遲，那時快， 成英方凝定了腳，那穿珠婆一腳，又飛到成英面前。成英急閃，便趁勢右臂龍探 爪一卷，夾定那穿珠婆左腳往後一拖，賣進左腳，踏住那穿珠婆的右腿，穿珠婆 仰面就倒。不防背後又有一個穿珠婆一腳飛來，成英忙使個蟒翻身，好出左臂， 順勢抓住。兩邊也都看得呆了。那主人已掙扎起，抖擻精神，來助成英。那寓中 一群武生，初時未敢打頭陣，到此也狼虎般大吼齊來。只見成英右手把那一個穿 珠婆的腳盡力一撕，已變成兩爿；左手把這一個穿珠婆的腳往外一摜，這一個只 算僥倖，得個半死。看的人一齊喝采，震動了大千世界。穿珠婆的餘黨看見成英 了得，又見他有無數幫手出來，叫苦不迭，都紛紛逃散了。成英便教喚里正來， 將那一個跌壞的綁了送去報官，同眾武生並店主進寓。那店主口裡不住的吐出紫 血，成英甚為著急。不數日，主人死了，成英痛哭不已。 　　那歷城縣知縣，將金成英毆殺穿珠婆的文案，詳上都省。檢討使賀太平看了 案由，驚異道：「此人有如此神力，若使為將，怕不是朝廷柱石。」便提筆判道： 「穿珠婆率眾滋事，毆傷寓主致死，律應斬決。今已死，毋庸議。餘黨著驅逐出 境。並原交里正受傷未死之穿珠婆，旬日亦愈，一並驅逐。金成英於寓主有同患 之誼，因情急，格殺拒捕匪徒，可勿論。」那成英就是這場中了武解元。賀太平 極愛他，收為得意門生。成英大喜，便拜賀太平為老師。賀太平贈金成英寶刀一 口，名馬一匹，成英大喜拜謝。捷報回家，諸友親賀喜，設筵會客，豎旗上匾， 一場鬧熱，自不必說。 　　過了數月，正值蓋天錫去任，高世德接任之時，成英猛然記念賀檢討，便摯 眷赴濟南府。家人都不解其故，只得跟隨同行。一路上曉行夜宿，一日行到濟寧 州南城驛。其時正是巳牌，成英忽命停車覓寓。車夫道：「日子早得緊哩。前面 平坦道路宿頭不少，何必此處早歇？」成英道：「你只管依我。」當下將家眷行 李安寄客寓，造飯畢，只見成英身佩寶刀，步出街頭，各處遊玩。至晚，無事而 歸。娘子問道：「官人今日出去，端的為著甚事？」成英道：「我上省赴試時， 來回於此地兩次，遇見一魁偉異人。初次我不以為意，第二次我看他兀是英氣逼 人，擬欲前去一訪，卻因與寓主算賬，俄延片刻，與他錯過了。今日各處訪尋， 杳無蹤跡，只好罷休。」當晚安歇寓中。 　　次日起行，經過濟寧城北一帶桑林，忽見前面一籌大漢，生得虎頭環眼，八 尺身材，騎著點子大馬，伴當掮著一口潑風大斲刀，成英在後面遠遠望見。那大 漢兀自眼不落放看他的行李箱籠，成英大疑。只見那大漢忽問腳夫道：「你這行 李是那位客人的？」腳夫道：「是新科武解元金相公的。」大漢道：「金相公在 那裡？」腳夫道：「後面便是。」那大漢便拍馬直到成英面前，滾鞍下馬，撲翻 虎軀便拜，道：「久慕吾兄盛名，不意今日得遇於此，實為深幸。」成英慌忙下 馬答拜，道：「好漢高姓大名？貴籍何處？緣何聞知賤名？」大漢道：「小可姓 李，雙名宗湯，長沙縣人也。江湖上久傳吾兄盛名，小可有緣相遇，請前面楊枹 山中一敘。」成英又疑，便辭道：「深蒙頭領錯愛，但小弟此行，赴濟南而後， 擬即上京會試，試期將近，王事為重，不敢逗留也。」那李宗湯聽見叫他頭領， 便呵呵大笑道：「吾見何輕量天下士！天下大矣，俊雄豪傑，豈盡無良，何至人 人視官家如仇濰，人人盡欲搜羅材能，以為抗命之地哉？彼鋌而走險，據山聚眾， 拒捕抗官者，皆庸奴之所為也。吾兄何輕量天下士！」成英大笑，深深謝過，便 問道：「足下往楊枹山何事？」李宗湯道：「山中有於潛主人隱居於此，是小弟 的敝業師。小弟一身武藝，出自此師指撥者居多。小弟此番特去訪謁，不意中途 幸遇吾兄，因敝師亦慕吾兄盛名，故相邀同去一敘。」成英大喜願往，便吩咐莊 客將車仗行李在道旁等候。 　　金李二人並轡同行，李宗楊道：「方才小弟見貴行李上標封，有『曹州金』 字樣，就猜是足下。但不識足下生長曹州，何故摯眷而去？」成英笑道：「敝地 有一群好漢，證盟結義，當時弟亦在會。後知此輩非安分之人，漸與疏遠。怎奈 此輩糾纏不已，弟待欲厲色拒絕，又恐太過。當今新來知府糊塗昏昧，而此輩作 姦犯科又勢所必至，弟深恐有意外之累，是以遠而避之。」李宗湯大拜服道：「仁 兄真是卓見，此輩速宜杜絕。不然，不為官吏所陷害，必為盜賊所招致矣。」成 英連聲稱是。宗湯道：「仁兄見幾，固是高見，然亦何必挈眷同行？」成英道： 「小弟祖籍並非曹州，先君某公始徙於此，彼時便有更徙濟南之意，今弟適欲往 濟南，是以同行。」說談間已到了楊枹山，卻遍訪於潛毫無蹤跡，二人只得出來， 仍到桑陰路旁。成英拱手道：「行色匆匆，未能多敘。此後李兄如有見教，可向 檢討衙門一問，便知小弟住處。」李宗湯道：「定來奉候。弟此刻在東京金匱街 玉函衖，仁兄進京會試時，可來一敘。更有弟之師弟姓韋，名揚隱，亦在東京景 岳街新方衖，兄如不棄，亦可共與暢敘也。」成英大喜。二人又立談許久，方才 各自上馬，分路而別。李宗湯自回東京去了。 　　這金成英依舊同了家眷行李向濟南進發。不數日，到了濟南，先覓了一所住 房，安插了家眷，遂去謁見賀太乎。賀太平聞金成英到來，大喜，延入內廳，敘 禮畢，備問原委，當時留飲暢敘。自此成英住在濟南，每日進署請安，有時亦在 衙中住宿。賀太平遂深知成英不特武藝高強，即韜略亦復淵深。忽一日，成英在 署正與賀太平敘談，外面忽投報曹州失陷公文，並報都監梁橫陣亡。原來梁橫與 成英至好，成英一聞此信，不覺潸然淚下。賀太平道：「梁山大盜如此猖狂，生 靈塗炭，何時得了。賢契挈眷而來，真是吉人天相，避開大難，倒也罷了。」成 英道：「只可惜喪失了梁都監一員虎將。」賀太平亦歎惜不已，道：「想朝廷必 有天兵征討，特未知勝負何如耳。」成英便陡然起了恢復曹州之念，當下卻不發 言，退出衙署，歸到私宅，使喚過身邊體己心腹人道：「你到曹州去如此如此， 替我探聽消息。」那人應了，便往曹州去了。 　　等了一月方來回報，成英一一聽了，喜道：「取曹州易為力矣。」正待獻策 於貿公，忽聞天兵征討信息，成英且止。及聞宋江全軍攻蒙陰，高俅亦全軍赴蒙 陰，成英躍然而起道：「圖之此其時矣！」遂進檢討署見賀太平道：「門生有恢 復曹州之策，望老師採用。」賀太平道：「願聞。」成英道：「曹州有可乘之機 五，請為老師陳之：曹州之保障，曹南山也，今賊不於曹南山屯兵鎮守，則曹南 無犄角矣，可乘一也；烽火營汛多不盡善，可乘二也；聞守曹州者為董平，董平 雖東平名將，然勇則有餘，而謀實不足，可乘三也；而更有天假之便者，宋江、 吳用遠在蒙陰，呼應不及，可乘四也；曹州、濮州疆域毗連，而賊乃將守濮州之 林沖亦調向蒙陰，則曹州孤而無援，可乘五也。有此五利，而不乘機進取，則曹 州又未知何日復矣。」賀太平道：「賢契之見極是，但興兵調將其權在鎮撫衙門。 賢契如果願往，待愚與鎮撫將軍商之。只有一事卻難，這鎮撫將軍張公，懦弱畏 葸，恐其未必肯允賢契之議，將著之何？」成英躊櫥半晌道：「倘張公肯委任於 我，則門生願獨當一面，剿此狂賊，復我王土。張公不出戶庭而收奇功，諒亦肯 欣然允我矣。」賀太平笑道：「此法亦妙，我且為賢契引薦。然賢契身肩重任， 大宜謹慎。」成英敬諾。 　　事出湊巧，適逢鎮撫將軍張繼拈香便路，拜會檢討。檢討迎接進內敘談，便 提及曹州之事。賀太平道：「將軍享鎮撫之名，奏鷹揚之績，當此巨寇猖狂，逼 臨屬下，將軍其何以處之？」張繼呆了半晌，道：「小弟回去商量。」賀太平道： 「將軍職任封疆，分應興師征討。如須智勇之人，小弟有一人奉薦。」張繼又不 吞不吐。賀太平便叫左右：「請金相公出來。」少頃，成英出見。賀太平道：「這 是敞門生，上年武闈第一，現在弟處。因數月前上京，中途有彩薪之憂，不遂禮 闈之願，此刻極欲投軍，務望麾下錄用。」張繼實無出征之念，又無愛才之心， 此時當不得賀公硬薦，只好隨口說道：「好極，貴門生便請到弟署來頑頑。」賀 太平道：「甚好。」即著成英隨同張繼回去。 　　原來張繼是個世襲武職，勉強學了兩枝弓箭。因其世世三公，門多故舊，一 路上徇情保舉，直做到這個分位。若要就他身上數件本事，只有一枝洞蕭，卻是 絕世無雙。至於講武論兵，竟絲毫不懂，兼且性情懦弱，喜逸畏勞。幸得夫人賈 氏才智超群，不但家務內政一攬包收，即張繼在署演試兵將，惟仗簾內夫人照悉 一切。升降進退，張繼全不調度，只聽夫人屏後註冊，照依賞罰。所以軍中大小 將弁，倒替他取了個混號，叫做「公道將軍」。 　　那日張繼帶了金成英回署，吩咐外書房安置成英。張繼進了內署，夫人接談， 張繼便道：「夫人，數月前我接到曹州失陷的公文，我原想這件事不必招攬。朝 廷發兵，必然另選大將，勝負與我何干。今日我去拜檢討賀公，賀公倒勸我發兵。 我想高太尉堂堂二十萬天兵，尚且不取曹州，我去做甚？賀老之言，未免多事。 而且硬薦一個武舉，說他可以出征。我害於同官情面，邀了回來，其實真正無用。」 夫人聽說，道：「將軍差矣，檢討之言是也。強盜逼近而來，目無王法，將軍節 制全省，豈可疏虞？檢討勸征薦土，皆是公心，將軍怎好不聽？」張繼道：「夫 人，我實在不高興去。」夫人道：「將軍不必親征，既是檢討有勇士薦來，不妨 委之以重任，另外再點幾員強將，派撥本營兵馬，一面起兵，一面申奏，豈不名 實兩全？」張繼聽說自己可以不去，又得出征之名，倒也高興起來，便道：「夫 人，你看該發幾名兵？」夫人道：「發兵容易，只是那勇士姓甚名誰，想賀公推 薦的定必不錯，將軍何不邀他進花廳來敘談，待我在屏後看他舉止議論，便知可 用。」張繼便出廳吩咐左右：「請金解元進來。」成英進見，張繼遜坐。敘茶訖， 張繼問起曹州攻取之法，成英反覆議論，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張繼一毫不懂， 連聲稱是而已。張繼進內，只見夫人笑賀道：「恭喜將軍，此番出師必然大勝， 可以上邀帝眷，下得民心。」張繼道：「夫人何以見得？」夫人道：「吾觀金解 元威而文，恭而有禮，其智其勇，當不在雲天彪之下，以此取一曹州，正如探囊 取物耳：此所以為將軍賀也。」張繼大喜，便傳令五日內辦齊衣甲食糧，演武場 伺候點兵派將。 　　到了這日，難得張繼竟起了一個大早，拖拖棲棲，打扮些威武行頭。金成英 騎馬同往。到了教場，各將跪接，三軍吶一聲喊。三聲號炮，鼓角齊鳴，張繼升 座。操演已畢，張繼出令，點起一員都監，二員防禦，十餘員大小將弁，八千名 營兵，給金成英游擊將軍職銜，帶領人馬，往曹州征剿，三軍同聲答應。只見金 成英頭戴束髮紫金冠、鳳翅閃雲盔，週身黃金連環鎖子甲，跨下追風鐵連環大名 馬，便是賀老師所贈的，手提乾紅西纓鑌鐵龍舌槍，捧了令箭兵符，辭了張繼。 三聲炮響，旌旗浩蕩，出了南門。賀太平親來送行，成英對賀太平道：「門生此 去，擬七日內即取曹州。但兵家事難預料，倘或尚需時日，所有軍中糧米，尚煩 老師催解。」賀太平道：「賢契放心，此事在老夫一人身上。賢契努力，老夫恭 候捷音。」說罷辭別。 　　金成英提了人馬，星夜前行，不日到了曹州，直抵北門下，只見城門已聞。 原來董平自佔據曹州之後，日日操演人馬，備敵官兵。那日聞知天兵二十萬，渡 河壓境而來，董平十分提心，點兵守禦，親身督問，晝夜不解甲者五日。續知天 兵抹境而過，方才放心。這日正與程小姐飲酒歡樂，忽報官兵已抵北門，離城僅 得三里。董平大怒道：「營汛兵弁都睡死了，怎麼絕不通報！」原來曹州北門外 有埋槍谷，地最僻靜，董平不以為意，故此處不置汛兵，成英便從此處殺入，出 其不意，直抵城下。董平撇下酒杯，急取雙槍，人不及甲，馬不及鞍，直到北門， 一面傳令教鮑旭、焦挺備禦各門，一面吩咐北門軍士趕運灰瓶石子。只聽城外連 環槍聲緊急，城上垛子已有幾堵打壞。董平道：「待我單身出去抵當一陣，爾等 速速備禦。」說罷，放了吊橋，開門出戰，只見金成英已在濠邊，立馬橫槍。董 平見了，更不發話，雙槍直取成英。成英大怒，挺著單槍便戰。這單槍如龍尾穿 雲，那雙槍如鳳翎盤彩，大戰七十餘合，不分勝敗。只見官軍一字列陣，隊伍整 齊，上面槍炮連聲，城牆大震，下西沙泥連擔，濠塹將平。董平見了心慌，只得 撇了成英，舞著雙槍，官軍隊裡亂衝亂突，官兵紛紛自亂。成英見了，即忙鳴金 收兵。董平亦不戀戰，退入城中，趕緊備禦。成英收兵，安營立寨。成英道：「今 日這番攻打，眼見此城必破，只可惜這賊攪亂隊伍，不能取勝。」眾將皆稱可惜。 成英便傳令把曹州城團團圍住。董平在城內披掛停當，對鮑旭、焦挺道：「萬不 料張繼如此了得。」原來金成英坐纛上只寫著「山東鎮撫將軍」六字，所以董平 誤認成英即是張繼。鮑旭、焦挺齊聲道：「明日待小弟等去會他一陣。」 　　次日清晨，金成英早已立馬橫槍，大叫：「董平背君賊子，快來納命！」董 平大怒，提槍上馬，開城迎戰。鮑旭、焦挺兩馬都出城來。董平早已敵住成英， 兩馬盤旋，三槍卷舞，戰夠多時。鮑旭、焦挺見董乎不能取勝，一齊上前，成英 一枝槍敵住三般兵器。成英武藝雖然高強，兀自遮攔多攻取少。只見城上不住的 鳴金，董平、鮑旭、焦挺急忙回城。方過吊橋，成英馬快，已撲到吊橋，手中呼 的豁出軟索撓鉤，將吊橋鐵索鉤住。背後早已撲到二百名撓鉤手，一齊幫同來鉤。 兩員隨將手出二十斤重錘，錘斷鐵索。說時遲，那時快，二百名撓鉤手到時，成 英早已撒了軟索，一馬飛過吊橋，撲到城門，守城賊兵關門不迭。董、鮑、焦三 人知不是頭，死命敵住成英，就在城門邊廝鬥。城上賊兵慌得手忙腳亂，看著城 下混鬥，又不敢發矢石，恐傷了自己的將官。那官兵早已撲上吊橋，董平等三人 只得逃入城中。焦挺忙得手亂，被成英一槍撅出城外，撓鉤手一齊上前，亂鉤亂 搭的捉去了。城上急放千斤重閘，成英急下馬用手托住，忙叫身邊一兵用鐵棍支 撐。方才撐定，董平在城內也急下馬，趕出來一腳鉤開鐵棍，只聽得天崩地裂的 一聲響亮，閘板下來，隔得城裡城外兩不照面，城上矢石齊下。成英只得收兵而 回。董平見閘板已下，方問軍士何故鳴金，軍士道：「東、西、南三門，被官軍 攻得十分緊急。」說未完，董平忙教鮑旭看守北門，自己飛速往三門去閱視，只 見三門官兵都退。董平料知利害，飛速差人去報知宋江。這裡加緊防守。 　　那金成英回營歎道：「不殺董平，此城不可得也。」且升帳檢點兵馬，將焦 挺上了靠鎖，派三十名兵丁緊緊看守；一面吩咐安排午飯，三軍飽餐將息。又是 一日，成英又整頓士卒攻城，接連攻了五日，不能取勝。成英心急，正在躊躇無 計，忽報營外有一大漢要來求見，並有書信投遞。成英看那書信，寫著「李宗湯 拜城」。成英大喜，忙問那大漢若何形狀。軍士稟道：「那大漢身長八尺，腰大 十圍，雙目有稜，面如渥丹，手提五指開鋒三稜鑌鐵槍，騎著嘶風赤兔馬，自稱 姓韋。」成英道：「此必韋揚隱也。」忙叫開營請進。 　　那大漢從中門直入，成英下帳迎接。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前番在 那濟寧州南城驛遍訪不著的魁偉異人，成英喜出望外，撲翻虎軀便拜。那大漢慌 忙答拜。成英道：「小弟在濟寧州南城驛兩瞻威容，無由接見，不意今日大駕親 來，實深萬幸，敢問高姓大名。」大漢道：「小弟姓韋，名揚隱，會稽縣人也。」 成英愈喜，道：「原來就是韋揚兄，久仰之至。李宗兄好否？」韋揚隱道：「李 兄自從濟寧道上，得接謦欬，不勝欽佩。回東京時，與弟言及，弟辦渴慕之至。 今弟有事濟南，李兄又有信致候，是以特到檢討衙門奉候。據門房說起，方知吾 兄在此威討狂賊。弟歸東京，順途拜謁。」成英大喜，便吩咐殺牛事馬，款待韋 揚隱，就在中軍帳分賓主坐下。成英道：「日前濟寧一役，李兄匆匆途遇，未遇 細敘，不識閣下與李兄現居何職？」韋揚隱道：「吾兄休問，弟與李兄皆本鄉武 舉，生性剛愎，不善趨承。最恨那般鄙猥葸縮的小人，彼自以為規避盡善，凡事 穩當，弟等卻不可與一朝居。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世無知我，我輩終於埋沒，尚 有何說！」成英亦大為感慨，又問道：「足下此去，有無貴幹？」韋揚隱道：「此 去尚欲尋訪一友。此友姓顏，雙名樹德，表字務滋。此人卻與梁山上的霹靂火案 明，係中表親。那年因貧苦之故，往青州去投奔秦明，中途未至，秦明那廝已降 於賊。此人漂泊無歸，弟正無處訪尋，近在濟南得信，知他在河南歸德府行乞， 弟是以急欲尋訪。即吾見處亦不敢久留，少頃便要告辭。」成英聽了，驀然動念， 便道：「吾見何不少留。弟有一事奉懇。」韋揚隱道：「吾兄敢是為殺賊的事？」 成英道：「正是。」便把董平的利害說了一遍，並道：「吾兄此來，是天佑我， 拜懇助我一臂。」韋揚隱道：「小弟訪友事急，今既承所委，小弟一斬董平就要 上路。」成英道：「仗神力除此巨賊，小弟便無他慮。」當下歡飲暢談。酒筵方 徹，韋揚隱便請出戰。成英便傳令出陣。 　　營外三聲炮響，成英當先出馬，韋揚隱提槍亦出。成英高叫道：「董平賊子， 快來領槍！」董平深恐城池有失，不敢出戰。成英教軍士一齊辱罵，董平只是不 出。成英心生一計，教把焦挺渾身洗剝，繩穿索縛，驅出陣前。成英大笑道：「量 你賊子萬不敢出城來搶！」果然激得董平怒不可遏，提了雙槍，開城驟馬而出。 韋揚隱一馬飛出，單槍搦戰。兩邊戰鼓齊鳴，喊聲大振。成英立馬陣前，看那兩 人槍法，端的神出鬼沒，大戰六十餘合，兀自勝負難分。成英性急，便挺槍上前。 那董平雙槍、韋揚隱單槍攪做一團。成英看得分明。乘勢將董平左槍一壓，董平 忙將右槍架住了韋揚隱。成英槍頭已起，對董平咽喉便刺；董平左槍急挑。成英 槍頭爆上，董平額角鮮血迸流。韋揚隱的槍已逼開董平右槍；對腹刺入；成英槍 頭又順到董平胸前，雙槍並下，把一員能征慣戰的名將董平，登時死於非命。韋 揚隱抽出帶血的槍；拱手向成英道：「恭喜仁兄，我去也。」驅馬向南而去。成 英便傳令攻城。城上見董平已死。軍心慌亂，如何守得住。鮑旭料知無濟，領數 十鐵騎衝開東門，落荒而走。城上賊兵齊聲願降，城門大開。成英領大隊入城， 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安置降兵，一面將董平的首級並焦挺正身，先請那都監解去 都省報捷。成英恐賊兵再來奪城。便在府衙點兵派將，鎮守各門，並一切營汛， 嚴緊守望。原來成英攻曹州時，將各處山隘都虛設旌旗，堆積煙火。那劉唐在濮 州，聞得曹州被圍，急欲來救，怎奈林沖不在，又深得官兵眾多，深恐救兵一出， 本城先失，疑畏不敢出來，成英是以大獲全勝。 　　那鮑旭逃出曹城，途中迎著宋江，哭訴曹州失陷，董平陣亡，焦挺被擒。宋 江大怒，便欲再攻曹州。吳用歎了口氣，勸阻道：「罷了，我兵力疲矣，一事無 成。弟與兄長自四月至今，半載有餘，未曾回歸山寨。那廝既能傷我董平兄弟， 必非泛常之輩，斷不能一鼓而下。萬一再有事故，我真罷於奔命矣。且歸山寨養 息，再思復仇之舉。」宋江只得依從，一同回歸山寨。不題。 　　且說都省檢討使賀太平，自從送金成英出師之後，日日盼望捷報。這日忽接 到兩處的捷音：先接的是青州馬陘鎮捷音，乃是雲龍親解賊黨郭盛一名，並賊徒 首級八千餘顆。雲龍稟稱：「猿臂寨義勇陳希真、劉廣，極願建功贖罪，歸誠朝 廷。今蒙陰被圍，總管雲某遣小將赴援。陳希真自領部眾，前來協同剿賊，遣其 女陳麗卿力擒郭盛，並斬獲賊首，來鎮獻功。並有召村義民，亦來助戰。謹將蒙 陰剿賊情由具報。」賀太平大喜。又接到金成英遣人解上董平首級，及賊眾首級 二百餘名，生擒賊黨焦挺一名，並收復曹州的捷報。賀太平大喜，遂會同劉彬、 張繼審訊賊囚。訊訖，將郭盛、焦挺就在都省正法，梟首示眾。郭盛已決，便將 刺殺天使的一案歸結。首級分各門號令。賀、劉、張三人將兩處捷報，各會銜恭 折奏聞。 　　不上一月，朝廷恩旨下降：「救援蒙陰案內，雲天彪、雲龍、風會、李成、 胡瓊，均加一級；陳希真、劉廣等，准其贖罪，賞給忠義勇士名號，如再能斬盜 立功，定予重賞；召忻著給防禦職銜。收復曹州案內，張繼知人善用，賀太平薦 賢有功，均從優加三級；所有收復曹州之武舉金成英，著實授曹州都監；其力斬 渠魁之武舉韋揚隱，著賞給侍衛，在京供職；將弁照例分別賞齎撫恤。所有曹州 知府一缺，地當衝要，公務繁難，非精明強乾之員，不足以資治理。查有海州知 州張叔夜，心地明白，辦事勤慎，著即補授曹州知府員缺。一應善後事宜，妥為 趕辦。」賀太平等領旨謝恩畢，即委差官恭齎恩旨，分頭到猿臂寨、曹州府兩處 去。陳希真及眾英雄接奉恩旨，歡欣忭舞，叩首謝恩，款留差官，設筵慶賀大喜。 且按下慢表。 　　那金成英領旨，亦忭舞謝恩，進了舊都監署，哭奠了梁橫一番，接印供職， 專候新任知府張公到來。不知張公係何等樣人，到了曹州有無新政，且聽下回分 解。 第一百三回 高平山叔夜訪賢　天王殿騰蛟誅逆

卻說張叔夜字嵇仲，名臣張耆之孫也。父母生他時，曾夢見張道陵天師，送 一粉團玉琢的嬰孩到家，吩咐道：「此乃雷聲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神威蕩魔真君。 吾於玉帝前哀求，請他下凡，為吾耳孫。日後統領雷部上將，掃蕩世上妖魔，大 昌吾宗。汝等不可輕視！」父母領諾。醒來，便生下叔夜，滿室異香，經日不散。 長大來，八尺身材，貌若天神，博覽群書，深通兵法，猿臂善射。因其祖父侍中 張耆，歷任建功，謹敏稱職，天子大悅，蔭錫其一子一孫，皆令敘職。嵇仲因此 得為甘肅蘭州錄事參軍，因平羌有功，升陳留縣知縣，隨升知州。歷任舒州、海 州、泰州三處，大有政聲，民心感戴，又加戶部員外郎銜，升開封府少尹。又因 召試制浩，賜進士出身，遷右司員外郎。那時已是蔡京當朝，奸黨盛滿。嵇仲有 個堂弟，雙名克公，正做御史中丞，為人剛正不阿。那日在天子前極論蔡京過惡， 天子大怒，朝中人無不替克公捏把汗。克公面不改色，只是極口諍論，天子改顏 動聽，便訓責了蔡京。蔡京恨極，便誣陷了克公一個罪名，把克公削職為民。蔡 京兀自氣不平，更尋事到嵇仲身上，將嵇仲也貶了監西安草場。不上半年，卻得 種師道極力保舉，嵇仲又起為秘書少監，隨升擢中書舍人、給事中。種師道知其 非凡，在官家前一力舉薦，直升到禮部侍郎。自種師道征遼後，蔡京又尋出嵇仲 的事來，貶嵇仲仍為海州知州。 　　原來海州係嵇仲曾做過的，這番再來蒞任，海州城裡城外，一聲哄傳：「張 太爺重複來了！」登時闔州紳耆軍民，老老幼幼，一齊都到境上焚香迎接。嵇仲 進了州街，那班百姓兀自磕頭不迭。嵇仲升廳，便問眾父老疾苦。數內一老鄉紳 稟道：「往年相公撫臨本境，那時眾民聽得鄰境東搶西劫，本境卻安然無事，只 道分所應得。誰知相公去後，本境漸漸不安，近有一伙江州賊徒，時常來煩惱村 坊，弄得百姓們朝暮不得安息，眾百姓方才記起相公。那知今日相公重複轉來， 真是天可憐見，來保佑我們也。」嵇仲歎道：「本州在中途已聽得這信息，正憂 得你們苦。」便喚過左右捕役來，備問了江賊的細底，便對眾百姓道：「你等且 歸，明日本州便為爾等除患。」眾百姓涕泣感恩而出。 　　到了次日，官眷都到，嵇仲便喚兩個兒子來諭話。原來嵇仲有兩個兒子，長 名伯奮，次名仲熊，都是天生英雄，材力過人。那伯奮生得額闊腮方，劍眉插鬢， 瞳神閃閃有光，聲如洪鐘，使兩柄赤銅溜金大瓜錘；那仲熊生得虎頭燕額，顴方 耳大，面如冠玉，唇若塗抹，使兩口旋風雁翎刀，端的品貌非凡，人材出眾。當 日聞父親叫他，一齊上來。嵇仲便將江州賊擾害本州地方的話說了，只見伯奮、 仲熊齊聲道：「爹爹放心，孩兒就此前去，掃盡那班毛賊，為民除害。」嵇仲道： 「你們休要魯莽。我聞知那賊，黨羽有三十六人，都是江湖亡命之徒，官軍幾次 三番，收捕不得。此次我去收捕，須要定個主見。」伯奮道：「那些官軍，想都 是惜命怕死的，自然近他不得，爹爹須知孩兒不怕死。」嵇仲笑道：「只得你一 人不怕死，濟得甚事，也須多尋幾個不怕死的來幫你。」仲熊道：「這卻不難， 凡踐土食毛之輩，都有良心。爹爹但須親去剴切曉諭，必然召募得來。」嵇仲道： 「你二人之言都是，但死士我早已募得也。」二子皆驚喜道：「爹爹怎地募得這 般快？」嵇仲道：「便是你說他們都有良心，我此刻一募已得一千人。不但此也， 那賊人趨向，我早已探得了。那廝全伙屯在海邊，有無數戰船停泊，一定是去劫 海船客商的。我此刻叫你們來，有密計授你們。」二子道：「爹爹計將安出？」 嵇仲謂伯奮道：「那廝因官軍幾番奈何他不得，膽子養的大極了。你領壯勇五百 人，先去掩他，須痛殺一陣，然後退歸。那賊必然空群來追。」便謂仲熊道：「你 亦領壯勇五百人，帶了乾柴蘆獲，悄悄出城，潛至海邊。只看你哥哥退時，你便 直趨海濱，燒那廝的戰船。那廝望見火光，知道失利，必然復走轉來，你便迎住 大戰。那時你哥哥在後策應，兩下夾攻，賊人必敗矣。」二子大喜，登時披掛上 馬，依了吩咐，分投幹事去了。 　　嵇仲點起四十名民壯為護送，親到東山上去觀戰。只見那賊果中其計。鄭伯 奮、仲熊齊備神威，轉戰廝殺，分明兩隻猛虎奔入羊群。陣雲中但見兩柄錘如流 星閃霍，兩口刀如驚電奔馳。錘過處屍林排倒，刀落處血雨橫飛。前後一千名壯 士，呼聲振地，殺氣沖天，登時那群賊兵掃盡無餘。伯奮、仲熊一齊帶領壯勇， 到東山上來呈獻首級。嵇仲大喜，慰勞壯士，掌得勝鼓回城。嵇仲到任不及兩日， 便除了一方巨害，眾百姓喜出望外，競呼嵇仲為「張天神」。嵇仲既除了江賊， 海宇清平，山村安樂。嵇仲率真辦事，勸農桑，教禮樂，不上半年，那海州頓成 為太平世界。 　　這日忽奉旨調升曹州知府，那班百姓聽了此信，無不悲哭。嵇仲起身，眾百 姓個個攀轅臥轍，明知留不住，只得哀號相送。嵇仲亦潸然淚下，別了百姓上路。 深知曹州逼近賊境，朝廷這番升調，是重重付托之意，便不敢怠慢，星夜兼程， 不日到了曹州。 　　那金成英聞張公到來，大喜，率領眾官員至馬頭迎接。見禮畢，先在官廳上 敘坐。嵇仲便問成英曹州形勢，成英使細細的說了一遍。張公一一領會，便一同 進城。嵇仲接了印務，便協同成英修葺城池，安撫百姓。不上數日，忽接到鉅野 縣飛投緊急公文，報知妖人劉信民，盤踞麟山，聚眾謀逆，現在糾率盜眾攻逼縣 城，官兵不足抵禦，求請救援等情。嵇仲接報，便速駕至都監署中，與金成英商 議。嵇仲道：「曹州草創未定，城中兵馬未可輕調，即將軍亦未可輕離，須防梁 山賊人乘間而來。弟意滿家營附近矩野，弟欲輕車簡從，星赴滿家營，即調滿家 營兵剿賊。特未知滿家營兵力何如，乞將軍指教。」成英道：「滿家營防禦使葉 勇，武藝也好，兵力亦足，相公盡可調用。若欲商議軍務，小將有一人奉薦。」 嵇仲問是何人，成英道：「此人高尚不仕，以醫著名，日前小將收復曹州，偏種 有受傷深重者，延請此人來治。小將與接談之下，方知此人韜略非常，特以醫掩 其名耳。」語未畢，嵇仲便道：「所說莫非是徐溶夫麼？」成英道：「正是。」 嵇仲道：「徐溶夫是小弟同硯友，後聞其隱居高平山，未知確否，今果在此，妙 極矣。」便吩咐伯奮、仲熊同金將軍保守曹州，自己帶了一百名民壯，飛速赴鉅 野。行至中途，聞知鉅野已陷，知縣曾揚殉難，提轄張永率兵民巷戰，力盡而亡。 張公道：「逆匪有如此猖狂！」便吩咐先向高平山進發。左右報道：「前面不遠 已是徐先生府上也。」張公便吩咐民壯等都在溪口等候，自己只帶了一個親隨， 一名馬夫，跨上頭口，直到徐溶夫家。 　　原來溶夫姓徐，名和，自幼穎悟異常，一目十行。到十五六歲時，就博古通 今，凡一切天文地理禮樂術數之書，無不精究，雖未出兵打仗，而戰陣攻取之法， 瞭如指掌。只可惜命運不佳，犯著一個貧字，而性情又復清潔，把那些齷齪富貴 看不上眼，所以年未四十，遂挈其妻子隱於高平之麓，賣藥為生。 　　一日傍午時節，薄冰初釋，溶夫正在門前，汲溪水以澆款冬，聽得背後馬鈴 響亮，回頭看時，只見馬上坐著張嵇仲。嵇仲只望著溶夫家門，未曾留心。溶夫 早已看得仔細，惟不解其為何經過此地，便叫道：「嵇仲那裡去？」張公回頭， 見是溶夫，即忙翻身下馬，走到溪邊，大笑長揖。溶夫邀入內坐，只見五椽矮屋， 三弓隙地，左側一帶荊籬，乃是藥圃。嵇仲、溶夫帶談帶走，進入內軒，松篁晚 翠，愛日當軒。 　　溶夫與嵇仲遜坐，命其二子出來拜見，即命看茶。兩人各敘寒溫，溶夫方知 嵇仲來臨是境。溶夫笑道：「仁兄撫臨此地，區區小匪，不足論矣。」嵇仲道： 「逆匪猖狂如此，小弟身奉簡命，懼不勝任，特來求教於仁兄，仁兄何言之易也。」 溶夫道：「金將軍同來否？」嵇仲道：「小弟托伊鎮守府城，不曾同來。」溶夫 道：「即此便見吾兄高見。曹州一府，可患者在梁山，不在此區區小賊也。但此 賊來蹤去跡，小弟頗傳聞一二，謹為吾兄縷陳之，吾見自知攻取之策矣。」嵇仲 道：「願聞。」溶夫道：「鉅野之民情有二等：城市之民愚而直，鄉野之民愚而 獷。劉賊之來，不知其所自始，但聞無端競傳有劉天師，神通廣大。及詢其究竟 有何神通，不過扶鸞請聖，咒水治病，及香煙燈光變現人物，占卜休咎而已。那 些鄉愚竟為其所哄動。彼時小弟聞他如此，便知其不過哄騙財物，並無大志。」 張公道：「他哄騙之法若何？」溶夫笑道：「他在麟山頂上，起造宮室屋宇，供 奉一位神道，喚做什麼多寶天王。他自稱天王案下的掌教。卻有許多條款，掯勒 愚民。又刊刻許多教書，有一種名喚《天王度人寶經》，又名《開心鑰匙》。弟 處卻有一本，是他手下信奉的人施送來的。內中造些破空老祖、達空老祖等名色， 編成七言，似歌非歌，似詩非詩，句語十分俚鄙。」張公亦笑問道：「書內說些 什麼？」溶夫道：「開口閉口，只說一句：凡所有相皆虛妄。因有相告虛妄，所 以有家財者萬不可慳吝財帛，必須誠心輸獻於天王。天王歡喜保佑，現身延年益 壽，死後超昇天宮。其無家財者，並身子亦當勘破虛妄，須到天王案下捨身，供 奉力得之貨，並供掌教驅使，天王亦無不歡喜。那賊又有一種約束之法，凡歸教 者，須在天王案下立有重誓，如有叛教而去者，死後人十八重大地獄，刀山劍樹， 火蛇鐵狗，受苦無窮。又立有醍醐灌頂、鵲巢重會、龍女獻珠一切等等名色。那 龍女獻珠一項，係室女承當，不問可知矣。」張公聽罷，歎道：「不料此地百姓 如此愚蒙，竟受其欺。」 　　說到此際，溶夫的娘子已安排了山中便餐，叫兩個兒子搬出來。溶夫見了， 猛然記起一個人來，暗想道：「此番我倒好替他圖個出身。」便遜嵇仲坐地敘飲， 一面吩咐款待張公的從人。張公遜謝入坐，溶夫道：「仁兄掃除匪賊，佐將諒不 乏人，未識尚須廣募否？」張公道：「如有智勇之士，何嫌其多，吾見意內有人 否？」溶夫道：「小弟動問，正為此耳。弟有一友，姓楊，雙名騰蛟。往歲在南 旺營時，斬賊立功，投雲總管麾下。叵耐蔡京不仁，陽遣人迎取入京，而陰於中 途謀害。此友知覺，殺死奸黨，避居弟處。每日山中彩獵，至午而歸，此刻好道 就回來也。」說未了，只見楊騰蛟肩負鳥槍一桿，掛些野味，欣然而回。溶夫便 指著對張公道：「這就是楊敝友。」張公見了這表人物，大喜，便上前深深一揖。 騰蛟搬了鳥槍，慌忙回禮，便問溶夫道：「這位是誰？」洛夫將張公名姓來歷說 了，騰蛟大喜道：「久聞張公名震人寰。不意今日得遇。」撲翻虎軀便拜。張公 慌忙答拜。三人入坐同飲，溶夫便將騰蛟武藝細達，張公道：「得楊兄助我，吾 無慮矣。」酒飯畢，張公告擾，三人重複散坐。張公對溶夫道：「得仁兄指教， 那劉賊技量，一覽可知矣。只還有一事，委決不下。」溶夫道：「甚事？」張公 道：「此番縱兵剿殺，那劉賊固然死有餘辜，只可惜這班無知小民，亦同遭慘戮 耳。」溶夫停思半晌道：「無害也。此地人民膽子最小，聞官軍大隊剿捕，必然 畏避。如其抗命逞凶，則縱兵掩殺，亦萬不得已之事也。」張公點頭稱是，便邀 騰蛟同往。騰蛟欣然，便選了那把蘸金大斧，牽出那匹馬來，又進內告辭了溶夫 的娘子，遂與張公別了溶夫。溶夫偕二子親送出門。 　　二人上馬，出了溪口，眾民壯迎著，一同起身。眾人看見楊騰蛟眉宇軒昂， 只道是張知府起早去邀來的一個打手，及問了馬夫，又道是藥店裡請來的一個豬 戶。須臾到了滿家營，那防禦使葉勇出迎。張公進廳坐下，便一面點閱大小將弁， 一面差探子往探劉信民行為蹤跡。發使訖，張公便問葉勇道：「逆匪徒黨幾何？」 葉勇道：「逆匪黨羽有二萬餘。當其攻縣城時，小將深恐本營有失，不敢往救。」 楊騰蛟道：「相公放心，賊眾雖二萬有餘，然敢鬥之兵聞說不滿千餘。目下縣城 失陷，實因城內疏失之故，並非賊兵強盛。」張公道：「且待探子回報，自知真 信。」 　　次日探子回轉，稟道：「縣城距麟山有四十五里。那劉信民自得城而後，只 派了幾個人在縣裡，名為監教將軍，卻並不懂武藝的。城中只開北門，其餘皆緊 閉不開。劉信民仍住麟山，將倉庫中銀兩米石，均已搬在麟山。這邊城中遍貼告 示，小的偷揭一張在此。城中大小人家門前，都高高的貼一張符，上有天王敕令 字樣，其符不識得。小的又趕到麟山，山下有許多教匪管路，不能上去。後在一 酒店中息足，聞說劉信民有四個勇士，都在麟山保護天王，名為護教將軍，都是 好本事。」張公聽罷笑道：「徐溶夫真料事如神也。」便與騰蛟看那劉傳民的告 示，只見上寫著： 　　「維持法界、統理陰陽、掌管天下水陸財源、多寶如意天王案下掌教大臣劉， 諭在城士民知悉：蓋聞皈依正教者，有福慶之多；信心天王者。赴龍華之會。本 掌教奉天王金口親諭，濟度眾生，蓋以普天之下，共登安樂矣。是以回向天王， 救度眾生之本願也。本掌教自開教以來，至於今日矣。且善男信女，豈可不信天 王耳。現在奉天王面諭，奉托本掌教，勸化鉅野縣爾等士民，回心向善。豈可不 信天王，死墮地獄云爾。為此曉諭。限七七四十九日之內，爾百姓陸續赴麟山寶 殿，親填名冊，老幼男婦家丁年貌，務懇逐一注明。本掌教於圓滿之日，代爾等 回向天王，開脫一身窮苦之罪，加予百年福祿之緣。天王歡喜無量，豈有不生福 地之人也乎！ 　　豈可不信天王，並攜帶妻小，逃在遼遠之遙者，那時天王震怒，使爾等窮苦 而死，貶入無間地獄，萬劫不復人身，悔之而不及耳。切切特諭。」 　　二人看罷，哈哈大笑。騰故道：「天下有這等奇事，真是把生靈做兒戲了。 可憐鉅野百姓如此愚蠢，甘為煽弄。」張公道：「劉賊必非大器，其志我知之矣； 得縣城而住麟山，膽小也；移倉庫而歸本寨，貪財也。我等統大軍直取縣城，必 無阻害。其中有幾番鏖戰者，卻在麟山擒賊時耳。」途傳令起滿家營兵，直抵鉅 野，竟到北門。最可笑，城門大開，一無防禦。張公遂傳令入城，葉勇忙稟道： 「相公再請斟酌，賊人不守城門，疑有奸計。末將請帶兵先入，相公在後策應， 不可全軍深入重地。」張公微笑道：「將軍之言因是，但亦須看敵人之技量耳， 何必以疑武侯者而疑劉信民乎！」遂吩咐大隊入城。三軍吶喊一聲，浩浩蕩蕩， 如入無人之境。 　　張公進了城門，一路在馬上雞犬不聞，只見家家閉戶。張公便駐紮在知縣衙 門，不折一兵，不煩一矢，唾手而得，三軍大悅。張公道：「我們來時，不見潰 散的百姓，家家閉戶，莫非人人躲藏在家。」差人四路查探。不一時，都轉來稟 道：「百姓果然都在家裡。現有幾家開門，查問明白，伊等看見大兵入城，嚇得 要死。那兩個監教將軍，有人看見，從西門爬城而出。百姓人家，無分老小，手 執丈香，朝北禮拜，口念『志心皈命禮多寶如意天尊』，此刻尚在急拜。」張公 歎道：「可憐，好忠厚百姓！」便傳軍中刻字匠，刻就數十塊印板，趕緊印好告 條，差公人大街小巷，逐戶敲門分給。百姓等戰兢兢的接看，只見上寫著： 　　「特授曹州府正堂張渝：凡爾居民鋪戶，照常辦事，切勿驚懼，決無干害。 特示。」 　　眾百姓方知本府到了，漸有幾位紳衿，一齊到縣堂上來見本府。張公慰諭一 番，便問百姓情形。中有一個做過湖北黃州府黃岡縣縣丞告老回家的，先稟道： 「百姓們不過一時執迷，原非甘心自外皇化。公祖但將科條剴切曉諭他們，自然 棄邪歸正，各安生理了。」又有個一等凜膳生員上稟道：「耶說?辭，壞人心術， 泯棼胥漸，民心波靡，而天理民彝不可泯滅。公祖但率躬整物，教化有方，庶民 自興起而為善矣。」又有一個捐納監生，現開信利、信順、吉亭等鋪面的，上稟 道：「劉信民假設神道，哄騙財帛，那班百姓甘心將自己血本歸銷與他，真是呆 愚之至。公祖但教他們勤儉營生，自然不為無益之費了。」張公一一稱是，便道： 「仰眾紳士各去勸諭愚民，安居樂業。」眾紳士諾諾，一齊退出。那眾百姓紛紛 亂講，有的說本府來同劉掌教打仗的，有的說本府來拜會劉老師的，有的說本府 也來皈依天王的。漸漸開店者開店，行路者行路，遇見兵丁在路，便抖簌簌的從 兩岸迴避。張公在署，傳諭四門嚴守，一面出示縷細曉諭，一面點齊人馬，著楊 騰蛟協同葉勇，督兵前赴麟山剿賊。 　　那劉信民在麟山，忽見兩個監教喘呼呼逃回山來，劉信民大驚。兩個監教把 官兵進城的話說了，劉信民呆了半晌，歎口氣道：「咳，原來城裡的百姓沒有福 氣！」大眾聽了，都自問有福，個個快活起來。劉信民暗忖道：「官兵既奪了縣 城，必到此處來尋釁，倒必須要防備一番。」便叫：「請四位護教將軍上殿。」 劉信民當中坐了，便道：「昨夜五更，本掌教朝拜天王，奉天王面諭：下界官兵， 不知罪孽，日內要來衝犯，著爾等護教人等，當心抵禦，務要出力。天王歡喜， 定將爾等名字注入仙籍，爾等不可怠慢。」 　　原來那四人，一個姓章，一個姓巴，一個姓計，一個姓陸，都有幾斤蠻力， 其中姓章的力氣最大。當下聞叫他禦敵官兵，四人即便同聲答應，帶領一千教兵， 趕下山來，恰與官兵遇著。楊騰蛟讓葉勇先出。原來葉勇見楊騰蛟草莽新進，與 他齊戰，心中好不自在，吃騰蛟這一讓，便心平氣和，歡歡喜喜，提著三尖兩刃 刀上馬出陣。騰蛟不知就裡，只道他公事當心而已。葉勇出陣，那對面章匪早提 渾鐵棍迎住，更無言語，兩下便鬥。鬥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騰蛟看那章匪， 骨瘦如柴，身體聳直，頭不過茶杯大小，圓睜二目，幾莖微須，嘴尖耳豎。騰蛟 暗想道：「有這種怪人，形同野獸，武藝卻也不低。」便揮動蘸金大斧，拍馬前 助葉勇。那邊巴、計、陸三人一齊趕上，那巴匪使一柄九齒釘鈀，計匪使一把五 股鋼叉，陸匪使一面溜金钂，圍住騰蛟。騰蛟一把大斧上護其身，下護其馬，看 那三人全是蠻力，毫無手法，便留心尋他破綻。戰不多時，只見那巴匪性起，舉 把向上盡力築來，不防把舉太高。騰蛟便趁勢攔腰一斧，那巴匪上半截身子在地 上爬了一轉，下半截因腳套在鐙裡，不曾跌倒，吃那馬馱回本陣。計陸二人慌了， 手腳愈亂。騰蛟斧起，砍斷計匪叉桿，計匪負命飛逃。騰蛟撇了陸匪，盡力追趕， 追到一所竹林，計匪滾下馬爬進竹內。騰蛟追上一斧，將計匪屁股劈為兩爿，只 見他爬進竹內深處死了。騰蛟正待回馬，陸匪已提钂拍馬趕到。騰蛟輪斧迎住， 鬥了二十餘合。騰蛟斧背敲開陸匪的钂，便趁勢左手搶進陸匪脅下盡力一摟，卷 過來夾在懷裡，那钂早已丟在一邊。陸匪兩隻空手在騰蛟胸前亂爬亂抓，騰蛟大 怒，便把斧照他頭頸一剁。陸匪急用手擋，那顆頭早已咯碌碌滾下地去，連半個 手掌亦墮在地上。騰蛟撇下屍身，望見葉勇兀自與章匪狠命相持，便拍馬飛速前 去助戰。章匪見巴、計、陸三人已死，葉勇又有幫手，心慌手亂，無心戀戰，虛 迎一棍，逃回本陣。葉勇追趕不及，也只得勒馬與騰蛟口陣。 　　章匪敗陣回山。劉信民聞知章匪戰敗，巴、計、陸三人皆死，嚇得魂不附體， 面如土色，說不出話來，足有半個時辰，方才到天王像前去搗了一個鬼，出來對 章匪說道：「巴、計、陸三人為天王護法盡忠，天王已封他三人為護法天仙，現 在如意寶地，快樂無量。天王傳諭，叫章某仍領教兵下山搦戰。」章匪領命下山。 　　楊騰蛟正與葉勇商議進攻之策，忽聞教兵又來，騰蛟便欲出陣，葉勇道：「吾 兄殺得三個了，這一個讓與弟殺罷。」騰蛟道：「昨日弟看那章匪，頻將那棍擋 將軍的刀口，是老大破綻，將軍若順勢劈去，必然得勝。」葉勇點頭，提刀上馬 出陣。騰蛟亦出陣前，只見葉勇迎住章匪，戰了三十回合。那章匪果然用棍擋住 葉勇刀口，葉勇便將刀順著棍子劈去，將章匪左手五指盡行削落。章匪阿唷一聲， 葉勇便不分事由，再起一刀蠻斲，那章匪半個腦蓋斜削去。正在將倒未倒之際， 葉勇又一刀斜削去那半個腦蓋，一個尖頭人兒倒在地上。騰蛟揮動全軍殺上，那 教兵殺死了一半，逃走了一半。騰蛟知麟山無將，便同葉勇殺上山去，順手捉了 一個小匪。小匪乞命，騰蛟就叫他引路。那劉信民還不知章匪已死，直聽得喊聲 逼近山頂，正待觀望，騰蛟已到面前。那小匪道：「這個就是掌教。」騰蛟便夾 頭一斧，不偏不倚，從頂門劈至腎囊，化作兩片。眾小匪跪滿階前，葉勇正待舉 刀，騰蛟道：「葉將軍請住。」便對眾小匪道：「憐爾等無知，不來殺你。從今 已後，不可相信邪人。這天王是假的，我劈碎了他，斷無災害。」說罷，舉大斧 直上殿庭，將天王塑像剁落粉碎，眾小匪還在磕頭討饒。騰蛟吩咐放火燒山，與 葉勇帶領兵馬及歸降的教匪，一同下山回城。 　　張嵇仲出城迎接慰勞，一同入城。嵇仲就在城中統理事務，鎮撫百姓。那班 百姓聽了嵇仲的言語，無不感化歸正，依然安居樂業，盡復良民。嵇仲將收復鉅 野事具詳都省。過了數日，都省選官員下來接理鉅野印務。葉勇仍領本部人馬回 滿家營。嵇仲便與楊騰蛟到高平山，辭謝徐溶夫。楊騰蛟便去收拾行李，並辭別 得洛夫娘子及其二子。張嵇仲帶了原來民壯，同楊騰蛟回曹州，金成英等迎接賀 喜。不數日，朝廷思旨下降：張叔夜加一級候升，葉勇亦加一級，楊騰蛟著實授 曹州防禦使，徐和著賞給學士，將弁兵丁賞恤照例。張叔夜、楊騰蛟舞蹈謝恩， 闔城官吏賀喜。不數日，金成英修好城池燉煌，請張公閱視。張公四圍巡閱，見 殺狗嶺新立兩座炮台。成英道：「此徐溶夫之所指教也。」張公歎服不已。曹州 城裡有了張嵇仲、金成英、楊騰蛟、張伯奮、張仲熊五位大英雄，端的威聲遠振， 賊盜無蹤。那梁山自此也不敢覬覦曹州。 　　看官，那梁山既不敢到曹州，他在那裡乾些什麼？看官不要心慌，待歇一歇 力，再來交代下回。 第一百四回 宋公明一月陷三城　陳麗卿單槍刺雙虎

卻說宋江自蒙陰敗回，中途聞董平陣亡之信，便欲攻取曹州。吳用勸回山寨， 養息幾時，再圖報仇。宋江只得依了，同眾頭領快快回山。林沖自往濮州去了。 宋江等歸到山寨，方知攻殺董平之將，實係金成英，宋江、吳用皆大怒。時張魁 傷已愈，在座，聞知此事，亦大怒道：「不料這廝如此昧良。」吳用猛然記起那 日在曹州南門外，與張魁論朋友之事，便對張魁道：「成英那廝且休論他，你那 日說有貴友真大義，你說要寫信去致他來聚義，此信去否？」張魁道：「未奉公 明哥哥將令，是以不曾發信。」吳用道：「張兄弟怎地這般大意，萬一真貴友也 被那班官府羅致了去，也來與俺山寨作對，怎好？」張魁道：「這友情性質直， 不似那成英交情反覆，軍師可以放心，小弟就寫信去叫他。」 　　不數日，聞知郭盛、焦挺二位頭領均在濟南府被害，宋江失聲慟哭，恨陳希 真、金成英十分刺骨。眾頭領無不忿怒。不上一月，戴宗自東京回來，方知天子 竟准陳希真受招安，蔡京托童貫諫阻不得。據蔡京說，還虧童貫善辭，所以天子 不加十分褒封。宋江、吳用驚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覷半晌。戴宗又道：「蔡京又 說，總為郭盛一案，提動天怒，所以我們這邊十分觸眼，轉顯得陳希真那邊十分 湊趣。」宋江聽了，登時手足冰冷，兩眼上插，暈厥了去。眾人急忙喚醒。宋江 一口氣歎轉來，又是半晌，看著吳用道：「陳希真這賊道，遣其女兒刺殺天使， 絕我受招安之路，他自己倒先去受招安。」吳用道：「兄長且去房內將息。」吩 咐眾人休要進來驚擾，自己隨宋江進了房中。宋江道：「這便怎好？陳希真同雲 天彪聯合攻我，吾無命矣。」吳用道：「小弟倒有一計。」宋江驚喜道：「何計？」 吳用道：「再托蔡京攛掇授趙頭兒叫陳希真進京引見，中途刺殺了他，重重許他 還梁世杰的心願。」宋江道：「濟得甚事！陳希真不比等閒，蔡京手下有甚能乾 人，如何刺得殺他？你不記得那年托蔡京謀刺楊騰蛟的事，兀自一場空。」吳用 道：「就教他照那年楊騰蛟的事，傷的是蔡京手下人，與我無涉。陳希真若闖出 這場禍來，終受不得招安了。」宋江道：「終不濟事。希真不受招安，難道他歸 不得猿臂寨？他仍舊暗聯雲天彪來攻我，我仍不得解憂。」吳用附著宋江耳朵道： 「兄長何須心焦，只消通同了蔡京，如此如此，管取這賊道性命到手。」宋江大 喜道：「軍師真是妙計。這賊道無故心神反覆，要受招安，想是他大命將到也。 軍師既有如此妙計，我無慮矣，且緩緩圖之。」便與吳用出廳，同盧俊義重複操 演人馬，整頓旗甲。 　　那清真山已被雲天彪攻過兩次，宋江那裡還敢去救。第二次實在免不過意， 差楊雄、石秀領二千人馬到統雲山住紮，分明是羈留馬元之心。幸喜雲天彪兵又 退了，楊雄、石秀亦收兵而回。宋江、吳用在梁山泊足足休養了四個月，依然人 強馬壯，驍勇非常。 　　一日，宋江在忠義堂與眾頭領商議興兵之策。宋江開言道：「清真山必為雲 天彪所得，去年軍師議取蒙陰，以為呼應救援之地，奈被陳希真這廝攪壞了局。 今我兵休養已久，我意仍欲襲取蒙陰，軍師以為何如？」吳用道：「欲救清真， 自然必取蒙陰。但召村最為負固，我得蒙陰，而臥榻之下有此阻梗，終非良策。」 宋江道：「既如此，何不設計先並了召忻？」吳用道：「且慢。我兵屢過汶河， 小弟看那汶河上萊蕪城，樓堞十分殘缺。我等屢過他境上，從不去滋擾他，況近 來我自蒙陰失利而歸，他必不疑我復興。據小弟之意，此番興兵，不如先襲取了 萊蕪，再定行止。」宋江稱是。當日計議已定，便點魯達、武松、楊雄、石秀、 李俊、張橫、歐鵬、鄧飛八員頭領，四千人馬，宋江、吳用親自督領，一同向萊 蕪進發。一路浩浩蕩蕩，竟無阻礙，渡河登岸，事事順利。 　　不數日，將到萊蕪縣，離城一百二十里下寨。時值仲春之抄，宋江未下寨時， 早已濛濛細雨，鎮日不止；及至安寨，雨勢漸大，接連三日，宋江營帳器械，糧 米柴草，都淋漓透濕。宋江心焦，與吳用著了雨衣出營觀看，只見四面山頭雲嵐 密罩，無數垂楊綠竹顛倒於煙雨之中。宋江道：「看這雨勢，兀自十日不得了， 如何是好？」吳用看那山頭飛瀑，穿落重林，新漲橫流，猛然心生一計，便回營， 教探子冒雨前去，往探萊蕪城水竇開否。到了次日，探子回報，稱：「新漲水大， 各城門水竇齊開。」吳用便請宋江傳令，拔寨冒雨前進。行了一日，去萊蕪城只 得三十里，前面探報城內已知了風聲，城門已聞。吳用道：「我們屯兵三日，自 然吃他得知。我們只顧進兵。」便派李俊、張橫帶領水軍六百名，從水竇入城； 派楊雄、石秀帶領一千二百名人馬，馬蹄、人腳俱裹了草鞋，飛速前去攻城。 　　萊蕪城上軍士見賊兵到來，當心抵禦，灰瓶遇雨全無用處，只得把那滾石流 矢，順著驟雨之勢，飛蝗也似下來。不提防李俊、張橫六百名水軍已由水竇殺入。 李俊引水軍四百名，由馬道登城；張橫領水軍二百名，斬開城門。楊雄、石秀見 了，便催軍馬速進。大雨之中，城上軍士都濯得眼不能開，頭不能仰。怎當得李 俊、張橫一干水軍，水底習慣，眼明手快，霎時間，殺得城上紛亂，城門大開， 梁山兵一齊擁入，縣城頓破。宋江、吳用都進了城，將文武官員一齊殺盡，一面 出榜安民，一面盤查倉庫。宋江頃刻得了一縣，喜不自勝，便與吳用在縣衙安息。 　　次日就在縣堂上擺設慶賀筵席，犒賞嘍啰。看那雨勢更大，宋江便有得隴望 蜀之意，對吳用道：「軍師真是神算。今番而尚未止，想是天意傷我，我們兵馬 並未勞頓，新泰縣與此毗鄰，過此即是蒙陰，我想何不就用此法去攻新泰。」吳 用道：「也可使得。」慶賞已畢，又是一日，宋江命楊雄、石秀領二千人馬鎮守 萊蕪，一面差人到山寨，教盧俊義添派兵將前來，以備攻襲蒙陰之用。 　　宋江、吳用、魯達、武松、李俊、張橫、歐鵬、鄧飛帶領二千人馬起程。只 見雨勢漸小，到得新泰，雨已住點。只見濕雲如冪，狂風怒號，擺得千林空翠飛 舞。吳用教李俊、張橫、歐鵬、鄧飛照依萊蕪之事，前去攻城，這裡魯達、武松 協同鎮守中營。不移時，只見李俊、張橫轉來道：「不濟事了。」宋江急問何故， 李俊道：「萊蕪城破，新泰已得信息，現已緊閉各門，就是水竇也有準備，不能 混入，請令定奪。」宋江躊躇無計。吳用道：「無害也。合新泰一城兵力也看得 見，沒有內應也攻得破。即使攻不破，我等收兵而回，萊蕪依然無恙。此時進退 之權在我，我何患而不攻。」便傳令攻城。城上把守嚴密，接連攻了三日，不能 取勝，宋江這邊也損新些人馬。 　　宋江同吳用商議進退之策。只見天色晴霽，風勢愈大，吳用道：「有了。近 日積雨新霽，那廝必不疑我用火攻，我倒想得一火攻之法。」便傳令軍匠立時削 齊粗竹箭一萬枝，箭上都塗了松香、桐油、硫黃、燄硝之類，擺齊神臂弓百餘架。 一聲令下，軍士吶喊，那一萬枝油箭，登時將敵樓射得同刺鼠兒一般，隨後火箭 亦到。鄭守城軍士情知火攻，傳取水龍不及，狂風之中，火勢怒髮，整時那所城 樓已變了一座火燄山。吳同見城上已亂，便傳令雲梯兵飛上。十餘架雲梯一哄而 上，登時梁山兵已滿在城牆上，殺散官兵，下城奪門，文武各官均被刺死，殺壞 兵民不計其數。城門大開，宋江、吳用統領全軍進城，照依萊蕪章程辦理。 　　宋江連得二城，歡喜非常，便對吳用道：「一不做二不休，此城即交與歐鵬、 鄧飛鎮守，我等大軍再攻蒙陰。」吳用道：「且慢，我們且把萊蕪、新泰兩處腳 跟立定了再商。況且山寨新派兵將，計日可到，那時再取蒙陰未為晚也。」宋江 依允了，義道：「若兼有三城，聯絡呼應，不特雲天彪不能攻取清真，即我聯接 清真，剪除雲天彪，亦易為力矣。」遂大開慶賀筵席，開懷暢飲。又與吳用閱視 兩縣城池燉煌，商議修緝。這信早已惱動了召村英雄。召忻便差人飛報蒙陰縣內， 趕緊準備；一面教高粱致書陳麗卿借兵；一面點齊鄉勇，選好軍器，個個摩拳擦 掌，等待梁山賊兵到來廝殺。 　　那宋江在新泰縣，不數日，接得張清、龔旺、丁得孫八千人馬，並有李逵同 來。宋江大喜。便對李逵笑道：「鐵牛傷痕全愈了？」李逵答道：「鐵牛真悔他 娘的鳥氣！我好久不殺人，連斧頭都氣悶殺了。」吳用笑道：「你來得正好，我 放你一個殺人的處去。」李逵大喜。吳用便派魯達、武松、李逢，帶領三千步兵， 去劫召家村，吩咐道：「他出來便盡力殺他，切不可殺進去，恐中其計。待我破 了蒙陰縣城，再來接應你們。」三人領令前去。宋江留歐鵬、鄧飛領二千兵鎮守 新泰，自己同吳用、張清、李俊、張橫、龔旺、丁得孫，帶五千人馬，去攻蒙陰。 　　那魯達、武松、李逵已到了召家村。方到村口，召忻、高粱早已佈陣等待， 梁山兵都吃一驚。召忻、高粱不待梁山佈陣，兩馬一齊驟衝過來。天色晴明，綠 蕪芳草，放出一片好戰場。魯達提禪枚大吼出來，召忻、高粱雙馬敵住。魯達一 枝禪杖龍盤蛇舞，召忻、高粱雨般兵器一片爛銀赤金之光，四圍繞住。戰到七十 餘合，不分勝負，高粱回馬而走。魯達只顧酣戰，忘卻飛刀利害。武松急上前大 叫道：「魯見精細……」語未絕，飛刀已到咽喉。魯達急問，飛刀便從武松左臂 擦過，膚皮破損。武松大怒，便輪戒刀直取召忻。召忻一面銳敵住禪杖、戒刀。 高粱大怒，便覷准武松咽喉，一飛刀過去，喝一聲：「著！」武松急閃不迭，刀 鋒颼的從頸上刮過。那李逵口渴已極，飛奔過來，巧與這飛刀撞著，赤膊身上手 腕割開。李逵呵呀一聲，大怒起來，兩板斧著地卷上。召忻知不是頭，虛幌一钂， 回馬而走。 　　李逵不得廝殺，那裡肯歇，狠命追上。魯武二人都喘著氣廝看，只見李逵大 吼奔上，那召村陣上一聲鳴金，那班鄉勇都雲收霧卷的退了，露出那一帶壇壝來。 李逵看那第一壇上，立著軍師模樣的一個人，身邊不過三五個兵丁，裡面卻有無 數人馬。李逵便望人多處殺進來，早已殺到第三壇。李逵並不曉得什麼陣法門戶， 只輪板斧亂斲。那花貂、金莊兩員將官，只看第一壇上史軍師指揮，東騖西馳。 李逵看著許多人，卻到一處一處空，心內暴躁，腳步亂踏，不覺跌落一個丈餘深 的大泥潭，沒頂的沉下去。花貂、金莊一齊撓鉤搭去。 　　魯達大怒，輪禪杖直上，召忻早已出馬迎住。鬥到五十餘合，魯達知不是頭， 大吼一聲，倒拖禪杖便走。召忻追上叫道：「好漢不要走，走的不算好漢！」魯 達大怒，轉身復鬥。召忻復叫道：「你這禿驢，也敢進我第三壇麼？」魯達大罵 道：「直娘賊，灑家便殺進第一百壇待怎麼！」禪杖、金钂重複狠鬥，又是三十 餘合，魯達已不覺深入重地。高粱見了，接連三飛刀，這個名色喚做「三花蓋頂」。 魯達當不住，又吃絆馬索腳下一絆，便虎倒龍顛的臥在地下。花貂、金莊兩馬齊 出，捆捉去了。 　　武松大怒，輪戒刀直上。召忻迎住道：「好漢休走，且戰五十合再去。」武 松大喝道：「我值得走，便和你鬥三百合。」戒刀、金钂扭合便鬥。召忻兀自抵 敵不住，幸武松頸上、肩上受過兩飛刀的傷，所以兩下支住。高粱見了，便輪兩 刀來助，叫道：「兀那頭陀，你再戰二十合便准你走！」武松見他二人已乏，料 想不能多戰，便抖擻精神力敵二人。不防兩傍壇譴旗門開處，花貂、金莊領兩枝 生力軍殺出來，聲聲叫道：「倒要試你這好漢的本領！」武松情知中計，進又不 可，退又不甘，勉力招架，吃那四人四般兵器一齊上，殺得眼花繚亂，那武松不 覺泰山崩倒，眾人又一齊捆捉去了。那群賊兵，當魯武二人戰時，吃史谷恭用奇 兵堵住，所以二人戰鬥被擒，他們都不能上前廝幫。召忻既擒了三頭領，便揮動 全軍殺上，那些賊兵沒命討饒，四散逃去。召忻、高粱、史谷恭、花貂、金莊合 兵一處，掌得勝鼓回莊。一面差人去蒙陰縣城報捷，並探聽消息。 　　誰知那知縣胡圖，防禦符立，接著召村初次的報，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這日 聞得梁山兵馬殺進境內，文武二員抖做一堆。符立道：「莫說救兵路遠，就是朝 發夕至，也非長策。今日梁山，明日梁山，嚇也嚇不過。這番來，你我性命必然 不保。」胡圖道：「我看這個地方，所謂千年的野豬－－老虎的食，看來終為梁 山所有，竟不如開城迎接。我們二人為頭，竟投降了他，寬叫他幾句大王，或者 強盜發善心，仍舊撈摸個一官半職，也好混混吃用。」符立道：「這也是個正理。 但我們吃了朝廷多年俸祿，今朝如此報效，有點過意不去。依我愚見，不如棄官 而逃，省了干戈之累。」胡圖道：「足下孤身自在，原可擺脫得開。小弟上有老 母，中有賤荊、小妾，還有三個小兒、四個小女，拖著了這一班人，如何逃得？ 就算逃到他鄉外府，我又毫無積蓄，叨祖上這點廕生，文不能測字，武不能打米， 一門老小豈不活活餓死？」符立道：「既然如此，吾兄開城投降，小弟失陪逃走 了。但願吾兄邀蒙新主寵用，調個美缺，小弟也好來打攪打攪。」胡圖道：「多 謝金口。」二人計議已定，傳諭開城。符立早已收拾了細軟，帶了一個體己伴當， 著了草鞋，腿上涂些爛泥，披件破襖，一溜煙的去了。從此活不見面，死不送終。 　　這裡宋江大隊兵馬方到城下，只見城門大開，並無守備，倒也不解。吳用道： 「恭喜兄長，蒙陰到手了。此必知縣投降，獻城迎接……」話未了，牙門軍將帶 領胡圖進營，看見宋江坐在上面，隨即跪倒磕了九個大頭，便道：「山東蒙陰縣 知縣胡圖，率領合城紳耆百姓，投獻城池，伏望大王洪恩收納。願大王永保萬年！」 宋江大喜，正欲查問倉庫戶口冊檔，忽聞報魯達、武松、李逵俱被召村所擒，三 千人馬大敗潰散。宋江大怒，便罵胡圖道：「你這廝既有心投降，怎麼叫鄉勇來 傷我將佐？」嚇得胡圖魂飛天外。吳用忙叫道：「兄長快不要如此。」便附宋江 耳朵道：「兄長快依我如此如此，不特魯、武、李三位弟兄可以生還，而且召村 亦可一鼓而擒。」宋江點頭會意，便堆下笑臉，下階扶起胡圖，道：「宋某錯怪 長官，休要介意。」胡圖道：「不才下官，蒙大王容納，實為萬幸。」宋江道： 「召村係長官治下，如今這我而行，抗不遵命，望長官設法勸渝。」胡圖聽了大 驚，弄得擔承又不好，不擔承又不好。吳用接口道：「長官不須疑慮，此刻軍馬 哄亂，召村人未必知長官獻城之事。我們將兵馬退了，長官可親到召村，便賺他 說敵軍已退，恐其再來，故特來商議。召村人必然不疑。」胡圖沒口的應了。吳 用忙叫李俊、張橫上來，與胡圖照了面，又教胡圖留下許多民壯號在，便附胡圖 耳朵道：「長官在召村時，若見二人如此如此前來，須如此如此照會。事不宜遲， 長官快行。此事若成，定請長官坐第三把交椅也。」胡圖歡歡喜喜飛速去了。這 裡宋江將全軍約退三十里。宋江對吳用道：「軍師神算，但此事機括最緊，稍一 遲緩，便?大事。」便急忙教李俊、張橫帶了行裝，飛速前去；一面便點張清、 龔旺、丁得孫帶領二千人馬隨去。 　　且說召忻擒了魯達、武松、李逵回莊，端的歡喜得手舞足蹈。教把三人監下， 吩咐花貂、金莊把守村口，正與史谷恭商議破敵之策，忽見那去城裡的人轉來， 報稱知縣已獻城降賊，召忻大怒。怒猶未了，忽報知縣胡太爺來拜會。召忻在碉 樓上大罵道：「背叛庸奴，失心征賊，還敢這裡來渾充太爺！」那來的公人睜起 怪眼道：「也，也，也！你是奉法良民，怎麼也罵官長？你聽了那個的話，說太 爺背叛？」召忻道：「既不背叛，為何獻城？」公人道：「那個說獻城？現在賊 兵已被符將軍殺退，太爺深恐賊兵再來，特來與團練相公商議，怎麼顛倒說出這 番話來，到底聽了那個的嚼舌謠言！」召忻停口片刻，便喚過那報信人來問道： 「你端的那裡得知太爺投降？」那人道：「小人方到城邊，賊兵已在城下。那城 外的人都說，賊兵未到時，太爺早已傳諭開城，此刻已到賊營投降，無一人不如 此說。」那公人接口大叫道：「真是怪事奇事，影響全無！梁山上那個賊軍師詭 計多端，我想一準是他布散謠言，離間團練也。」召忻聽了，半信半疑，便道： 「既如此，卻是我們錯聽謠言。」便吩咐開門迎入。待胡圖一進莊門，召忻便吩 咐關了莊門，嚴緊把守。一面請胡圖碉樓上坐地，召忻身邊從人都佩帶軍器。 　　召忻正欲盤詰胡圖，忽見村外無數民壯，雜有逃難百姓，飛也似奔來。胡圖 看那人數內，有李俊、張橫，便立起身來問道：「到底怎麼了？」李俊、張橫並 一干人齊聲叫道：「不好了！都監相公快請太爺進城商議！」胡圖便叫開門。召 忻那裡肯開，還要待盤問，只見那班公人齊聲道：「召團練，著他幾個進來，一 問便知備細。」胡圖道：「這幾個民壯，都是本縣心腹，團練開門不妨。」召忻 大疑，只見莊外烽煙突起，報知賊兵已到。一個公人早已傳知縣的口號，告知守 門鄉勇：「速速開門，收納難民。」那李俊、張橫及眾賊兵一擁而入，張清、龔 旺、丁得孫兵馬齊到。鄉勇措手不及，不知所為，吃那李俊、張橫等身邊抽出軍 器，攙在鄉勇隊裡混殺。召忻聽了，好似鬥心潑了冷水，心神淆亂，令不及下， 莊上大亂。張清大隊已殺進莊門，召忻、花貂、金莊俱從亂軍中逃出性命。召莊 門面大破，胡圖已死於亂軍之中。 　　張清等叫聲苦，不知高低，只道奉軍師這條奇計，召村可以一鼓而滅，誰知 召村裡面還有一座碉樓，依然壁壘莊嚴，槍炮矢石，如麻如林。而且還有一事可 惱，錢財糧米，外面絲毫無有。這還不打緊，那魯、武、李三個兄弟，外面也影 跡無蹤，料想是監在裡面。只見召忻、花貂、金莊都立在碉樓上，大罵道：「我? 中了你奸計，你這班毛賊，休要得意，再敢進來領死麼？」張清大怒，便傳令攻 打。那莊上槍炮如撒豆般下來，賊兵打壞了許多，張清遂不敢攻莊。召忻道：「你 快回去，叫宋江那老賊來回話！好便好，不好便立宰你那三個賊將，來祭我陣亡 的兒郎。」張清氣得不能回話，只得叫龔旺、丁得孫前去報知宋江。 　　那宋江大隊已進了蒙陰縣城。宋江一月間得了三城，生平大得意事，只待吞 滅召村，便要大開慶賀，忽聽得龔丁二人報來的拗口風，氣得三屍神炸，七竅生 煙。吳用道：「召村不除，終非長策。這裡且教龔旺、丁得孫鎮守，小弟與兄長 親去剿除了他。這裡只防陳希真那廝來管閒事，但他未必聞知得這般快，這事倒 是以速為妙。」說罷便留龔旺、丁得孫守蒙陰城，宋江、吳用親統大隊直到召村， 天色已晚。到了次日，宋江親到碉樓邊尋召忻說話。召忻高叫道：「宋賊，你還 是來討饒，來尋死？」宋江大怒道：「我把你這村莊洗蕩乾淨，方泄吾恨。」召 忻道：「你若要討饒，你須將新泰、萊蕪、蒙陰三縣還了朝廷，好好回去；再端 正三十萬金珠，來贖你那三個賊將；更另備十萬金珠，為我申勃兄弟作祭奠之禮。 這是你一向做落的定價，劃一不二，老少無欺。你若要尋死，便快快上來領死！」 宋江腦門氣破道：「你早晚必為吾擒，還敢口出狂言！」便傳令攻莊。只見下面 槍炮卷上，上面槍炮蓋下，兩邊互有死傷，那座碉樓依然不動。 　　宋江忍著一肚氣收兵回轉，對吳用道：「這便怎處？」吳用道：「我方才看 那莊外九官壇的佈置，這莊內煞有異人。魯、武、李三位兄弟又留在他處，如何 是好？」宋江道：「除非暫與他講和，待他還了三位兄弟再說，只是他也要我金 珠。那年陳希真這賊道，詐我八十萬金珠，至今仇尚未報。那時我還富庶，如今 我軍屢次失利，損失器物無數，正是百孔千瘡，如何還辦得金珠。」吳用道：「且 設法攻他，如攻得破更妙。」宋江點頭。次日又傳令攻莊。那時天氣清明，風和 日暖，火攻水戰都不得用。接連攻了三日，不能取勝，宋江憂悶不已。 　　那陳麗卿在猿臂寨，接得召村高粱的信，即送交希真開看，知是梁山賊兵連 陷新泰、萊蕪，大有兼吞蒙陰之勢，召村兵力不足，望乞兵威，協同剿賊等語。 希真道：「梁山賊人如此猖狂，倘若兼有三縣，聯絡呼應，進退便捷，長驅直搗， 則登、萊、青、沂皆震動矣。」麗卿道：「爹爹抵樁去不去？」希真道：「且商。」 麗卿道：「爹爹既說賊人得了三縣有如此利害，我們該趁早去奪他轉來，方是報 效皇上之意。況且高粱嫂送我丫頭，他這般情分待我，我怎好不去幫他。明日孩 兒便去，爹爹作速就來。一言為定，孩兒去收拾去了。」希真笑道：「且慢，就 是要去也不是這樣草率的。我點精兵二千，你為前隊，我教你丈夫同了你去。我 隨後帶了欒氏兄弟，領大軍在後策應。如此前進，方有步驟。」麗卿道：「好嚇！ 爹爹今晚點齊兵馬，明日黎明就走。」 　　次日，麗卿點齊本部人馬，奉了將令，催促玉郎速速起行。不日到了蒙陰縣 界，方知縣城已陷，宋江全軍正攻召村。麗卿便對永清道：「我近來聽得你同爹 爹講些兵法，我也有些懂得了。你讓我領一千兵，先去試試看。如若弄錯時，你 來接應我。」永清道：「且慢，我問你，此去還是先到召村，先攻縣城？」麗卿 道：「自然先攻縣城。」永清拍掌道：「不錯，不錯。姐姐先請，小弟就來。」 麗卿大喜，領一千精兵直向縣城進發。麗卿令軍馬依常演的接官陣，靠後左右埋 伏，自己領十數騎，直抵城下搦戰。 　　龔旺、丁得孫在城上望見猿臂寨的旗號，又是一員女將，龔旺便對丁得孫道： 「這必是陳麗卿。那年你我在安樂村時，錯疑他會妖法，誰知不是他。今日他單 騎來此，你我一同奮勇去捉住他，倒是莫大的功勞。」丁得孫大喜，二人便一同 開城出戰。龔旺一馬當先，高叫道：「來者莫非陳麗卿麼？」麗卿更不開口，棗 騮馬飛驟衝來，一槍刺中咽喉，龔旺不及提防，受槍而倒。丁得孫大怒，一飛叉 標來，麗卿急閃，那飛叉從助下溜過。麗卿驟馬追上，丁得孫急忙飛逃，吃棗騮 馬快，追過丁得孫前頭，麗卿回馬邀住。丁得孫手無軍器，忙抽腰刀抵敵。麗卿 長槍驟刺，如何當得，吃一槍洞脅而死。麗卿頃刻刺了雙虎，大喜，割了首級， 提著笑道：「啐，早知這廝如此不濟，我要想什麼計！」遂揮全軍搶城，賊兵亂 竄逃散。 　　永清聞麗卿得勝，亦領兵前來，兩軍會合，斬獲賊兵無數，一同入城。永清 便問麗卿如何得勝，麗卿將前事告知。永清道：「姐姐真聰明絕世，這是誘敵奇 計。」而卿道：「我道這不算計。」永清道：「怎麼不是！」麗卿道：「你休要 欺我。」永清道：「休管他，這城是你得的，終是你的頭功。」麗卿大喜，盤查 宋江兵器。永清出榜安民，分兵把守各門。陳希真、欒氏弟兄大兵已到，永清、 麗卿迎接入城。希真備問緣由，永清將麗卿攻取縣城的事說了，希真亦驚喜，正 議赴救召村。 　　那宋江在召村，聞知希真奪了縣城，殺了龔丁二將，宋江大驚道：「這賊道 果然來管閒事，怎地來得這般快？」吳用道：「我危矣。若依理，只消退保新泰、 萊蕪，他也不能奈何我。只是撒了召村，我那三個兄弟無生還之日矣。」宋江道： 「我拚個死，攻這召村何如？」吳用道：「無益也。這賊道來夾攻我，我已難當。 更防他按兵坐視，驟乘我疲，我束手待戮矣。」宋江急得面如土色。吳用道：「依 小弟只有一著，生死聽之於天。」宋江道：「憑軍師調處。」吳用吩咐全軍退出 召村，卻又不退遠，只屯在蒙陰北境。一面趕緊備齊四十萬金珠。正在議擬，次 日又接得一件緊急的信息，宋江急得小便頃刻失了三次。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 行。有分教：半生忠義，頓弄成負義名聲；一世雄威，逼寫出失威盟約。畢竟宋 江聞的是什麼信息，又且眼前這樁事如何完結，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雲天彪收降清真山　祝永清閒遊承恩嶺

卻說宋江正在攻擊召村，忽聞陳希真兵馬奪取蒙陰，宋江大驚，急依吳用之 計，將全軍退出召村，屯在蒙陰北境。正思對付希真，忽接到清真山告急的文書， 知是雲天彪會合歸化三莊，直攻玄武關，十分危急。宋江大驚，再細看那文書， 原來馬元因屢次請救不至，句語十分怨悵。宋江看罷，吩咐來人且退。宋江請吳 用入後帳，宋江道：「我從此失清真山矣。」吳用道：「若論地利，清真山為我 東路險要；若論人材，馬元如何抵得過魯、武、李三位兄弟。且我此刻若還救清 真，陳希真必乘勢會合召村，來奪我新泰、萊蕪。那時魯、武、李三人必不生還， 而我又連失三城，兼且清真山未必救得，滿盤敗著矣。」遂假對清真來使道：「本 寨救兵即日便來，你速去回報頭領，教他放心堅守數日。」來人應命去了。宋江 對吳用道：「此信若被希真得知，吾事去矣。」便嚴肅隊伍，申明賞罰，約束眾 軍，擺齊明晃晃槍炮劍戟，直抵蒙陰城下，震天震地的一聲吶喊，一陣連環槍炮， 震得蒙陰城岌岌動搖。一枝響箭，縛了書信，射上城樓。 　　此時希真已到過召村，因宋江已退，便回城與永清等在城上督兵守備。接到 響箭，希真便與永清在敵樓上接看書信，只見上寫著： 　　「宋江今日有死無生，謹率士卒，親詣城下，恭候道子殲戮。道子如以為未 足，願盡傾敝寨之人，以供軍前斧鉞。現有敝寨兄弟三人，被留召村，道子可先 取以快心。道子意下何如，今日即求明示。」 　　希真看罷，對永清道：「賢婿猜此賊來意何如？」永清道：「有甚難猜，顯 見此賊有意外之變，進退不可，故為死地求生之計。其意不過求還他三兄弟，即 卷甲束兵而退矣。但我偏不由他計算，我但堅守城池，不去睬他，看他何如。」 希真笑道：「計怕不妙，但人急懸樑，狗急跳牆，我們抑勒他太甚，萬一失機， 悔之晚矣。我看不如權讓他一籌罷了。」便寫起一封答書道： 　　「頃接公明來書，尊意盡悉：退出召村者，萬不得已而專事於希真也；屯北 境者，示有新萊二縣，將勉與希真久持也；來示提及召村者，欲希真以尊意致召 村也。夫公明既有意外之虞，進退不可，希真亦何忍乘人於危，為此已甚之舉。 但希真既受朝廷褒寵，欽賜忠義字樣，而畏公明必死之怒，引軍退避，殊非所以 副朝廷忠義之責望也。願公明熟思之。」 　　永清看罷稱妙，便將信縛在原來響箭上，射出城外。 　　宋江得信，大為驚疑。吳用道：「我看此信，他亦有畏我之心。只是他不知 尚有何事要勒捎我，且退軍三十里，差一能言舌辯的人，與他面談，便知端的。」 宋江依了，便退軍三十里，著帳下一頭目入城去見希真。須臾那頭目轉來，稟道： 「陳希真述召村之意，如要還三頭領，必須調還新泰、萊蕪。小人答言，頭領如 要照舊例，金珠取贖，宋頭領無不遵命；若有他事勒指，那被留的三位頭領任從 處置，願頭領明示戰期。小人說到此際，那陳希真口出蠻言，小人卻不肯應許。」 宋江、吳用問是何言，頭目道：「陳希真說，金珠是要的，更要大王立一盟的， 寫明自今以後，永不敢再犯蒙陰。如再犯蒙陰時，但有頭領被擒，立即凌遲碎割， 雖百萬金珠，不准回贖。三面言定，後無翻悔。大王想，此等狂言，如何聽得。」 吳用道：「你何不也勒他不許犯新泰、萊蕪？」頭目道：「小人何嘗不說，那希 真只信口亂說：這是要看的，勢有可奪，不得不奪。」宋江大怒道：「這賊道欺 我太甚！」吩咐攻城，忽又停令，退入後帳，與吳用商議道：「叵耐陳希真這賊 道，如此抑勒我！我若不依他，三兄弟必不生還，我若與廝殺，枉是勝負難料， 勝不得一發吃虧。我若依他，寫出如此盟的，豈不是損我梁山一世威名。」吳用 道：「這真難事。況且云天彪攻清真山，將次得勝，他若聞知此事，乘勝來襲新 泰、萊蕪，我仍是束手待斃。」宋江道：「如此怎好？」吳用沉思半晌，道：「英 雄有忍辱之時。既不救清真，又失卻三個上等兄弟，我此來為甚事，沒奈何只得 依了他。我但能守得新萊二縣，再看機會，倘蒙陰有可乘之隙，背盟何妨。那時 揚眉吐氣，以償今日之辱。」宋江長吁短歎，只得點頭，又恨道：「何日得生擒 雲天彪、陳希真，並召村一般鳥男女，劈屍萬段，方泄吾恨！」因復遣使入蒙陰 城，允許金珠並盟約，兼乞還龔丁二將首級。希真大喜，便將龔丁二首級，用香 木匣盛好，交付來人道：「已死減半價，五萬金珠一個。價無二言，望勿失信。」 發付來使訖，並知會召忻，先放還武松以示信。 　　宋江接到兩處交還的死活三人，又聽得希真這樣言語，懊惱不可名狀，對眾 頭領道：「這賊道如此可惡，我誓必有以報之。」眾頭領無不忿怒。武松涕泣道： 「皆由兄弟們不肯出力，以致大哥如此受辱。」宋江道：「賢弟何出此言，但兄 弟得生還，吾願慰矣。」武松感愧無地。宋江內也疼落的抽出五十萬金珠，四十 萬送與召忻，十萬送與希真。那召忻建著欽賜軍功防禦職銜的旗號，希真建著欽 賜山東忠義勇士的旗號，各自盛陳兵衛，到了地頭，與宋江昭告天地，歃血為盟。 宋江寫了盟約道： 　　「梁山義士宋江，與猿臂寨義士陳希真、召家村義士召忻，共昭告於天地神 明日星河岳：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後，宋江因厭棄蒙陰，兵馬車徒不復涉蒙陰之 境。如違此盟，明神殛之。」 　　希真目視召忻而笑，竟收其盟約，送還魯達、李逵，在壇上宴會，盡歡而散。 　　希真歸途謂召忻道：「此盟約原不足為憑，然我料此賊，必不敢再犯蒙陰矣。」 召忻道：「何故？」希真道：「賊至此地，犯縣城必虞貴莊，犯貴莊必虞縣城， 賊於此失利二次矣。況馬陘未必不赴援，敝寨亦分當呼應，是以料其必不來也。」 召忻大喜。希真道：「雖然如此，亦不可不防，總俟新泰、萊蕪恢復，方可無憂。」 召忻領教。探得宋江軍馬一齊退出蒙陰，召忻便請希真翁婿父女同到村中，治筵 申謝。希真命欒氏兄弟守蒙陰，自己同永清、麗卿到召家村。高粱邀麗卿入內敘 談。希真與召忻商議，將恢復蒙陰之事具稟通報，說鄉勇同生公憤，會剿賊人， 請委員弁來城收復。稟折做就，開筵暢敘。內廳清香亭，麗卿為客，高粱諸女眷 奉陪。桂花等四個丫環，隨麗卿同來，見了舊主，一同眾女使服侍。外廳還醇堂， 希真、永清為客，召忻、史谷恭、花貂、金莊奉陪。召忻又吩咐送席至城內請欒 氏弟兄，希真遜謝。酒鬧席散，希真方聞知雲天彪攻討清真山之事，希真喜道： 「這番蒙陰可以無患了。」便對召忻道：「小可與召見同去助雲總管一臂。」召 忻欣然願往。 　　希真等在召莊歇了一宿，次日便議點兵。永清道：「泰山此去，還是助戰， 還是助個聲勢？」希真道：「助戰利否？」麗卿道：「我們去幫幫雲叔叔，多斲 幾個頭顱。」永清道：「助戰未免蛇足。我們不如直趨新泰，敵人不動，我亦不 動；若敵人去救清真，我便攻新泰。」希真稱是。召忻道：「賢翁婿兵法，真不 可及也。」便一面差人齎了收復蒙陰稟折上都省，一面會齊猿臂、召村兩處人馬， 共一萬，希真、永清、麗卿、召忻、高粱統領全眾，一齊到蒙陰北境小汶河上， 將河船盡拘北岸。這裡旌旗蔽日，鼓角喧天，紮成一字寨柵，專聽梁山信息。 　　那宋江、吳用怏怏提兵退入新泰，聞知清真山尚未失陷，正商議撥兵去救， 猶豫未決。忽聞猿臂、石村兩路大隊兵馬，直抵小汶河屯紮，分明是牽制他，不 許救清真之意。恨得宋江如窗紙上的凍蠅，一頭無撞處，只得好好修理城池，一 面千賊道萬賊道的痛罵而已。 　　且說雲天彪，自從去年七月，會合正一鄉勇攻清真山，誘敗梁山之後，料此 後攻清真山，梁山必不敢來援，便於十月、十二月接連兩次攻擊清真，梁山果不 敢發救兵。那馬元因梁山無救，十分危懼，幸喜天彪把兵退了，方能兢兢自保。 雲天彪於本年春初，日日操演人馬，整頓軍伍。這一日正在署內飲酒觀書，雲龍 侍立，忽見庭前樹梢長風颯颯而來，不移時，大風怒號，刮得枝條柯葉，盡行西 向。天彪停杯仰觀道：「東風至也。」回顧雲龍道：「那年你說火攻清真山之法， 今番卻用得著了。」雲龍大喜，道：「今番東風，防有大雨，宜火速興兵為妙。」 天彪道：「正是。」便傳令剋日興師。傅玉、風會、雲龍、歐陽壽通、聞達、李 成、胡瓊，都隨了天彪，統領一萬二千人馬，浩浩蕩蕩，直向清真山進發。一面 檄調歸化三莊哈蘭生、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率領鄉勇，同來助戰。一路東 風浩大，天日晴明。不日到了清真山，雲龍稟道：「連日東風，恐賊人東山先有 準備，我等宜潛師進攻。」天彪道：「何用潛師！」便傳令大小三軍一齊直攻玄 武關。這番不比從前，眾軍輪流攻打，端的十分緊急。那馬元與眾頭領，策眾死 命守住，足足攻了一日，相持不下。 　　至晚，天彪收兵回營。安排晚餐畢，天彪傳點升帳，聚集眾將，命雲龍、歐 陽壽通帶五百名軍士，十萬枝火箭，到東山放火；命沙志仁、冕以信領五百鄉勇， 多攜帶鼓角，去助雲龍吶喊揚威，不必定求攻破，只要引得賊兵去救，有逃來的， 非捉即殺，便算功勞；命傅玉、哈芸生預備木驢地雷，只看守關賊兵亂動，便去 攻關；命風會、哈蘭生帶領步兵埋伏，只待關破，便衝殺入去。分派已定，天彪 領聞達、李成、胡瓊，大兵都退後伏了，只紮空營，讓賊兵來探。 　　卻說馬元同周興、皇甫雄見天彪利害，緊守玄武關，教來永兒、赫連進明把 守東山路口，一面飛報梁山求救。當夜五更天，望見東山火起，飛報有官兵殺來， 順風放火，掌管礧木滾石的孩兒們都把守不住。馬元大驚，對周興等道：「天彪 見玄武關攻不破，移兵去攻我東山路口。那裡雖有永兒、進明兩位兄弟把守，恐 官兵勢大，我等快去救他。」周興道：「我等都去，恐他這裡來攻關口。」馬元 便差人打深天彪，果是個空營，裡面都虛張燈火。馬元道：「這廝果然去偷我東 山路口了。」忙同周興、皇甫雄帶領大半嘍啰殺奔東山去，只留一小半人守關。 那時彤雲密布，狂風大起，望那東山，火勢蒸天價通紅。 　　傅玉、哈芸生望見關上人少，急駕木驢直衝關下。每一木驢內，只藏掘子軍 二十名，地雷兵二十名。點齊火把，一聲吶喊，將木驢推到城根。傅玉、哈芸生 身披軟鎧，手提鷹嘴斧，各在木驢內親身率領士卒，一齊動手。關上賊兵忙來救 護。後面雲天彪領聞達、李成、胡瓊大兵擁到、令鳥槍兵雨點價的望上打。關上 賊兵站腳不住；忙飛報馬元，一面用防牌擋抵鳥槍，將千斤石推下。傅玉、哈芸 生早已將地雷栽好，撤回木驢。沒多時，地雷轟發，好一似地裂山崩，那關上敵 樓女牆，夾著賊兵的屍骸，連排價倒下來。風會、哈蘭生見地雷得勝，便領步兵 殺入關來。天已大亮，天彪大驅兵馬擁進。馬元聞知玄武關有失，大驚，位轉身 來救，正遇官兵，兩下混戰。風會回陣上馬。賊兵奔走辛苦，怎敵官軍勇猛，周 興措手不及，被哈蘭生一銅人打得頭顱粉碎，死於馬下。賊兵大敗，官軍乘勢掩 殺。風會衝鋒冒險，追殺賊兵。馬元、皇甫雄退入松門關。 　　風會勇猛，只顧追去，不防山田裡鎮山炮橫打出來，一聲響亮，前隊官兵有 二百多人中炮，屍骸平地掃去，炮子從風會馬頭上飛過。風會大驚，忙收住人馬。 後面天彪、傅玉等都到，風會訴說如此，天彪道：「這廝巢穴，本不易搗。今已 得了他的玄武關，險要已據大半，且就此安營下寨，再作計較。」風會道：「乘 這廝喘息未定，待我帶部兵去搜山，這裡一面奪他松門關。」聞達、李成、胡瓊 聽了，都精神奮發，一齊願往，請令定奪。天彪依了，便命傅玉同哈氏弟兄助風 會去搜山，將四山炮兵盡行殺散，聞達、李成、胡瓊便統大兵搶關。歐陽壽通、 冕以信領得勝兵回營，歐陽壽通稟道：「賊人東山樹木盡皆燒燬，大公子望見賊 兵已亂，便與沙志仁奮勇殺入。沙志仁將赫連進明刺死，小將斬得來永兒，冕以 信力殺百餘人。現大公子偕沙志仁領兵一半，直攻賊入東關，特遣小將等來請令。」 天彪大喜，即命歐陽壽通、冕以信領生力軍官兵、鄉勇各五百名前去。 　　馬元、皇甫雄十分震懼，看看天色，只見油雲密布，微雨東來。馬元滿望大 雨降下，官兵廝殺不得，庶可遷延以待救兵，誰知是日只微雨數陣，地皮都不能 溫。馬元急極，與皇甫雄勉力支持。大彪見官兵攻關不能取勝，傳諭眾軍，權且 將息，等待次日復攻。接連攻了兩日，馬元已接得告急人的轉信。以為梁山救兵， 不日就到。又勉持了四日，馬元對皇甫雄道：「看來梁山救兵又不到矣，不料宋 公明如此不仁不義。前番不來，猶推路遠，今近在蒙陰，猶不肯來救，不知出自 何意。」皇甫雄道：「可知是哩，我們並沒有怎麼得罪他！」馬元道：「我看此 地，斷難支持。雲天彪智勇雙全，手下一無弱將。我們六人已經失了四個，如何 抵敵得住？依我愚見，不如竟獻了此山，我二人投誠王國，亦是正理，賢弟意下 何如？」皇甫雄道：「小弟亦作此想，但不知雲天彪肯否准降。」馬元道：「那 事容易，我先修下一封降書送去。他如允准，不必說了；如果不允，再作計較。」 二人商議已定，即刻寫了書札。差人送至雲天彪營內。 　　雲天彪正與諸將商議攻取之策，忽接到馬元來信，拆開看時，方知馬元獻地 投降，便與眾將議定，將馬元文書批准發回。馬元、皇甫雄接閱大喜，當日就命 眾嘍啰棄寨下山。眾人也因殺伐太重，皆願投降。一行大眾都到雲天彪營外，營 門將校領馬元、皇甫雄入營進見。天彪排齊儀仗，升帳接見。二人跪下叩首，天 彪吩咐左右，扶起賜坐。二人自陳罪狀，天彪慰諭勸導。二人涕泣沾襟，自恨投 誠太遲，天彪就命留在帳下聽用。馬元、皇甫雄見天彪如此寬洪度量，各各自喜， 相見了各位將官。夭彪安插了降兵，犒賞三軍，大開筵宴，眾將皆大喜。天彪道： 「近聞宋江佔據新萊二縣，其志不小，幸賴眾將之力，收得清真，斷其要路。此 山必不可虛棄，我意就於此山屯紮重兵，設將鎮守，一面探賊人行止，以圖恢復 二縣。請將軍以為何如？」眾將皆佩服。天彪遂將收降清真山情由，並欲於清真 山設營置兵之議，一面詳報都省，一面恭折奏聞。天彪慰勞哈蘭生等四人，命其 先領鄉勇回村；命風會、聞達、李成、胡瓊領六千人馬，屯紮清真山，恭候旨下， 再行定奪。天彪與傅玉、雲龍、歐陽壽通，率領官兵，並馬元、皇甫雄一干降兵， 一齊回鎮。魯太守出郊迎接，賀喜，各歸職守，恭候聖旨。 　　那宋江聞知清真山已降，也只得歎了一口氣，自問難以兩顧，亦出於無奈， 只得與吳用趕緊修理新萊二城，商議鎮守之法。 　　那陳希真、召忻等在小汶河口，聞知雲天彪收降馬元，並於清真山置設重兵， 便與召忻拱手道：「恭喜，蒙陰永保無患矣！」原來清真山距萊蕪縣不過百餘里， 此處有重兵扼住，宋江斷不敢越萊蕪而圖蒙陰矣。召忻大喜。此時都省已有員弁 下來收復蒙陰，欒氏弟兄交了城池。召忻、高粱謝了希真，收兵回莊。陳希真、 祝永清、陳麗卿、欒廷玉、欒廷芳合兵一處，回歸山寨。希真道：「近來連日東 風，天色陰霸，漸漸潮濕，日內恐有大雨，宜作速起行為妙。」希真、廷玉、廷 芳先行，永清、麗卿後發。邐迤至承恩山，希真等已過山南，永清、麗卿還在山 北，天色已晚，各自安營憩息。 　　永清、麗卿在帳內張燈飲酒，閒談軍務，因而議論宋江，麗卿道：「宋江那 廝軍裝，端的十分精緻。莫說別的，就是這幾枝箭，枝枝都是上等材料。」永清 道：「宋江那廝的輔佐，端的智勇俱備，要平定他，未知何日。」麗卿道：「兄 弟，你要好箭，我倒看得一處，有好材料。」永清道：「何處？」麗卿道：「就 是這山的東面，無數竹林，枝枝都是好箭材。我來往數次，看得分明。待明晨稟 知爹爹，我就同你去採辦。」永清應了。又說了些閒話，酒鬧歸寢。 　　次日，永清差人將採辦箭料之事，告知希真。希真准了，永凊便委軍匠齎了 銀兩前去。麗卿道：「你我何不親去一走，左右沒甚廝殺，前去看看景致也好。」 永清笑而點頭，便吩咐偏將看守營寨，自己與麗卿換了常服，帶了隨身伴當，同 上頭口，由承恩東嶺而行，到了天環村，果然竹林茂密。永清便吩咐軍匠前去採 辦，永清、麗卿並馬遊行，觀玩山景，一路行來，果然山清水秀。永清、麗卿玩 賞了一回，忽見四山雲氣密布，巨雷輾轉，萬木無聲。永清道：「雨來也！」急 忙避入一所山閣。侍從人都到了閣下，頭口掛在廊邊。永清、麗卿登閣，只見震 天震地的一個霹靂，直向正西打去，雷火如拷斗大小，照得四山通紅，金光百道 飛射，大雨傾盆直下。但見萬山樹木，隨著雲氣連排價奔走，雷聲殷隆，撼得山 樓動搖，簷前一片白茫茫的接到天邊，不辨村莊屋舍，只是怒濤洶湧。足有兩個 時辰，雨勢漸漸小來。永清看那山閣，卻裝折得精雅，壁上有無數題詠。永清一 一細看，直看過後窗去了。 　　麗卿靠了欄杆，光著眼看那閣外雨景。雨勢已小，望見前面一箭之地一所籬 落人家，三間廬舍，一方天井，簷前水溜飛瀉，靜蕩蕩不見一人。須臾，忽見兩 個孩子，抱出一隻泥老虎來耍子。耍了一歇，忽然走進去了，遺下那只泥虎。只 見左邊走出一個略小點的孩子，看見了泥虎，順便捧了去。那起先兩個孩子忽然 走出來了，便來奪了泥虎，那小的孩子便哭起來。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婦人來，不 問事由，將那兩個孩子一掌一個。麗卿看了，心中便有些不平。只見那兩個孩子 也哭起來，叫道：「姆姆，他偷我的老虎。」那婦人大喝道：「老虎現在你手裡， 他幾時偷的？你這樣放刁，大來還當了得！」便又是好幾掌，喝令跪下。麗卿大 為惻然。只見婦人身邊，走出一個俊俏的小孩子，看了一看，飛跑到右間房子裡 去了。須臾，那個俊俏孩子同一個十三四歲女孩子出來，那女孩子只在右間房門 口，哭著叫道：「他是沒爹沒娘的人，只靠著你姆姆，你朝也打，晚也打，抵樁 弄殺他！」那兩個孩子兀自跪著哭。那婦人聽見那女孩子發話，便大罵道：「你 這小賤人，做了個姐姐，不曉得教訓兄弟，倒來我面前放肆！小時不禁壓，到老 沒結煞。」麗卿方知是伯姆凌虐孤兒，心中大怒。只見那女孩子氣得面孔紫漲， 便向籬邊叫一聲：「二哥哥，快來救我兄弟！」只見那籬邊走出四個大孩子，都 是十多歲的，望雨裡洗濕透滷的跑過來，一齊發話道：「你這老賤人，這樣行為， 雷公公來鑿殺你！」不問事由，一家一個把那跪的孩子抱出來。只見那婦人大怒 道：「要你們這班小嘍啰來管閒賬！」趕出來一手一個奪去。可憐那兩個孩子， 雨地下跌成兩個泥湯團。 　　麗卿怒不可遏，便回顧尉遲大娘道：「你快與我捉這賤人來，我問他。」永 清忙過來道：「姐姐為甚事？」麗卿道：「兄弟，你不看見這賤人的可惡？」便 連催尉遲大娘去捉。尉遲大娘下閣，領幾個伴當，直奔到那所籬落去，撲進堂前， 那婦人大吃一驚。只見裡面走出一個漢子來，大喝道：「什麼人到我家來亂闖！」 吃尉遲大娘照臉一掌，跌在一邊。尉遲大娘喝道：「猿臂賽陳小姐要拿人，誰敢 阻擋！」把那婦人從雨地裡水拖醃菜的提出來。只見一個小後生趕出來，叫道： 「老奶奶，老奶奶！你說的陳小姐，是不是祝玉山郎的夫人？」尉遲大娘道：「是 的，你問做甚？」那後生道：「老奶奶，請緩一緩。我是玉山郎的至好，容我去 討個分上。」尉遲大娘便立定了：「玉山郎在不在上面？」尉遲大娘道：「都在 前面山閣上。」那後生道：「老奶奶請少停一停。」便張傘著展，飛奔山閣來。 　　永清在閣上看見叫道：「魏賢弟，從那裡來？請上閣來。」那後生上閣，與 永清各唱個喏，道：「一向闊別了。」便指麗卿道：「這位就是嫂夫人？」永清 道：「正是拙荊。」魏生便向麗卿唱喏道：「嫂嫂奉揖。」麗卿忙答了個萬福。 永清與魏生對坐，麗卿坐在下首。麗卿問永清道：「這位叔叔是誰？」永清道： 「這位姓魏，是小弟世交，他的尊翁與先君最為莫逆。」便對魏生道：「賢弟久 別，一向何處？為何從此地經過？」魏生道：「一言難盡。自從那年尊府慘遭奇 禍，家君不勝驚駭，又無處探聽仁兄消息，正憂得苦。家君是年徙居兗州甑山， 續聞足下托足猿臂寨，得贅姻於陳道子先生，驚喜相半。近日聞知貴寨戮力王家， 再救蒙陰，慶邀天貺，真可喜可賀之至。自兗州陷賊，家君急欲遷移，奈肺病纏 綿，起居不便，是以韜光匿輝，與賊為鄰。那李應時來親近，即吳用亦見訪數次， 家君以病為辭，不與圂跡。邇年家舍寒微，小弟不得已，游幕諸城。近因東人解 職，弟繫念家君奉侍乏人，為此兼程還舍，於此地遇雨，避居於表嫂家。方才婦 人，即是弟之表嫂，不知因何事得罪於尊嫂，以致尊嫂見怒。」麗卿道：「他原 來是叔叔的表嫂。他庇護親兒，凌虐孤姪，叔叔，你想可氣不可氣？」魏生道： 「原來如此，待小弟去勸誡他。這裡望嫂嫂看小弟薄面，暫恕則個。」麗卿道： 「煩叔叔向他說：下次奴家統兵過此，定來察訪，他若不改，立提軍前斬首。」 魏生道：「嫂嫂尊諭，小弟定去傳述。」麗卿便吩咐左右道：「你去向尉遲大娘 說，看魏官人面上，權饒恕這賤人。」左右應了下去，通知尉遲大娘放了這婦人， 一同上來復命。魏生稱謝了麗卿，便與永清敘談，十分知己。只見雨已住點，永 清請魏生到山北寨內一敘，魏生道：「小弟繫念家君，歸心如箭，仁兄處容異日 再來厚擾。」永清知不可留，便道：「賢弟歸路珍重，尊翁處叱名請安。」魏生 告辭而去。 　　永清、麗卿並馬回營。當晚軍匠解到箭材，又在承恩山北歇了一宿，次日拔 寨起行。永清想此番閒遊，倒得知了魏老叔住在兗州一信，心中甚喜。只因這一 信，有分教：一介書生，顛覆得蛟龍窟穴；孑遺庶係，施放出震電雄威。畢竟後 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魏輔梁雙論飛虎寨　陳希真一打兗州城

卻說祝永清在承恩山天環村，得知魏老叔住在兗州一信，心中大喜，便與麗 卿統領本部，拔寨回山，一路不必細表。不日到了大寨，知希真等已早到了一日。 永清、麗卿等一同上山，見了希真，隨即卸甲韜戈，安兵刷馬，大開筵宴。席間， 希真對永清道：「賢婿可知本寨出了一樣奇貨？」永清、麗卿齊問何物，希真道： 「磁窯局內，今番窯變變出一張磁牀。據總局頭目侯達說，此牀四週的柱腳欄杆， 有上等塑手，還塑得出；至於花紋楞角，格限玲瓏，這般細緻，雖通天下尋不出 這樣好塑手。四面裡外花卉人物，雖書畫家極好手，亦不過如此生動。這還不奇， 那牀額上十二面磁鏡，日裡看不過是潔白磁面，夜裡卻滿室生明，可以奪燈燭之 光，細看實是磁面。據侯達說，磁上掛油，能令黑夜生光，祖上傳說如此，實不 曾看見。今現在安置西廂房內。」永清、麗卿一齊要去看。 　　眾人同進西廂房，只見一張磁牀，高六尺，長六尺，闊四尺，一體渾成，毫 無接筍；五福攢壽，四角花藻，玲瓏剔透的天花頂；前簷垂著一帶參差玉柱，中 嵌十二面磁鏡的牀額，六枝羊脂白玉也似的大圓柱，西洋柱的欄杆，卷雲牀腳； 裡面細花裝出湘紋席模樣的牀面。渾身淡描細畫，端的界線分明，花紋清刻，實 是希有之物。永清、麗卿一齊喝采。歡喜得麗卿坐在牀上只是笑。希真道：「侯 達說這樣奇物，可惜急切沒銷售處。」麗卿道：「不要銷售了，這張牀把與孩兒 罷。」永清道：「小婿倒有一個銷售他去處，可以得大利息。」希真問何處，永 清道：「窖酒後密稟。」希真早已會意。大眾出了西廂，重複入席，盡歡而散。 　　希真喚永清進內問道：「賢婿，你方才所說，莫不是要將此物送他到兗州去？」 永清道：「正是。」希真沉吟道：「賢婿用甚妙計，我卻猜不出。那李應並非虞 公，豈肯受我壁馬之誘？」永清道：「休在此物上設想。現在先叫孩兒們四路傳 言播揚，使各處知本寨有此異物，日後便可相機使用。這裡先重賞募幾個樂死之 士，放在一邊。這邊小婿另有個奇巧機緣，路上撞著，正欲與泰山商議。」希真 大喜，道：「什麼緣巧？」永清道：「小婿有一個世交老叔，其人姓魏，雙名輔 梁，是個黌宮老宿，與先君最為莫逆。適才小婿在承恩山天環村，與他的兒子途 遇，始知其徙居兗州。」希真道：「你說起此人，我同他也會過一面。那時在東 京，不知那一家朋友有喜慶事，此刻想不起了，我曾與他同席，其人不是好酒量 麼？」永清道：「正是他。他那時與先君吃酒，總是一壇起票的。」希真道：「彼 時我與他一席之會，聽他談吐，端的是有學問的人。賢婿究知此人何如？」永清 道：「此人才富學博，心靈智巧，善於詞令。江湖上的人，也有大半相好。不過 性情之中，太梗直些，不肯趨炎附勢，所以有些勢利小人反忌憚他。邇年因家運 不辰，門庭多故，家資也淡薄了。但為人極愛朋友。泰山久欲與秀妹妹親往兗州 觀看形勢，因無寄寓之地，遲遲未行，今此公在彼，豈不是好機會。」希真聽了， 頓然心生計較，便問道：「令世叔才幹智謀何如？」永清道：「較之吳用，足可 並駕齊驅。」希真道：「賢婿既說到此，愚意不但借他作寓了。」永清沉吟一回， 轉笑道：「泰山敢是要他作內線？此意小婿亦想到，據他令郎說，他在兗州大為 吳用、李應之所契重，他托病為辭，不去圂跡。只是他身分清高，性情恬退，未 必肯從此役。」希真道：「且待我此去說說他看。煩賢婿作起書札，容我前去。」 永清應了退出。希真便與慧娘商議，往看兗州形勢，將永清的話細細說了。慧娘 喜道：「既有此位魏先生，我們看不轉的形勢，但問他也儘夠了。」希真亦喜。 　　次日，希真改扮了老儒生，慧娘改扮了少年公子。又教尉遲大娘改扮一個壯 僕，以便貼身伏侍慧娘；四個精細心腹嘍啰扮作腳夫。教永清、麗卿看守山寨。 希真帶了永清的書信，一行七眾，三匹頭口，一同起行。不日到了兗州，逕投甑 山魏居士家來。 　　希真叫慧娘等靠後一步，希真帶尉遲大娘先到門首，向應門童子通了個假名 姓，說有故人書信面交。童子進去通報，希真已走進中庭。只聽得裡面痰咳之聲， 一個五十餘歲的老者出來，相貌清奇，骨格非凡。希真一看，果是魏輔梁。那魏 輔梁一見希真，便縐眉熟視道：「面善得緊，竟記不起了。」希真道：「小可在 東京時，曾與閣下同席過的。」輔梁把眼泛了一泛，頓然記起，點一點頭，早已 會意，便道：「張兄，久違了。」二人各唱了喏，遜坐。希真便叫尉遲大娘招呼 慧娘等進來相見，各道了假名字、假眷屬。輔梁隨口答應，心中早已瞧科，便邀 希真等後軒敘話。吩咐童子看茶訖，便對童子道：「你看門去，不叫你不必進來。」 童子應了出去。輔梁道：「道子輕身來此，定有非常事故。」希真便將永清的密 信交出，輔梁從頭至尾一看，便道：「玉山賢姪之意，原來如此。仁兄既來，竟 屈敝廬，權貿信宿，不過粗茶淡飯而已。」希真道：「怎好打攪。」輔梁道：「都 是至好，何必客氣。我不說褻瀆，君亦無須說攪擾。」希真稱謝。輔梁道：「仁 兄乃心王室，不憚跋涉道路，輕身入探虎穴，實乃可敬之至。但兗州百般堅固， 李應又是將才，誠恐未能恢復。」希真道：「依兄所論，莫不成把王事棄置了罷 休。倘其中另有高見，乞賜示一二。」輔梁道：「吾兄且慢，小兒少刻便來，弟 當命其奉陪仁兄前去閱視。」說未了，魏生自外來，相見了，敘話。 　　希真等擾了午飯，輔梁便命魏生陪希真、慧娘去各處閒遊。希真問輔梁道： 「今日宜先向何處？」輔梁道：「東西鎮陽關，關門陡立，中夾泗水，峻險異常， 除飛鳥可以直上。惟西南飛虎寨一處，仁兄請往視之，仁兄高才，或有可乘之機。」 希真討教。當時三馬並行，邐迤到了飛虎寨，只見壁壘莊嚴，十分完固。慧娘著 了一回，便登高阜，四路觀望，但見營汛烽火，無不如法。又順路走過兗州西門。 希真與慧娘一面看望，一面沉吟，大寬轉走回甑山，輔梁迎入敘坐。輔梁道：「仁 兄觀飛虎寨何如？」希真道：「難，難，難。昔商之興也，伊摯在夏；周之興也， 呂牙在殷。今此地無內間，斷難破得。」輔梁聽了這話，心中早已有些明白，只 扯開泛論事務。希真亦未便下說。晚膳畢，又暢談一切，各歸臥室。 　　夜間，魏生對輔梁道：「孩兒觀陳道子端的忠誠可敬，此番探視兗州，左難 右難，其意實有求於爹爹，爹爹何不勉為陳元龍賺呂布之事乎？」輔梁歎道：「我 非不知，亦非不能，但人各有良，李應雖是強盜，待我未嘗失禮，我怎好算弄他。」 魏生亦不再說。 　　次日黎明，慧娘起來，對希真道：「姨夫昨日說魏公，我看他有點心動，姨 夫今日必須極力兜他來。有此人在兗州，那怕鎮陽關是生鐵鑄成的，也要打他破。」 希真點頭。梳洗畢，登廳復見輔梁，故意與輔梁談得投機，陳說肺腑。希真便乘 勢將李應契重他的話問了一句，輔梁便將李應怎樣禮貌，自己怎樣瞧他不起，怎 樣泛常應酬他的話說了。希真便又泛論古今興亡得失，以及賢才不遇之事，說到 分際，希真便接口道：「即如吾兄，如此學問，如此才智，不能見用於王朝，小 弟亦代為抱恨。」輔梁道：「功名富貴，我倒也看得平淡。所可歎者，世事不平， 人心顛倒，只管趨財奉勢，不顧曲直是非。況且我輩命運不佳，亦無意出而問世。」 希真道：「仁兄說那裡話來，大丈夫生於今日，正當撥亂反正之時。至於命運一 層，時有利不利也。叨在至好，奉勸吾兄，萬不可心灰。即如我陳希真，吃盡多 少苦頭，尚且不敢作退休之想，總想除奸鋤暴，報效朝廷。若吾兄年紀比我少壯， 才能又在我之上，將來事業正未可料。若就此懷寶迷邦，終於巖壑，希真不為足 下一人惜，竊為朝廷惜之。」輔梁愕然片刻，笑道：「道子兄欲用我乎？我非不 屑為君用，不過我恬退多年，世務生疏。」希真道：「足下若不忍於李應一人， 而置山東數百萬生靈於不顧，未免婦人之仁。總而言之，須看朝廷面上，吾兄決 不可辭。」輔梁道：「也說不得了，欲報朝廷，不得不滅梁山；欲滅梁山，不得 不取兗州。日後輔梁見李應於地下，輔梁亦有以藉口。然有二事，道子務要應允。」 希真道：「願聞。」輔梁道：「一者，事成之後，乞留李應一命，望勿快心殲戮； 二者，閣下勿為輔梁敘功邀賞，以使天下後世知魏輔梁之除李應，非為一身求榮， 實為朝廷除患也。」希真知其意不可奪，一一應了。輔梁道：「先請教道子妙計。」 希真道：「正要先求指教，吾見何出此言。」輔梁道：「非也。梁山畏憚吾兄， 上年宋江於李應，已有堅守不出之諭。近聞宋江在萊蕪，尚未回寨，而鹽山解運 之糧餉，被官兵所奪，鹽山又被官兵攻圍十分緊急。宋江自問難以兼顧，特又加 緊飛報通知兗州、濮州、嘉祥等處，諄囑堅守。仁兄想，彼遵令堅守，輔梁將奈 之何？攻敵者，攻其所必救。飛虎寨為彼所必救之區，吾兄須自思一破飛虎寨之 法，方為盡善。」 　　希真聽罷，便與慧娘絮議，良久道：「得之矣。」便轉身對輔梁道：「煩吾 兄如此如此，可以集事否？」輔梁笑道：「仁兄此計，並能使其不及救，真是妙 極。再依我如此如此，定可集事。只有一事，尚須預備。」希真問何事，輔梁道： 「尚須心腹勇士一員。」希真道：「此事容希真徐求之。」當下密儀，色色停當， 希真、慧娘皆大喜拜謝。又飲酒暢敘，希真道：「費魏兄如許苦心，希真一毫無 報，何以自安。」輔梁道：「道子說那裡話來。各為朝廷大事，道子何必報我。」 希真歎服不已，便道：「我等不便久留，就此告辭。」輔梁拱手道：「請了。道 子征鞭三策，兗州寇盜一空矣。」 　　當時希真、慧娘辭了魏家父子，帶了眾人，出了甑山，一路欣欣得意而歸。 祝永清迎接上山，知了這信，也是歡喜，便依計行事。慢表。 　　且說魏輔梁自送希真起身，到了次日，備乘轎子，進兗州城，到報恩寺去一 轉。拈香畢，尋寺內方丈僧閒談。原來這方丈僧最趨奉李應，當日見輔梁到來， 知輔梁是李應契重之人，李應屢請他不得進城。這番進來了，方丈接待十分恭敬， 便問道：「老居士府裡轉來的麼？」輔梁道：「不曾。」那方丈聽了，便想獻勤 於李應，便暗地叫侍者去通報李應，這裡盤住了輔梁，談個黏長天。 　　須臾，聽得寺外鳴金喝道，報稱李頭領到來。方丈慌忙披搭大衣出來迎接， 李應道：「魏先生在那裡？」方丈道：「在禪房裡。」李應隨進了禪房，輔梁立 起拱手道：「李兄久違了。」李應大喜道：「貴恙全愈了？」輔梁道：「前蒙吾 兄薦來張履初先生，的是妙手，小弟服藥二十餘劑，諸恙漸平，惟喘嗽未除。深 蒙雅愛，尚未致謝。」李應道：「豈敢。」二人在禪房遜了坐，寺僧獻茶。二人 敘談，李應便請輔梁到府中去。輔梁道：「小弟此來，便道不誠。今既與吾兄會 遇，就此告歸，容異日專程奉謁。」李應道：「先生直如此見外。」輔梁道：「非 也。天色已暮，甑山路遠，吾兄不必留我，現在賤軀粗適，不時好來親近。」李 應暗想道：「吳軍師教我招致此人，又誡我只可待以誠敬，不可強逼，叵耐他托 故不來。今日難得這番機會，若放了他去，又不知何日進來哩。」便道：「日暮 何妨，便請草榻委屈。」再三苦留，輔梁道：「如此說，小弟再不趨府，卻是不 恭了。」李應大喜，便同輔梁回府。方丈僧鞠躬合掌而送。 　　李應請輔梁進府，時已掌燈。李應吩咐治筵，輔梁遜謝入席。席間，輔梁只 是應酬閒談。李應想：「不乘此說他來此，更待何時。」便打起精神，與輔梁談 得十分投機，便漸漸傾吐肺腑，只見輔梁口角漸漸有些鬆動。酒鬧席散，請輔梁 書房安置。李應竟不進內，與輔梁連牀共語，漸說到「公明哥哥忠義無雙」的話， 只見輔梁不覺深深歎服了幾句。漸漸論到軍務，輔梁卻遜謝不敏。李應道：「仁 兄何必過謙。仁兄這般奇才，埋沒蓬蒿，豈不可惜？」輔梁道：「非輔梁不屑從 事，實緣樗廢已久，世務生疏。」李應道：「總而言之，須看忠義面上，吾兄萬 不可辭。」輔梁道：「既蒙仁兄錯愛，小弟苟有一隙之明，無不奉告。至於弟生 性疏野，吾兄若欲寵之以爵位，拘之以職守，是猶捉輔梁入樊籠也，斷難遵命。」 李應十分歎服。次日，輔梁道了深擾，辭別回山。一月無話。 　　忽一日，李應在府內閒坐，只見鬼臉兒杜興，領著一人氣忿忿地進來。李應 認得此人，是杜主管的親戚，忙問道：「有什麼事？」杜興道：「猿臂寨那伙人， 直是天外的蠻子，大官人且問他說來。」那人便道：「小人是販運磁器的，是義 興字號。因聞知猿臂寨磁器，較大眾價值，格外公平，所以前去發運，已有多次。 這次小人又帶了三千銀兩，前去存買磁貨。那頭目侯達，忽然開出一盤賬來，說 尚有前欠銀六百三十四兩有零，未曾清結，須得扣除。小人大詫異。那候達遞出 一紙憑票道：正月裡你著人來取的，現有你義興字號的戳記。小人叫苦道：你著 了誑子也，那個冒我的戳記來的！那侯達便報怨小人疏忽，小人也報怨他疏忽。 正爭嚷間，忽見一個頭領，旗號寫著欒字，巡哨方回，查問甚事喧嘩。侯達與小 人同去告知，那頭領便教委范頭領查核。那范頭領卻極和氣，說：這賬既無對問， 且權擱起，俟查出再行歸結，煩客人也去查查，這裡照常交易。到了次日，小人 付了銀兩，正待裝載磁器，那欒頭領忽差人來，問小人與兗州李頭領是否有親。 小人不知就裡，便答道：與杜頭領略沾點親。那人又問道：磁器想是李頭領委辦 的？小人答言不是。那人便去。須臾，那欒頭領到來大喝道：老爺昨日見你面貌， 已有些疑忌，你這廝原來是做細作的！小人分辨幾句，那廝變了臉，罵道：信你 不得，快走！那侯達便走出來道：你這廝既不是好人，那六百餘兩定要扣了去。 小人叫起屈來。欒頭領那廝發話道：休要惹老爺們性發，把你那李……下文便是 爺爺的大名……說連首級也扣下了去。小人見不是頭，只望收回銀兩。那老欒道： 休想！你這銀兩既是李某人的，除六百餘兩補前欠外，所存二千三百餘兩作為李 某人租存首級之費！那廝銀兩不還，磁器不付，竟把小人熱趕出來了。還有許多 不堪的話，?蹋頭領。」 　　李應聽罷，那把無明業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道：「猿臂寨那班毛賊， 有如此可惡！」那人道：「爺爺息怒，那廝還有一件可惡的事，小人不敢盡言。」 李應道：「你只管說來，什麼事？」那人道：「那廝還有一個頭領，姓祝的，將 木頭刻做爺爺的像，教他嘍啰們演射，作箭垛用。」氣得李應暴躁如雷道：「我 不把這廝們碎剮，誓不干休！」便同杜興商議破猿臂寨之法。杜興道：「據敝親 說，那廝有張磁牀，是無價之寶，小人也有些聞知。據他探得，那廝要把這牀進 貢，又有什麼金珠十萬，獻與劉彬，此刻已打點起行。小人想，先劫了他來再說。」 李應道：「是極。那廝屢次詐我金珠，此仇尚未報。今番先劫他磁牀，以報金珠 之仇。」那磁客人道：「小人來報，正是為此，爺爺取他磁牀以報前仇，小人也 出口怨氣。」 　　李應即刻便派杜興、孫立，帶領五百名嘍啰，飛速由泗河進發，去劫磁牀。 只見猿臂寨磁貢船隻，已到泗河渡口。中間一隻大船，旗號上寫著「猿臂寨磁貢」， 有四隻兵船護送。杜興見了，便一聲胡哨，殺上前去。那猿臂寨兵船內，箭矢夾 著鳥槍，驟雨飛蝗價過來。怎當這邊將勇人多，孫立早已提槍跳上大船，猿臂兵 一半駕兵船飛逃，一半赴水。原來那赴水的，有劉慧娘的捍水橐?，不會死的。 只見稍後一個頭目，挾了一個拜匣，卻錯跳過杜興的船，叫聲阿呀，慌忙赴水。 吃一個嘍啰奪下拜匣，那頭目下水去了。杜興、孫立及一干人殺進大船，卻不見 那磁牀，偏搜艙內，只得許多小色磁器，並四萬金珠。仔細一看，那船門上貼著 一張條子，上寫著「猿臂寨磁貢前站第一號」，方知磁牀尚在後站。杜興、孫立 自悔太鹵莽，使人探聽，猿臂寨中站磁貢方才出寨，今已聞交回轉。 　　杜孫二人料知等候無益，嘍啰呈上拜匣，一同回兗州。李應接了，也不高興， 只看那拜匣，九道銅絲纏紮，三套鎖鐄封固。李應劈開看時，只見中有一角文書。 李應吃一驚，細看乃是呈上劉彬的，無非求其官家前斡旋，賞個大官等語。卻有 一個皮紙卷拆的方勝，李應拆開看時，只見上寫著：「下城知士飛曹陳虎州稀寨 知真安府久排張思停俟報妥士效現一朝擬破亭擇兗今吉州得興便一兵同奇日力 計內進數必剿月取梁之兗山前州伏已祈乞於大恩兗人准州檄三元捷報」，共計七 十五字。眾人看了，盡皆駭然。看他有破剿取伏等字，料是秘密軍務；又有三兗 字，料是有事於此地，卻詳解不出他的句語。眾人互看多時，又喚部下頭目嘍啰 中心思靈巧的來看。內中一個頭目，細細看來，見三兗字下，隔兩個字各有一州 字，恍然大悟道：「他原是隔三字成文的，怪道喚做『三元捷報』。」李應便教 依他隔三字順下錄出，只見寫成： 　　「下士陳稀真，久思報效朝亭，今得一奇計，數月之前，已於兗州城飛虎寨 安排停妥。現擬擇吉興兵，日內必取兗州。祈大人檄知曹州知府張，俟士一破兗 州，便同力進剿梁山。伏乞恩准。」 　　眾人看罷，一齊大驚。嚇得李應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正不知希 真用出什麼計來。李應凝思半晌道：「我猜這賊道必是用奸細，不然斷無別計。 快一面搜查鎮陽關，一面飛速通知飛虎寨鄒家叔姪。」眾人稱是。李應道：「休 亂！我等關上素來盤詰嚴密，即有奸細混入，必無多人，搜查甚易。」便一體知 會二鄒，撥快役，懸賞格，忙了一日。到了傍晚，忽見東南上烽火接連，直報到 鎮陽關下。急得李應不知所為，猛記起魏老先生，便速將此事備細緣由，寫了一 封書札，差一人飛速赴甑山去。時已起更，李應凝定神志，親身彈壓關中，休教 驚亂，嚴諭守城軍士，只顧防備外面。這裡面大街小巷，都派兵將鎮守，堵御奸 細出路；又傳齊水龍，準備奸細放火。安排妥當，等待敵兵。 　　那鄒淵、鄒潤接得李應傳諭，便亂忙忙搜捉奸細。又見烽火報警，分外驚亂。 忽報頭堡汛兵捉得兩個奸細解來，方知烽火是奸細妄舉，並無來軍，鄒淵、鄒潤 心中稍安。看官，你道這是何故？原來是劉慧娘的巧法，每人身邊只帶尺餘長的 炮筒，內藏機括藥物，當時在他營汛傍施放起來，象煞烽火。故意淆亂他的號令， 又故意教他捉了去，好去帶信。那鄒淵、鄒潤如何識得，使教傳進奸細來，再三 審問，將要動刑。一個慌了，招出實情道：「陳頭領於數月之前，陸續有心腹勇 士混進鎮陽關、飛虎寨兩處，並買通本處土著，合計約有一千二百餘人，關中、 寨中都如此。」鄒淵、鄒潤大驚，便叫嘍啰領這兩人作眼，分頭去捉奸細，一面 飛報李應。忽見烽煙又舉，二鄒疑惑，忙差人去探。探馬未及回報，猿臂兵馬已 由別路抄到寨前。二鄒急忙登城守備，只見無數火把，照耀出大隊人馬，先鋒陳 麗卿當先攻寨，祝萬年、祝永清分兩翼抄出，鳥槍大銃潮湧也似的卷上來，喊聲 振天。那寨上賊兵，一面防外，一面顧內，紛紛淆亂。城中訛言沸騰。弄得二鄒 忽而登城，忽而下城，城上大亂。猿臂兵由雲梯一擁而上，殺得賊兵屍滿城上， 血溢濠中。寨門大開，陳希真、劉慧娘、欒廷玉、欒廷芳領中隊，劉麒、劉麟領 後隊，吶喊振天，擁入寨中。鄒淵、鄒潤無心戀戰，亂軍中逃出，直奔兗州去了。 時方夜半，飛虎寨已破。希真大喜，與眾英雄一同入寨，留永清、萬年、廷玉、 廷芳領八千兵守寨。希真、麗卿、慧娘、劉麒、劉麟領一萬人馬，繞道過南山， 直抵鎮陽關，距關五里安營下寨。 　　那李應在鎮陽關，強打精神，親身彈壓。忽接得二鄒飛報，知烽火是假的， 心中大疑；又知有千數奸細在關內，心中大驚，暗想道：「此信若一播揚，關上 守備必懈，關中人心必亂。」便將此信捺下，諭來人快報二鄒勿亂，又戒切勿喧 揚。來使應了去。忽報甑山去的差人轉來了，李應忙教傳入。那人喘呼呼地，汗 雨通流，走上前來便把手掌遞與李應看。那時天氣炎熱，又兼急走之餘，大汗淋 漓，掌上墨跡模糊，竟辨不出什麼宇。李應急問那人，那人答道：「是『希真狡 獪，堅守勿睬』八個字。」李應看了，尚有一半不悟，便問道：「魏老爺怎樣對 你說？」那人道：「小人到魏老爺門首，急忙敲門，大叫李頭領有緊急軍務相商。 只見他的少爺提燈出來開門，一面說他的父親今晚喘嗽甚重，動彈不得。小人叩 頭呈上書信，說無奈何，且將此信呈上魏老爺一看。那少爺道：你坐一坐，待我 遞進去。須臾一童子出來，叫小人快進去，引小人進了內房。只見魏老爺臥在牀 上，忙叫小人舒開手掌，寫了這八個字，便叫小人快走。小人忙問何故，魏老爺 道：你只管快走，少遲定中那廝奸計也。我喘息少定，隨即就來。小人不好再問， 便飛速回來。」 　　李應聽了，十分納悶，便吩咐快濃煎人參胡桃湯，等待魏輔梁。說未了，西 南上烽火燭天，槍炮震地，敵兵已到了飛虎寨。李應只叫得苦，料知陳希真利害， 那敢發兵去救。未及四更，鄒淵、鄒潤逃來，知飛虎寨已破。五更將徹，希真兵 已在關外安寨。李應只得督兵嚴守。忽報魏先生到也，李應大喜，如同患病人家， 巴得名醫到家的模樣，忙叫迎入。魏輔梁便開口問道：「飛虎寨不曾失陷麼？」 李應道：「子正三刻時分，已失陷了。」輔梁頓足歎道：「仁兄如此將才，怎地 今日沒主張？仁兄但想：他既是如此機密文書，難道不好報馬飛遞，務要同磁貢 船同走？」李應恍然大悟，拜倒在地，發恨道：「使仁兄肯居城中，李應何至有 今日之事乎！」輔梁道：「因這點破綻，滿盤是假：磁牀有意播揚，磁貢船有意 誘劫，又有意假描圖記，捏稱欠項，尋柱頭領貴親的釁，有意教他傳言激怒仁兄。 而仁兄來札，反稱天誘其衷，軍機漏泄，真所謂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也。」 　　李應懊悔無及，便請輔梁入坐，獻上參湯，問了起居，便道：「為今之計奈 何？」輔梁道：「飛虎寨已破，我們犄角已失，只有安撫民心，鼓勵士氣，堅守 鎮陽關，再相機宜。」李應稱是，便傳令撤去盤查奸細之兵，並吩咐嚴緊守關。 輔梁又道：「那廝既得飛虎寨，進襲西門最便……」說未完，李應接口道：「那 裡先生放心，小弟已派將嚴守了。」輔梁道：「西山一路，賣李谷，宋信店，陳 通橋，送鄒君灣，仁兄發探子去過否？」李應道：「已差時遷去了，未來回報。」 須臾時遷轉來，報稱那一路並無伏兵。李應大喜，便對輔梁道：「我想就從此路 發兵，去劫飛虎寨。」輔梁道：「仁兄精細，陳希真那廝不是好欺的。」李應道： 「難得此路不設伏，不成坐棄這好機會？」輔梁捻髭沉吟道：「那廝必有所恃而 不設伏，寨內必有什麼奸計。」又沉吟一回，便對李應道：「小弟得一計較，未 知合用否？」李應大喜請教，輔梁道：「那廝不設伏者，誘我攻寨也。其關外之 兵，乃是待我去接應飛虎寨，便好搶關耳。不然，那廝趨西門最便，何苦繞道過 南山，來此關下乎？小弟此請當十不離九。」李應道：「先生真料事如神也。但 計將安出？」輔梁道：「今我即以假應假，竟發一枝兵，由西山一路，直攻飛虎 寨。切不可鹵莽攻入寨中。那廝聞我攻寨，道我中計，必來搶關。殊不知我兵雖 去攻寨，卻並無大隊去接應，則精兵盡在關內，如何搶得。我卻突發奇兵，由南 山抄其左翼；再發奇兵，出關北狹道山抄其右翼；關中出精兵，直攻其前隊：那 廝猝不及防，三面受敵，不敗亦只得逃走矣。」 　　李應大喜，忙傳令點將。只見鄒淵、鄒潤上前道：「小弟敗兵之仇，如何不 報。小弟願領兵抄西山路，奪飛虎寨回來。」輔梁道：「將軍休鹵莽，此去不必 定求攻破寨子。」二鄒一齊厲聲道：「他好奪我的寨，我偏奪他不得！」李應道： 「且聽魏先生的話。」輔梁道：「奪寨須精細，他若棄寨得快，必是奸計。」二 鄒應了，心中好生不然，領令帶五千人馬去了。輔梁道：「再派兩員將前去，俟 鄒將軍攻寨時，便抄南山襲希真左路。」李應便派解珍、解寶帶三千人馬前去； 再派孫立、孫新領三千人馬出狹道山襲希真右路，二孫領令去了。 　　李應親統大隊，登關上，傳號令，派精銳，計已定，聽炮響，等得勝。辰刻 發令，到得已刻，飛虎寨果然連珠炮響，希真果然搶關。李應大隊殺出，希真等 迎殺一陣，果然敗走，二孫、二解果然從希真陣傍殺出，大眾果然合兵痛追，猿 臂兵馬果然棄甲撇戈落荒逃走，李應統大軍接應，果然大獲全勝。李應大喜，會 合眾將，大吹大擂，掌得勝鼓口關。見了魏老先生，深深拜倒稱謝。忽遠遠聽得 飛虎寨百萬雷霆震響，急忙登關一望，只見黃沙蔽日，黑燄障天，李應大驚。正 是：敗衄偏隨兵勝後，憂驚每逐喜顏來。不知飛虎寨到底怎樣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東方橫請玄黃吊掛　公孫勝破九陽神鐘

卻說當日李應在鎮陽關上，望見飛虎寨煙塵陡亂，震響之聲不絕，大驚失色。 魏輔梁登關一看，驚道：「此必地雷轟炸也。怎的二位鄒將軍，不聽我言語，中 了奸計？」李應及眾頭領聽了，無不駭然。不移時，有幾個敗兵逃來道：「不好 了！飛虎寨敵兵堅守多時，忽然槍炮絕聲，寨門大開。二位鄒頭領統眾入寨，那 廝重複轉來奪寨，相持許久，那廝退去。全寨地雷轟發，鄒淵首先轟死。鄒潤急 忙奪門逃出，不防腳下地雷又發，亦隨即殞命。小人幸不當地雷道路，得以脫命， 看那城牆，已盡行轟陷。」李應聽罷大怒道：「萬不料陳希真這賊道，放出如此 毒計來！」輔梁道：「二鄒真鹵莽！槍炮忽絕，寨門大開，顯是奸計。但此事卻 也奇怪，鄒將軍進城多時，地雷方發，點地雷的果是何人？」 　　看官，原來這巧法亦是劉慧娘的，名喚「鋼輪火櫃」。其法用五寸正方鋼匣 一個，下鋪火藥，上有一軸，軸上一輪八齒，每齒含一片利鋒瑪瑙石，旁有一枝 鋼條，逼近瑪瑙尖鋒。那軸一頭有盤腸索，連著一個法條大輪，又一頭有小捩子 捺住，旁設機輪，與自鳴鐘錶相似。走到分際，撥脫了捩子，那法條輪便牽動盤 腸索，拽得軸輪飛旋，瑪瑙尖鋒撞著鋼條，火星四迸，火藥燃發。當日希真與慧 娘等破了飛虎寨，欲依輔梁密計，詐敗一陣，以使輔梁深見信於李應，又不甘心 空棄這飛虎寨，清晨差五千掘子軍，將各城牆上都栽埋了地雷，通了藥線，只等 賊兵到來，便將十數個鋼輪火櫃，開好機括，四路接著藥線處埋下，棄寨而逃。 二鄒不知就裡，果中其計。當時地雷炸發，將飛虎寨城垣雉堞，盡行化為灰燼。 祝永清等重複入寨，廷玉到希真處報捷，兼請再攻鎮陽關。希真道：「目下未有 心腹勇士，魏老一人恐其掣肘，不如緩圖為妙。」當時希真假攻鎮陽關，永清假 由飛虎寨攻賣李谷，攻了五日，輔梁替李應設了一計，奪回飛虎寨。希真、永清 一齊收兵，回歸山寨。 　　那李應因二鄒陣亡，飛虎寨城郭盡壞，懊惱之極，便對眾頭領道：「自今日 以往，有不聽魏先生吩咐者，定以軍法治之。」眾頭領無不凜然。輔梁道：「陳 希真那廝真是名不虛傳，他於既敗之後，尚能覆我偏師，毀我城池。」李應便請 輔梁住城中，輔梁道：「小弟山野疏散，煙霞成癖，不樂囂居城市，吾兄必如此 留我，是又拘囚我矣。吾兄勿憂，脫有風吹草動，小弟無不前來。」李應知不可 留，因歎道：「先生真高人也。」輔梁辭別，仍坐著香藤轎回山。李應率眾頭領 到飛虎寨，招魂哭奠了二鄒，安撫兵馬，一面差人將此事並輔梁謀划，報知宋江。 　　且說宋江在萊蕪，與吳用督修城池墩煌，又聞知天彪等俱已奉旨升任，兵權 愈大，清真山已奉旨改為清真營，設兵一萬六千名，又調登、萊、青三府兵丁各 一萬二千名戍守，合計清真營兵，共五萬二千名。宋江、吳用震懼，商議新泰、 萊蕪亦用重兵把守，便差人到山寨調花榮、史進、穆洪、黃信、朱武、楊林、鮑 旭、孟康、陶宗旺、陳達、李忠、周通十二位頭領，帶十萬人馬前來，合計現在 新萊二縣之魯達、武松、李逵、張清、楊雄、石秀、李俊、張橫、歐鵬、鄧飛， 共有二十二位頭領。宋江便與吳用議定，派史進、朱武、陳達、鮑旭、孟康、陶 宗旺、李忠、周通領五萬人馬，鎮守萊蕪；花榮、李俊、穆洪、李逵、楊雄、石 秀、黃信、歐鵬、楊林領五萬人馬，鎮守新泰，其餘發回山寨，仍守舊職。分派 已定，吳用又教傳取李雲、湯隆、凌振三人前來，以便製造器械。令方發，忽接 到一件信息，乃是鹽山緊急事務。 　　原來宋江自那年鹽山敗績，施威、楊烈被斬之後，即派朱仝、雷橫幫同鎮守。 宋江與吳用商議，教鹽山且自堅守，俟這裡東南兩處頭緒清理之後，再到北方用 兵；又每年撥運梁山錢糧，去養給鹽山，以免其無食借糧，擾動官軍，所以鹽山 一向平安。這日合當有事，同時撞出兩起禍來。 　　一起是梁山解運錢糧上的事。原來梁山運糧到鹽山，分兩路進發，一路由運 河直達鹽山，一路由大清河出海口，海運送到。都係扮作客商，私通關津，一路 無阻無礙，習以為常。這日，那河北廣平府總管陶震霆，到清河縣閱兵，查出宋 江運河解糧一事，大怒道：「我境下豈容盜賊私行運糧！」便飭將弁嚴拿將來。 陶震霆手下豈有弱將，一聲令下，將弁飛速前去，將賊兵打殺無數，拿得幾個活 的，交縣嚴刑審訊，方知宋江還有大清河一路解運錢糧，便飛速移咨山東大清河 一帶將官，一體查拿。適值張應雷調任山東濟南府總管，接得移文，大怒道：「官 兵如此怕賊，還當了得！我拿了他，看他敢來犯這濟南府！」便發兵由大清河追 上，把宋江的糧船都追拿轉來。將宋江兩路錢糧，一概沒入官府，這是一起。 　　還有一起，乃是鹽山自己撞的禍。那鄧天保、王大壽、朱仝、雷橫謹遵宋江 的命，緊緊自守。無端有兩伙好漢，慕公明哥哥大義，要來入伙，因梁山路遠， 就在鹽山結納。一伙是山東海豐縣蛇角嶺的頭領蟠海龍泰會、噴霧豹張大能、鐵 臂熊萬俟大年；一伙是河北吳橋縣虎翼山的頭領拔山熊趙富、攪海大將趙貴、索 命鬼王飛豹，各嘯聚六七千人，兩家各在本山附近村坊，搜括些油水，作贄見之 禮，到鹽山來聚大義。不覺惱動那位天津府總管鄧宗弼，即刻點起本部人馬，不 取他處，直攻鹽山。那虎翼山趙貴、王飛豹率領嘍另外來救。那鄧宗弼早已在他 來路上，埋伏停當。笨賊不知就裡，正中其計，伏弩齊發，趙貴及一干人馬，俱 死於亂箭之下。王飛豹領後隊，沒命鼠竄逃回。那武定府總管辛從忠聞報，也不 同剿鹽山，便點本部人馬攻討本治下蛇角嶺。諒那伙賊人，如何對付得這位辛天 將。交鋒一陣，萬俟大年吃辛從忠蛇矛洞脅而死。眾賊大驚，退入山寨，死守不 出。那鹽山兩路援兵俱斷，鄧宗弼兵勢浩大，將鹽山團團圍住。鄧、王、朱、雷 四人力戰幾陣，兀自沒半分便宜，只得到梁山求救。 　　盧俊義聞報，忙遣燕青、呼延綽領兵赴援，中途被張應雷邀擊，只得逃回。 盧俊義差人到萊蕪報知宋江。宋江聞報大怒，與吳用商議道：「新泰、萊蕪形勢 未成，軍師未可輕離，待小可親去一走。」便抽動新泰頭領楊雄、石秀，領兵八 千名，由小清河出海口，沿海赴鹽山，與鄧宗弼大戰一陣。鄧宗粥兀自當不住， 忽陶震霆領兵前來助戰，殺得宋江大敗，兵馬損折二千。宋江退入鹽山，官兵悉 力攻圍。正在危急之際，忽然鹽山四面大霧，密密層層，迷得咫尺不辨人影，喜 得宋江連稱天佑，忽報公孫軍師來也。原來數月以前，公孫勝因想起陳希真九陽 鐘利害，便辭了山寨，逕赴薊州，尋羅真人去。此日轉來，路過鹽山，聞得宋江 被官兵攻圍，十分緊急，忙使個逼霧法，擋住官兵。既說到此，且將官兵如何措 置，權擱一擱起。 　　且說公孫勝那日到了薊州二仙山，未進路口，遇見一個鄰人，知道老母半年 前已經去世。公孫勝大驚，放聲大哭。奔到墓前，慟哭不已。坐了好歇，遂拔步 到紫虛觀來。守門童子遠遠望見，定睛一看，道：「清師兄回來了，昨日師父正 說起師兄。」公孫勝道：「師父在松鶴軒麼？」童子道：「在那裡。」二人一路 說，一路走。公孫勝是走慣熟路，便進了紫虛觀，轉灣抹角，逕到松鶴軒來。看 見真人正在雲牀上定性，公孫勝便參拜了，問了安。真人開言道：「一清，你也 倦而知返了。」公孫勝道：「正是。一向違了師範，未來請安。老母棄養，一切 殯葬，深蒙師父照應。」真人便與公孫勝敘話，卻絕不問起山寨中事務。公孫勝 未便開言，只得陪著諾諾答應而已。便在觀中淨室住下，早晚伺候真人。 　　忽一日，真人論及形氣源流，公孫勝憶及九陽鐘一事，便請問道：「水能載 舟，亦能覆舟；正法邪法，同是一法。世有妄人，偷竊正法，以詐害萬姓，為害 不淺。他不具論，只恐有一種煉就純陽異寶，絕非陰魁之倫，不畏烈日，不畏雷 霆，不畏污穢，卻公然於光天化日之下，肆其毒害，實無法以御之。因想吾師有 玄黃吊掛，乃純陰至靜之寶，未識可以制之否？」真人道：「可。玄黃吊掛乃先 天靜一之炁所成，故能以靜制動，以定勝囂。但我輩煉此法寶，原為深山修養時 捍御外魔，若用此以與世人鬥法，竊恐外魔未除，內魔先起了。」公孫勝聽罷， 遂不便再說下去。 　　又是數日，公孫勝卻耐不得，便對真人道：「東京陳希真，吾師知之否？」 真人道：「陳道子乃得道之士，汝等遠不及也。」公孫勝道：「吾師尚未知其詳， 現在他嘯聚猿臂寨、青雲山兩處，害生靈，詐財帛，無所不為。」真人愕然道： 「陳道子怎麼也錯了念頭？」公孫勝道：「不但此也，他仗些道術，於要路祭煉 九陽鐘，詐害百姓。倘能破除了他，使他改悔，亦是無量功德。」真人歎道：「同 是道中人，何苦傷些和氣。況且你急須回心，從此也不必再出山了。宋公明氣燄 將終，汝尚不知悟耶？」公孫勝汗流浹背，從此不敢復則聲。退人私室，每靜夜 思想真人之言，頗覺毛骨竦然。真人又每日與他談些玄妙，如此多日，漸把公孫 勝心猿伏鎖，意馬收韁。自此公孫勝便隨真人日日行些內觀之法，倒也靜而忘返。 　　忽一日，羅真人赴鄰縣一道友之請，吩咐公孫勝與童子看守洞府。真人去了 三日不返，公孫勝在觀中，忽想來此一月有餘，未曾觀玩山景，遂信步出山門。 一路松陰下，轉彎抹角，各處鬧觀，清幽之趣，果然不減當年。在一亭下略坐， 望見前面一帶樓閣，公孫勝認得是移情樓，便閒步過去。原來這樓已有人改造過， 較當年分外壯麗。公孫勝又鬧步一回，不覺出了一片蒼莽長郊。公孫勝正欲回山， 腹中覺饑，又去觀已遠，因想前面村市人煙繁密，不如就彼買些糕餅充饑，便走 到前村。忽聽得有人說：「我們去漁陽驛看鬧熱去。」公孫勝暗想：「是什麼鬧 熱？」吃了糕餅，便順路到漁陽驛，果然人頭挨擠，異常熱鬧。公孫勝就在一茶 棚坐下，茶博士過來泡了一碗茶。公孫股坐著，聽那些人哄哄講動，方知是種經 略征遼得勝，紅旗報過此也。公孫勝猛然想起梁山之事，心中暗驚道：「不好了， 趙頭兒原說待老種征遼得勝，便要教他來奈何我梁山，令番到其時了。叵耐雲陳 二處又專喜和俺山寨作對，我此來原為求本師道法，先破那希真，本師不肯付法， 如何是好？」想了一回，沒擺佈處，猛記起真人的話道：「既如此，且管了自己 要緊，他們的事只好由他。」便坐下吃茶閒看。 　　也是合當有事，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你這人好無信！只說就來就來，等 了你兩個多月不來，你那哥哥急壞了！」公孫勝吃一驚 　　猛回頭看時，乃是兩個後生，自在那裡打話，並非山寨中人尋來。公孫勝念 頭被他提動，好生焦急，只得重複坐下。背後真有一人尋來，叫道：「請師兄， 為何在這裡？」公孫勝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道士從人叢中挨將過來。公孫勝定睛 一看，認得那道士複姓東方，單名一個橫字，是通州白雲山師伯張真人的徒弟。 當時相見了，敘了些闊別的話，便會了兩處茶鈔，兩人攜手出了茶棚，離了漁陽 驛，到了一所僻靜涼亭。東方橫道：「久聞師兄聚義梁山，今日為何仍歸此地？」 兩人本極知己，公孫勝便將陳希真九陽鐘怎樣利害，宋公明怎樣受困，自己怎樣 來求玄黃吊掛，羅真人怎樣不許的話，說了一遍，便道：「如今我只得再求本師， 借我吊掛，方可復到梁山。」東方橫道：「這使不得。令師既如此說，不可不依， 將來誠恐悔之不及。」公孫勝道：「我非不知，爭奈宋公明哥哥處失了信，如何 是好？」東方橫道：「既如此，待我假稱本師張真人之令，向令師借這吊掛與你， 你去一破那鐘，隨即回來。」公孫勝道：「這使不得，豈可欺騙師長。」東方橫 道：「且待我通州去了轉來，再作計較。」公孫勝便邀東方橫到前村沽飲三杯， 又談些閒話。東方橫謝了，告別赴通州去。公孫勝仍回紫虛觀。真人已歸，各無 言語。 　　過了半月有餘，東方橫自通州來，與公孫勝觀前松陰下遇著，便在石上坐地 敘談。東方橫問起玄黃吊掛求到否，公孫勝道：「不曾。」東方橫道：「怎好？ 我在本師張真人前，亦替你求過，求本師來說個情。奈本師的話，也和你令師的 話一樣。看來只得依我起先的法兒，賺了來再說。」公孫勝只是躊躇不決。東方 橫道：「由你！你既要你那哥哥處不失信，又要師父前不說謊，那有兩全之道？」 公孫勝道：「只好緩商。」東方橫道：「有甚商！你既怕去，待我替你到梁山去 一轉。」公孫勝道：「吾兄肯替我去，卻是妙極。只是須本師前稟明，方可行得。」 便同去見羅真人。 　　東方橫參拜了，稟了安，先敘了些別話，公孫勝便提起玄黃吊掛，因拜稟道： 「弟子並非好勇鬥狠，不過與宋公明結義一場，也難為他倫常不謬，如此次破了 九陽鐘，也算報答他過了，此後入山，可無遺憾。」真人道：「你為誰來？」公 孫勝道：「此次不必弟子親往。」東方橫接口道：「弟子願代清師兄一住。」真 人歎道：「業緣所到，雖銅牆鐵壁阻擋不得。一清，你既銳意欲往，我豈能留你？ 東方賢弟乃張師兄高足，豈是我可以遣發的？一清，你自去罷了。」便到室內取 出玄黃吊掛，付交公孫勝，肩上拍了兩拍，道：「自愛，自愛。」公孫勝大喜， 頂禮拜謝，便到住房中草草收拾了一口，叩別了真人，與東方橫同出觀門。東方 橫道：「師兄早去早回，勿忘令師慈訓。」公孫勝應了，拱手辭別，取路下山。 到了一柏陰亭下，公孫勝便息一息肩，忽想玄黃吊掛在包袱裡，恐致穢褻，不如 放在箱裡，便打開包袱取將出來。忽見一鹿，到亭邊迎面來張。公孫勝猛抬頭， 不防那鹿將手中玄黃吊掛銜去。公孫勝急前去奪，那鹿已飛奔而去。公孫勝大驚， 急就那行李上，掣出那把松紋古定劍來，那鹿已跑到前面嶺上，走遠了一大段路。 公孫勝忙使天羅法，遁住了那鹿，只見那鹿在嶺上亂竄。公孫勝急追上去，那鹿 見有人來追，一發亂逃，不覺墜落陡壁之下。公孫勝在壁上看時，那鹿與玄黃吊 掛同在溪邊磐石上。公孫勝紆途盤下，到了溪邊，取回那玄黃吊掛，那鹿已不見 了。公孫勝喘息略定，知是真人指醒他，心中十分凜凜。收了玄黃吊掛，覓路到 了亭下，喜行李一物不失，便收束好了。不說一路曉行夜宿。 　　單表那日到了鹽山，知公明連戰十餘日不利，被困山中，忙使逼霧法護住鹽 山，便進寨內見宋江。宋江喜出望外，忙教迎入。宋江便將前番幾疑公孫失信， 今番果不失信的話，敘了一番。公孫勝也將上項情事述了一番，與鄧天保、王大 壽相見了。宋江便吩咐治筵，與公孫勝接風。公孫勝將取到玄黃吊掛的事說了， 宋江大喜。當時公孫勝在鹽山聚義廳上，連作了七日的法，起了七日大霧。那鄧 宗弼與陶震霆只得商議收兵而回，辛從忠亦早退兵去了。宋江等在鹽山安息了十 餘日。宋江、公孫勝、楊雄、石秀提了原來人馬，由鹽山起行，鄧天保、王大壽、 朱仝、雷橫候送。 　　宋江等仍由海道進小清河，不日到了萊蕪。吳用等見了公孫勝，又聞得了玄 黃吊掛，皆大喜。吳用告知陳希真打兗州，掃平飛虎寨，壞了鄒淵、鄒潤。宋江 大怒，便傳令即日興兵，就請公孫軍師同行。公孫勝道：「且慢，那吊掛雖然到 手，用法卻費周折。」宋江、吳用齊問何故，公孫勝道：「本師說此寶著掛在鐘 上，其鐘無故自碎。今此事如何做得到？其次，須在一百八步以內，但任用一人， 只待其鐘響時，將吊掛向鐘招展，口念『靈寶元宗粉碎虛空』八字，其鐘亦應聲 而碎。若出一百八步以外，須步鬥布罡，持咒掐訣，許多禁法，方可破得。至出 三百六十五步以外，無濟於事矣。那鐘係純陽煉就，響徹九里之外，雖持吊掛之 人無所妨害，但一吊掛不能廣庇眾人，進了九里界內，持法之人早已孤身隻影， 如何佈置？當思良法。」吳用縐眉道：「若如那年張家道口，任憑生人行走，並 不稽查，我們只須黑夜進去，莫說一百八步，再近些也可去得。今聞其移在新柳 營，不知他如何情形。」宋江道：「且待我統兵到彼，發人去探看形勢。」吳用 道：「是極。但不可打草驚蛇，哥哥此去須假作回兗州之勢，俟探得形勢，驟然 進兵。」宋江便教吳用仍守新泰、萊蕪。這裡再抽動新泰頭領黃信、楊林，隨同 宋江、公孫勝、楊雄、石秀，帶領一萬人馬，向新柳營進發。 　　不日到了新柳西境外，距新柳尚有三站多路，前隊楊雄、黃信早已假向兗州 去。當日宋江傳令安營下寨，使教石秀去新柳營探路。石秀道：「非是小弟不肯 去，委實那年陳希真奪這青雲山時，小弟在此地廝殺過數次，恐有人認識小弟面 貌。」宋江點頭，便差楊林去。楊林去了五日轉來，回報道：「小弟探得那鐘在 新柳城西門外禹功山上，離城七里。小弟便到禹功山去，在山腳邊一小酒店坐下。 聞說那鐘樓周圍一百四十四步，都是紅牆攔住；裡面外面，守鐘軍士五百名；那 守鐘頭領，姓苟名英，也甚了得。」宋江道：「你混進他三百多步內去看過否？」 楊林道：「他山上都有稽查，不能混入。」宋江道：「山高幾何？」楊林道：「山 高二里，那鐘正在山頂。」宋江看著公孫勝道：「這便怎處？」公孫勝亦躊躇無 計。楊林道：「那山腳邊，卻任憑生人行走。」宋江道：「終在三百六十五步以 外，何濟於事。」公孫勝忙道：「楊兄弟，你且說山腳邊如何情形。」楊林道： 「那裡是個客商聚集之所，五方趕集之人卻也不少，所以有三五爿酒店、飯店、 茶店，還有一個肉鋪，並有菜行、油行、糧食行之類，一切炊餅果糕攤，也有好 幾處。卻都是店屋，並無住家。」公孫勝道：「你在酒店時，望見鐘樓否？」楊 林道：「望得逼明，六角挑起，彩畫壯麗。」公孫勝道：「山勢陡峻否？」楊林 道：「山勢卻陡峻。」公孫勝道：「山腳坡上還可上去否？」楊林道：「小弟到 的酒店，正在山坡上。」公孫勝道：「如此，還好設法。」宋江忙問何故，公孫 勝道：「望見鐘樓逼明，其近可知。山高雖有二里，然因其陡峻直上，並非平地， 若計其平距，當不過三四百步。又坡上尚可進去，定當在三百六十五步界內矣。」 宋江道：「既如此，只好煩賢弟改扮了，親去一走。須早一日進去，小可統大兵 隨後就來。」公孫勝領諾。 　　當時宋江傳令召轉楊雄、黃信，安排人馬。公孫勝扮作一個小行販，著了草 鞋，穿一件舊短布衫，內係麻布抹胸，中藏那玄黃吊掛，挑一副舊籮擔。緩緩取 路，走了三日，到了禹功山邊，叫聲苦，不知高低，那些店面盡行收拾，房屋盡 行封鎖。原來苟英因探得宋江逗留境外，七八日不去，便知他不懷好意，一面飛 報青雲山上陳希真，並新柳城內視萬年、王天霸，一面傳諭山下商賈等盡行徙去。 公孫勝見了如此情形，只得撒了籮擔，揀條僻路上山。天色已晚，且喜不撞見一 人，便留心尋個安身之所。且喜走出小路，接著大路邊有幾個空篷廬，公孫勝便 踅將進去，掩好篷門。 　　新秋天氣，一夜微涼，直到黎明，公孫勝挖開後窗一張，卻喜那鐘樓緊對看 見。公孫勝曉得未公明進兵就在此刻，便取出玄黃吊掛在手，就在篷廬內，將一 切禹步禁咒，色色準備停當。只聽得山下人喊馬嘶，那鐘已喤地飛聲。公孫勝忙 開篷窗，將吊掛向仲招展，卻也作怪，那鐘安然不動，山下卻震倒了二百名前衝 的嘍啰。山上公孫勝，山下宋江等，一齊大驚。公孫勝曉得腳下必在三百六十五 步界限之外，趁那鐘聲未絕，不暇多計較，便飛步出廬搶上山來，將吊掛再向鐘 招展，方才聽得那鍾山崩崖倒的一聲響亮，好一似鐃鈸下地，金鼓喧天，一片聲 紛紛墜落，把那口九陽神鐘化作粉碎鐵片。苟英大驚，眾軍士盡皆失色。宋江望 見鐘破，便催動全軍，排山倒海價殺上。苟英對眾軍士道：「事已如此，新柳城 危在頃刻，我只得和你們排死擋他一陣，讓新柳營好準備。」眾軍士應了。苟英 仗著短劍，領眾殺下山來，與宋江大隊迎著，吶喊混戰。苟英力殺二十餘人，宋 江前隊大亂。怎奈寡不敵眾，苟英並一千軍士，都死於陣雲之中。那班被鐘震倒 的賊兵，也都踏成爛泥。公孫勝早由小路逃回本陣。宋江見苟英已死，便催軍飛 速攻新柳營。祝萬年、王天霸早已準備停當，兩下敵住。 　　卻說陳希真自打兗州回寨，奉得朝廷褒寵收復蒙陰的恩旨，陳希真加都監 銜，祝永清、陳麗卿、欒廷玉、欒廷芳均加防禦銜，其部眾亦照官兵例賞恤。希 真等舞蹈謝恩，大開慶賀筵宴，眾英雄無不歡喜。七日宴畢，休息軍馬，滿擬再 過半月，重整戈甲，再攻兗州。不料事出意外，這日忽接到苟英飛報，知宋江屯 兵新柳境外，希真當時升廳，聚集眾將商議。希真道：「那廝知我新柳營有九陽 鐘，卻膽敢打從這路來，我料他必有破我之法，此事我須親去一走。」說罷，便 教祝永清、陳麗卿、劉慧娘守寨，自己帶領真祥麟、謝德、婁熊，並五百名軍漢， 到新柳營來。行至中途，離禹功山有八里之遙，忽聽得一片聲響亮，震天盈地， 便道：「不好了，九陽鐘壞了！」便催眾人速赴新柳營。只見宋江兵馬已蟻附南 門，希真領兵繞道進山腳土?，由新柳北門入城。祝萬年等迎人，希真方知苟英 力戰陣亡，悲傷不已。 　　希真守城，宋江攻城，兩邊都是就敵，相持五日，毫無破綻。宋江對公孫勝 道：「陳希真手下真無半個弱將，我只道破了他的鐘，這新柳城唾手可得，誰知 竟有如此難攻。」公孫勝道：「請再攻幾日，如若不破，待小弟與他鬥鬥法看。」 宋江依了。一面四路設伏，防青雲山、猿臂寨兩處兵馬來襲。這裡加緊攻城，又 是三日，宋江毫無半分便宜。公孫勝已將丁甲神將祭煉停當，宋江大喜。 　　是日天高氣爽，風清日暖，宋江將兵馬出營，在新柳南門外列成陣勢，高叫： 「對面城主出來，今番和你分個輸贏！」只見陳希真已在城上，大笑道：「宋賊， 我豈懼你，你要來便來！」宋江大怒，把鞭向後一揮，左有楊雄，右有石秀，領 兵吶喊一聲，直到濠邊，一面將箭矢往上飛射，一面掘土填濠。那邊希真，左有 謝德，右有婁熊，策眾一面用防牌抵禦，一面矢石飛下。宋江見不能取勝，只得 鳴金收軍。那公孫勝早已披髮仗劍，出馬陣前，口中唸唸有詞，那天地登時昏暗， 喝聲道：「疾！」只見大風怒起，彤雲中眾目共見，無數金甲神兵殺奔城上。宋 江大喜。忽見城內萬道金光射出，那些神將個個都倒戈控背而退，霎時不見，只 見希真披髮持鏡立在城上。希真便將罡氣盡布在乾元鏡上，那萬道金光直射到宋 江陣前，耀得宋江人馬眼光瞀亂，不能抬頭。只聽得城上擂鼓吶喊，希真兵馬已 開城殺出也。宋江大驚，忙傳令拔陣飛奔。公孫勝忙使個太陰雲道法，就地起了 十里祥雲，蔽住金光，宋江兵馬方得歸營。希真亦收兵而回。兩邊各收了符法。 　　宋江對公孫勝道：「這賊道如此利害，怎好？」公孫勝道：「行軍打仗原不 可全仗法術，我兵銳氣未墮，且設法攻擊，休要退卻。」宋江道：「軍師之言甚 是，我亦想此番勞師遠來，不得半分便宜，就此退兵，實不甘心。況且兗州飛虎 寨被他轟成白地，現在趕緊修築，工程浩大。我若此處退兵，他必隨去滋擾，兗 州飛虎寨永無完工之日矣。」當時宋江、公孫勝兩人商議攻城之法，接連攻了七 日，不能取勝。這日黎明，忽然大霧，須臾霧勢緊密，迷得目無所見，竟同黑夜。 宋江前營，忽然人聲大亂，喊殺連天。宋江大驚，弄得不知什麼頭路。若不虧這 番霧氣騰騰，怎生教新柳城邊，殺退雁行鸛陣；鎮陽關下，重看虎鬥龍爭。畢竟 那霧中喊殺是甚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真大義獨赴甑山道　陳希真兩打兗州城

卻說宋江攻打新柳城不下，正在躊躇無計，這日黎明大霧，忽聞前營喊殺連 天，宋江大驚。公孫勝道：「此必陳希真那廝作法也。」原來陳希真見宋江兵馬 不肯退去，心中十分焦急，對眾將道：「本師張真人常說，道法不可輕用，惟危 急用之，庶可不犯天譴。今賊兵與我曠日持久，不肯退去，直待兗州飛虎寨修築 完備，我攻取難為力矣。」是夜五更，傳令取淨水一大缸，希真掐決持咒，念念 良久，書成四十九道硃符，焚化入淨水中。教三千名銳卒，各各前來蘸水洗眼。 又教真祥麟、祝萬年也洗了眼。祝萬年問何故，希真道：「此水能令大霧中視物 如同青天白日。少頃，我要逼起大霧也。」眾將皆喜。 　　天方黎明，希真登城，取淨水一碗，念動真言，吸一口向宋江營裡噴去。放 下水鐘，天已起霧。少頃霧大，那些不蘸法水的兵丁，早已茫無所見。希真便派 祝萬年、真祥麟領三千銳卒，殺入宋江前營。大霧中個個眼明手快，正如亮子殺 瞎子，跨濠塹，登土?，開營門，事事任意胡做，無人禁得。逢兵便斲，逢將便 捆。黃信知不是頭，依稀認著一條路，沒命逃來。前營人聲亂沸，宋江大驚。公 孫勝急忙作法退霧，宋江忙傳令拔寨都退，霎時四邊喊亂。等得霧勢消盡，宋江 前隊已盡沉沒，猿臂兵漫山遍野殺來。宋江等飛速遁逃，兵馬已不成隊伍，鳥獸 進散。祝萬年望見楊維單騎失伍落荒亂竄，萬年便驟馬加鞭，挺戟追去。楊雄無 心廝殺，策馬飛逃。萬年仇人相見，如何肯捨，直追入林子去了。真祥麟統人馬 只顧掩殺前去，希真、王天霸亦領兵會上，一同追趕宋江，痛殺一陣。宋江兵馬 大敗，逃回兗州。 　　且說祝萬年追楊雄人林子，楊雄前逃，萬年緊追。追了一段路，楊雄馬蹄被 樹根一絆，楊雄掀下馬來。萬年追著，楊雄大怒，飛身上馬，挺手中樸刀來鬥萬 年。兩個就在樹林邊，刀來戟往，鬥到三十餘合，楊雄被萬年逼得風旋雲緊。楊 雄脫身不得，萬年也尋不出楊雄破綻，兩下攪做一團，正在性命相撲。忽聽得林 子邊有人議論道：「那使刀的，曉得從後三路掃去，手腳便鬆了。」楊雄被他提 醒，便從後三路掃去，托地跳出圈子，不敢再戰，回馬加鞭而走。 　　萬年大怒，回頭看那林子邊，立著一個大漢，身長八尺，眉如劍鋒，眼如銅 鈴，虎鬚倒豎，凜凜威風，頭裹一頂萬年巾，身係一件醬色戰袍，手提一枝鑌鐵 齊眉棍，與一客人模樣的，在那裡談論。萬年見了，便不追趕楊雄，挺戟直奔那 漢，喝道：「你是何路賊黨，擅來放走巨賊！」那大漢睜起怪眼道：「你自不能 擒捉他，卻來怪我！」萬年怒極。挺戟直刺那漢，那漢急用鐵棍架住。鬥到二十 餘合，萬年暗想：「這廝手法真個不低。」便抖擻精神，與他奮力狠鬥。忽遠遠 一個少年挺槍躍馬而至，叫道：「狂賊不得無禮，我來也！」趕近前來，正是真 祥麟。祥麟便挺手中槍，鬥那大漢。 　　鬥不兩合，祥麟忽將槍逼住那漢鐵棍，定睛一看，道：「你莫非是我的大義 哥哥？」那大漢亦定睛一看，道：「呀，原來是祥麟兄弟！」兩人皆大笑，擲下 兵器，下馬相拜。萬年急收了戟，忙問：「怎的？」祥麟道：「這就是小可同曾 祖的哥哥，雙名大義，膂力過人，渾身十八件武藝，無不精熟。」萬年忙插了戟， 翻身下馬便拜。真大義慌忙答拜，問了萬年姓名。英雄相會，有甚不喜。大義便 顧那個客人道：「起先我道什麼強人，原來都是認識的，你去照顧行李，我與他 們談談就來。」那客人顏色方定，應聲去了。 　　大義便問祥麟道：「兄弟，我問得你棄官而逃，甚為著急，疑你出遊方外， 記掛得緊，到底你在那裡？現作柯事？」祥麟道：「說起話長，現在住處去此不 遠，請哥哥一同前去，耽擱幾天以便長談。」萬年道：「仁兄如誼不我棄，便請 到敝寨一敘。」大義道：「我現有要事到郯山去，不能久留，祝兄貴寨是甚地名， 小可一去就來。」萬年道：「離此不過十餘里，仁兄只須問猿臂寨青雲山。」大 義道：「猿臂寨是那一營該管？二位做得什麼官，還是當差效力？」祥麟道：「不 是官，不是效力。」大義道：「稱到營寨，總是用武的事，如何不是官？」祥麟 道：「另有事業，改日細談。」大義道：「什麼事業，怕他做強盜不成？」祥麟 道：「哥哥且慢猜疑，既有要事，速去速來，不可失信。」大義務要盤問底裡， 祥麟只得將逃官之後，同苟氏弟兄及范成龍投奔猿臂寨，並了強大力，來了陳希 真的話，一一說了。大義哈哈冷笑道：「有什麼嚕嚕囌囌，總而言之，竟做強盜。 你還不曉得，那曹州府西門外的張老魁，也做了強盜了。他的東家，比你這裡名 望更大，喚做梁山泊。說也可笑，他還寫封信與我，叫我去入伙，你想可笑不可 笑？我把書卻撕壞了，省得惹禍。你如今也做強盜，我實在不懂你們，好好的本 事，都要這般不習上，乾這些勾當。但有一句，張魁不干我事，你是真家門裡的 子孫，快快收拾，同我回去，不要發糊塗。」萬年笑道：「敝寨之事，仁兄真個 一無聞知。」大義道：「甚事？」萬年道：「論起先，卻也似乎強盜。但我這強 盜，與眾不同，從不抗殺官兵，從不打家劫舍，現在戮力王家，再救蒙陰，蒙朝 廷欽賜忠義勇士名號，又蒙欽賜部監、防禦等銜，刻下又擬恢復兗州，以為進身 之地。如此舉動，卻非強盜之所能為。方才小弟所追的賊將，便是梁山泊上的病 關索楊雄。仁兄請詳察之。」祥麟道：「哥哥路上去打聽去，如此言一有虛謬， 哥哥便來取兄弟頭去。」大義道：「既如此，卻也還好。我住東京七年，但聞得 山東盜賊橫多，至於如此備細，我卻如何曉得。現在有伙郯山大客商，在東京獲 利而歸，因路中歹人多，不好走，邀兄保護同行，所以到此。」萬年、祥麟齊聲 道：「郯山去此不遠，吾兄早去早來，弟等在寨恭候。」說罷，三人各取兵器上 馬，拱手告別。大義自去了。萬年、祥麟同回山寨。 　　希真已將兵馬發放，萬年、祥麟同繳了令，說起途遇真大義之事。說到梁山 張魁邀大義入伙，大義撕毀書信一節，希真使入耳關心，忙問道：「你們何不邀 他同來？」祥麟道：「他有要事赴郯山，小將已叮囑他務轉從這裡來。」希真聽 罷甚喜。當時在禹功山下，尋得苟英的屍身，安葬了，哭奠了一番；又撫恤陣亡 軍士家屬，修理新柳城垣，添設燉煌，備禦梁山。 　　過了數日，忽報山下有大漢，自稱姓真，名大義，要來求見。希真大喜，忙 同祝萬年、真祥麟親身下山迎接。真大義見希真一表人物，不覺拜倒在地。希真 慌忙答拜，便相邀一同上山。進廳分賓坐下，希真開言道：「今日得仁兄光降， 敝寨增輝。」大義道：「一介武夫，何足掛齒。今日得近山鬥，三生有幸。」眾 英雄便依次通款。希真吩咐殺豬宰羊，款待大義。席間彼此相談，十分投契。 　　席終，希真邀大義到後廳敘話，希真道：「吾兄如此奇才，未解何故高尚不 仕。」大義道：「說不得。宰相不明，反是盜賊生眼。當今江湖上，營務中，市 井內，但本領略高些的，都被盜賊招去。即如大義，自問無甚本領，卻早吃那梁 山賊徒有書信招致，正不解仕途中倒無此等人來汲引我。」希真歎息不已。漸說 到取兗州之事，大義道：「陳將軍此事若成，真是莫大功勞。」希真便立起拱手 道：「此事之成敗，其權操之吾兄。」大義愕然立起道：「將軍此話何來，小可 一介武夫，如何有關於重務？」希真笑道：「仁兄請坐，老夫有細情奉告。若說 力取兗州，不知何年何月。鎮陽關異常堅固，李應又守禦得法，端的是件難事， 所以只有智取一法。現有一個秀才姓魏的，在兗州府城外甑山下居住。此人品行 極高，足智多謀，大為李應之所契重。此人卻深惡強盜，一心要扶助朝廷，現與 老夫密計停當，與老夫裡應外合，攻取兗州。但魏先生係是文人，尚少一員武將。 今仁兄既有梁山招致之信，梁山必深信仁兄，倘仁兄不棄朝廷，俯肯周旋大事， 希真不揣冒昧，欲請吾兄乘此機會，偽入梁山，與魏先生呼應聯絡，共襄大事， 剿除狂賊，肅清王土。則蓋世奇功，盡出吾兄一人之展施也。」大義聽罷，呆了 半晌，做聲不得。希真又道：「仁兄不必細索，爾我所商之事，總斷只有八個大 字，叫做；扶助朝廷，掃除強梁。」真大義道：「陳將軍，不瞞你說，論別處小 可卻生疏，若論兗州，小可本是兗州人，兗州地方小可認識的人不少。小可若在 兗州，要照那年楊騰蛟倡率義勇，恢復南旺營故事，小可盡做得到。」希真聽得 喜極。只見大義又道：「只是我此去，必然因張魁而進。將來事畢之後，宋江必 然恨大義，恨大義亦必恨張魁，倘竟置之於死地，大義未免對付不得張魁。」希 真正色道：「吾兄體如此小見，令友張魁，失身從賊，死不足惜。總而言之，吾 只須看朝廷面上。若如此瞻徇朋情，殊非食毛踐土、戴德報恩之義。」大義道： 「是極，是極。」 　　希真出來，與祝永清、劉慧娘等說了，無不大喜。當下寫起一封致魏輔梁密 信，信內開明兩條計，請輔梁擇用。希真與永清等商議停當，便將信交與大義， 又厚厚送些金銀。大義那裡肯收，吃希真遜不過，只得收了小半。住了兩日，作 別起行。希真叮囑道：「凡事須與魏先生商就再做。至吾兄倡率義勇一事，可行 則行，如不可行，還是把細為妙，恐人多易於泄漏也。」大義點頭，逕赴兗州瓶 山去了。眾人皆喜，這裡希真商議起兵，慢表。 　　且說真大義單身匹馬，取路向甑山而行。不日到了甑山，只見車騎滿谷，原 來是宋江、李應在那裡拜會魏輔梁。真大義只得遠遠地一茶店坐下，等了好歇， 宋江、李應去了，真大義方起步走到輔梁門首，向應門童子唱個喏，說道：「有 張闢邪書信致候。」童子應了進去。輔梁一聽見張闢邪三字，便知道那話兒到了， 忙教請來人進內敘話。大義進了內軒，與輔梁相見了。大義呈上希真密情，魏輔 梁拆開從頭至尾細看一遍，笑逐顏開道：「吾兄來此，真是天賜成功也。」便又 細問了大義來歷，大義一一細說了。輔梁留大義酒飯畢，便引大義進了密室，吩 咐魏生與童子應門。輔梁道：「道子先生初計，欲吾兄假擒令弟勸降，從此一引 兩，兩引三，就中取事。計非不妙，但此事極險，宋江那廝外貌假仁假義，心地 極多猜疑，萬一被那廝猜破，大事休矣。我看還是依他第二計。我明日也須得回 拜那廝，你只須由別路進去，我與你兩不相識最妙。」當下兩人將暗相照會的話， 議個停當，真大義便投別處客店裡去了。 　　次日，輔梁坐乘小轎，進兗州城去回拜宋江、李應。宋江、李應大喜，迎入。 輔梁道：「山野愚夫，有何奇才，頻勞大駕枉顧，實形惶恐。」宋江、李應齊聲 道：「區區兗州，全仗先生保護，先生何必過謙。」正在豈敢、不敢的鳥亂，忽 報：「有一大漢，自稱姓真，名大義，要來求見。」宋江驚喜道：「這真大義便 是張魁兄弟所說的，今番來了。」忙教迎入。真大義一見宋江，納頭便拜道：「小 可聚義太遲了。」宋江見大義一表偉岸，心中大喜，慌忙答拜。眾頭領都相見了。 大義道：「蒙張魁見有信相招，本欲即速便來，奈俗務覆身，是以遲遲。因聞頭 領在此，特來此地投納。所有張魁原信，小可恐漏泄招禍，已經燒燬。適才關上 疑小可來歷不明，望頭領叫張魁來識認便了。」宋江道：「好漢何出此言！小廝 無知，衝撞休怪。據張魁兄弟說起賢弟本領，小可不勝企慕，今日光臨，實深萬 幸。」當下請大義與輔梁坐了客位，宋江、李應等坐了主位奉陪。輔梁與大義假 相問了姓名，彼此又各相謙遜，輔梁坐了首位。宋江吩咐殺豬宰羊，款待新頭領。 筵宴已畢，宋江吩咐撥間住房，安置大義。宋江與輔梁商議道：「陳希真那廝， 必然要來滋擾，願求退敵之策。」輔梁道：「希真那廝，不能禁其不來，惟有將 一切守備之法，計議停當，俟其來時，設法破他而已。」宋江稱是，又問該再留 幾員大將幫同李應鎮守。輔梁道：「留將鎮守，亦是要著，公明意下欲留幾人？」 宋江道：「現在楊雄、石秀、黃信、楊林四人，愚意俱欲留守兗州。」輔梁道： 「甚好。」又道：「我料希真那廝日內必來，小弟擬在尊府攪擾數日，以便傾吐 謬見，報效知己。」宋江大喜道：「吾兄肯居城中，真萬幸也。」 　　次日，輔梁私對宋江道：「適才新來頭領真大義，小可有些疑他。」宋江道： 「何故？」輔梁道：「用人之際，雖不可如此疑忌，然亦不可大意。此人小可略 有些風聞他，他的堂兄弟名喚祥麟，現在猿臂寨為頭領。雖日後各為其主，未可 便以小人心胸測他，只是目下切須留意，且待希真來時，看他對陣交鋒的情形， 便知此人心意。」宋江極口稱是。 　　傍晚，忽報：「猿臂寨已起兵來也。」宋江道：「飛虎寨尚未修築起，怎好？」 輔梁道：「我原勸李兄暫作土?把守。土?工省易就，石城工大難成。今希真果然 乘我工程未就，興兵前來也。為今之計，只得趕緊築帶木城。然數日亦不能完工， 惟有公明統兵扼住泗河渡口，斷其來路，俟木城築就，再作計較。」宋江便催築 木城，一面點楊雄、石秀、黃信、楊林、孫立、孫新、顧大嫂帶領八千人馬，宋 江、魏輔梁督領，由泗河進發。李應、公孫勝及眾頭領保守城池。真大義起身道： 「小弟新來聚義，曾無半點功勞，願在前部充當小卒，殺賊立功。」輔梁道：「賢 弟請留守鎮陽關。」大義不悅。宋江道：「真賢弟同去最好。」輔梁私對宋江道： 「今番好看他真偽也。」宋江點頭。 　　眾將連夜起行，次日到了泗河渡口射月村，前面不過五里，猿臂兵已安營立 寨。宋江也傳令安營，請魏輔梁商議交戰之事。輔梁道：「我軍後到一步，險要 已被那廝占去，若與他鬥兵，必不得利。據愚見，不如先與他鬥將。我在陣後埋 伏幾枝精兵，如斗將得勝，便乘勢掩殺過去。這伏兵可作後應，脫或不勝，我便 乘勢詐敗而逃，那廝追來，我伏兵邀殺，那廝必中我計也。」宋江道：「魏先生 真韜略非常。」便令楊雄、石秀領二千精兵靠後埋伏。這裡差人到希真營裡下戰 書。 　　且說陳希真自遣發真大義赴克州後，即日便議興兵，派陳麗卿為正先鋒，真 祥麟為副先鋒，祝永清為左翼，祝萬年為右翼，欒廷玉為左將軍，欒廷芳為右將 軍，謝德為中軍左副將，婁熊為中軍右副將，王天霸為後將軍。希真親統大隊， 劉慧娘為軍師。請劉廣鎮守青雲山，苟桓鎮守猿臂寨，范成龍鎮守虎爪關，劉麒 鎮守新柳營。這裡二萬四千馬步全軍，浩浩蕩蕩殺奔兗州。到了射月村，接著宋 江戰書。原來這戰書是輔梁寫的，中有幾個暗字號，希真一望明白，便批刻日交 鋒鬥將。來人齎書回去，希真與眾將商議道：「魏先生之意，是用我第二計。但 此計須真祥麟斬他一將，方才醒豁，此事如何必得定？」只見麗卿開口道：「這 有何難，只消孩兒助他一箭罷了。」希真道：「這也卻好。」當下議定。 　　眾將紛紛將自己軍器備好：真祥麟提上乾紅西纓鑌鐵龍舌槍；祝永清、祝萬 年各選起爛銀點鋼方天畫戟；欒廷玉帶了五指開鋒渾鐵槍；欒廷芳懸了凝霜飛雪 日月雙刀；謝德提了潑風雁翎刀；婁熊掛了三隅鐵脊矛；陳麗卿挺著古定梨花槍， 腰懸青錞寶劍，右邊排著雕翎狼牙箭，左邊套著樺皮鵲華塔淵弓。個個摩拳擦掌， 等待廝殺。只有王天霸倚著八十斤筆攆重撾，在後押陣，不曾前來。只聽得營外 人喊馬嘶，營門牙將報稱：「梁山賊兵來也。」希真便傳令出戰。 　　營門外樸通通號炮響亮，鼓角齊鳴，眾英雄一齊上馬，緩緩出營，在營外列 成陣勢。卻好兩陣對圓，各把強弓勁弩射住陣腳。三軍吶一聲喊，麗卿一馬當先• 縱出垓心，高叫：「會廝殺的賊子，上來領槍！」對陣宋江見是麗卿，倒也驚心， 顧眾頭領道：「這婆娘倒要當心抵敵，誰人出馬？」只見孫新大叫道：「哥哥為 何張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將要出馬，只見背後一員女頭領叫道：「二哥不 須費心，待奴去斬這賤人。」宋江看時，正是顧大嫂。顧大嫂舞動雙刀，直奔麗 卿。麗卿展開一枝梨花槍，敵住顧大嫂。兩個槍來刀往，鬥到三十餘合，顧大嫂 雖有些實力，怎敵得而卿手法神明變化，不可測摸。正在難支，只見這邊真祥麟 躍馬而出，高叫：「姑娘不須費手，待小將來斬這婆娘！」挺槍直取顧大嫂。那 邊孫新見顧大嫂敵不住麗卿，對陣又添一將，忙帶鞭槍出陣。麗卿見了，便撒了 顧大嫂，直取孫新。祥麟敵住顧大嫂。戰場上四籌好漢，各奮神威，大呼酣戰。 那邊孫立見了，忍不住提槍便出。欒延玉一見孫立，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舉三千 丈，按捺不下，挺槍大叫道：「昧心狂賊，今番遇著我也！」帶槍掛錘飛馬直取 孫立。正還未到，麗卿已撒了孫新，直鬥孫立。孫新便助顧大嫂鬥祥麟。欒廷玉 已到，挺槍便刺孫新，孫新忙敵住廷玉。戰到分際，只見那邊祥麟槍起，將顧大 嫂頭盔刺落塵埃。顧大嫂大驚，不敢戀戰，撥馬回陣。麗卿見祥麟斬顧大嫂不得， 猛記起放箭之事，便虛幌一槍，撤了孫立，驟馬回陣。孫立驟馬追來，吃廷玉挺 槍攔住。戰場上四枚槍如四條神龍飛騰出沒，兩邊陣上都看得目眩心駭。麗卿已 在旗門邊，看得分明，忙掛了槍，左取弓，右搭話，覷准孫新颶的一箭射去。孫 新正在苦鬥祥麟，不防麗卿一箭射來，急閃不迭，左肩早著，手法一亂，吃祥麟 一槍刺中心窩，翻身下馬。孫立、顧大嫂見傷了自己眷屬，一齊大驚。孫立被欒 廷玉逼緊，不能脫身。顧大嫂驟馬出來，搶孫新屍身。不防麗卿又是一箭，顧大 嫂急閃過，真祥麟已將孫新首級割了，勒馬跑回本陣。希真大喜。 　　那邊真大義挺刀出馬，大叫：「祥麟不得猖獗！」驟馬追來，祥麟已回入陣 中。祝萬年挺戟迎住，大罵：「賊匹夫，那日你放走楊雄，你還矯辨不是賊黨， 今日尚有何說！」大義更不答話，舞刀直取萬年，兩下便鬥。宋江方知殺孫新的 就是真祥麟，心中大怒；又知方才楊雄所說指點他出路的就是真大義，心中暗喜。 那一邊黃信見孫立與欒延玉狠命相撲，勝負不辨，便挺劍出馬直取廷玉。這邊謝 德看夠多時，更耐不得，便舞刀上前夾攻孫立。黃信已到，當時廷玉和黃信，謝 德和孫立，四籌好漢鬥作一團。這一邊真祥麟繳了孫新首級，重複出陣。顧大嫂 怒氣填胸，舞雙刀已撲到萬年馬前。真大義抽身提刀，直奔祥麟。那一壁廂，欒 廷玉戰到分際，賣個破綻，勒馬逃回。黃信驟馬追趕，欒廷玉一飛錘，從黃信頭 上飛過，直打中孫立坐馬。孫立翻身便倒，謝德提刀便斲。黃信大驚，忙回馬救 孫立。顧大嫂亦大驚，忙撇了萬年轉身來救。真祥麟恐失了孫立，便拍馬直追顧 大嫂。黃信、孫立一齊逃回本陣。真大義正獨鬥祝萬年，忽然猿臂陣內閃出一員 大將，舞動雙刀，正是欒廷芳，來替萬年，萬年便抽戟回陣。欒廷玉打倒孫立， 見孫立已走，也舞槍來取大義。那邊祥麟一槍，謝德一刀，敵著顧大嫂雙刀飛舞； 這邊也是廷玉一槍，廷芳雙刀，繞著大義單刀盤旋。那邊廝殺是真的，這邊廝殺 是假的：宋江一時如何辨得，希真早已看得分明。只見那謝德武藝究竟平常，單 靠真祥麟繞住顧大嫂。顧大嫂因祥麟斬了他丈夫，心中恨極，狠命相撲，真祥麟 苦不得抽身來對付大義。麗卿見了，便舞槍直取顧大嫂，替回真祥麟。只見欒氏 弟兄都敵不過真大義，逃回本陣。大義正待闖陣，祥麟已回轉，用槍逼住大義。 那邊謝德亦勒馬回陣，單剩麗卿與顧大嫂廝殺。 　　祥麟將槍逼住大義的刀道：「哥哥，那日林子這怎樣對你說來？你今日卻甘 心從賊！」大義道：「兄弟，你不曉得公明哥哥忠義雙全，一心替天行道。你那 陳希真是個草賊，如何及得來，你卻教我沒長進！」祥麟大怒道：「你這廝真不 生眼，你不看旗號上我們有欽賜字樣，他有沒有？我今日看你是哥哥，權讓你一 次，你快快心中思量，棄邪歸正罷。」大義氣得暴躁如雷，道：「你這廝直如此 顛倒說，你壞了我孫新頭領，我今日看你是兄弟，不來殺你。你識得的，趕早下 馬受縛，我在公明哥哥前保你不死。」祥麟大怒道：「你這廝既做了強盜，辱沒 我真家祖宗，我認識你什麼哥哥！誰稀罕你不殺！」說罷挺槍直刺大義，大義亦 怒極揮刀便鬥。鬥到三十餘合，只見祥麟漸漸氣力不加，槍法散亂。大義喝聲： 「著！」一刀劈去，祥麟急閃，已將一頂束髮紫金冠劈落塵埃。祥麟大驚，技發 回陣。大義緊緊追來，祝永清急忙提戟出陣，萬年亦出陣前，兩枝戟擋個不及， 大義已搶入二祝背後。陣上因自己將官在外，不敢發矢，大義已闖入陣中。 　　宋江大驚，忙揮軍馬掩上去救大義。永清、萬年忙揮戟，拔兩翼精兵迎住。 麗卿見了，便撇顧大嫂，單槍闖入宋江隊裡，宋江軍馬大亂。只見希真陣內亦人 聲亂喊，真大義已從永清左翼中，提著一顆人頭，衝殺出來。宋江見大義出來， 慌忙鳴金收軍。麗卿亦從宋江陣中出來，迎著大義，假意邀殺。大義忙將手中人 頭，摜過在宋江面前，挺刀迎鬥。永清、萬年也一齊上前追殺大義。大義喘乏， 無心戀戰，撥馬便走。永清、萬年追個不及，收兵回陣。麗卿那裡肯歇，直追上 去。顧大嫂見了，怒不可遏，便出馬敵住麗卿，放回大義。麗卿、顧大嫂重複狠 鬥。兩邊都不住的鳴金，麗卿、顧大嫂只得各歸本陣。 　　方才宋江見大義摜過一顆頭來，倒也唬了一跳，急令抬來細看，正是真祥麟 面目，驚喜出於望外。見了大義回陣，便道：「真賢弟，你真個公而忘私，國而 忘家了。」大義請將祥麟首級掩葬，休要號令，「務求俯准，略盡弟兄情分。」 宋江歎服，眾人都佩服人義真是英雄豪傑。輔梁埋怨大義道：「真將軍錯了。令 弟既有心招致將軍，將軍大該將計就計，誘他過來。小可自有妙法，不但勸令弟 歸誠，而且管教希真全軍覆沒。今將軍不忍一時之忿，竟把令弟殺了，雖見將軍 事主之忠，卻於希真無損，徒壞了令弟。」大義懊悔不迭，宋江也懊悔，從此深 信大義。 　　看官，這個頭怕他真是真祥麟的？須記那年希真擒高封的時節，高封有個兔 子，是阮其祥的兒子，名喚阮招兒，面目與祥麟相像，希真曾說有個用處，今番 把來如此用過也。宋江如何識得，正在歡喜，忽聞外面喊聲振天，報稱：「猿臂 兵馬來也。」宋江道：「今日勝負相當，此番務要勝他一陣。」輔梁道：「如勝 他不得，不如依愚見詐敗誘他。」宋江點頭，便將此話吩咐眾將，眾將領諾。 　　宋江傳令出陣，只見麗卿早已立馬核心，高叫：「忍心殺弟的賊，快來納命！」 大義大怒，正要出馬，只見顧大嫂叫道：「真大哥少歇，待奴家去結果了他。」 一馬飛出。麗卿道：「你這賤人，非吾敵手，著好廝殺的出來！」顧大嫂咬牙大 怒，直取麗卿，兩馬相交，軍器並舉。孫立見了，怒氣填胸，正待出陣，楊林叫 道：「前番我不曾廝殺，今番待我去。」一馬縱到核心。只見希真陣裡，王天霸 例提鐵撾，大吼出來。原來希真因天霸不曾廝殺，此番特叫祝萬年、謝德去替天 霸押後軍，調天霸到前陣。當時天霸敵住了楊林，奮勇酣戰。孫立見了，飛馬出 陣。怎奈欒廷玉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不待他到垓心，已一馬馳出，迎住廝殺。 兩陣上喊聲振天，鼓角齊鳴。真大義見顧大嫂鬥麗卿不過，便挺刀直取麗卿。廷 芳見了，便舞雙刀去取顧大嫂。麗卿和大義不是真廝殺，心中不樂，只得勉強如 演戲般，鬥了十餘合。希真深恐露出破綻，忙教婁熊一馬出陣，挺矛上前叫道： 「前番小將因保護主帥，不曾出陣，今番來替小姐廝殺也。」麗卿聽了，便勒馬 回陣。婁熊與大義大呼廝殺。 　　希真立馬陣前，永清在左，麗卿在右，看那戰場上八位英雄，分作四對兒廝 殺，真是雲崩電駭，日晴天昏。麗卿見了，忽對永清道：「一不做，二不休，前 番既用暗箭斬得賊將，今番我想再用，你看射那個好？」永清道：「擒賊先擒王， 射群賊何如射宋江。」麗卿道：「路隔得遠，恐射不到。」希真聽了，便道：「踅 到牙旗邊去，便好射。」麗卿便去壺中揀一枝上等直乾的雕翎狼牙箭，踅到牙旗 邊。只見場上喊聲大震，兩陣上鼓角喧天，麗卿左手抽那張寶雕弓，將箭搭在弦 上，拽開那弓，正似一輪滿月，端的虎口過肩，鳳眼到鐵，覷定了宋江的咽喉， 颼的一箭射過去。霹靂聲中，流星迸到，正是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宋江正看那 場上廝殺，那裡留心到有人暗算，那枝箭已射到宋江喉嚨前。喉嚨不比別處，乃 是致命之所，又無衣甲阻擋。看官，不要替古人耽憂，當年那枝箭與宋江的喉嚨 相去尚隔三五寸遠哩，宋江死不死傷不傷，尚未可定，且看到下回，便見分曉。 第一百九回 吳加亮器攻新柳寨　劉慧娘計窘智多星

話說當日宋江不防麗卿暗算，吃麗卿一箭對咽喉射來。這也是宋江命不該 絕，恰好黃信立馬在右側，瞥然被他看見，大叫：「休使暗計！」話未絕，那箭 已到宋江面前，黃信忙抽腰刀挑起。那枝箭吃這一挑，餘勢不衰，直爆在宋江左 邊的大眼角上，宋江撞下馬來。那枝箭已落在一邊。黃信忙就地上抓起宋江，抱 在馬上，回陣便走。麗卿要放第二枝箭，見黃信已搶了宋江去。孫立等正在苦戰 之際，聽得本陣人聲沸亂，知道失利，一齊忙奔回來。欒廷玉、欒廷芳、王天霸、 婁熊四將，都不解其故，立馬觀望。真大義早已瞧科，也勒馬回陣。只見希真、 永清、麗卿已押大陣兵馬殺上來。希真對廷玉等四將說了，四將皆喜，當時擂鼓 吶喊，殺奔過去。梁山軍馬無心戀戰，果然大輸一陣。猿臂兵追到分際，希真傳 令教住，只將槍炮弓矢等遠器，雨點價打去，梁山兵飛速遁逃。原來起先真大義 闖入猿臂陣裡時，有一蠟丸擲到希真面前。希真拆看，乃是魏輔梁通知，宋江陣 後有精兵埋伏，所以希真追到分際，便傳令止住。 　　當時魏輔梁見宋江受傷，忙傳令軍心體亂，火速退兵。宋江虧黃信挑起那箭， 只爆在眼睛上，幸不深入，卻已將山根射傷，眼珠撅出。黃信急抱他回營，已昏 暈了一回。輔梁勸他勉強支持，體亂軍心。又替他傳令：「教軍士按隊伍退回， 失伍者斬。」軍士退到分際，只見希真軍馬止住不追。輔梁佯作大驚道：「埋伏 計被他猜破也，希真那廝真有先見之明。」便對宋江道：「那廝既不直追，必有 奇兵抄入林子，殺我伏兵，快教楊雄、石秀一齊退回。」宋江呻吟應道：「憑先 生調度。」輔梁忙傳今：「教楊雄、石秀一齊出林子，嚴整隊伍，將伏兵改作斷 後之兵。」楊石二人得令，飛速出了林子，只聽得林子裡炮火連聲，果然猿臂奇 兵抄入。宋江深服魏先生高見。當時宋江軍馬合成一處，緩緩退去。希真見宋江 軍有紀律，不敢窮追，約軍馬緩緩跟上。 　　宋江等退入鎮陽關，希真兵亦到鎮陽關下。那飛虎寨方才木城築好，李應正 擬派重兵鎮守，希真兵已到關下。李應急問輔梁道：「如此怎好，不是又空棄了 這飛虎寨？」輔梁驚道：「我道仁兄安排已定，所以路上不計及。為今之計，快 由賣李谷一路，發精兵猛將到飛虎寨。如那廝已占了飛虎寨，切不可攻寨，再照 那日的吃虧。只可守住賣李谷，再相機宜。」李應忙教解珍、解寶領五千人馬赴 飛虎寨去。宋江只是躺在牀上廝喚，李應道：「哥哥貴體如此，豈可軍務煩心。」 忙教備乘暖轎，派了數百名兵，就請公孫勝、黃信、楊林督領護送，回歸梁山。 宋江臨行，向魏輔梁拱手道：「區區兗州，奉托先生。」輔梁唯唯，心中暗喜， 道：「不乘此時取他兗州，更待何時。」 　　希真聞得宋江射傷一目，還未曾死，已送回山寨，大喜，與眾將商議，一鼓 便取兗州。忽接到本寨緊急文書，乃是吳用統領一萬二千人馬，直趨新柳營，現 在劉廣與劉麒極力在禹功山堵御，賊兵尚未逼近城下，誠恐機宜有失，特請大兵 速回等語。希真與諸將皆驚，只見劉慧娘道：「姨夫放心，甥女請領六千兵回去， 這莫在那裡與他支持一月半月。這裡姨夫與眾將依舊攻奪兗州，看他失了兗州， 還有什麼法兒對付我。」希真聽罷，沉吟半晌道：「吳用那廝詭計絕人，此番攻 我新柳，分明是解兗州之圍。但他不到兗州，而取我新柳，其計正是可畏。我守 寨的兵力微薄，不但新柳難支，即猿臂、青雲兩處，亦在在可圖。倘被那廝隨處 奪了一處，我便吞滅了兗州，亦兑他不過。」永清道：「如此只得退兵。只是此 等內間密計，利在迅速成功，豈可輾轉逗留，萬一軍機泄漏，大事去矣。」希真 道：「不妨。吳用那廝不救兗州，分明亦信魏老。只是真祥麟一事，務要機密而 又機密，現在知此事者，實無幾人，都是我心腹，必不泄漏。我此番回去退敵， 務求迅速。我想此刻我等已受朝廷褒封，官兵處亦可求救，不怕那廝久持也。」 眾將稱是。當時傳令三軍，拔寨都起，坦坦蕩蕩，公然退兵。 　　那李應已接到吳用飛報，並教李應與輔梁商議，如希真退兵，便須相機追逐。 當時李應見希真退兵，便要追趕。輔梁止住道：「且慢。你看他退得如此彰明較 著，難道他不防備追兵，就是無謀下士，不至於此。且發探子去探看虛實，再定 計議。」李應聽了，便發探子去。半日，探子來回報道：「希真已飛速退了八十 餘里，四邊並無伏兵。」輔梁疑慮道：「奇了，那廝真個一無防備，吃他白走了， 倒不甘心。仁兄且點齊兵馬，待小弟奉陪仁兄追上去。」李應點齊兵馬，天色已 晚。輔梁教李應緩緩追上，行不十餘里，只聽得前面林子裡，探子說沒有伏兵的 所在，忽然連珠號炮響亮，李應大驚。輔梁曉得又是那鋼輪火櫃的法兒，卻對李 應道：「仁兄放心，此事定是那廝狡獪，必非伏兵。但前去虛虛實實，竟難猜測。 我們黑夜進兵，斷非所宜，不如就此扎住營寨，明晨再議。」到了明晨，探子探 得林子內果非伏兵，希真卻連夜又退四十里。輔梁道：「不好了，我中他計也。 這廝分明令我疑畏不敢追他。」便教李應快追。看官，凡是天下的人，腳步大略 相同，不見得李應的兵比希真的兵兩腿分外生得長些。希真早已退了一百多里， 李應如何追趕得上？況且一路上，每逢山路崎嶇，林木掩映，輔梁還有許多探路 搜伏的事務敷演他。當時李應追希真不及，只得怏怏提兵而退。 　　且說吳用在萊蕪，自從送宋江、公孫勝等起身後，便與朱武修緝新泰、萊蕪 兩處燉煌營汛，端的十分如法，眾人皆喜。續聞得宋江、公孫勝仍為希真所敗， 心中十分懊惱。又聞得希真重複攻打兗州，驚道：「這廝如此冤冤相報，節節相 纏，萬一兗州真個失手，大事去矣。」便與朱武商議救兗州之策，朱武道：「那 廝空群爭兗州，他本寨必然空虛，我去襲他猿臂寨何如？」吳用道：「此計固妙， 但那廝豈有不防備之理。我想他那新柳營在青雲山南面，我兵由北而南，路頗迂 曲，他那裡或不甚防備，亦未可知。況且那鐘已被我們毀破，路上更無阻礙，我 等不如潛師進發，直攻那處。」朱武稱是。只見凌振起身道：「軍師既要攻城， 何不仍用地雷之法？」吳用道：「那裡沒有內線，你如何混得入去？」李雲道： 「適才小弟想得一攻城栽埋地雷之法，取名『鐵穹廬』，自問勝於木驢。」吳用 道：「你且將圖式與我看。」李雲呈上圖式，吳用道：「甚好，只須略改數處。 這裡且發兵到彼，待我相機使用。」說罷，便教朱武與花榮鎮守二縣，抽萊蕪頭 領史進、陳達、李忠、周通，帶領一萬二千人馬，並帶李雲、湯隆、凌振，及各 項工匠，各種材料。將人馬分為二隊，吳用、史進、湯隆、李雲、凌振領前隊， 陳達、李忠、周通領後隊，僵旗息鼓，包戈束甲，向新柳進發，一路悄悄前進。 　　這日到了下馬橋，距新柳尚有兩站路，忽然後隊發喊，一彪人馬殺來，風飄 旗號，正是猿臂寨。當先一員大將，躍馬橫刀，大叫：「逆賊敢亂闖，吾乃劉廣 是也！」陳達、李忠、周通大驚，一齊迎殺。劉廣輪刀大戰，三人都敵不住。更 兼梁山兵不及取甲，吃猿臂兵箭矢槍炮，驟雨飛蝗價攢上。這場廝殺，幸虧吳用 出師素有警備，不致十分大敗，但人馬器械，已損折許多。劉廣曉得吳用不是好 欺的，得了這勝仗，連忙收兵而回。原來劉廣自希真伐兗州去後，深恐梁山來走 冷著，便一體知會苟桓等，小心防禦。苟桓與劉廣密議，梁山如來，必是新泰、 萊蕪一路，便遣精細探子，密到新泰、萊蕪去探吳用行止。這日探得吳用潛師出 境之信，苟桓便去通報劉廣。劉廣便挑選了八百名精細壯勇，到下馬橋埋伏，只 候他前隊過去，掩他後陣。 　　吳用一時不防，正中其計。吳用大怒。眾頭領無不忿怒，便請直攻新柳城。 吳用道：「且慢，休中其奸計，這場他不是正戰，乃是挑敵之兵。那裡他必定還 有什麼詭謀。」當時點閱人馬，便傳令紮下了營寨，一面發探子到新柳城去。過 了一日，探子回報：「猿臂兵屯在禹功山上，四面林子水草邊都有伏兵，也有幾 處假的，虛插族旗，堆積煙火。」吳用聽了，便傳令拔寨進兵，離新柳營西面六 十里下寨。史進道：「軍師何不就從他沒有伏兵處殺進去？」吳用道：「你不曉 得，他沒有伏兵處定有伏兵。我們且就此屯紮，不出十日之外，我有條計，管殺 得他退入城中。」便對李雲道：「你那攻城鐵穹廬，比木驢果然較好。木驢是圓 頂，逼到城下時，最怕城上推千斤石壓碎木驢。今你改作尖頂，心思卻好。但用 四斜柱架一梁，總嫌頂平，千斤石終壓得斷。況你用鐵柱、鐵梁，又重又硬。重 則難運，硬則易斷。今我意改用粗大渾貓竹，貓竹粗而軟，勝於鐵桿；又三柱便 結成一廬，頂尖且銳，自然不怕千斤石了。至於你用生牛皮繃篷，內襯亂發絲綿， 不受槍炮矢石，最妙。至裡面支架也須用渾貓竹，可以萬全無弊。」李雲及眾頭 領皆喜道：「軍師神智，真賽過諸葛也。」吳用使教李雲聚集工匠，趕緊製造； 又教凌振趕緊置辦地雷，在營後搭廠，限日辦齊。吳用號令機密，自不泄漏。這 裡且按兵不動。 　　那劉廣見吳用按兵三日不進，便知吳用另有詭謀，飛速通知希真。原來希真 兵馬，係分作兩隊退回，劉慧娘同陳麗卿、真祥麟、祝萬年、欒廷玉先退。不日 回到新柳，知劉廣兵馬已為吳用所敗，棄了禹功山，退入新柳，慧娘也進了新柳， 協同保守。吳用領兵直逼城下。城下吳用派陳達、周通領四千人馬攻西門，李忠、 史進領四千人馬攻南門，吳用和李雲等領四千人馬在後策應。那新柳原無東門， 單留北門不圍，這是兵法圍師必闕。那城上劉慧娘早已識得，便將北門塞了。劉 慧娘同陳麗卿、劉麒守西門，劉廣同祝萬年、欒廷王守南門。真祥麟因避眾眼， 已回青雲山去了。這城內器械俱備，就是竹箭之材，新得永清採辦，亦不憂不足， 足可與吳用相持。 　　當時吳用傳令攻城，城上劉廣等守禦得鐵桶也似，接連攻了三日，毫無破綻。 那運鐵穹廬的軍士，腳步方才練齊。吳用升帳閱看，端的齊如蟻行，捷如鳥飛。 那穹廬每一輛，中藏掘子軍二十名，地雷兵二十名，共四十名人手。其傅城時， 即用此四十人負之而趨。當時點齊人馬，並穹廬三十輛，吳用親自督領，直抵西 門。城上劉慧娘見賊兵又來，傳令小心抵禦。只見城下喊聲振天，賊兵一字兒翻 翻滾滾殺來，突放出三十輛鐵穹廬來。原來那穹廬，前有兩枝不駕馬的空轅，名 為跨濠轅，那怕丈餘闊的濠溝，但將兩轅搭過，眾兵便好循著這轅，推穹廬直到 城根。當時賊軍品三通鼓，吶一聲喊，三十輛穹廬一齊衝過來。城上軍士不知是 什麼器械，各各心驚。劉麒忙傳令開炮。令猶未下，慧娘忙叫道：「開炮無益， 快將石子一齊擲下去！」一聲令下，城上大小石子雨點價下來。吳用大驚，忙教 鳴金收回穹廬。李雲忙稟道：「這穹廬連槍炮都不怕，怕他石子做甚？」吳用道： 「你不曉得，快收回來，不然枉送這班兒郎們性命也。」便疾忙收回穹廬，扎住 陣腳。李雲不解，再請其故，吳用道：「我一時不檢點，這穹廬旁用兩翅，使軍 士負翅飛行，是老大毛病。方才我見那廝專用石子打來，那兩翅盛受石子最便， 石子盛滿，穹廬必重，兒郎們均被壓死矣。」李雲方才省悟。 　　那城上見一陣石子，果然打退賊兵，眾皆大喜。慧娘道：「且慢歡喜，那廝 識破那兩翅的毛病，必將兩翅去了，於廬中設幾個車輪，教軍士在廬內推運，仍 可撲到城下。」劉麒、陳麗卿都道：「怎好？」慧娘笑道：「你們休要著急，我 猜那廝廬內除了地雷，更無別物。可傳令速備水缸二百隻，教軍士運水上城，又 備下牛喉水龍六十條聽用。」一面告知南門上劉廣照樣準備，一面照常守備。那 吳用見穹廬不得利，只得傳令軍士硬攻一番。但見城上城下，槍炮矢石鳥亂得一 天星斗，終是無益，吳用只得傳令收兵。那邊南門李忠、史進悉力攻打，怎敵得 劉廣、萬年、廷玉守禦得法，如何攻得。李忠倒吃欒廷玉飛錘打壞左臂，也只得 退兵。吳用聞知李忠受傷，大怒，便傳令到兗州取楊雄、石秀、孫立，帶領一萬 六千人馬，速來助戰。 　　那陳希真、祝永清、謝德、婁熊、王天霸、欒廷芳等早已到了山寨，深知吳 用詭計絕人，且不救新柳，但分派兵將各處鎮守，以防吳用來襲。那吳用退回本 營，查點軍馬，送李忠回萊蕪將息，這裡聚集精銳，專攻西門。那劉慧娘亦深畏 吳用利害，端的衣不解帶，晝夜巡閱。當時彼攻此守，又是一日。那吳用果然將 穹廬式制改造了。 　　次日黎明，吳用將鐵穹廬在營內排齊，傳諭眾將道：「今番必破新柳城了， 眾兄弟與我努力。」眾將齊聲答應。當時飽餐戰飯訖，營外三聲炮響，兵將出營， 列成陣勢，蜂擁而進，直抵西門，放出那鐵穹廬，跨濠過去，直傅城根。只見那 城上軍士毫無懼色，須臾間，城上數十道瀑布飛下。那穹廬內軍士，方將地雷栽 得少些，不防青天忽降大雨，將火藥盡行濕透，毫無用處，這喚做枉費心計。吳 用大怒。只見城上湧起一座飛樓，端坐著一位美貌佳人，手秉如意，指著吳用道： 「吳用，人人說你是智多星，但到我女諸葛手裡來領死，卻早哩！快回去盡心學 習兩三年，再來罷！」吳用怒極，便叫：「那個上去與他廝並？」說未了，那座 飛樓豁喇喇早卸了下去。周通正待出馬，只見城上又立出一位佳人，黃金鎖子甲， 梨花古定槍，正是陳麗卿。周通見了，便不敢上前。陳達不識高低，出馬大叫道： 「你這婆娘下城來與我廝……」方言未畢，一箭射來，急閃不迭，肩上正著，急 忙勒馬回陣。吳用見連日將官受傷，不敢催戰，只得忍著一肚皮氣，收兵回營。 　　次日，吳用對眾人道：「攻城之法，終要令城中不得休息，人出馬疲，方可 取勝。此次我雖兩將受傷，銳氣未挫，今日眾兄弟、眾兒郎仍與我努力攻城。」 眾人一齊答應，重複列成陣勢，吶喊攻城，足足攻了一日。吳用道：「諸君休辭 勞瘁，明日盡力再攻。況且兗州兵不日就到，可輪替攻打。」眾人應諾，當夜回 營將息。 　　那陳希真將各處守備之法，俱已安派停當，一面點兵守新柳北面土?，一面 發通稟到景陽鎮總管處求救。誰知那總管寇見喜，正活是那年的魏虎臣，說起點 兵二字，便似當頭打下霹靂，嚇得魂不附體，那敢來救，新柳營所以任憑吳用盡 力攻圍。那希真在土?內設法想襲吳用。吳用防備得緊，那裡襲得。 　　那吳用連日攻打新柳，一日接到楊雄、石秀、孫立一萬六千人馬，並糧草等 物。吳用大喜，誓必滅了新柳，方肯退回。只見凌振獻計道：「地炮不利，不如 改用天炮。」吳用道：「何謂天炮？」凌振道：「小弟與湯隆已造了一個，請軍 師察看。」吳用便教取來。須臾凌振取來獻上，只見是一個正方鐵匣，長闊高各 一尺，中藏火藥鉛子，內有一道藥線盤入。吳用問怎樣用法，凌振道：「仍用鐵 穹廬載過去。只須穹廬前豎起一竿，比他城牆略高些，上用一滑車兒，穿一根長 索，一頭係了這炮。只待穹廬將到城根，便將藥線點著，扯上竿頭，搭上城去， 下面將繩索割斷。那炮自在城上炸開，打得他千人辟易，我兵便將雲梯爬城也。」 吳用道：「此器固妙，但用時尚有一層斟酌；此炮未搭上城時，先被那廝用長刀、 長鐮割斷，墜下城來，豈不俟事？」凌振道：「軍師計將安出？」吳用道：「這 事容易，但將穹廬改大些，中藏四十名鳥槍手，將近城時，一悉力向上打去。那 廝無處立腳，怎能割我繩索！」眾人稱妙。吳用吩咐凌振、湯隆去照式製造，便 點派兵將，留楊雄、石秀在西門，派孫立到南門去。不數日天炮辦齊，分派停留， 只待明日再攻。 　　且說劉慧娘目不交睫已有十餘日，劉廣愛惜他，教他且去睡睡養神。慧娘那 裡肯，吃劉廣再三催不過，只得下城到營房裡就寢。正是困倦已極，一睡卻睡得 起不來了。時方黎明，慧娘睡夢中忽聽得城上發喊，大驚而起，疾忙上城，只見 那個尖頂的廬兒又來了。劉麒忙問道：「妹妹，這番怎破？」慧娘猛想到麗卿神 箭，忙叫道：「卿姐，卿姐，快將他竿上繩索射斷！」麗卿忙用連珠箭射去。慧 娘又道：「卿姐一手不及遍射，怎好？」麗卿一面射一面說道：「這裡我一人儘 夠，只怕南門上不好，快傳桂花等四個丫頭去射，他們近來箭法狠好。」慧娘忙 傳桂花、薄荷、佛手、玫瑰四丫頭到南門去，又吩咐：「萬一有一架不射到，被 他撲上城來，可教本段進入左右段，但用弓弩遠遠射住，不容賊兵上城。其左右 不准亂伍。亂伍者立斬！飛速赴南門去！」這邊西門上天炮繩索都斷，城上平安 無事。那邊南門上卻有兩架打上城牆。史進、孫立見城上炮炸，濃煙障天，急推 雲梯上城。不防濃煙中亂箭射來，登城之兵盡被射死。濃煙方散，城上早已列隊 守備，推下千斤石壓斷雲梯，賊兵死者無數。史進、孫立懊恨而返。吳用歎道： 「陳希真輔佐，個個如此，真吾心腹大患也。」傳令攻打一番，毫不得便宜，又 只得收兵。 　　慧娘見賊兵又退，對劉麒道：「那廝必然再用此法，一而再，再而三，我其 危矣。」劉麒道：「怎好？」慧娘道：「此刻我城垛盡被那廝打壞，我兵守禦甚 難。為今之計，速將整枝粗竹，紮成竹笆子，苫蓋城上。」言訖，便傳令營中竹 匠，立時紮起無數竹排。慧娘教將竹排平鋪城上，只留竹根三尺餘在城內，其餘 都吐出城外，竹梢參差，枝枝外指。 　　那吳用收回穹廬，正擬鑄炮換繩，再行攻打，忽見城上蓋滿竹笆，不覺失聲 歎道：「這番新柳城取不得了！」眾人忙問何故，吳用道：「竹梢軟而滑，這炮 如何擱得上？更兼參差不齊，雲梯如何上得？況且他平鋪吐外，不受槍炮矢石， 更有何法攻他？」眾人面面相覷，各各無言。半晌，石秀道：「何不放火箭燒了 他？」吳用道：「火箭怎能奇奇巧巧射在他竹笆上？」石秀道：「但放得多，總 射他著了。」吳用意本無聊，且准了石秀所請，令備數萬火箭，領兵直赴城下。 一聲號炮，數萬火箭雨點價上去，卻只有百十箭著在竹笆上，盡被城上水龍澆滅。 　　吳用又收兵而退，是夜獨坐帳中，悶悶不樂，心中暗忖道：「此番攻新柳， 不料毫無便宜。意欲退兵，又恐此番一退，希真必隨即來滋擾兗州。」好生委決 不下。想了好歇，忽生一計，便傳凌振、湯隆進帳，吩咐道：「你們速將那天炮 改造圓的應用。」二人問何故，吳用道：「你去造來，我有用法。」二人諾諾而 退。吳用便傳令選齊一百副炮架。看官，你道炮架是怎樣的？原來就是古法石炮 的架子，春秋時鄭子元旝動而鼓，范蠡發機運石，即是此物。自元以來始有火炮， 雖仍襲炮名，其發放卻用不著炮架。前傳施耐庵先生寫凌振支炮架放炮，實係失 據。蓋緣當時火炮之法最為秘密，設禁甚嚴，所以耐庵不得而知，以己意推測之， 只道仍是石炮之法而已。這原怪不得耐庵。今此處卻實以石炮之架施放火炮。蓋 石炮從架上發去，不過落到敵陣內，打壞數人而已；今火炮借用石炮架子發放出 去，到敵時，炮炸四迸，所傷實多。當時吳用算計已定，只待圓炮制齊，便要施 放。 　　且說劉慧娘見竹笆已蓋好，稍為放心，忽想道：「且尋思尋思，看他還有什 麼法兒攻我？」尋思一番，道：「惟有石炮尚可打上城來。」因想擋御石炮之法， 沉思半晌道：「有了。」便傳令教軍匠立時制起竹扇一千副。其法用粗竹編成， 狀如掌扇，柄短扇長，下用神臂弓張開絆腳，另有機括小棖。當時一日辦齊，慧 娘看了甚喜。忽想此器也好施放炮火，便又傳軍匠連夜打造炮子，以多為妙。其 法正如吳用口炮之法，而中藏小炮，又有毒煙，比吳用的更妙。當時吩咐軍匠照 式去做了。慧娘對眾人道：「有了此器，不但禦敵，兼可退敵矣。」便請劉廣派 兵。當時派劉麒管城上神炮；麗卿領三千鐵騎在城門邊，只待神炮得勝，便衝殺 出去。那邊祝萬年、欒廷玉也摩拳擦掌，等待衝殺。又遣人縋城出去，潛到土?， 通知希真。那希真在土?內，已與吳用游騎戰過幾次，只是不得便宜。今日一聞 此信，大喜，便安派兵馬，等待追襲。那吳用雖然多智，如何料得。 　　次日黎明，吳用點齊人馬，又到城下，將炮架一字擺齊。一聲炮響，三軍吶 喊，那圓炮如雹子般打上城去。只聽得城上哈哈大笑。那圓炮個個都打回本陣來 了，滿天炮炸，吳用前隊大亂。原來那竹扇腳下神臂弓弦，係活棖子張開。這圓 炮打在竹扇上，將扇子一振，活棖脫落，那弓弦便盡力往後一兜，自然撲得這圓 炮爆回本陣了。吳用忙傳令止住。卻不解何故無數圓炮絡繹不絕而來，雷霆四震， 煙霧迷天，吳用大驚，疾忙退兵。陳麗卿已領兵殺出。那邊史進、孫立已被劉廣、 萬年、廷玉三人殺敗。又被希真、永清兩路人馬從土?殺出，直殺得大敗虧輸。 永清便抄到西邊來襲吳用後營。 　　且說吳用見飛炮失利，便教按隊退兵，怎當得而卿勇猛衝殺。毒煙散處，麗 卿一馬衝來。周通手酥腳軟，那敢迎敵。吳用忙教扎住陣腳，只用佛狼機打去。 麗卿正在衝殺不入，忽見吳用陣後發起喊來，全陣俱亂。麗卿見了，便揮人馬殺 上。吳用兵馬大敗四散，露出背後一隊人馬，當先一員少年勇將，卻是雲龍。麗 卿大喜，當時合兵掩殺。楊雄、石秀保著吳用，飛速逃回本營，恰又與永清兵馬 遇著，混殺一陣。吳用等退人營內，營門急閉，槍炮齊下。永清正待設法攻擊， 只見槍炮忽然絕聲，永清大疑。半晌，差勇將登營觀看，吳用兵已遁去矣，永清 遂不敢追。那邊萬年、廷玉追擊史進、孫立，正在不遺餘力。背後劉廣望見前面 林木掩映，恐有伏兵，忙教鳴金收住。果然林子裡槍炮撒豆般打來，劉廣、萬年、 延玉亦不敢追。兩技人馬一齊扎住，都等希真號令發落。 　　且說希真見劉廣已得勝仗，便也抄過西邊掩吳用前隊。見麗卿卻與雲龍合 兵，一處痛殺賊兵，希真喜出望外。但見雲龍邀住周通，輪刀大戰。不上十餘合， 雲龍刀起，斬周通於馬下。麗卿已揮軍掃滅了殘賊。希真謝了雲龍助陣退兵，不 暇多敘，便入城去了，教麗卿陪雲龍隨後進來。 　　那劉慧娘同劉麒正在城上督理軍務。麗卿同雲龍一路說說談談，到了城邊。 雲龍猛抬頭見了慧娘，便問麗卿道：「城上那位女將軍是誰？」麗卿笑道：「你 問做甚？除是你那渾家，還有那個！你看那城上的竹笆竹扇，都是他想出的。」 雲龍大喜，便目不轉瞬的向那城上看得仔仔細細。慧娘做夢也想不到雲龍來了， 所以眼睜睜只看那個小將，不知何人。及至進城，雲龍先入中軍去見希真。麗卿 撇了雲龍逕上城來，慧娘便問麗卿道：「姐姐同了那裡的一位少年將軍同來？」 麗卿笑個不住，道：「就是你的……你的……」接連說了兩三個你的，慧娘早已 會意，便啐的一聲，便道：「賊兵怎樣了？」麗卿帶笑道：「回去的了。」劉麒 亦暗笑。慧娘傳令撤退兵將下城。 　　卻說希直接見雲龍，正欲動問諸事，忽報祝永清差人來請令。只因這一番， 有分教：強將更逢強將，殘賊寒心；高才偏遇高才，仇讎授首。不知永清請令待 欲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祝永清單入賣李谷　陳希真三打兗州城

話說陳希真在新柳營內接見雲龍，正欲動問事務，忽聞祝永清差心腹人來請 令。希真教喚入，那來人上前叩首起稟道：「祝頭領稟上主帥，說探得吳用向兗 州退去，必是去守兗州。吳用那廝機警絕人，萬一我們機務泄漏，大事去矣。現 在我們兵馬、衣甲、餱糧，無不悉備，今日得勝，便算吉日，就此起兵直搗兗州， 使其迅雷不及掩耳，此議未知可否，請令定奪。」希真早已會意，便道：「有何 不可。」便派陳麗卿、欒廷芳領四千人馬，會合機永清、祝萬年、欒廷玉八千人 馬，共一萬二千人馬，即日起行。請劉廣回守山寨。傳令訖，祝永清等便拔寨飛 速向兗州進發，追吳用去了。 　　且說希直接見雲龍，彼此各相問候。劉麒亦與雲龍相見了。雲龍道：「小姪 久要來叩安，近得召家村報稱梁山賊兵滋擾貴寨，小姪稟明父親，特領部卒六千， 來從剿賊。召忻因兵力微薄，強寇比鄰，不敢輕離部落，托小姪致意問候。」希 真稱謝，又問道：「聞尊大人榮升統制，入京陛見，未知係何日回任？」雲龍道： 「家君於旬日前回署，正有一喜信要報知老伯。」希真忙問何信，雲龍道：「家 君入覲時，正值種經略凱旋。家君即將老伯歸誠之謀，商於經略，蒙經略極口允 許。有此位巨公在朝，又何憂乎奸臣阻格哉！」希真大喜，稱謝道：「承令尊如 此周旋，愚伯何以為報。」正說間，忽報劉廣進城，希真傳令迎入。雲龍上前請 劉廣安，彼此通問。劉廣大喜，相邀入坐。希真吩咐治筵，又命犒禮雲龍來軍， 雲龍謙謝。雲龍坐客位，希真、劉廣、劉麒坐主位。希真對劉廣說起雲天彪懇托 種師道之事，劉廣亦大喜稱謝。雲龍道：「老伯兩次蒙陰之捷，所有奏牘，實仗 賀檢討一人調度。劉安撫雖唯唯從命，其實不無眈視。據家君之意，以為此等處， 只由他去，未識老伯以為何如？」希真道：「令尊因是至正之論。然委蛇從俗， 君子亦有時不得已而為之，劉安撫處，愚伯自有理會。」當時開筵暢飲畢，希真 對劉廣道：「我於明日當起兵去接應小婿，煩姨丈鎮守此地，修緝新柳城池，並 款留令坦，盤桓數日。」劉廣應諾。當夜備客館安頓雲龍，及一干軍馬。 　　次日，希真、劉慧娘率領真祥麟、劉做、王天霸、范成龍，並一萬二千人馬， 即日起行。劉廣、雲龍候送，雲龍道：「恭聽老伯捷音。」希真道：「此次若僥 倖成功，所有歸誠之事，還仗尊大人費心一切。」雲龍道：「老伯放心，家君無 不盡力。」希真告謝，上馬起行。這裡劉廣留雲龍住了數日，雲龍告別起行，劉 廣修緝新柳城池，不必細表。 　　且說吳用約敗軍退了三十里，方知周通陣亡，痛惜不已。令史進、陳達領本 部回萊蕪，李雲、湯隆、凌振回梁山，自己與楊雄、石秀、孫立領兗州人馬，由 鄒峰一路回兗州。次日又返三十里，忽報祝永清領大隊人馬追來，吳用只顧緩緩 退去。第三日又退三十里，誰知永清並不力追，大約吳用退三十里，祝永清便進 三十里，這個名色喚做「送王歸殿」。如是者五日，吳用大怒，便教軍士休退， 當時紮下營寨。誰知吳用不退，永清亦不進，當時彼此相距一日。次日，吳用潛 師退去，永清卻早已探得確實，便拔寨追來，只是相距三十里左右便住。吳用大 怒，又教扎住營寨，遣人直叩永清營前挑戰。永清便提兵與混戰一場，各無勝負。 次比吳用又挑戰，永清便堅守不出。吳用恍然大悟，道：「我中他計也。」說未 了，接得兗州告急會文，乃是陳希真領萬餘人馬，由泗河順流而下，直攻鎮陽關。 眾將皆驚，吳用道：「不妨。那裡有魏先生助守，倒怕這裡失利。」便傳令分軍 馬為二隊，奇正相生，火速退去。永清果不敢窮追，俟吳用已退入兗州，然後領 兵直攻飛虎寨。 　　且說李應自追希真不及之後，與魏輔梁提兵而返。輔梁教李應安頓諸務畢， 輔梁又欲回山，李應道：「魏先生，非李應好圂高躅，此時希真必深恨於先生， 甑山孤懸城外，萬一希真偏師直犯尊府，先生危矣。依愚見，何不摯寶眷暫居城 內，一者小弟可旦晚領教，二者避了希真之患。統俟東方平定，定送先生白雲高 臥也。」輔梁道：「甑山道遠而路僻，希真未必能至。但仁兄所慮，亦不可忽， 謹遵台諭，容數日攜眷來城。」李應大喜。原來吳用有密信致李應，言輔梁好居 山野，深恐被希真招去，為害不淺，所以李應此日團留輔梁。誰知輔梁竟脫口應 承，群疑頓釋。過了數日，輔梁遂移居城中，日日與李應會晤。那眾頭領亦時來 問侯，真大義也在其內。真大義已暗集心腹二百多人，個個與大義同心合意，輔 梁暗喜。此時大義尚未與心腹諸人說明內間之事，只待希真到來便可舉事。 　　這日輔梁正與李應閒談，忽報猿臂兵馬叩關而來，李應驚道：「吳軍師未見 退回，怎麼那廝們來得這般快？」輔梁道：「休慌。那廝想襲我不備，主意卻打 錯了。我這鎮陽關，陡峻異常，賊兵豈能飛越！快點將守關，再相機宜。」李應 道：「須得先生偕小弟親去為妙。」輔梁道：「這個自然。但賊兵若由賣李谷襲 我西門，老大不便。快教真大義領二千人馬守住賣李谷，此為要著。」李應忙令 真大義領二千兵，赴賣李谷去了。這裡李應同魏輔梁、杜興、樂和領兵六千名守 鎮陽關，端的防守嚴密，希真如何攻得。那希真不數日已探得真大義守賣李谷， 大喜，正擬遣將襲賣李谷，適值吳用已領兵退到賣李谷了。 　　吳用見有將守賣李谷，大喜。進得谷來，真大義率眾出迎，吳用問了姓名， 便叫：「真將軍小心防守，俟小可入城後，再定計議。」說罷，便同楊雄、石秀、 孫立進兗州西門去了。進得城時，吳用命楊雄、孫立守城，自己同石秀赴鎮陽關， 一見魏輔梁，深深一揖，許多費心的好話。魏輔梁心中一驚，佯作大喜之狀道： 「小弟在此，蚊負徒勞。今先生親來，輔梁幸甚。」吳用道：「先生休過謙。」 輔梁道：「非也。刻下軍務傍午，使小弟果勝於先生，定然當仁不讓；今弟撫衷 自問，實知小智不及大智，先生勿以輔梁癡長，而有所遜讓也。」正說間，忽報 祝永清兵馬已將飛虎寨團團圍住。原來飛虎寨在兗州城西南十五里，賣李谷在西 門外五里，鎮陽關在正東偏南五里。輔梁道：「不妙，那廝名雖圍飛虎寨，其意 實欲襲賣李谷。那廝詭計多端，竊恐真大義一人守不住。」吳用道：「我看再派 石秀去助真大義。」輔梁道：「固好，但守關豈可乏人，城中現有楊雄、孫立二 將，不如就近調遣為妙。至於那廝詭計，端的不可勝防。今日弟與先生同肩巨任， 而鎮陽、賣李東西睽隔，不可兼顧。弟有愚見，請一人鎮守城中，以應西路；一 人鎮守關中，以備東面，先生以為何如？」吳用道：「甚妙。未識先生願居城中， 願居關上？」輔梁道：「關上任重，先生居之；城中守易，輔梁居之。」當時吳 用自問才勝於輔梁，便口裡謙讓幾句，竟從輔梁所議。輔梁心中暗喜道：「這廝 在我掌握也。」便回兗州城。 　　不說吳用與李應等守鎮陽關，單說輔梁到了城中，便發令派楊雄領兵一千去 助真大義，又派孫立領兵一千鎮守西門，又遣人到飛虎寨圍師闕處，遞口號與解 珍、解寶，以便彼此呼應，又教將口號密告真大義、楊雄。只有顧大嫂、時遷陪 輔梁在城中。輔梁又差心腹，將著兩個錦囊，去授真大義、楊雄。真大義收了， 當夜拆看，早已了了，楊雄如何識得。當時魏輔梁、真大義密計已定。只待猿臂 兵發作。 　　且說祝永清圍飛虎寨，聞知真大義在賣李谷，甚喜。當時教欒廷玉押營，自 己親到希真營內，商議襲賣李谷之策，問希真道：「泰山處有無魏老密信？」希 真道：「沒有。」永清道：「想是吳用那廝關防嚴密，以致於斯。」希真道：「非 也。你只管攻賣李谷，我料魏老必有道理。我這裡且按兵不動，待你奪得兗州城， 我與你夾攻鎮陽關罷了。」永清會意，便回本營去了。當晚永清傳令，只留祝萬 年領三千兵圍飛虎寨，又教他二更時分，將軍馬驟然約退，「那廝如追出，便用 埋伏計擒他。他如乖覺不追，便按軍勿動，待我號令施行。」萬年應諾。當時永 清將九千人馬分為三隊：永清與麗卿領中隊，架廷王領左隊，欒廷芳領右隊。分 派已定，吩咐三軍飽餐，準備通宵捉賊，三軍領命。不多時，忽報楊雄領兵來挑 戰。永清大喜，吩咐堅守，休要迎戰。楊雄依魏輔梁錦囊中密計，教軍士辱罵。 永清會意，三軍齊出，陳麗卿一馬當先，大戰楊雄。楊雄見是麗卿，心中畏懼， 抖擻精神，盡力招架。永清便令三軍一齊掩上，兵勢浩大。楊雄佯作抵敵不住， 領兵敗走。永清領軍飛追。欒廷玉諫道：「那廝防有詐謀。」永清道：「只管追 去！」但見前面楊雄飛奔，猿臂兵攂鼓吶喊，直追到賣李谷口。 　　二更時分，陰雲四合，一天如墨。真大義在賣李谷上，望見楊雄入谷，大喜， 一聲令下，兩邊儡木滾石齊下，塞斷谷口。黑影裡，眾人不間好歹，亂箭射下。 楊雄並眾人一齊大叫道：「是自家人！是自家人！」真大義佯作大驚道：「怎好？」 眾軍皆驚。真大義道：「諸君聽我說，事已如此，只得將錯就錯，休要歇手，我 自有道理。」二百多名心腹齊聲答應，眾軍不知所為，亂箭不住手，將楊雄一千 人，盡射死在賣李谷下。真大義道：「諸君聽者：我等進必為敵兵所殺，退必為 本寨所誅，進退無路矣。我想我等究是大宋人民，不合從了宋公明，被天下萬世 唾罵。你看陳希真，他倒現成已受招安，將來定有出頭之日。我們既害了楊雄， 不如就趁勢歸附了他，倒好充個頭功。諸君顯親揚名，斷在此會，真乃不幸中之 大幸也！」二千人齊聲答應道：「聽真將軍調度。」說罷，祝永清已領兵由谷口 小路登山，大義忙教迎入。 　　原來永清起兵時，伏路兵捉得梁山奸細，正是真大義心腹，已將魏輔梁密計 一一說了。此時永清、大義相見，各已會意。大義將口號告與永清，永清急令欒 廷芳將三千人馬，授了密計，赴飛虎寨去。大義急令就本山放火。永清息令欒廷 玉領三千人馬在谷口北面埋伏，待有賊兵來救，即便擒捉。大義急令本部人馬拔 寨起身。永清、麗卿急令本部人馬，隨大義直趨兗州南門。 　　魏輔梁在城中，望見賣李谷火起，大喜，急傳令教孫立帶本兵一千，又加精 銳兵一千，飛速出西門，去救賣李谷。孫立領令出城去了。隨令顧大嫂領精銳三 千，飛速出北門，繞道去助孫立。一顧大嫂領令去了。便令時遷飛速出東門，直 赴鎮陽關去告知吳用。時遷領令去了。時遷方去，真大義已領了祝永清、陳麗卿 大隊，殺進南門。南門上只得些須老弱殘兵，如何抵當得住，當時被真大義賺開 城門，猿臂兵一擁而進，登時殺個罄淨。真大義領本部，殺向東門去了。祝永清、 陳麗卿領兵撲到府裡，魏輔梁儒冠儒服，恭候已久。見永清進來，急忙教流星飛 馬追顧大嫂轉來，還救城中。便問永清道：「那位往北門去截殺那廝？」麗卿道： 「就是奴家去。」說罷，便飛速領兵赴北門去。恰值顧大嫂得令轉來，方過吊橋， 麗卿驟馬飛出。顧大嫂一見麗卿，弄得不知頭路，不防備吃麗卿一槍刺中心窩，? 下馬來。三千賊兵，一齊大驚，吃猿臂兵一趕而散。麗卿取了顧大嫂首級，領兵 進城。 　　不多時，只見欒廷玉捆縛了孫立，領兵進西門來了。原來廷玉得永清密計， 領兵在賣李谷北口埋伏，又分兵一千到賣李谷南首吶喊。其時二更將畢，天昏地 黑，星斗無光。孫立望見賣李谷火勢蒸天，谷南喊聲不絕，只道事在前面，一直 往前廝殺。不提防走到谷北，四面喊聲大振，絆馬索齊起，欒延玉領撓鉤手一齊 上前，捉得一個不剩。孫立見欒廷玉，待要戰鬥，早已無能為力，吃欒廷玉手到 擒拿，和眾賊一齊捆縛，領兵解進城來。永清大喜。 　　不多時，只見欒廷芳帶瞭解珍、解寶兩顆首級，領兵也進西門來了。原來欒 廷芳受永清密計，當即到祝萬年營裡，告知萬年。萬年便離了飛虎寨，速赴賣李 谷南口埋伏。廷芳便飛速到飛虎寨，假傳魏軍師號令，稱敵兵全隊攻賣李谷，十 分緊急，速分兵一半前去救援。解珍、解寶一來見口號不錯，二來望見賣李谷認 真火起，三來見萬年的兵果然盡去，如何不信，便開門請入。欒廷芳領四百名勇 士直進飛虎寨，差解寶領兵出寨，約已去遠，便袖中突出利刀，砍殺解珍。三百 勇士一齊動手亂砍，打開寨門，放起旗花，寨外兩路伏兵，一齊殺進寨內。那邊 祝萬年已用亂箭將解寶及一干人馬，盡行在賣李谷南口射死。得了勝仗，回轉飛 虎寨來，見飛虎寨已破，大喜。廷芳將兵馬都交與萬年守寨，自己領兵五百，帶 二解首級進兗城報捷。永清大喜。這番襲賣李谷，破兗州城，奪飛虎寨，擒捉眾 賊，盡出魏輔梁一人定計，永清深深拜謝，便與輔梁出榜安民，商議遣將攻鎮陽 關。慢表。 　　且說吳用在鎮陽關，與李應等協力保守。那希真兵馬，遠屯關外，毫無動靜。 吳用正在疑慮，忽回頭見賣李谷上紅光浮天，大驚道：「不好了，魏先生失手了！」 便教石秀：「快進城去，通知魏軍師，須用計保城為妙。」石秀領令，飛速前去， 中途撞著時遷。石秀問了一聲，不暇多說，便兩來勢跑過。石秀直到東門，猛抬 頭見真大義立在吊橋，大驚道：「你守賣李谷的，為何在這……」還未說完，真 大義手起一刀砍去，石秀左臂已斷，滾於橋下。石秀從人不滿百餘，如何敵得， 真大義手下人一齊上前砍殺，只剩一兩個爹娘生下快腿的，黑影裡逃了性命。 　　那吳用既遣石秀入城，忽然叫苦不迭，教追石秀轉來。令未發，時遷已到， 將輔梁的事說了。吳用大驚失色道：「吾命休矣！」李應亦大驚道：「怎地魏先 生這般沒兵法？」吳用道：「叫甚魏先生，我中他內間毒計也！」眾人皆一半驚 駭，一半狐疑。吳用對李應道：「我與你趁早逃命罷。」說未了，忽關上亂叫： 「鬼來！」只見真祥麟披髮流血，騎著一匹猙惡青毛獸，領著無數鬼兵，逼關而 來，漫山遍野，盡是綠映映的火光。黑夜裡，不辨真假，嚇得賊兵膽碎心驚。 　　原來希真屯兵鎮陽關外，既與永清約會攻關，便教劉慧娘提心探望。三更將 徹，望見西南上紅光，隱隱散漫，慧娘告希真道：「賣李谷火起已久了。」希真 忙令真祥麟借騎了慧娘的青獅，扮作鬼兵，又帶了慧娘素日製造的假磷火，直攻 鎮陽關。關上大驚大亂，吳用忙叫：「是陳希真的詭計！」賊兵又錯會意是妖法， 人心愈亂。背後陳麗卿、欒廷玉、欒廷芳已領大隊人馬，由兗州東門殺來。吳用 忙叫棄關逃走。陳希真已領雲梯兵，由鬼兵隊裡登城，人兵、鬼兵一齊上城。吳 用、李應、杜興、樂和亂軍中逃出性命。吳用、李應領著六百餘名親兵，望西北 狹道山飛奔，又與杜興•樂和相失。 　　杜興、樂和從僻處越出關外，黑影裡，領數十騎一溜煙逃脫。不料假鬼引出 真鬼，前面無數青磷，青磷中看得個個鬼兵胸前都有一個大祝字，十分明白。樂 和驚倒，回頭已不見了杜興，卻見一隊猿臂兵馬殺來。樂和爬起待走，早吃那隊 中大將王天霸一撾揮來，攔腰打斷，早已了賬。那杜興失了樂和，昏黑中不辨東 西南北，一味亂闖，背後無數青磷趕來，不覺闖入一隊猿臂陣中。那陣中將官， 正是范成龍，將杜興擘胸揪住。杜興急抽腰刀待砍，范成龍急將矛柄敲去，振落 腰刀。眾兵已取繩索上前，將杜興捆了。原來這些真磷、真鬼，猿臂兵都不看見。 那天霸、成龍兩將，係希真留他在關外巡捉逃賊的，卻好打殺樂和，活擒杜興， 一齊進關。劉麒也保護了慧娘進關。鎮陽關已破，希真已與麗卿等兵馬會合。欒 廷王道：「眼見李應保吳用從西北角上逃去，待小將去追斬了他。」劉麒道：「眾 位辛苦了，待我去。」真祥麒道：「我雖力斬百餘人，卻不疲乏，我願同去。」 麗卿道：「我不曾大廝殺，我也要去。」麗卿、祥麟、劉麒一齊請今去了。 　　那李應保著吳用，方從東北狹道山逃出，不防劉麒一馬追到。吳用急從山坡 滾落，李應挺槍敵住劉麒。劉麒輪著三尖兩刃刀，大戰李應。戰到四十餘合，正 在性命相撲，忽見麗卿躍馬橫槍而來。李應大驚，急忙兩邊招架。不防刺斜裡殺 出一個活鬼來，正是真祥麟，李應道：「吾命休矣！」忽聽得有人大叫：「家君 致意三位將軍：看家君薄面，休傷吾友！」其時天已黎明，李應抬頭一看，只見 魏生騎下一匹白馬，背後還有一位少年將軍，正是祝永清，大叫道：「李應聽者： 看魏先生面上，饒你一次！」說罷，麗卿等三人一齊住手。李應只剩單騎去了。 麗卿道：「可惜走了吳用。」永清道：「幾時走的？」劉麒道：「我們廝殺時， 已不見了。」永清頓足道：「你們太不精細，開手廝殺時，便該著一人往西北追 搜。」三人皆大悔。祥麟道：「我去追去。」永清道：「不及了。」祥麟追上一 段，果然不見吳用而返。當時，永清、麗卿、祥麟、劉麒、魏生領兵一同進兗州 北門。李應得命，單騎選下狹道山，仰天長歎，擇逕便走，一路饑渴風霜，會著 吳用，回梁山泊去了。 　　希真在鎮陽關，收齊人馬，大排隊伍，掌得勝鼓進兗州城。魏輔梁、真大義 及祝永清等，一齊迎接。希真一見輔梁，拜倒在地道：「仗仁兄妙計，剪除狂賊， 肅清王土，其受賜正不僅希真一人也。」輔梁謙謝。當時升廳計功，引前軍進賣 李谷，襲兗州城，射死楊雄，生擒石秀，是真大義的功勞；派兵將分襲兗州城、 飛虎寨等處，是祝永清的功勞；生擒孫立，是欒廷玉的功勞；賺開飛虎寨，斬得 解珍，是欒廷芳的功勞；詐退誘敵，埋伏陳通橋，射死解寶，是祝萬年的功勞； 奮勇斬開兗州南門，又直趨北門斬顧大嫂，又追逐李應，是陳麗卿的功勞；詐作 鬼兵，當先破鎮陽關，又追逐李應，是真祥麟的功勞；斬樂和是王天霸的功勞； 擒杜興是范成龍的功勞；砍天富星撲天鵬李應大旗一面，是劉麒的功勞；製造異 獸青磷，驚亂賊軍，是劉慧娘的功勞。統計前後兗州三戰，新柳兩戰，祝萬年、 祝永清、陳麗卿、劉麒兼有襲飛虎寨的功勞；劉麟亦有襲飛虎寨的功勞；劉慧娘 兼有製造地雷，轟壞飛虎寨，震死鄒淵、鄒潤的功勞，又有製造諸器，守新柳的 功勞；苟英有禦敵身死，捍衛新柳的功勞；祝萬年、真祥麟、王天霸又兼有追逐 宋江，斬獲群賊的功勞；真祥麟又有斬孫新的功勞；謝德、婁熊亦有斬獲賊首的 功勞；苟桓有探吳用蹤跡，先機勝賊的功勞；陳麗卿兼有助祥麟射倒孫新，又射 傷宋江的功勞。其眾將追亡逐北，擒斬小賊之功，及部下頭目卒伍，各有奮勇斬 獲之功，皆照軍政司行法，一體從實紀敘。惟有魏輔梁功勞最大，只因自不願敘 功，所以紀功不及。永清請魏輔樑上坐，納頭便拜。輔梁慌忙避開，希真攔住道： 「仁兄如此苦心，襄成大功，希真因仁兄高尚，不敢挽留芳躅，於心實抱不安。 令仁兄並一拜而不受，希真將何以為情！」永清道：「老叔聽稟：小怪今日之拜， 其故有三：一為祝氏祖宗銜感九原，二為猿臂諸君子慶邀薦拔，三為山東數百萬 生靈威蒙庇佑也。老叔坐當其位，休要推辭。」輔梁聽了，只得側立在上面，受 了永清九拜。 　　希真令劉麒、王天霸守飛虎寨，替回祝萬年；又派真祥麟、真大義去守鎮陽 關。將一切事務安頓畢，日方亭午，希真吩咐在府堂上排起桌案，供起祝家莊祝 朝奉並祝龍、祝虎、祝彪，一應眷屬的神位。萬年當先主祭，永清、麗卿以次行 禮，希真、輔梁、廷玉等以次助祭。禮畢，左右獻上活三牲，乃是孫立、杜興、 石秀。原來石秀被真大義砍斷左臂，滾入橋下，並不曾死，吃眾兵捆來。欒廷玉 一見孫立，便叫道：「且慢動手，快傳一應劊手屠戶都上來。」須臾傳到，欒廷 玉便問道：「你們想得出極慘毒慢慢死的刑法麼？」內有一個劊子手答道：「請 老爺暫放他寬活一日，小的便想個法兒獻上。」廷玉道：「狠好，你們退去。」 便捲起衣袖，手提尖刀，指著孫立罵道：「你這害國殃民、叛君負友的內間奸賊， 今日見我，尚有何說！」孫立揚眉叫道：「今日高高上坐的魏輔梁是何人？內間 二字須知忌諱。」輔梁捻髭看著孫立笑道：「人苦不自知耳。子所助者何如人？ 輔梁所助者何如人乎？天下萬世，自有公論，何煩今日曉曉。」延玉持刀揀孫立 身上不致命處，搠了三個窟窿，取出三杯血酒，獻在祝朝奉位前，拜道：「祝兄， 今日皇天垂佑，凶仇授首，吾兄英靈不滅，尚其來饗。」祝罷，聲隨淚下。萬年、 永清一齊淚落，眾英雄無不悲感。永清雙眉剔起，颼的提起尖刀，指著社興道： 「待我親割這個巧言敗義、甘心從賊的奸賊！」便撲到杜興面前，將杜興亂割。 廷芳攔住道：「一陣亂割，登時死了，不是便宜了這廝。」永清聽罷，便慢慢細 割。石秀大怒道：「無知小廝，何得無禮！」萬年大怒，也提起刀來道：「你這 賊胎賊骨、甘心下流的賊，敢說什麼！」石秀不住口小廝、小賊的罵，萬年怒極， 便把刀撬開石秀牙齒，割去舌頭，道：「你這賊再罵！」便接連在石秀身上，溯 了十七八個洞。看那石秀兀自出氣多進氣少了，萬年便一刀通進石秀心窩，直割 下小肚子，取出心肺，捧向神位前來。永清也將杜興心肺取來，一齊獻上。希真 叫刀斧手來梟去杜興、石秀首級。廷玉指著孫立道：「饒你寬活一日，明日好好 來領死！」喝左右牽孫立下去。永清將孫立、杜興等眷屬，盡行殺戮，不留一個。 當時送了神位，掃盡血跡，大開慶功筵宴。希真傳令飛虎寨、鎮陽關一齊開宴， 大眾開懷暢飲，至夜方畢。 　　次日，希真命綁孫立赴十字路口聽刑。劊子手來稟道：「小的想了一法，用 細鉤鉤皮肉，用刀小割，備下鹽滷澆洗創口。倘有昏暈，可將人參湯灌下，令其 不死。如此緩緩動手，自然夠他受用了。」廷玉大喜，重賞那個劊手，便教他照 這法兒施行。那孫立自辰牌割起，直至申末，方才絕命。刀斧手梟下首級。統計 陣上斬獲，並昨日所梟的首級共八顆，乃是楊雄、石秀、孫立、解珍、解寶、顧 大嫂、杜興、樂和。並計前次之斬獲，除鄒淵、鄒潤屍骨無存外，尚有孫新首級 鹽封未壞，總共首級九顆。希真大喜，眾人皆賀。希真一面報捷本寨，一面便將 恢復兗州獻馘投誠的事，修了一封書，教劉麒由飛虎寨來，將書信、首級帶往青 州去，求雲天彪辦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龍頗大悅，崛起了群力群雄；虎旅 宣威，削盡那假忠假義。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陳義士獻馘歸誠　宋天子誅奸斥佞

話說劉麒奉希真之命，持書到青州，將梁山泊強盜首級封匣標籤一同解去， 點二千名壯兵沿途護送，不數日到了青州。 　　且說雲天彪自收降清真山之後，朝廷大加褒寵：雲天彪升授登萊青都統制， 加忠武將軍銜，賜翠尾紫羅傘蓋一頂、玉帶一圍、黃金百兩；傅玉升授馬陘鎮總 管；聞達升青州兵馬都監；胡瓊實授青州防禦使；歐陽壽通升馬烽鎮防禦使；風 會升清真營都監；李成實授清真營防禦使；雲龍加游騎將軍銜；哈蘭生加定遠將 軍銜；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均加游擊將軍銜；馬元、皇甫雄准其贖罪，嗣後 如能立功，仍予一體升賞；其餘將弁兵丁，從重分別賞齎撫恤。天彪進京引見畢， 回署，聞知陳希真力圖恢復兗州，甚喜；又聞新柳營被梁山攻圍緊急，便准雲龍 之請，帶兵前去解圍。雲龍轉來說陳希真奉托辦理歸誠之事，天彪點頭。 　　這日，天彪正在署內與雲龍論說事務，忽報猿臂寨劉麒到來。天彪父子皆大 喜，出廳接見劉麒。劉麒參見了天彪，並與雲龍相見了，呈上希真書信。天彪大 喜，一面遜坐，一面拆看書信。看畢，又備問劉麒細底情形。劉麒備述一番，天 彪、雲龍一齊稱賀。劉麒又說些拜托仰仗的話，天彪諾諾連聲。便吩咐雲龍去查 點了首級，又命雲龍引劉麒去青州拜見文武各官，眾人無不欣羨稱賀。當晚，天 彪治筵款待劉麒，邀集各官相陪，又吩咐犒賞猿臂兵丁。席間，天彪對劉麒道： 「道子來信，我都知道了。但此事須得安撫使、檢討使、鎮撫將軍一同會銜，開 單具奏，必得我親自帶印上省走一遭。賢姪且留敝署盤桓幾天，待我轉來再回兗 州罷。」眾官員都稱是，劉麒稱謝。眾官員又與劉麒談說一回，盡歡而散。劉麒 就在天彪署中歇宿。 　　次日，天彪整頓起行，叫雲龍在署接待劉麒，另點營弁護送首級。劉麒、雲 龍並眾官員等，齊送天彪起身。路無耽擱，到了濟南，便到文武各衙都拜會了。 那檢討使賀太平，聞知義士陳希真果然恢復兗州，斬獲群賊，大喜之至，便與安 撫使劉彬查點了首級。那劉彬已得了希真的打點，更兼賀雲二人義氣深重，出言 正大，只得依從。那鎮撫將軍張繼，隨了大眾，唯唯諾諾，自不消說。眾大員輪 流請酒，一面商議把強盜首級用鐵籠裝盛，每籠上簽標賊名，就在都省各門號令， 一面擬稿具奏。議畢各歸本署，天彪亦歸公館。賀太平當晚在署，便請幕賓繕起 奏稿。 　　次日，賀太平請天彪進署，並請劉彬、張繼同來會銜。眾人看那折子上寫著： 　　「山東安撫臣劉彬、山東檢討使臣賀太平、山東鎮撫將軍臣張繼、山東登萊 青都統制臣雲天彪謹奏，為義勇斬盜獻馘，收復城池，恭折奏祈聖鑒事：竊臣等 仰邀簡畀，自到任以來，首嚴盜賊。因曹州府鄆城縣所屬梁山泊地方，強徒佔據， 肆行剽掠，不就招安，甚至戕官拒捕，割據城池；而兗州一區，尤為衝要所在， 亦被賊眾佔據，三載於茲。臣等前次奏聞，已邀睿鑒。緣有沂州府蘭山縣義勇陳 希真，原籍東京開封府人；劉廣，沂州府蘭山縣人，團練鄉勇，倡募經費；前於 政和六年十月十一日，率眾救援蒙陰，擒獲賊目郭盛一名，臣等專折奏聞。奉旨： 陳希真、劉廣奮勇斬賊，准抵前愆，著加忠義勇士名號。如再能斬盜立功，定予 獎勵。欽此。臣等領遵，當即飭知去後。嗣於政和七年三月十八日，梁山賊徒攻 陷蒙陰，又經陳希真率眾收復，斬賊目龔旺、丁得孫二名，臣等又專折奏聞。奉 旨：陳希真等忠勇報效，可嘉之至，著賞給都監職銜；祝永清等均加防禦職銜。 如再能奮勇斬賊，定予不次重賞。欽此。臣等領遵，又復飭知。該義勇奮勉報效， 茲於本年正月初八日，據義勇陳希真、劉廣報稱：於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率領 鄉勇，將前占兗州府城力攻收復，所有賊目首級九名，封送前來。臣等據此，除 委令文武幹員前往兗州妥辦收復事宜，賊目首級在省號令外，謹將陳希真、劉廣 奮勇報效各情，合詞專折具奏。所有陳希真及所率各勇士等應寵加優敘之處，臣 等開列名單，伏乞聖裁。」 　　眾人看畢，天彪稱是，當即會銜封固，差官齎奏上京。眾人都辭了賀太平回 署。次日，天彪往各衙門辭行回任。不日到了青州，與劉麒說知具奏之事。劉麒 拜謝。次日，劉麒辭別了天彪、雲龍並各官員，便領本部二千壯兵，回到兗州， 報知希真。按下慢表。 　　且說宋江自被陳麗卿箭傷左目，即回梁山大寨，幸有安道全內用托裡消瘀之 劑，外敷安筋定痛之藥，不數日居然無恙。惟自問損了一目，五官有缺，不大舒 服，終日長吁短歎，悵恨不已。眾頭領與他閒談消悶，宋江又日夜提罣兗州之事。 一日，時已傍晚，忽報軍師同李頭領單身回山來了，宋江大驚。吳用、李應已到， 具言失兗州之事。宋江驀地一驚，狂叫一聲，往後便倒。左右急扶入榻上，早已 昏厥了去，左目流血不止，箭瘡迸裂。盧俊義急請安道全到來診視，安道全道： 「不妨，不妨，列位不可慌亂。」忠義堂上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日，一面灌湯 藥，一面敷靈丹，足足一個時辰，宋江方才醒轉。眾人團箕般侍立，聲息全無。 吳用、盧俊義忙令扶宋江入臥室。太公早已出來問過數次。宋江進去了，外面各 頭領吃了酒飯，談些失兗州之事，無非把魏輔梁、真大義兩個名宇，千賊萬賊的 痛罵而已。眾人道：「且等主帥好了再說。」眾人各散。 　　次日，忽報時遷回山來了。原來時遷當鎮陽關破之時，亂軍中潛身躲入僻處， 當時猿臂諸人亦不查及。比至次日，時遷偷越關外，一路偷雞摸狗，吃饑傷飽， 溜回本寨。吳用見了大喜。 　　過了數日，宋江起來，覺得身體好了，坐出忠義堂，召集各頭領相敘。少刻 群英畢集，李應上前跪倒，納首於地，口稱：「李應溺職失城，不敢私逃，求主 帥正法。」宋江一言不發。吳用起坐道：「此事主帥亦休怪李應。那魏輔梁、真 大義二人，不但李應失眼，即吳用亦粗忽；不但吳用粗忽，即主帥亦過於忠厚待 人矣。」說到此間，只見張魁亦俯伏於地，大叫：「張魁該死！誤薦真大義。」 宋江亦起坐歎口氣道：「事已如此，說他做甚，總是我們梁山氣運平常之故。」 說罷，親扶李張二人起來道：「二位兄弟休得如此。」便把李應、張魁二人只記 個公罪。李張二人俱叩謝，仍各就坐。眾人相視無言。只見宋江對著吳用道：「怎 好，怎好？」吳用沉吟良久，開言道：「兗州已失了，且提開，只是陳希真不除， 我憂患無已時矣。」 　　宋江便邀吳用入內議事。宋江道：「那年軍師曾議一托蔡京令希真引見，中 途刺殺之計，嗣後希真那廝奪我蒙陰，我曾托蔡京照計舉事，叵耐趙頭兒不教希 真引見，以致此事中阻。今梁氏夫妻又相繼亡故，無可通信於蔡老，奈何？」吳 用道：「那倒不妨，只須將此事瞞過，教蕭讓摹仿筆跡，前去致信盡好了。今日 時遷不死，實為哥哥萬幸。」宋江忙問何孝，吳用附耳低言道：「有了時遷，便 好中途如此如此引線。」宋江接連點頭。吳用又道：「只是下手行刺之人，尚須 斟酌。算來陳希真即使上京，也還有時日，慢慢再議。刻下且教蕭讓寫起信來。」 遂復出廳，教蕭讓摹了梁世杰筆跡，寫起一封書信，宋江亦自修一封書起來，無 非教蔡京在天子前，聳陳希真引見，以便中途行刺而已。便差戴宗送書上京，擇 次日起行。當晚眾人各散。 　　到了次日，戴宗持了書信，作起神行法，不數日到了東京，往投范天喜家來。 天喜接待一切，自不必說。當日同去見蔡京。蔡京見蕭讓假信，只道女兒、女婿 無恙，甚慰，便對戴宗道：「宋頭領來意我都知道了，你且去安息，消停數日來 領回書。」戴宗隨了天喜退去。蔡京暗忖道：「上年天子曾說，陳希真須再能立 建殊功，方予引見施恩。今日希真這場功勞，可謂大極矣，要他引見，正如順水 推舟，何難之有！且待折子到了，再看機會。」 　　忽一日，山東省保舉陳希真、劉廣折子到京。天子覽奏，龍顏大悅，硃批： 「陳希真、劉廣均著加總管銜，先來京引見。」蔡京心中暗喜。童貫不知就裡， 忙跪奏道：「陳希真恢復兗州，固應升賞。但所率部眾，皆亡命凶徒，名單中臣 知二人焉，苟桓、苟英非逆臣苟邦達之子亡命落草者乎？此輩濫邀恩賞，豈不為 患？伏望聖明裁奪。」天子拍案大怒道：「童貫何得顛倒至此！梁山賊眾割據城 池。肆邊無忌，爾等尚勸朕赦令自新。今陳希真、劉廣奮勇報效，獻馘收城，其 忠誠已可共睹，而汝等反力阻不容，出自何意？至所說苟桓、苟英，一諜賊制勝， 一御賊忘身，忠智如此，即有前愆，亦當蠲兔，朕子惠萬民，斷不為此已甚。」 言及此處，遂旁顧群臣道：「可是？」童貫尚想奏稱加總管銜，寵賚太優，未及 開口，種師道早奏道：「聖論至是。陳希真實係志念忠忱，才能超雋，使為一方 大將，必能建立殊功，報效朝廷。」天子領首，高俅在旁無言。原來高俅自蒙陰 敗績之後，虧陳希真救出，逃到濟南，便囑門生劉彬奏稱高俅招致陳希真，協同 擊賊得勝，又將敗仗報得極輕，因此得以免罪。彼時高俅因救罪要緊，不得不保 舉希真；而因希真殺他兄弟高封，又辱他兒子，心中終不舒服，但既已保舉，不 便又從中阻隔，是以默然無言。惟蔡京奏稱：「陳希真合行引見。」天子點首降 旨，諸臣退朝。蔡京回衙，即令范天喜通知戴宗，速往梁山，報知陳希真引見已 定。 　　戴宗得信，飛速回歸山泊。宋江聞知此信，便與吳用商議。吳用道：「我計 已定，此事只有武松去得，力氣最大，心思最細。」宋江道：「希真那廝戰蒙陰 時，久已認得武松，怎好？」吳用道：「不妨，只須如此如此而行。」宋江稱妙， 遂密傳蕭讓、時遷、武松，授計而去。按下慢表。 　　且說陳希真在兗州，接到劉麒帶轉雲天彪回信，知歸誠之事業已具奏，眾將 無不大喜。不數日，都省員弁下來，一番交割，不必細表。又不數日，奉到聖旨 加總管銜，來京引見。希真舞蹈謝恩，當即差人到青雲山通知劉廣，一同來裝起 行。派祝永清、陳麗卿、真祥麟領兵一萬名，助委員戍守充州；其餘都回山寨各 處鎮守；獨點范成龍一人隨護，又帶親隨數人，輕車簡從，與劉廣一同上京。麗 卿上前道：「爹爹此去，孩兒不放心，要陪爹爹去。」希真笑道：「一路平坦道 路，有甚不放心。你又不是吃奶的孩子，跟我去做甚！」麗卿被老子說得沒趣， 只得歇了。只見魏輔梁向希真拱手道：「恭喜仁兄，此去功成名就。輔梁有言在 先，今日告辭去也。」希真道：「吾兄何須如此汲汲，且請與小婿盤桓數日，俟 希真上京轉來，再與吾兄暢飲快談而後別，何如？」永清道：「老叔此去，甑山 未必可居。刻下賊人深恨於吾叔，甑山孤懸城外，倘賊人潛來謀害老叔，將奈何？ 據小姪之意，老叔何不竟居城中，小姪亦可早晚求教。」輔梁道：「我此去不住 甑山，另有去處。前小兒自諸城回來，言及九仙山奇秀絕勝，愚意本欲扶疾徙去， 會逢令岳委以間賊重圖，是以中止，此番決意前去也。」希真道：「既如此，諸 城路遠，何不少留，俟希真轉來，陪吾兄到了沂州，再從沂州送吾兄入九仙山也。」 輔梁見他翁婿二人留得十分關切，只得暫住了。後至希真引見回來，與永清同送 輔梁到了沂州，又差人護送到諸城九仙山。輔梁自此隱居九仙山，終身不仕，枕 流漱石以自終。後魏生出仕，官至徽猷間學士，頗著才名。這是後話。 　　且說當時陳希真、劉廣被了命服，帶了范成龍並僕從，由兗州起程。祝永清 等並文武各員恭送啟行，一路上州縣營汛無不迎送，已是大員行程身分。這日正 是二月十五日，行至儀封縣地界仙厄鎮上，正是未末申初時候，頭站范成龍回轉 馬來，稟希真道：「小將前行，探得此去須有一百餘里，方有站頭，來往客商， 到此盡皆住宿，故而小將已看定歇寓，就請此處宿夜。」希真道：「既如此，且 住了罷。」進同到前面日升客寓安歇。 　　原來這仙厄山是東京大路，兩邊有突兀小山，綿亙七八十里，山名仙厄，來 往行人懼有賊盜，所以在鎮上住止。希真、劉廣、范成龍統了僕從進寓，寓主早 已在門前接候。希真等下了馬，那搗家早來籠馬，到後槽去喂養。當請陳大人、 劉大人到上房，早已打掃乾淨，眾僕從去安置了行李。希真看那上房一排三間， 都是西向，院子空闊。店中管家又引眾僕從到右間廂房安歇，那左間廂房已有別 人行李放著。那管家上前來稟希真、劉廣道：「桌上二位大人：適有太師府裡旗 牌官范老爺公幹過此，要住上房。小人們因大人前站范老爺早已吩咐過，不敢應 許。那范旗牌也只將行李放在左廂，特將上房恭讓大人。特此稟知。」劉廣道： 「知道了。」希真道：「那范旗牌是不是范天喜？」管家道：「不曉得，只知他 姓范。」希真便吩咐造飯。當時劉廣獨住右間；希真、范成龍在左間，分上下鋪 同住；中間客廳坐談吃飯。 　　不多時，外面進來一個客官。希真在廳上一望，卻不是范天喜，只見那人相 貌文雅，帶了一僕，是個鮮眼黑瘦子，共進了左廂房。只聽那客官向僕人道：「你 到門口招呼招呼，恐怕文老爺認錯了店家。」那僕人答應一聲出去。店小二送了 茶水，問了酒菜，也出去了。不一時，只見那客官步出院子來閒走，一面看見希 真、劉廣、范成龍在王屋閒談，便步進堂內，向上長揖，通問姓名。希真等共忙 還揖，遜坐。那人謙遜一回，也就坐了。希真問其姓名，那人便稱姓范，是乙酉 舉人，「上年上京會試，投托合親蕭旗牌家，即在伊家設館。近因試期尚遙，故 爾返舍。還有一個敝同年同行，因其車子走得緩，所以落後」等語，及知希真等 係引見之人，便格外謙讓，大人、先生不絕於口。希真見他彬彬儒雅，舉止從容， 又因他說是個舉人，便十分敬重。彼此談些閒話，不覺上火。那僕人進來道：「文 老爺來了。」那范舉人告辭道：「敝同年來了，明早再見罷。」希真等送出簷外， 在黑影中望見外面踱進一個漢子，帶了風兜，身軀壯偉，那范舉人邀進廂房去了。 忽聽得外面喧嚷，店小二被打。希真命范成龍出去打聽。 　　成龍出外，見有一個東京差官，生得奇形怪狀，到店投宿，要住上房。店主 覆他已有貴官住了，那差官便嚷道：「我難道不是官！」出手就打。成龍見來人 不凡，上前勸住道：「請問客官尊姓大名，上房是小可等住著，即要相讓，亦甚 容易。」那差官道：「咱們種經略相公差到雲統制那邊去的，你們是誰？」成龍 道：「我主人是收復兗州，奉旨加總管銜，進京引見的陳劉二位相公，你可曉得 麼？」那差官道：「是不是陳希真、劉廣，」成龍道：「一點不錯。」那差官忙 道：「我進去見見。」脫罷，也不煩成龍導引，一直走到上房，大叫道：「那位 是陳總管？」范成龍已隨了進來，對希真道：「這位是種經略的差官。」希真、 劉廣一齊起身道：「貴官尊姓？」那人走到面前，隨說隨拜道：「我姓康名捷， 在種經略相公門下充當中候之職，因奉樞密院札付，往山東打探軍務。久聞壯士 大名，願得一拜。」希真即忙遜坐，願以上房相讓。康捷道：「外面盡有好房子， 小可告辭，明日相送。」不由分說，往外去了。希真等含笑相送。吃了夜飯，各 自安息，希真對范成龍道：「方才我到後面一看，是個曠野，竊匪最易外人，夜 間須警醒為妙。」成龍應了。希真又命成龍持燭在房屋內外，都照了一轉，方才 掩門就寢。 　　不移時，聽店中均已寂靜，劉廣已在右房睡著，范成龍已在牀上起鼾，希真 在牀閉目坐息一回，也就睡了，上房鼾聲齊起。希真睡夢中忽聽得窗下鼠鬥，忽 提耳靜聽，那鼠也漸漸不響了，希真又??睡去。四更將盡，忽聽得後槽有隱隱班 馬之聲，希真道：「怕他有盜馬的不成？」正要喚范成龍起來，只見燈已滅了， 月光射進窗來，摹見窗下人影一閃，開了房門，引進一個大漢，手提明刀，直到 牀前。希真忽地坐起，那漢已一刀砍入牀來。希真見他砍了個空，急從牀上立起， 飛出一腳，吃那漢左手用力抱住，右手明刀疾刺，希真急取根牀柱子來擋。范成 龍不及取劍，急起來，房內月光下奪那漢的手中刀。不防那漢順起一腳，成龍跌 倒在地。希真一足難支，正在危急萬分，只聽得一人飛也似進來，到那漢身邊。 那漢便把希真左腳一鬆。希真跳出牀外，見那來的卻是劉廣。范成龍已立起來。 三人在月影裡攢擊那漢，那漢當不住，大吼一聲。只聽得門邊一人叫道：「武二 哥快走，我先去也。」店中人一齊驚起，右廂僕從已點齊火把，撲到上房。那漢 早已一面格鬥，一面走出廳上，希真、劉廣、成龍已一齊趕出。火光下，希真大 叫：「這是梁山賊武松，休放走他！」語未畢，武松已縱上瓦簷。只見中庭門外 打進一人來，大叫：「賊在那裡？」兩眼往上一瞧，飛身跳過瓦簷去了。眾人仰 面看時，正是康捷。 　　須臾間，康捷手提一人，擲到希真面前。那左廂客人已不知去向了。店內客 人都起來看那捉著的賊，希真的僕從已將那賊捆了。希真、劉廣、范成龍整理衣 服，一面看那賊，就是方才左廂房的僕人。康捷對希真道：「我上瓦四望，見這 賊和一大漢，落屋後平陽同走。急追上去，那大漢手段溜撒，吃他走了，只捉得 這個賊回來。」希真遜康捷坐了，劉廣、范成龍皆坐。希真問那賊道：「你這梁 山賊叫什麼名字？」那賊跪著道：「小的不是梁山人。」希真笑道：「你同武松 來的，還說不是梁山賊麼！」范成龍在旁道：「我看此人賊頭賊腦，小將久知梁 山有個有名竊賊，叫做時遷，莫非就是此人？」那賊忙說道：「你們諸位大老爺 不要認錯，那時遷是梁山大盜，小的不過是個剪綹賊，若還送到當官，罪名大有 輕重，斷斷弄錯不得。」范成龍道：「你分明是時遷，還要混說什麼。」那賊道： 「時遷已死過的了。」劉廣笑道：「時遷幾時死的？」那賊道：「今年元旦，他 去拜賀宋江，宋江留他吃了幾杯新年酒，回轉家裡，一路上受了暑氣，當晚發痧 死了。」希真笑道：「元旦有暑氣的麼？」那喊道：「不是暑氣，是寒氣，是我 時遷說錯了。」大眾皆笑道：「原來你是時遷。」希真便吩咐傳本地里正，將時 遷鎖鏈拘禁。 　　那康捷便拱手走出道：「天已大明，小可要趕程去了。」希真等不便強留， 稱謝送別。康捷出了外房，打起包袱，店家已燒好熱湯熱水。康捷討口熱湯，吃 些乾糧，踏起風火輪，向山東去了。 　　希真、劉廣、成龍各說些梁山利害的話，一面盥洗早膳，一面將時遷送官， 眾人也哄哄講說而散。馬夫來報後槽失了一馬。原來那范舉人即是蕭讓，方才班 馬之聲，即是蕭讓盜馬先走。僕人是時遷，方才鼠鬥，即是時遷進房。那文同年 即是武松，特地黑夜進來，以免希真打眼。吳用計非不妙，爭奈蔡京報信疏忽， 並不提及劉廣亦同引見，以致吳用單遣武松，獨力難支，不能成事，於是弄巧成 拙，反斷送了一個時大哥。那宋江、吳用的懊恨，且在後慢題。 　　單說時遷被希真拿了，當即差人送到儀封縣裡去。卻好儀封縣知縣，正是那 做過曹州府東裡司巡檢的張鳴珂升任來的。原來張鳴何才能出眾，大為賀太平所 契重，一力保舉，直提拔到知縣地位。這日清早，接到希真、劉廣名刺，送一名 梁山賊來。料得案情重大，且不審問時遷，叫請希真差人進來，備細問了蹤跡， 叫差人先回離去，便將時遷嚴行拘禁。一面吩咐備馬，親到日升寓來拜謁陳希真、 劉廣。希真、劉廣接見，謙讓遜坐，希真開言道：「久違了，幾時榮任到此？今 日降臨，有何見教？」鳴珂道：「卑職上年到任。今蒙大人獲交梁山劇賊時遷一 名，卑職因思，梁山黨羽星夜皇遽遁逃，必有粗重行李遺落寓所，未識大人查檢 過否？有無內外私通書札？」希真聽了這話，暗暗佩服道：「鳴珂此人原有膽識。」 答道：「適才弟已檢查此賊房內，毫無形跡。此賊黨羽，諒已逃歸，無由戈獲， 仁兄但請就事發落罷了。」鳴珂道：「大人屏退左右，卑職請稟明其故。」希真、 劉廣便教左右退去。鳴珂道：「蔡京因為其女質於梁山，而班師媚賊，又為賊謀 刺楊騰蛟，想大人知之深矣。今時遷來寓。而稱太師府旗牌宮，則今日之事，安 知非此大奸賊之所為乎？」希真道：「仁兄高見。但彼乃當朝大臣，仁兄將奈之 何？」鳴珂道：「大人容稟：昔蓋天錫審楊騰蛟一案，得蔡京通賊手書，不敢發 詳，實因此賊勢大，難以動搖。今此賊日失天寵，大有可乘之機，不趁此除滅， 將來殘燄復熾，為害非淺。」劉廣道：「仁兄之言因是，但不得那廝真憑實據， 如何措手？」希真歎道：「朝中人人皆蔡京也，殺一蔡京何益。」鳴珂接口道： 「一蔡京不能除，百蔡京不知何日除矣。昔家叔克公，有志剪除此賊，奈時未可 為，反為所傾。今此賊有可乘之機，斷斷不可再緩。卑職位小才疏，思欲除奸鋤 佞，以報國家養士之恩，奈力有不逮，故願與大人商之。」希真便對劉廣道：「我 想要除此賊，必用兩頭燒通之計。」劉廣道：「何謂兩頭燒通？」希真道：「這 裡煩張兄且去審訊時遷，張兄才高，必能究得蹤跡。惟張兄僅係百里之尊，不能 直達天聽。我想此事，朝中除種經略相公外，無可商者。我此番進京，本合去拜 謁，就將此事和他商量。那時張兄上詳，天子下訪，自然做倒這老賊了。」鳴珂 大喜。當下計議已定，鳴珂辭了希真、劉廣，回署去了。 　　這裡希真、劉廣便依舊命范成龍打頭站，眾僕從收拾行李，一同啟行。不日 到了東京，范成龍尋覓寓所。希真、劉廣往謁吏部，又持門生名帖去拜謁種師道。 種師道久聞雲天彪贊揚他二人，今日會面，又見二人品貌非凡，十分歡喜，當下 敘談，大為投契。希真、劉廣說些仰仗的話，種師道一口應承。希真便密將蔡京 這樁事一一稟明，種師道點首會意。希真、劉廣辭退，便去謁蔡京。蔡京還有些 需索，希真心內暗笑，打點了他。又去見童貫，亦如蔡京之例。又去見高俅，高 俅卻十分恧顏。又見了各大臣，到晚回寓無話。 　　不一日，正是重和元年三月初五日，黎明，天子御紫宸殿，吏部引陳希真、 劉廣陛見。天子嘉寵二人功績，又問梁山怎樣情形，希真、劉廣剴切奏對。天子 頷首，又有整飭戎行，訓練士卒，肅襄王事等諭，希真、劉廣領諭謝恩而出。天 子忽回顧蔡京道：「梁世杰是你女婿麼？」這句話分明青天打下霹靂，蔡京心有 暗病，直嚇得汗流浹背，魂不附體，只得忙跪答道：「是臣的女婿。」天子道： 「他自那年失陷梁山，至今生死存亡何如？」蔡京不知天子撈著什麼根底，一時 又無處測摸，只咬著牙齒奏道：「梁世杰自失陷以後，杳無存亡信息。」天子微 笑道：「你不知他存亡，亦難怪你。至儀封縣知縣張鳴貝通詳拿獲梁山賊一案， 何故壅不上聞耶？」蔡京伏地無言。原來希真與鳴珂商議，料定此案詳上，必被 捺住，希真便就他捺住上生計。那日張鳴珂回署，傳上時遷，一通刑嚇誘騙，時 遷竟一老一實將蔡京私通梁山的細底，並范天喜人伙的原委，供個明明白白。嗚 珂竟照案發了通詳。那些上司大半是蔡京的黨羽，但見了這一角詳文，如何識得 暗藏玄妙，竟照老例隱瞞，反怪這知縣不通時務。卻不防希真將這根線，遞與種 師道，直達到天子面前。當時天子大怒，一面將蔡京拿交刑部，一面便敕種師道 督領錦衣衛抄紮蔡京家私，一面敕提儀封縣盜案，交三法司會審。 　　那種師道奉了聖旨，即統錦衣衛兵役，飛也似到蔡京府裡。事出湊巧，蔡京 的兒子蔡攸，已由登州府升直閣學士。這日正在蔡京府裡，忽接得蔡京齧指血書 衣襟一角，教快把內房複壁中拜匣內書信燒燬，蔡攸大喜。忽聽外面人喊馬嘶， 錦衣衛來抄紮也，蔡攸大驚，兩腳早已僵了。種師道已進中庭，問蔡攸道：「你 父親的筆跡書信，藏在那裡？」蔡攸跪求道：「恩相若容蔡攸減罪，蔡攸即當奉 出。」師道道：「准你自首免罪。」蔡攸挖開複壁，尋出一個金線八寶的匣子。 原來這複壁是蔡京最秘密之所，蔡攸也素來不知，幸這日血書通知，因得探囊取 出。種師道便吩咐將蔡京房屋箱箱一齊封起，只將這匣子先行呈上御前。天子啟 匣一看，裡面除陷害忠賢，鬻賣官爵，私通關節等信不計外，卻有梁山書信七封。 天子閱了一遍，大怒道：「這奸賊竟如此昧心！」便將書信發下三法司，教蔡京 質對。蔡京一見此信，便無別話，但叩頭在地道：「蔡京該死，請皇上正法。」 三法司擬罪已定，即日奏聞。至第三日，天子降旨，將蔡京與時遷一體綁赴市曹。 東京城內外民人無不稱快。不一時，蔡京上前，時遷隨後，兩道靈魂血瀝瀝的不 知去向了。蔡京家私盡行沒入官府。蔡攸因自首，加恩免罪。范天喜逃亡不知去 向。朝中坐蔡黨，發軍州編管者二十三人，削職者四十六人，貶級者八十五人。 童貫、高俅等當嚴治蔡黨之時，嚇得屁滾尿流，幸而沒事。 　　次日，天子復召見希真、劉廣，下午降旨：陳希真授景陽鎮總管，劉廣授兗 州鎮總管，各賜玉帶、金爵；祝永清授景陽鎮都監，特加壯武將軍銜；真大義援 沂州府都監；祝萬年授猿臂寨正知寨；欒廷王授青雲營防禦使；欒廷芳授新柳營 防禦使；王天霸授猿臂寨副知寨；苟桓授兗州都監；真祥麟授飛虎寨正知寨；范 成龍授飛虎寨副知寨；劉麒、劉麟均加致果校尉銜；謝德授沂州東城防禦使；婁 熊授沂州西城防禦使；苟英追贈宣威將軍；陳麗卿誥封恭人，加電擊校尉；劉慧 娘亦浩封恭人，敕賜智勇學士。陳希真、劉廣奉旨謝恩。次日，辭別了種師道並 各大臣，遂帶了范成龍並僕從，同日出京。不一日，過儀封縣地界，張鳴珂早已 沿途迎接。原來鳴珂因辦蔡京一案，天子嘉其膽識，特升歸德府知府。當時與希 真、劉廣相見，彼此賀喜，又暢敘一回而別。 　　那張鳴珂赴歸德府上任，大有政聲。後來伊胞叔張叔夜征討梁山時，鳴珂正 做龍圖閣直學士。至靖康改元，金人南下，叔夜奉欽宗手札，率眾三萬人勤王， 鳴珂為參謀。與金人連戰四日，斬其金環貴將二人，大獲全勝，其計謀半出鳴珂， 帝大加褒寵。奈諸道援兵不至，以致城陷，二帝北狩。鳴珂從叔夜赴金軍，叔夜 一路不食粟，惟飲湯以待死。及到白溝河，正是金人地界，鳴珂矍然起道：「過 界門矣！」叔夜便仰天大呼，絕吭而死，鳴坷亦拔刀自刎。當授命之日，天昏地 暗，山嶽震動，精忠大節，彪炳千秋。這是書外之事，日後之語。 　　且說陳希真、劉廣辭了鳴珂，一路曉行夜宿，取路山東。一日到了寧陵縣地 界遇賢驛，夕陽在山，尋寓安歇，自然又自上房。希真等吩咐僕人安放行李，店 小二送了湯水，問了酒飯出去。希真正與劉廣、成龍坐談，不多時外面進來一個 客官，帶了二僕，到左廂來安歇。只因這一個人來，有分教：相逢萍水，聚談此 日經綸；同事幹戈，建立他年事業。畢竟這個客官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徐槐求士遇任森　李成報國除楊志

卻說陳希真、劉廣等在遇賢驛客寓上房，正相坐談，又見一位客官，帶了二 僕進左廂房來。希真看那客官，劍眉秀目，方額微須，中等身材，滿面和光，深 藏英氣，卻未知是誰，只見他已進廂房了。希真閒步下階一回，只見那客官也負 手出房。希真便上前唱喏，那客官慌忙回禮。希真請問名姓，客官拱手答道：「小 弟杭州徐槐。」劉廣在堂上，慌忙下階，與徐槐深揖，問道：「仁兄府後，是西 湖午橋莊否？」徐槐答揖道：「正是。」劉廣大笑道：「遠在千里，近在目前， 原來就是徐虎林兄，久慕之至，幸會之至。」希真便問劉廣道：「姨丈何處聞知 此位徐見大名？」劉廣道：「此徐兄表字虎林，居杭州西湖午橋莊，乃高平山徐 溶夫之令從弟也。」徐槐轉問二人姓名，二人一一答了。 　　當時三人一見如故，希真、劉廣便邀徐槐上堂敘坐，范成龍亦相見了。遜坐 畢，劉廣對希真道：「徐溶夫才名，姨丈所知也。小弟那年往高平山會晤溶夫時， 溶夫說起虎林兄經濟滿懷，深通韜略，能為人所不能為。彼時弟已心醉，不期今 日幸遇。」徐槐道：「經濟二字，弟何敢當，特遇事畏葸以?君國，所不忍為耳。」 希真稱道不絕。范成龍也說起溶夫稱述徐槐之事，並道久仰之意。希真請以上房 相讓，徐槐謙謝。希真再三遜讓，徐槐便移至上房與希真共住。當晚共用晚膳畢， 徐槐與希真等暢談竟夜。希真方知徐槐曾在東京考取議敘，歸部以知縣銓選，因 選期尚早，故游幕於山東；近得京信，知名次已近，所以上京投供。希真暗想道： 「山東正當干戈擾攘，此公倘得選山東，必大有一番作為也。」次日早起，兩家 僕從各收拾行裝，徐槐與希真等各盥洗畢，用了早膳，又談了一回。為時已不早 了，徐槐與希真、劉廣、成龍拱手告別，希真等赴山東，徐槐赴東京。 　　話分兩頭，先說徐槐辭別希真起行，不日到了東京，覓所房子，安頓了行囊， 又就京中僱了兩名車夫。次日即趕辦投遞親供之事，又拜了幾日客，應酬了一番。 初夏將近，風和日暖，是日閒暇無事，徐槐獨坐齋內，看那庭院青藤架上綠陰齊 放。徐槐忽叫車夫進來，問道：「神武門外元陽谷，我幼年曾到過，一路藤陰， 景致甚好，此刻你可曉得藤花放否？」車夫道：「不敢曉得。」徐槐喝道：「什 麼說話！不曉得便不曉得，有甚不敢曉得？」車夫忙答道：「是小人說錯了，小 人說不敢打聽。」徐槐道：「怪哉，怎麼不敢打聽？」車夫道：「老爺不知道， 近來這谷內進出不得了。」徐槐道：「卻是何故？」車夫道：「近來這谷內有一 伙強人，為頭的一個叫做千丈坑許平升，一個叫做冰山韓同音。這兩個魔君，聚 集一千七八百人，佔據了元陽谷，打家劫舍，無所不至，所以這山進出不得。」 徐槐愕然道：「元陽谷乃京都北門鎖鑰，豈容盜賊盤踞，收捕的官兵怎樣了？」 車夫在旁笑道：「官兵還敢近他！」徐槐歎道：「天下盜賊如此根多，安望太平。」 車夫道：「只有一人，想該鬥得他過。」徐槐聽了，忙問是何人。車夫道：「這 人姓顏，名叫樹德，號叫務滋。那年小人送一起大客商，路過薊州府寒積山，突 遇一伙強人，望去何至二三百人。這邊客人，無一個不嚇得手腳冰冷。幸喜路旁 酒店走出一個大漢，正是顏樹德，手提大砍刀，直奔過去，登時殺得那強人四散 逃走。當時客人問了他姓名，又重重謝了他，他也老實收了，又留客人酒飯，歇 了一日。小人因此識得他本領。」徐槐道：「這人現在那裡？」車夫道：「倒也 巧極，這人向來東飄西泊，不知住處，恰好前日小人在不遠亭邊來復衖口撞見他， 可惜不問他住處。」徐槐道：「你下次遇著了他，速來通報。」車夫應了出去。 　　一日，有一貴官來拜見徐槐，正在廳上分賓敘坐。那車夫急走進來，見主人 正在會客，不敢上來，只得站在階下。徐槐一見，便問道：「你有甚事來稟？」 車夫上來道：「稟告老爺：那顏樹德正在巷口酒店裡，老爺說要見他，此刻要不 要叫他來？」徐槐大喜，不覺立起道：「你怎說叫他，須我去見他才是。」那貴 官笑道：「原來是那個乞丐顏樹德，徐兄見他何為？」徐槐道：「小弟聞知此人 武藝超群，故愛敬他。」貴官道：「此人武藝卻好，但仁兄叫他來也罷了，何必 輕身禮接下賤。況此人武藝雖好，性情鹵莽，本是故家子弟，自不習上，甘心流 落，一味使酒逞性，行兇打降，所以他的舊交，無一人不厭惡他。小弟久不聞他 消息，只道他死了，誰知今日還在。仁兄著見了他，便曉得此人不好了。」徐槐 道：「仁兄所說，諒必不錯。但此人或有一長可取，亦未可知，總待小弟見過了 他再看。」車夫道：「老爺不必自去，待小人去請他。」徐槐道：「也可，但須 說得恭敬。」車夫應聲了出去。 　　那貴官起身告辭，徐槐送至門首，貴官拱手升輿而去。只見車夫領著一個黑 大漢過來。徐槐看那漢，面目黝黑，虎鬚例卷，威光凜凜，身長九尺，腰大十圍， 身上十分藍縷。車夫指著對徐槐道：「這就是顏樹德。」樹德向徐槐一揖，顧車 夫道：「這便是徐老爺麼？」徐槐暗暗稱奇，便答揖道：「小可正是徐槐。」路 上人見一華服官人與乞丐施禮，都看得呆了。樹德對徐槐道：「小可落魄半生， 知己極少。今日老先生見召，有何教言？」徐槐道：「請壯士進內敘談。」便攜 了樹德的手，一同進內。那些僕從盡皆駭然，連車夫也呆了。 　　樹德到了廳上，向徐槐撲翻虎軀納頭便拜。徐槐慌忙答拜，便吩咐：「浴堂 內備好湯水，請顏相公沐浴。」又吩咐：「取套新衣服與顏相公穿了，然後請顏 相公出廳敘話。」顏樹德道：「小可承先生過愛，不知先生因何事看取？」徐槐 道：「小可在山東時，久聞足下大名。但不知足下運途蹇晦，一至於此。」樹德 浩然歎道：「小可是四川人，自幼遊行各處。那年小可在河北薊州，因生意虧本， 往青州奔投表兄秦明，正還未到，不料那廝失心瘋了，早已降賊。小可失望，意 欲仍回薊州，更不料還有個失心瘋的賊，就是傳言秦明降賊的人，勸小可也去降 梁山，吃小可一掌打死。小可犯了人命，只得一口氣向南奔逃。路至濟南，盤纏 乏絕，只得沿路行乞，邐迤到了河南歸德府。小可初意，原想到這京裡來投奔一 個好友。後想世間都是沒志氣的人，我這副鋼筋鐵骨埋沒了也就罷了，便一口氣 回四川去了。恰得奇兆：小可到了四川之後，為人傭工度日，一日往景嶽山去， 走進一所廟宇，十分宏敞，只見裡面一個老者，相貌魁梧，向小可說道：『你是 洞天中大將軍，豈可置之無用之地！』又說我遇午當顯。說罷，那老者並廟宇都 不見了。小可感此奇兆，因重複一路行乞到東京來。到此方才七日，不意便遇先 生。先生果知我，異日為先生衝鋒陷敵，萬死不辭。」說罷又拜。徐槐急忙扶起， 感慨一回，便問道：「足下那位好友姓甚名誰？」樹德道：「小可未曾和他會面， 據另一個好友，姓韋名揚隱的在薊州說起他，性情仁厚，韜略淵深，慷慨好施， 謙光下士，現在?村村神明里居住。他姓任，名森，表宇人銜。小可久記在心。 那年因思歸故鄉，不去見他。今番去見，叵耐他管門的這班鳥男女，不容我進去。 我想，就不去罷了！」徐槐道：「想是下人之過，足下休怪他。且請用了便飯， 改日小可與足下同去見他。」當日徐槐請顏樹德酒飯，又打掃一間房屋安置樹德， 又暢談半夜。 　　次日早起，徐槐在外面應酬了些事務，大約無非貴官貴客，一番常套，不必 細表。到了傍午，與顏樹德用了中飯，便叫備個名帖，帶同顏樹德，直到?樹村 神明裡去訪任森。原來任森世居皇城，先代顯宦相繼，世沐恩光，家居神明裡， 資財巨萬。任森生得相貌清正，長鬚五綹，豐裁儒雅，勇力過人，性情仁厚，卻 又嚴正，所以一切富家齷齪子弟，無不刻忌他。更兼他深居簡出，不喜趨走，所 以朋友極少。這日任森正靜坐書齋，外面忽投進徐槐名刺。任森接了細細觀看， 恍然悟道：「那年先師陳念義夫子仙駕來臨，謂我道：『能用汝者，與餘有二人 也。』言訖而去，語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今想『餘有二人』，非『徐』而何？且 待我出去接見他。」便命邀徐槐進廳，顏樹德一同進來，任森接見遜坐敘茶。徐 槐與任森略談幾句，任森便大悅服，便請徐槐上坐，納頭下拜。徐槐忙謙讓道： 「豈可如此！」任森道：「我觀先生才德超群，必建非常功業，日後但有用小弟 處，無不效勞。」徐槐謙讓答拜，重複入坐。任森便指樹德問徐槐道：「這位大 英雄是誰？」徐槐代樹德通了姓名，樹德便向任森下拜。任森大喜答拜，道：「那 年韋揚隱回東京，向小弟說知顏兄，小弟甚為欽佩。又說在歸德府尋訪吾兄不著， 小弟亦代為納悶。不期今日得瞻虎威，實為深幸。」樹德聽了大笑。 　　當時任森留徐槐、樹德酒飯，暢談一切，十分知己。席間徐槐開言道：「仁 兄貴莊設立碉樓，整頓戈甲，想是為元陽谷賊人之事麼？」任森道：「正是。那 廝見俺莊上豐富，常來滋擾，是以小弟不惜重資，募練鄉勇，保護村莊。那許平 升吃小弟誘敗一陣，從此不敢正覷我村。只是那廝還有個黨羽韓同音，把守得緊， 所以不能直搗他巢穴。」徐槐未及開言，樹德忙說道：「那韓同音本領甚低甚低！ 小弟一到東京，聞知此事，就去與他廝會。那韓同音身披鐵葉甲，手執刀牌。小 弟赤膊空拳，打得那廝觔斗頻翻。只可惜許平升來幫他了，不然小弟活打殺他。」 徐槐捻須微笑道：「二公既同生公憤，敵愾殺賊，小可不才，取條妙計，管掃得 那廝影跡無蹤。」二人一齊請教，徐槐道：「火攻而已矣。」二人大喜。顏樹德 便要前去，任森道：「且將器械備好再去。」一面席上勸酒，一面吩咐莊客準備 乾柴蘆獲，並一切衣甲之屬。徐槐又指划些攻取之法，又暢論一切，盡歡終席。 徐槐、顏樹德就歇在任森家。 　　次日，徐槐替他稟明當官，請了號令，便坐在莊內聽信。任森披起黃金鎖子 甲，手提爛銀點鋼槍，又取副獅蠻鐵葉甲與顏樹德披了。樹德自去架上選一把七 十二斤鑌鐵大砍刀。任森跨上火炭棗騮馬，樹德跨上追風烏騅馬，點起八百名莊 客，一齊殺奔元陽谷去。那許平升、韓同音正在商議打劫之事，忽報神明裡鄉勇 殺來。許平升、韓同音一齊大怒，便各持兵器上馬，點起嘍啰們，殺出谷口。恰 好兩陣對圓，韓同音當先出馬，高叫：「神明裡牛子，敢再到這裡來領死麼！」 這邊顏樹德一馬飛出，大罵：「賊子，今番你休想僥倖了！」同音見是樹德，心 中大驚，許乎升慌忙出馬，二人攢戰樹德。樹德毫不懼怯，共鬥十五六合。任森 早已立馬陣前，兩邊戰鼓齊鳴。那賊兵後隊忽然叫起苦來，只見元陽谷煙燄齊發， 火光已蒸天價通紅了。賊軍大亂，韓同音被樹德一刀砍於馬下。許平升大驚，拖 槍而走。任森早已指揮兩翼壯士掩上，將賊兵團團圍住，殺得一個不剩。許平升 已死於亂軍之中。那些放火的壯勇都有斬獲，紛紛上來獻功，任森大喜。內中一 個壯勇的頭目稟道：「可惜徐老爺不防及谷後，眼見還有兩員賊將從谷後逃走了。」 任森愕然片刻道：「只好由他。」當時與樹德會合鄉勇，同掌得勝鼓回莊，徐槐 接見甚喜。任森說起不守後谷，可借走了兩員賊將，徐槐笑道：「任兄還怕不識 此計玄妙，我計正妙在不守後谷。若前後合圍，不留出路，那廝必然拼命，困獸 猶鬥，非兵法所忌乎？」任森大服，從此拜徐槐為師。徐槐將任顏二人恢復元陽 谷功勞報官，任森、顏樹德都得了防禦職銜。自此任森、顏樹德都歸依了徐槐。 　　不數日，韋揚隱自睦州回來，來見任森。任森方知韋揚隱奉童貫差征方臘， 不料諸庸將掣肘，以致敗績。罪歸韋揚隱，削職。任森大為歎息，韋揚隱毫不介 意。因賀任森得勝之喜，見了顏樹德，悲喜交集，各問原委。又聞知了徐槐英雄， 便求任森介紹來見，一見大服，便拜徐槐為師。又引李宗湯見徐槐，亦拜徐槐為 師。徐槐與任森、顏樹德、韋揚隱、李宗湯日日盤桓，徐槐遂深知四人性情才能， 日後各有用處。不題。 　　且說那元陽谷後逃走的兩員賊將，一個是掃地龍火萬城，一個是擎天銅柱王 良。這二人見滿山火起，料知事敗，不敢去接應前軍，只得率領四百名嘍啰，保 著一位軍師，向山東而走。路上改換了捕盜官軍旗號，所以一路無阻無礙，直達 梁山。 　　誰知那宋江吃了魏輔梁、真大義的作弄，見有新來弟兄，十分膽怯；更兼刺 陳希真不成，枉送了時遷性命，杜絕了蔡京、范天喜門路，懊恨非常。邇日希真 又奉旨榮任，跨有兗沂，眾將遵旨就職，日日簡練軍馬，宋江大小頭領無不震懼。 這日早上，忽報有火萬城、王良二位好漢前來求見，卻未提起入伙的話。宋江正 在煩恨，不得已接見了二人，卻於禮貌言辭間失於關切，覺得疏淡了些。二人不 悅，托辭告去。宋江又不苦留，二人便同那軍師並四百嘍啰去了。 　　吳用在後山閱視燉煌，中午轉來，方才知道此事，急來見宋江道：「兄長為 何拒覆新來兄弟？兄長真是奈何不得東瓜，只把葫子來磨。那魏輔梁、真大義二 人，小可自失眼了，怕他真個人人如此！那新來兄弟，誠偽真假，我自有照察之 法，何必遽行拒絕。兄長如此疑人，現在輔佐業已殘缺，未來豪傑裹足不前，我 梁山其孤危矣！」宋江大悔，急命楊志、徐寧二人去追火王二人轉來，與他陪禮。 楊志、徐寧領令火速追去，早已不及了。宋江看著吳用一言不發，吳用道：「此 事休提，且著人去探聽他下落，再作計較。只是陳希真那廝跨有兗沂，兵勢浩大， 逼近為患，極非小耍；更兼新泰、萊蕪隔絕兗州之東，我戎馬出入大為不便，所 當速定大計。」宋江矍然道：「這事怎處？」吳用道：「處此之勢，用兵或有生 路，不用兵直坐以待亡耳。」宋江道：「我去恢復兗州何如？」吳用沉吟一回道： 「陳希真何等利害，此番去奪兗州，定然枉費力氣。我想此番我們新失兗州，雲 天彪必不料我有事青州，不如乘勢去恢復清真山為妙。」宋江道：「此一路被劉 廣在充州當我咽喉，進出不利，怎好？」吳用道：「我自有道理。且我此去奪清 真山，亦不專為清真；如果清真山奪不得，我亦另有算計。若從事兗州，則是舍 遠守近，地勢愈促，不惟兗州不可必得，而失卻新泰、萊蕪，大非計也。」宋江 點頭，便從此日日加緊操演，鼓勵士卒。統計梁山兵馬尚有十五萬，並嘉祥、濮 州兩處十七萬人馬，及新泰、萊蕪十萬人馬，合計共四十二萬人馬，錢糧尚可支 三年。吳用對宋江道：「似此盡可有為，兄長放心。」宋江亦喜，對吳用道：「只 是我良將消亡了許多，以此耽憂。」吳用道：「再看機會，倘再能收羅幾位豪傑， 便可補數了。」宋江稱是。 　　過了半月，兵馬操演已極精熟，宋江箭瘡亦早已全愈。是日初伏天氣，宋江 升忠義堂，聚集眾英雄，請吳用點兵派將。吳用請盧俊義率李應、徐寧、燕青、 段景住，帶三萬馬步全軍，先行攻圍兗州北門及飛虎寨，不必定求攻破，只待大 軍過時，便將兵馬約退，揀擇險要扎住，一面為大軍作援，一面接應糧草。盧俊 義應諾，領徐寧等三萬人馬去了。吳用便請公孫勝守寨，點起秦明、楊志、魯智 深、武松、燕順、鄭天壽、王英、孔明、呂方，帶三萬人馬，宋江、吳用親自督 領，即日起行，由汶河進發。 　　那盧俊義率領徐寧等三萬軍馬，正在攻打兗州。劉廣悉力防守，不暇他顧。 宋江、吳用已領大軍，抹兗州北境過去，一路無阻無礙，直到萊蕪，朱武等迎接 入城。歇了一日，宋江便同吳用率領秦明、楊志、魯智深、武松、燕順、鄭天壽、 王英並三萬人馬，直趨清真山。早有探子報入清真營裡，都監風會聞報，便與防 禦使李成商議道：「俺這裡五萬人馬，訓練精熟，盡皆有用之才。李將軍速派今 戰守兵數，嚴行防備。」李成道：「相公且請鎮守，待小將帶三千精銳兵，由後 山抄過赤松林，至野雲坡埋伏。待其兵過，便襲擊他後隊，先殺他個下馬威。」 風會道：「此計亦好，但不可十分戀戰。」李成領諾，便提兵赴赤松林去了。 　　且說宋江、吳用將兵馬分為二隊：秦明、魯智深領前隊，宋江、吳用、楊志、 武松領中隊，燕順、鄭天壽、王英領後隊，一路由野雲渡進發。宋江中隊已過了 赤松林，後隊方到林邊，吳用猛叫：「林內恐有埋伏！」說未了，只聽背後林子 裡炮響，伏兵果然殺出，梁山後隊鄭天壽慌忙應敵。李成早已一馬當先，挺槍直 刺，鄭天壽舉刀急迎，兩下便鬥。不上二十餘合，鄭天壽刀法已亂，那裡是李成 的對手。燕順拍馬來助，只見官軍吶喊齊出，殺氣影中，鄭天壽中槍落馬。燕順 大驚，只道鄭天壽一命休了。幸王英馬到，救了天壽。官兵奮勇衝殺，賊兵大亂。 吳用急命楊志還救，那李成早已領兵退回去了。鄭天壽左肩中傷，折兵八百餘名。 宋江大怒，便催軍馬飛速攻清真營，吳用諫道：「不可，恐前去尚有奸計。總之 行軍萬不可因怒任性，一旦有失，悔之晚矣。」宋江依言，整頓了後隊，依舊按 隊徐行。到了前面，果然風會已設伏等候，幸吳用料著，不曾中計。 　　且說風會接得李成捷報，大喜，使教李成守營，自己領精兵二萬人，扎住西 灝山口。宋江兵馬屯在平地，相拒一日。風會見賊兵不中計，便起早領兵，直叩 宋江營前搦戰。宋江大怒，便命前隊迎戰。秦明領命，便提狼牙棒一馬先出。風 會早已倒提九環潑風大砍刀，立馬垓心。兩人相見，各無言語，交鋒便戰。七十 餘合不分勝負，風會拖刀便走，秦明狠命相追。吳用大驚道：「這廝分明有計。」 忙教鳴金收住。風會見了，亦不追轉，便收兵而回。次日，風會一面告知雲天彪， 一面又來討戰，魯智深當先迎戰。饒你魯智深本事高強，和風會只戰得個平手。 宋江、吳用都看得呆了。二人狠鬥一百餘合，只得收兵。第三日又戰，宋江命武 松出戰，也只是平手。 　　話休絮煩，那風會與秦明、魯智深、武松連戰五日，不分勝負。當晚收兵， 吳用與宋江商議道：「風會這廝，真正了得，不如用計擒他為妙。」宋江問何計， 吳用道：「他明日再來，便用如此如此擒他。」宋江稱是。當夜安派已定，只等 風會再來。 　　且說風會回西灝山寨內，正擬明早再出，只見李成前來道：「相公連日辛苦， 明日待小將出戰。」風會應允。次日，李成領兵直叩宋江營前，大叫：「狂賊快 獻上頭顱來！」宋江大怒，命燕順出馬迎戰。李成舉槍急刺燕順，燕順舉刀敵住， 一來一往，酣戰四五十合。宋江暗暗稱奇道：「李成真個不弱於風會。」只見燕 順氣力漸漸不加，虛幌一刀敗走，李成狠命相追。風會大驚，急叫鳴金，李成已 追上一段。深草坑裡，絆馬索齊起，燕順揮眾軍掩上，將李成捆捉去了。風會急 命起鼓進兵，來救李成，吃賊軍兩翼擋住，風會衝殺不入，只得懊恨收兵而返。 　　且說宋江收兵回營，燕順解著李成進來。宋江隨即喝退燕順，道：「我教你 去相請李將軍，誰教綁縛將來。」燕順諾諾而退。宋江連忙跳離交椅，走下帳來， 親自解了繩索，扶上帳來，納頭便拜道：「兄弟們不識尊卑，誤有冒犯，切乞恕 罪。」李成答拜畢，大笑道：「宋頭領，你此等詐術，可以網羅俗子，不能結納 英雄，竟敢如此唐突李成，無怪你眼睛戳瞎了！」宋江心中大怒，眾頭領同聲共 憤道：「俺哥哥山東、河北馳名，叫做及時雨宋公明，你這廝不知忠義之人，如 何省得！」宋江猛然得計，便喝住眾人道：「休得傷犯李將軍！」便問李成道： 「小可宋江，怎敢背負朝廷，蓋為官吏污濫，威逼得緊，誤犯大罪，因此權借水 泊裡隨時避難，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動將軍，致勞神力，實慕將軍虎威， 今日誤有冒犯，切乞恕罪。」李成笑道：「宋公明，你須受招安，李成現是軍官， 未免多此一番招安。你想李成受你的招安，你還想受那個的招安？」 　　宋江未及開言，只見鄭天壽大叫道：「哥哥體與這不明理的打話，小弟吃他 傷了，哥哥反要與他陪禮！」說罷，提刀上帳。宋江忙攔住道：「兄弟若要如此 報仇，皇天不佑，死於刀劍之下。」李成拱手道：「忠義宋公明！俺乃不知忠義 之人，殺亦何妨。」宋江見李成口軟，便怒視眾頭領道：「都是你們得罪了李將 軍，快與李將軍陪罪。」與眾頭領丟了眼色，宋江先跪，後面眾頭領排排地都跪 下。宋江道：「小可久聞將軍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得拜識，大慰生平，卻才 眾兄弟甚是冒瀆，萬乞恕罪。」李成亦拜倒在地道：「公明尊意究欲何為？」宋 江笑道：「且請將軍坐地。」眾人皆起，只見後帳轉出楊志，向李成敘禮，訴說 別後相念，兩人執手灑淚。宋江便命置酒相待，用好言撫慰道：「李將軍，你看 我眾兄弟，一大半都是朝廷軍官，苦是將軍不棄，願求協助宋江，一同替天行道。」 　　李成看到此際，暗暗想道：「我若任性拗他，白白的送了性命，與國家毫無 益處，不如趁他籠絡之時，我便將計就計，投降了他，就中取事。或除得來宋江 更妙，萬一不能，就剪滅他幾個羽翼，也勝於白死。」便對楊志道：「楊兄，公 明哥哥好意，我非不知。但我李成梗直一身，斷不肯無功受祿，現在既蒙招留， 我卻不敢附居眾英雄之列，倘一旦立得一二功勞，顯得我李成本領，然後再敘大 義。」宋江又起坐長揖道：「將軍在此，山寨有光，又肯為我立功，莫說眾兄弟 欽服，就是我宋江這把椅兒也當奉讓。」大眾歡談了一回，李成對宋江道：「公 明哥哥大義，小弟十分欽佩，現在小弟還有一個知己，倘能邀得他來，亦可一同 聚義。」宋江問是何人，李成看著楊志道：「就是大刀聞達，現在雲統制帳下。」 楊志接口道：「此人真有萬夫不當之勇，惜乎不能招致。」宋江道：「想雲天彪 日內必來，聞將軍必然同來。」便對吳用道：「何不用計擒之？」吳用捻髭微笑 道：「且看。」當時眾人又談一回，酒鬧而散。 　　吳用私對宋江道：「李成此意，真偽難測。今小可已定主見，來日調楊志為 先鋒，即以李成為副先鋒。我看楊志和李成交情卻好，必能聯絡得李成。陣上我 教楊志與李成寸步不離，他亦無所施技。李成倘肯奮勇斬獲，便是誠心歸我，如 或有退縮，便見其偽。至招致聞達一層，小弟另看機會。」宋江稱是。當下計議 已定，吳用便教將李成手下被擒的官兵放走幾個，回去通知李成投降，以絕李成 歸路。 　　風會在西灝山，聞知李成降賊，大驚。正在躊躇無計，次早忽報雲統制領傅 玉、雲龍、聞達、歐陽壽通，並三萬人馬前來，風會忙令開營迎入。原來天彪自 接到康捷傳樞密院札子，令其收復萊蕪、新泰，正在調集各路人馬，忽接到宋江 攻清真營之信，便飛速統兵赴清真營來。風會稟稱：「李成追賊被擒，聞得已降 於賊，殊為詫異。」傅玉、聞達等亦個個呆了，齊聲道：「萬不料李成有此一事。」 天彪沉吟了一回道：「非也，吾料李成決不出此。他從我年餘，《春秋》大義聞 之熟矣，何至今日昧心。且統兵前進，以現行止。」說罷，便命聞達為前部，密 渝道：「此去如見李成，不可鹵莽，須細心察看行止。」聞達領令起行。天彪便 命傅王守營，眾將齊出。天彪三萬人馬，並風會二萬人馬，共五萬人馬，浩浩蕩 蕩殺奔宋江營前。 　　宋江見天彪兵馬果到，又是聞達為先鋒，大喜，便命楊志領李成當先出馬， 宋江領全軍齊出。兩陣對圓，這邊官軍隊裡，五百名砍刀手擁天彪出陣，大罵： 「宋江瞎賊！因你目無朝廷，故爾天加大罰，尚不悔悟，還敢猖狂！」宋江大怒， 出陣大罵：「你這廝早晚必為吾擒，尚敢口出狂言！」便叫楊志出馬。這邊聞達 提大刀迎住，兩下便鬥。兩陣吶喊，戰鼓齊鳴。李成在楊志背後看著楊志，立馬 挺槍待刺，心中忽然不忍，猛咬牙道：「今日如此徇情，臣多一友，君少一臣矣！」 驟馬上前，一槍直透楊志背心，穿出前胸，大叫：「楊志，我顧你不得了！」賊 軍一齊大驚。天彪大喜，急揮前軍殺上。李成抽出槍頭，與聞達並馬殺奔賊軍， 賊軍前隊大亂。官軍一齊奮勇大殺，直殺得賊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宋江、吳 用忙的後隊飛逃，怎當得官兵勢大，遮天蓋地的殺來。正是：泰山壓卵，不須輾 轉之勞；螳臂當車，豈有完全之理。不知宋江、吳用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白軍師巧造奔雷車　雲統制兵敗野雲渡

卻說宋江領後隊兵馬飛逃，雲天彪領大軍追上，宋江前隊早已沉沒。但見官 軍各奮神威，大呼衝殺，四邊盡是青州、登州、萊州旗號，翻翻滾滾，銅牆鐵壁 價裹來。宋江等逃過赤松林，天彪驅軍直追那林子內。吳用原有孔明、呂方兩枚 伏兵，此時見了官軍，便襲殺出來。官軍抽出兩翼迎敵：左翼是雲龍，敵住呂方， 不上十餘合，雲龍格開呂方畫戟，右手搶入呂方肋下，擒過馬來；右翼是歐陽壽 通，敵住孔明，不三合，吃壽通一鞭打去，死於馬下，兩校伏兵都敗。官兵一齊 痛追，宋江、吳用等紛紛逃入野雲渡原寨。天彪亦傳令住紮。眾將兵丁齊來獻功， 計斬首五千餘級，擒獲三千餘名。李成獻上楊志首級，伏地請罪，天彪親自扶起 道：「今日這番大勝，皆防禦一人之功也，豈可言罪。」眾將見李成果然殺賊回 來，皆深服天彪巨識。天彪吩咐軍政司將眾兵將功勞從實紀錄，一面將楊志、孔 明首級，並呂方正身，解去都省，這裡傳令三軍安營造飯。慢表。 　　且說宋江收聚敗殘人馬，在野雲坡寨內，對吳用道：「萬不料中了李成毒計， 害了楊兄弟性命，又失陷了呂方、孔明兩位兄弟，人馬損折一半，此仇如何不報， 軍師可有良策麼？」吳用沉吟道：「我軍銳氣已挫，兄弟們受傷者不少，敵勢方 張，若舍了此地而走，新泰、萊蕪拱手而去矣。為今之計，速調新泰、萊蕪兵馬 各一萬二千名，同來把這野雲坡守住，再作計較。好歹要報這敗陣之仇，兄長且 寬心勿慮。」宋江依言，查點受傷頭領，燕順、王英並前次受傷之鄭天壽，俱送 回山寨養息。這裡調新泰頭領穆洪、李俊，萊蕪頭領史進、陳達、李忠，各領一 萬二千人馬，前來助守營寨。次日紛紛都到。宋江與眾好漢飲酒解悶，吳用正於 座間商議進攻之策，忽報：「金槍手徐將軍，帶領紫蓋山新降火王二位頭領，並 四百人馬到來。」 　　原來火萬城、王良因宋江不禮貌他，忿然而去，直到東平府佔據了紫蓋山。 宋江探聽的實，便教蕭讓寫下一封賠罪的書信，差徐寧親自齎去。這是一月前的 話。那火王二人自得了宋江書信，自相商議，因本寨兵微力薄，斷難久守，不如 仍舊歸順梁山。二人便奉了那位軍師，並帶四百人馬，投到梁山。適宋江不在山 寨，便逕投兗州盧俊義軍中。那盧俊義三萬人馬，已由兗州北門退出八十里安營 下寨，當時接到火王二人，一番慰勞犒賞，自不必說。那火王二人，並那位軍師、 四百人馬，在盧俊義營內歇了一宿，盧俊義便差徐寧護送他到宋江營裡來。 　　宋江聞報大喜，忙叫請入。只見徐寧領著火萬城、王良進來。火王二人俱全 副披掛，進來見了宋江，便拜倒在地。宋江亦拜倒在地，自責道：「宋江不識英 雄，前次實屬簡慢，千乞恕罪。」火萬城、王良齊聲答道：「不才下將，得蒙收 錄，實為深幸。」二人義與眾頭領相見了。宋江遜了坐位，看那二人都是少年英 雄，火萬城狀貌魁梧，王良骨格勁秀，使的軍器都是金錢豹尾熟鐵點鋼方天畫戟， 端的威風凜凜。宋江一見了兩人的戟，驀然想起郭盛久已被害，呂方現又遭擒， 止不住一陣心酸。因想得這兩位英雄，又曉得他實是誠心歸順，也是歡喜，提過 慰勞謙遜的話頭，說到：「官兵利害，我等新挫銳氣，怎生報仇？」火王二人道： 「公明哥哥放心，我等有一位軍師同來，係是一位異人，乃大西洋歐羅巴國人氏， 名喚白瓦爾罕。係彼國巧師唎啞呢唎之子，專能打造戰攻器械。他現在製造一等 戰車，可稱無敵。據他說來，此車可以橫行天下。現在帶了二十輛在此，他在後 面押著就到。」 　　正說間，只見報來道：「新軍師白瓦爾罕到了。」宋江忙吩咐請來。白瓦爾 罕到內帳相見，眾人看那人中等身材，粉紅色面皮，深國高鼻，碧睛黃髮，戴一 頂桶子樣淺邊帽，身披一領大紅小呢一口鐘，像殺西洋畫上的鬼子。宋江與他見 了禮，問候畢，說到戰車一事，白瓦爾罕道：「我這車法有一丈四尺闊，二丈四 尺深，三丈高矮，三輪，八馬，一轅，中分三層，上一層大銃，中一層強弩，下 一層長矛利鉤，車後還有四個翻山輪……」話未說完，只見吳學究接口說道：「據 軍師說來，仍是呂公車的格式。不是小生多說，若是在邊庭之外，沙漠地上，千 里平坦的所在交兵對陣，用那呂公車最為勝算。如今卻在內地，山林映掩，七高 八低的路途，即有平原，亦不過十數里開闊，此等處亦用呂公車，豈非大器小用？」 白瓦爾罕聽了笑道：「怪得老先生不曉得，只知你那中華呂公車利害。呂公車雖 好，卻如何及得我這車法！這車，我國喚做色厄爾吐溪，你們漢字翻譯來，卻是 『奔雷』二字。那呂公車四輪六馬，四根車轅，馬在前，車在後，轉折最笨，四 平八穩的所在，方好馳騁。況且馬既在前，最易受傷，一馬傷損，全車無用。又 遇著小小坑塹，便跌倒了，再也扶不起。怎比這奔雷車，卻是車在前，馬在後。 平坦處，馬駕車；險難處，車帶馬。三輪八馬，只用一根車轅，妙處只在那小輪 上，轉折最靈。車下有簧板，輪邊有尖腳，那怕八尺闊的壕溝，五尺高的拒馬， 都阻他不得。轂後又拖兩扇鐵蓖，防敵兵撒鐵蒺藜搠馬腳，遇著鐵蓖便掃了開去。 若是收兵回時，將馬頭帶轉，仍可馬前車後，倒退而回。弓弩銑矢仍向著外面， 敵人不能追逼。隨地紮營，便將車來作圍垣，人馬都歇在裡面，車內便是帳房， 勝如銅牆鐵壁。只有高山不能上，雜樹林內不能進去，餘外都去得。那呂公車如 何及得？」說罷，便教手下人：「把色厄爾吐溪駕一輛進來，與大王爺過目。」 火萬城、王良齊道：「賢弟也須要請了宋大哥將令再行。」宋江聽了，大喜道： 「這有何不可，便教駕來。」 　　不多時，輪鳴轂響，白瓦爾罕手下人駕了一輛奔雷車進來。宋江同眾頭領起 身觀看，只見那車正面刻作一巨獸頭面，油漆畫成五彩顏色，兩隻巴斗大小眼睛， 直通車內的上一層，便當作兩個炮眼；巨口開張，中一層軍士俱在口內，那弩箭 便從口內噴射出；下一層便是巨獸頦下，六枝長矛、四把撓鉤當作鬚髯，裡面鉤 矛壯士俱披鐵甲。車的周圍俱用生牛皮，蘑菇大釘釘牢，裡面垫著人發，頭髮裡 層又鋪綿紙，所以槍箭銃炮萬不能傷。車後一轅四衡，駕著八匹馬。車上又有小 小一座西洋樓在獸額上，裡面立得一個人，執著一面令旗，為全軍耳目。白瓦爾 罕又教將那車打開了，請宋江看裡面的機括。下一層鉤矛，中一層勁弩，是不必 說。惟有那上一層的兩座火銃，甚是利害。那銃名喚「落匣連珠銃」。上面一隻 銅戽子，容得本銃四十出火藥、四十出鉛子。但將銅戽內火藥、鉛子加足，又將 下面銃門火藥點著，那銅戽中的火藥、鉛子自能落匣，溜入銃管，向外轟打，不 煩人裝灌，便銃聲絡繹不絕，直待四十銃發完了方止。若四十銃不足用，只顧將 火藥、鉛子加入銅戽，那怕千百聲，陸續發出不斷。更防銃管熱炸，銃下各備大 水壺一把，頻頻澆灌。那銃能發一千餘步遠近，都從巨獸眼眶中發出。車後又有 四個翻山輪，激那石子飛出去。石子大小不等，小者飛得遠，大者飛得近，也有 數百步可發。那車每輛共用三十人：六個人在上層用銃，八個人在中層使弩，十 個人在下層用鉤矛，五個人在車後步行駕馬，一個人在西洋樓內掌令旗。軍士不 須習練，一指撥便會。只要進退有序，那車發動了，分明是陸地狴犴，果有轟雷 掣電之威，倒海排山之勢。 　　宋江同眾人看了，十分歡喜，便吩咐並十九輛都藏入中軍，一面殺牛宰馬， 重整杯盤，慶賀新到頭領。那紫蓋山新降四百人馬，俱著犒賞。宋江因火王等人 新來，俱讓在右邊客席，自己同眾弟兄在左邊主位上奉陪。火王二人又讓白瓦爾 罕坐了首席。輪杯換盞，開懷暢飲。宋江問白瓦爾罕道：「小可萬幸，得遇軍師 降臨，不知軍師離貴國幾年了？」白瓦爾罕道：「我雖西洋人，實是中華出世。 我祖上原係淵渠國人，因到歐羅巴國貿易，流寓大西洋。近因國王與中國交好， 生意往來，我爹娘也到中國，居於廣州的澳門，方生下了我。我爹名俐啞呢唎， 是西洋國有名的巧師，五年前已去世了。我學得爹的本事，廣南制置司訪知了我， 將我貢於道君皇帝。我是中國生長，所以中華禮儀、言語、風俗部省得。天子卻 愛我，怎奈蔡太師、童郡王需索利害，我供應不迭，他便在天子前進了讒言，幾 乎被殺了。幸官家聖明，赦我死罪，發回廣南編管，一路又受盡差官的腌臢氣。 恰好從大庾嶺經過，吃火王二兄來劫了，殺死差官，取我上山。原因我與火大哥 在廣南時便廝熟，我回去不得，就在那裡落草。不料官軍追捕得緊，不能容留， 火王二兄因此棄了山寨，與我同投東京元陽谷。到彼未久，又被鄉勇所破，今日 幸遇公明哥哥。只我是個粗漢，兵法韜略，卻都不曉，只會造些攻戰器械罷了。 我還有沉螺舟之法，水戰最利，將來我做了與哥哥應用。」眾人大喜。 　　宋江對眾人道：「攻新柳城時，白家兄弟若在，何懼劉慧娘哉！」只見吳學 究只是不語，低頭拈髭，出神價尋思。眾人不解其意，宋江只道他籌劃破敵之策， 便笑道：「有此戰車，何愁不勝，軍師還想什麼？」吳用笑道：「非也。」又想 了半晌，笑道：「白先生此車，果是妙絕。非吳某誇口，也省得些戰守器具，機 括巧法，今我在這車上反覆要尋他破綻，設法破壞他，委實算計不出。此法再以 兵家奇計駕馭，真可以橫行天下也。」白瓦爾罕笑道：「我的法兒，你如何能破 壞得！我算得千穩萬當，便是我自己尋破綻也難。」吳用道：「我想只得二十輛， 破敵如何夠用，我要照樣多造數百輛，不知隨軍工匠可做得否？」白瓦爾罕道： 「我帶來巧匠有三十餘人，若本地有巧匠，可以照樣幫做。」吳用對宋江道：「既 如此，可速傳令廣備材料。這裡隨營粗細匠人有一千餘人，便連夜並工製造，勒 限二十日內，要打造二百輛奔雷車。一面挑選壯健頭口騾馬一千六百匹，慣戰頭 目軍兵六千人聽用。」白瓦爾罕道：「軍師且慢。這車雖照樣打得，便是車內鉤 矛弓弩也都容易，只有那兩座連珠銃，非比等閒，卻極工致。略帶粗糙，便不合 用。又沒得這許多上好鑌鐵，那怕匠手多，二十日工夫要造二百座，如何趕得及？」 吳用聽了，尋思道：「有了，且打起來，看有多少且用。如不夠時，我想佛郎機 可以代得，每一輛車上用兩架佛郎機如何？」白瓦爾罕道：「佛郎機雖好，只是 六個人如何使得轉兩架；若多添人，車上窄狹擠不開。而且人多了，那車便上重 下輕，用不得。我想你們用的一種神臂弓，倒也利害。舊法那弓是橫用，兩人合 用一張，箭長六尺，發五百步。今我改作豎引三人合用一張，箭長八尺，發八百 步。這等做來，仍是六人夠了。」宋江便催連夜預備。宋江親與白瓦爾罕把盞， 眾頭領歡飲至五更方散。 　　次日，隨營軍匠去趕辦材料。吳用請宋江傳令，在後營空地上搭起廬廠，當 了作場，盡選隨營工匠共一千餘人在內打造，就請白瓦爾罕在內作提調，又派兩 員頭目做監督，都關了二十日的口糧。將現成的奔雷車，拆了兩輛作式樣，其餘 十八輛都在中軍聽用。又調金槍手徐寧領三千步兵，周圍晝夜巡查，作場內不許 半個人進去，半個人出來。又傳令堅守，不許出戰。 　　卻說雲天彪自大勝了宋江，遣人報與都省。不數日，賀太平文書轉來，言呂 方已就都省正法梟示，所有統制戰功已恭折奏聞。天彪便齎發了來使。這裡日日 遣將挑戰，宋江堅守不出，一連十餘日。天彪與眾將商議劫宋江的營，又被吳用 料著了，不能取勝。天彪對眾將道：「這廝不肯出戰，又不退去，必然有謀。」 傅玉道：「末將之意，乘此時移檄景陽鎮，教陳希真髮兵屯在白沙塢，牽制這賊， 卻是勝算。」天彪道：「總管之言甚是，陳希真此刻一切部署都妥了，可以調動。 但我深防這賊抄過赤松林去取二龍山，他占了二龍山攻青州最便。可分一彪人馬 去赤松林後紮營，那賊若來，便可截殺。我在這裡不妨。」便令風會、歐陽壽通 分八千人馬投赤松林去訖。一面發公文調陳希真髮兵進白沙塢，一面又去宋江營 挑戰。宋江只不出，不覺又有十四五日。 　　卻說宋江營裡趕緊打造奔雷車，至十八日晚間已皆造完，共造成二百零二 輛，連中軍那原有的十八輛，共是二百二十輛。內中新造者，六十輛有連珠銑， 其餘都用神臂弓。連原有的算來，七十八輛用連珠銑，一百四十二輛用神臂弓。 那新造的與白瓦爾罕所造原車，毫忽無二。宋江大喜。吳用便傳令，將二百二十 輛奔雷車分作四隊。中間二隊是掃地龍火萬城、銅柱王良，每人各領馬軍五百， 步軍一千，奔雷車五十輛，內用連珠銃者十五輛，用神臂弓者三十五輛；又令沒 遮攔穆洪領六十輛在左軍，霹靂火秦明領六十輛在右軍，各帶馬軍五百，步軍一 千。那六十輛皆是二十四輛銃，三十六輛弓。宋江同李俊、史進領三千兵為前軍。 吳用道：「天彪若敗，必投赤松林，可令魯智深、武松分兩路步兵，往彼埋伏。 徐寧領馬軍抄出林後，斷他歸路。」分派都定。 　　雲天彪那料到這件戰器，當日正親領大隊兵，直叩賊營搦戰，留傅玉守寨， 陣上帶的大將是雲龍、胡瓊、聞達、李成，當時在賊營前列成陣勢。宋江早領兵 出迎。天彪遠望見宋江陣後的塵土高而且銳，早猜疑道：「這廝半個多月不出， 莫非習了車戰之法與我廝殺？」忙吩咐李成、聞達道：「我看賊兵陣後的塵土， 好似戰車，你快將後軍約退，多多準備下鹿角、拒馬、鐵蒺藜，防他衝突。」李 成、聞達領命。宋江已將人馬擺開，大叫：「對面陣主答話！」天彪罵道：「殺 不盡的賊子，快來納命！」宋江大笑道：「前誤中你的奸計，今日與你分個勝負。」 天彪大怒，命胡瓊出馬。宋江陣上並不發人交鋒，便把軍馬退後，放出那四隊奔 雷車來。天彪看時，果是戰車，都做成惡獸模樣，中間一輛頂上立著一人，皂衣 披髮，手執一桿七星旗，指揮全軍。天彪急將前軍調轉，那奔雷車已到，弓弩銃 石好一似轟雷驟雨打來。李成、聞達忙叫撒放拒馬、蒺藜，那知那車山崩岳倒價 擁來，拒馬、蒺藜全不濟事。但見火銃到時，屍骸粉碎；矢石落處，血雨紛飛。 那神臂弓的羽箭，八尺長短，橫射來，遇著人馬，五六七八個的平穿過。官兵如 何抵敵得，都棄甲拋戈，叫苦連天，各逃性命。那胡瓊已中火銃，連人帶馬死在 陣裡。宋江同花榮、李俊、史進分兩路抄殺，官兵死者無數。天彪料得那車不能 入樹林，忙同雲龍、李聞二將奔入赤松林內。那林子裡面樹木叢雜，馬匹難行， 馬軍大半棄了馬奔入去。宋江見官兵避入林內，便大驅奔雷車，殺奔天彪大營去 了。 　　這裡天彪敗兵方入林中，只聽喊聲大起，一隊步兵殺來，正是武松。天彪無 心戀戰，只顧奔走。前面喊聲又起，魯智深領一枝步兵攔住去路。天彪見賊人俱 是步兵，也與眾將下馬步戰，爭奈官兵受傷者多，難以力鬥，正被困住。幸而一 枝官兵殺到，正是風會、歐陽壽通，也是步戰，殺開賊兵，救天彪一干兵將，出 了松林來，一齊上馬，投北便走。風會道：「西灝山大營已被賊兵奪了，原來那 廝戰車不怕壕溝，拒馬都擋他不得。傅玉敵不住，敗回清真營去了。且請主帥回 清真營，再作計較。」那魯智深、武松見天彪走了，那裡肯放，並力追來。天彪 且戰且走，不到一二里，一彪馬上賊兵，吶喊搖旗截殺出來，兵馬甚多，正是徐 寧。一個個兵強馬壯，大喝：「雲天彪想逃那裡去，官兵都被老爺們殺盡了！」 天彪歎道：「天亡我也！」雲龍道：「爹爹斷後，讓孩兒同風二伯伯當先，與他 決一死戰。不帶傷的兒郎們都隨我來！」 　　雲龍正待向前，忽見徐寧陣內都叫苦價亂起來。雲龍定睛看時，只見一隊猩 紅飛火旗，從賊兵陣後殺出來，當先一員女將，黃金鎖子連環甲，棗騮火炭飛電 馬，爛銀梨花點鋼槍，領著那一班女兒郎，火雜雜的闖進來，好一似虎入羊群。 雲龍認得是麗卿，大喜，忙叫天彪道：「爹爹，陳道子兵馬到也！」天彪大喜。 眾敗兵聽了，都精神百倍，一齊捨命殺奔上來。那麗卿一枝梨花槍，飛花滾雪價 卷來。天彪、雲龍已殺到，合兵一處。麗卿道：「雲叔叔，我爹爹得了檄文即便 起兵，未到白沙塢，聞知官兵失利，爹爹卻教奴家夫妻分兵兩路來此策應，我那 玉郎也就來了。」說不了，西北上塵土障天，金鼓震地，祝永清領一彪兵馬殺到。 天彪傳令，叫受傷者靠後，其餘一齊向前，協同永清、麗卿的兵馬，奮勇廝殺。 那徐寧見官兵有救，又復兇猛，料知勝不得，便會同武松、魯智深收兵去了。天 彪問麗卿道：「你父親何在？」永清道：「泰山恐新營再失，忙去保護。他說我 兵已挫銳氣，赤松林切不可棄了，且守住此林，再商量。」雲龍道：「孩兒也這 般想，須得守定林子，方好議破敵之策。」天彪便分下聞達、歐陽壽通把守赤松 林，眾人一齊收兵回新營來。 　　陳希真已到，與天彪毗連下營。陳希真與天彪相見，查點兵馬，三停折了兩 停，帶傷者無數，失去器械馬匹的更不必說。天彪道：「若非風都監、歐陽防禦 來救，吾已失陷了。此刻壞了大將胡瓊，傷兵二萬多人，大營沉沒，這賊必然乘 勢來攻，宜早定良策。這車不知何名，便是呂公車，亦無此利害。」李成、聞達 道：「若非主將先幾，將後軍約退，勢必全軍覆沒了。」雲龍獻計道：「赤松林 雖可守，那廝若順風燒林，或由上坂坡攻來，仍沒阻擋。我想他雖能跨溝，畢竟 溝窄之故，若是溝寬，未必就跨得。何不於這幾處掘下闊溝，築起土?，豎起軟 壁，可保無虞。」天彪道：「你這癡子，虧你想，也須要設法破滅他，那個同他 來死守過日子！」希真道：「令郎之言不為無理，我等此刻銳氣正墮，只好暫守 幾日。」天彪依言，便傳令去上板坡、松林後等處，開掘闊溝，連夜鑿打土?、 軟壁。 　　希真道：「要破滅這車，只除請這一個人來，再無第二能者。」天彪問是誰， 希真道：「除了你的令媳劉慧娘，更有何人。」天彪道：「小兒尚未完娶，怎得 他來相助？除非速去知會劉親家，教小兒去贅婚，只好草草成禮，聘了他來。破 敵之後，我自與劉親家陪話。」希真道：「完姻倒好講，只是他此刻病勢甚是危 篤，如何來得。」天彪道：「是何貴病，如此利害？」希真道：「便是他自從兗 州破賊之後，得了吐血症，不曾好得，日甚一日。我來時，漸漸不能起牀了。」 天彪道：「既如此沉重，何不延請孔厚醫治？」希真道：「劉廣夫妻日日念誦孔 厚，知他在那裡，何處去請！」天彪道：「借不早說，他現在馬陘鎮姬公山內。」 便叫：「龍兒，休要再慢，快請孔先生到兗州鎮去，全軍之危，在此解也。」雲 龍領命，忙請了令箭，帶領伴當，奔姬公山請孔厚去了。天彪道：「劉小姐雖病， 若還可商議計策，何不失去問他一聲，或有妙策可用，豈不強於固守到他病好。」 希真道：「賢弟之言甚是，待希真即寫信去問。」希真當將此車情形，備細寫了 一封書信，差人飛遞兗州劉廣處，問慧娘去了。這裡派聞達、歐陽壽通緊守赤松 林，又教風會去上坂坡把守，又傳令教傅玉堅守清真營。 　　卻說宋江大獲全勝，掌得勝鼓回營。奔雷車陸續收齊，毫無破損，都把來擺 在營外，就如連城一般。軍士、馬匹都卸去將息，教軍匠趕緊添補銃石箭矢。眾 頭領都來請功，殺死官兵無數，奪得器械戰馬極多。徐寧道：「天彪將要擒住了， 卻吃兩路官兵救去。」宋江道：「今雖逃脫，不久便為吾擒。」遂大開慶賀筵席， 犒賞三軍。白瓦爾罕見大勝了一陣，歡喜得手舞足蹈。宋江與眾頭領都與他把盞 稱謝，白瓦爾罕吃得酩配大醉，支撐不得，先扶去睡了。眾頭領盡歡而散。 　　次日，報事人稟道：「探得官兵在上坂坡開掘壕溝，都有二丈餘寬。分裡外 兩層，相去一里遠近，內藏八卦線路。隔溝豎立軟壁，鑿打土?。赤松林內樹木， 都用鐵索橫貫攔截，裡面也掘壕塹屯兵，林內排滿槍炮把守。」宋江便請吳用、 白瓦爾罕商議。吳用道：「他道我奔雷車不能入樹林，所以用此法堅守。殊不知 近日天氣乍熱，必有南風，準備下乾柴蘆葦，順風燒林，看他如何！」白瓦爾罕 道：「這車二丈多寬的溝果然跨不過，若是直逼近溝邊，他也不能奈何我們。我 們且把奔雷車都逼近壕溝，堵住了他的線路，再一面用槍炮攻打，一面填壕。他 那軟壁、土?雖不怕槍炮，卻能守遠不能守近，逼近了打，有何不能破。」宋江 道：「兩計都妙。」便令秦明、穆洪、火萬城、王良仍統領全隊奔雷車，攻打上 坂坡，每車二乘，中夾火器兵一隊，各帶金輪炮、風火炮、過山鳥、九節銃；又 令李忠領掘子軍，各帶搬土器具，一面填壕，待壕平?倒，便大驅奔雷車掩殺。 這裡便令李俊、史進帶軍馬二萬，攻打赤松林，多聚於柴蘆葦，灌了硫黃燄硝， 只待風起縱火。 　　眾賊領命，依計攻打，甚是凶勇。風會抵敵不住，雪片價報與天彪道：「賊 兵逼近壕溝放炮，軟壁、土?都被打通。我軍槍炮打在他車上，分毫不能傷動。 軍士死傷甚多，小將等力守不住，請令定奪。」接連又接到聞達、歐陽壽通報道： 「賊兵數萬來攻赤松林。探得賊人廣聚乾柴蘆葦，恐南風驟起，賊兵乘風縱火， 勢難抵敵，請今定奪。」天彪與希真商議道：「賊兵既能逼近壕溝攻打，土?、 軟壁又擋他不住，早晚必有南風，如賊用火攻，勢難把守，不如暫時退兵。我想 賊兵要圖青州，必經二龍山。別處都是破蕩港汊，他用車戰，不能得利。二龍山 八面險阻，直長數百里，賊兵必不能全圍。哈蘭生營內錢糧軍需，可支數月。我 兵屯守在彼，扼其咽喉。賊兵進戰不能，久屯兵疲。乘其疲時，再設計破他，自 能取勝。」希真道：「統制之言甚是。我等退兵，須分兩路：統制在左，我在右。 我的隊伍俱用青龍牙旗，統制發用八卦鬥方旗。倘賊兵追來，互相策應，各認自 己旗號。」便傳令叫風會、聞達、歐陽壽通都收兵，一齊退回。 　　正說間，只見正南上火光沖天而起，聞達等都敗了回來，說道：「賊兵已用 火攻燒入林子來了。」風會等也收兵回來，說道：「賊兵已將土?攻倒，那廝的 車子已過溝了。」官兵盡皆失色。天彪吩咐拔營都起，三軍得令，都紛紛動身。 忽一騎流星馬飛來，看時乃是差去兗州鎮的人回來了。那人稟道：「有劉小姐緊 急口書在此。」希真、天彪忙取書信拆看，上寫著：「據所述戰車情形，大約亦 呂公車之類。車上執旗之人，乃全軍耳目。若令善射者先射殺此人，則全軍可破 矣。甥女之病不過如此，既去請孔先生，望以速來為妙。」天彪對希真道：「兵 之勝敗，不可輕試。教輜重病弱只顧先走，我與總管各統精兵，分為兩翼，看賊 勢頭。如劉小姐之計果驗，我等分抄襲殺。若是不驗，我兵已是遠走，萬全無害。 去射賊兵頭目，只有煩麗卿姪女前去，善射之人更無出他之右。」希真道：「此 言甚當。」遂將輜重病弱先退回青州去。希真一面選八名精壯防牌軍，護著麗卿， 前往射賊。只見火光沖天，吶喊動地，梁山兵馬已是殺來。天彪、希真分兵兩路 便退。 　　麗卿領命，貫弓插箭，帶著八名防牌軍，縱馬往那奔雷車迎上去。希真教永 清、萬年各引一枝兵接應麗卿，又令真祥麟將慧娘的新法連弩手五千人，投在赤 松林後埋伏，軍中盡掛起青龍牙旗。天彪亦將火器弓努都調在面前，全軍都換了 八卦鬥方旗，只等麗卿手到成功。望見賊兵已攻透上坂坡，大驅奔雷車掩來，只 見麗卿匹馬迎去，防牌軍緊緊護定。麗卿不待他奔雷車跑發，早將一枝箭搭在弦 上，拽滿雕弓，對那正中執七星皂旗人的咽喉射去。那人中箭，往後便倒。二百 餘輛奔雷車，沒了這皂旗人，就像人無眼目，行動不得，都亂起來。天彪、希真 望見大喜，忙麾兩路兵馬殺出。正是；將軍雖有彎弓技，利器須防變法多。畢竟 奔雷車破得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宋江攻打二龍山　孔厚議取長生藥

卻說天彪、希真望見麗卿射倒奔雷車上皂衣執旗之人，奔雷車不戰自亂，當 時發兩路兵殺出。卻不防左邊車上，又鑽出一個人來，一樣身穿皂衣，手執七星 旗，指揮三軍。麗卿待要再射，見右邊車上也鑽出一個人來。霎時間，十數乘車 上共鑽出十數個人來，都一樣裝束，手執七星旗，隨你去射那一個，那奔雷車依 就轟雷掣電價掩殺過來。麗卿見不是頭，勒回馬便走，幸虧那匹穿雲電快，又虧 不頂著連珠落匣銃的車道，背後神臂箭一疊連射來，都吃他用槍撥落。饒你這般 溜撒，右手腕下還著了一石子。那棗騮馬已飛出十餘里之外，竄過裡溝，奔雷車 追趕不上。八名防牌軍，只有一個逃得性命。萬年、永清兩技兵忙來接應了麗卿。 天彪、希真連忙退兵而走。赤松林內烈燄障天，李俊、史進領兵殺來，卻不防深 草內伏下五千張連弩，一弩發九矢，都是藥箭，賊兵射殺無數。李俊、史進從亂 軍中逃脫性命。火萬城等渡過裡溝，大驅奔雷車追殺時，官兵已去遠了。火萬城 等便在天彪紮營之處屯下，等候宋江、吳用到來定奪。不多時，梁山兵馬都紛紛 到齊，宋江、吳用升帳商議。吳用道：「天彪此去必守二龍山，眾位兄弟且休歇 馬，可乘此勝勢，速去攻打。若破了二龍山，取青萊易如反掌也。」當時都起， 將奔雷車為前部，直奔二龍山來。 　　卻說天彪、希真等收兵回二龍山，哈蘭生接上去。希真卻在山口平地上，據 河下寨，為犄角之勢。又教風會、李成速赴清真營把守，以便聯絡呼應。等得梁 山兵馬到來，天彪、希真營已安妥。這番幸虧天彪備下退步，雖敗了一陣，卻未 傷失人馬，亦不遺失器械。宋江、吳用追到，見天彪、希真已據了形勢，便也下 寨。吳用道：「官兵一半據山，一半臨水，為犄角之勢。吾當先攻陳希真的營， 破了他犄角，然後並力攻天彪。」定了主意。次日，使整頓奔雷車來攻希真。希 真守住河口，急切攻打不入。天彪請希真上山，商議破敵之策。天彪道：「夜來 細作探得此車名喚奔雷車，是什麼西洋人白瓦爾罕替他製造。劉小姐之計，竟不 濟事，卻更用何法破他？」希真道：「此車既已利害，更加吳用這廝善於調度， 如虎生翼，實難破他。今我愚見，定下一計，不知如何。」天彪道：「計將安在？」 希真道：「這廝欲先攻我營，破我犄角之勢，卻吃我守定河沿，奈何我不得。我 看這條河下流頭，水淺而窄，河這面平陽空闊，這廝必由此而破。若用一萬人馬 在彼守住，營內暗埋地雷，用竹竿通出藥線。這廝用奔雷車來，誘他到地雷之所， 用劉慧娘鋼輪火鉅之法，點著總藥線，從地下直打車底，必然可破。此橫攻不利， 用直攻之法也。」天彪道：「此計大妙。但你緊守河口，兵勢分不得，待我分兵 去誘敵。」遂問：「那位將軍去？」聞達道：「末將願往。」當日領了將令，分 軍馬一萬，帶了地雷火炮，下山紮營，依計行事。 　　卻說宋江、吳用攻打希真營寨，因河深水溜，一連數日不能取勝。吳用果然 親來踏看地利，見下流頭河道狹窄，水勢平漫，車馬可渡，又探得河那邊一派平 陽，可攻希真寨柵，便請宋江引大軍渡河。聞達見宋江等都渡過河來，大喜，便 領兵出營，在地雷之所，布成陣勢，等待賊兵。梁山兵馬出營，見有官兵，報與 宋江。白瓦爾罕便教休管他，只將奔雷車上衝過去。吳用忙止住道：「休體鹵莽。 這廝明知奔雷車利害，卻在此安營佈陣，前後並無依傍；我兵驟到，彼軍並不驚 惶，且有歡幸之意：必然有謀。這廝見我奔雷車不能橫攻，卻用直取之法，若非 陷坑，必用地雷。但陷坑之法，他先不敢在彼行走，必是地雷無疑。且將兵馬屯 住，一面埋鍋造飯，一面叫李忠領掘子軍，並力去打地道。若地下遇著竹竿，便 是藥線，先與他點著了，再驅兵掩殺。」宋江大喜。當時李忠領掘子軍創掘地道。 那片地卻是土厚而鬆，不消半日工夫，掘到聞達陣腳下。聞達見宋江按兵不動， 領兵挑戰。宋江將奔雷車橫截軍前，只不出戰。聞達領兵辱罵，賊兵亦罵，只是 不出。 　　卻說希真與天彪都全裝盔甲，立馬山上觀望，約定三軍，只待賊兵中計，並 力殺下。希真望見賊兵將奔雷車橫截面前，欲進不進，車後游騎往來不定，隱隱 望見有泥絡擔走動。希真大驚，對天彪道：「此計被吳用料破也！他若掘地道， 先放地雷，反受其害，快傳令叫聞達火速收兵。」一員軍官忙領了令箭，飛馬下 山，直到聞達陣裡。聞達得令，急忙退兵。只退一半，早已乒乒乓乓天崩地塌價 響亮，地雷一齊發作，一霎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但見那半空中血肉紛飛，肢 骸亂舞，聞達前隊官兵，已化飛灰。宋江大驅奔雷車掩殺，喊聲震地，聞達落荒 逃走。奔雷車擁來，祝永清、祝萬年、陳麗卿、真祥麟屯紮不住，棄寨而走。天 彪、希真忙接應眾將上山，折兵無數。希真的營寨盡被賊兵奪了去。 　　宋江領兵直逼山口，將奔雷車圍在山下，仰上攻打。幸這座二龍山山坡陡峻， 而且山上礧石、滾木、灰瓶、炮子甚多，奔雷車不敢逼近山腳。宋江道：「可借 這山亙長，不能全圍。」吳用道：「不必全圍，只須加緊攻打，打得這廝守不住， 往山後逃走，我跨過二龍山，大事成矣。今且教徐寧分兵退後，屯紮野雲渡，多 多採辦材料，添造奔雷車應用。這裡再設計攻打。」宋江依言。白瓦爾罕又勸宋 江將這車後翻山輪上，多加石子，往山上飛打。那石子好一側驟雨雹子般的飛上 來，防守軍士叫苦不迭，只好各人將防牌邀護身體，那裡展得手腳。希真見了， 記起慧娘守新柳時用竹笆子之法，忙傳令將寶珠寺後竹林內的青竹盡數砍來，連 夜編成笆子，苫蓋在上面。那石子打來，都溜了開去。比及黎明，宋江已用雲梯 來爬山崖。卻不防希真已將笆子蓋好，軍士們鬆了手腳，便將儡石滾木一齊打下， 把雲梯打折了數十架，雲梯兵一千餘名，盡皆砑成齏粉。自此，賊兵方不敢來廝 逼。 　　天彪與希真商議，希真道：「不料被這賊猜破地雷之計，反送了兒郎們性命。」 正說間，忽報：「大公子已請得孔先生到了。」天彪忙叫請來。二人俱從山後小 路上來，天彪、希直接入相見，雲龍繳令畢，孔厚與希真、天彪相見了。孔厚道： 「劉小姐之病，據雲公子粗述大概，情形凶多吉少，恐小生前去，亦屬無益。今 且盡心謀幹，事不宜遲，須火速前往。」天彪、希真齊聲道：「全仗先生妙手回 春。」孔厚道：「那一位將軍同小生一行？」天彪對希真道：「此非仁兄不可， 一者可與劉親家商議破敵之計，二者探劉小姐之病。今賊勢雖然猖獗，吾觀此山 險峻，軍械全備，錢糧充足，又有風會等在清真營策應，遮莫也與他守得數個月。 倘劉小姐一時不得全愈，還望再來相助。」希真領諾。孔厚將藥囊已收拾起，作 辭便行。天彪請他用了酒筵去，都不肯。希真將原帶來的兵馬都交與天彪，自己 止帶五百名軍健隨行，又吩咐麗卿道：「你與玉郎在此聽候雲叔叔調遣，休要怠 慢。」麗卿料道不久要大廝殺，欣然領命。希真、孔厚辭了天彪，帶了從人由山 後小路下山。 　　不說天彪與宋江相持，且說希真、孔厚下得山來，出了大路，向兗州進發。 不日到了兗州，報入劉總管署內。劉廣夫妻聞得孔厚到來，真是神仙下降。卻又 喜裡帶憂：喜的是孔厚醫道高明，當能起死回生；憂的是只恐孔厚也說沒法醫治， 真是心斷念絕。閒文少說，當時劉廣和兩個兒子劉麒、劉麟到馬頭上迎接孔厚、 希真，眾官員都來相見了，劉廣便直延至署中花廳敘坐。劉廣先問近日賊勢，希 真將賊人猖獗的話略說一番。劉廣道：「盧俊義那廝犯我北門，一攻而走，現在 屯住境外北固山。我飭各處嚴緊把守，十餘日前我用火攻之法燒那廝後營，還是 秀兒病中替我划策的，卻不能十分得利。如今病勢日重，孔兄降臨，深慰渴念。」 孔厚道：「小弟自被高封斥逐之後，在敝鄉居了年餘，又因訪友到姬公山，兜纏 許久，久疏音問。吾兄榮升尚未道賀，並不知令愛小姐貴恙如此沉重，雲公子來 追尋，小弟恨不插翅飛來。」 　　劉廣稱謝，便延希真、孔厚進後堂，劉夫人也出來相見。孔厚問近日病勢， 劉廣搖頭歎氣道：「這兩日我也不望他活了，百計千力，真是有增無減，日甚一 日。雖承賢弟遠來相救，看來只是盡人事耳。」遂將慧娘自初至今的病情細說了 一番。劉夫人道：「只望孔叔叔仙手，救他的性命。」說著滿眼流淚。劉廣對希 真道：「我已探知破奔雷車之計不成，秀兒前恐他耽憂，並不提起，只說已得勝 了。少刻你也休提起。」希真點頭。孔厚便請診視，劉夫人道：「房中都預備妥 了，只等孔叔叔進去。」於是希真、劉廣同夫人引了孔厚，齊到慧娘臥室。裡面 自有侍女們伏侍，將羅幃掛起。只見慧娘斜靠在枕上，雲鬢蓬鬆，花容惟悴，兩 顴被虛火燒得桃花霞彩也似通紅，氣促痰喘，十分危重。希真、孔厚至榻前問候， 慧娘口稱萬福。劉夫人請孔厚診脈，孔厚調息靜氣，細診那慧娘的六部脈息，俱 散亂如絲，也分不出至數，但覺撇撇霍霍，如火燃鼎沸，心中大驚，卻不敢直說， 因問：「胸中間滯否？」慧娘道：「甚是飽悶，亦有時忽然鬆爽。」又問：「瀉 利否？」慧娘道：「便是泄瀉利害，飲食不進，痰如膘膠，晝夜咳嗽不絕，通夜 不能安睡。每夜發熱，天明盜汗不止。心中不敢想事，一想便覺頭暈欲倒。血卻 有四十餘日不曾吐。」孔厚道：「此小姐因軍機重事，用心太過，以致水火不交， 須寬心靜養，服小生之藥，可以全愈。」慧娘知是孔厚假言安慰，因歎道：「孔 叔叔，生死有定，有何足惜。況奴家素來參究內典，了達生死，色身去留，毫不 介意。只是我家俱受朝廷厚恩，奴正要竭此一隙之明，佐我父兄報效國家，今狂 寇未滅，此志不遂，含恨入地，真可悲也。」眾人聽了，無不慷慨下淚。 　　慧娘果然問起奔雷車之事何如，希真道：「正要教甥女放心，用你的妙計， 叫卿兒射殺那頭目，果然大破了那車。宋江大敗而走，逃入萊蕪，早晚可就擒也。」 慧娘聽罷笑道：「卻是姨夫哄我，甥女早已知道此計不濟，賊勢正在猖獗。」劉 廣、劉夫人驚道：「是那個走漏消息，吃你知道了！」慧娘道：「何用走漏消息， 若使官兵大勝，大姨夫必在彼辦賊，豈能與孔叔叔同來？前日爹娘之言，孩兒倒 信了。方才一聽說大姨夫亦來，便知此車尚未曾破，爹娘恐孩兒憂苦，特地瞞我。 爹爹昨夜說探得此車，係西洋人白瓦爾罕所造。孩兒卻曉得此人，是西洋有名巧 師唎啞呢唎之子，最善製造攻守器具，端的心思利害。此人不除，真官軍之大害 也。我又守著牀上，用心不得，如何是好？」希真安慰道：「賢甥女病勢如此， 切勿再憂念軍國，宜息心靜養，服孔先生之藥，及早全愈，破賊未晚。」慧娘點 頭。覺得多說了幾句話，氣衝上來，喘嗽不已。孔厚道：「我等且出外面議方。」 劉夫人叫侍女仍把羅幃放下，都一齊出來。 　　孔厚已先到了廳堂上，頓足捶胸，叫起撞天苦來。眾人驚問道：「敢是真不 可救了？」孔厚道：「還問甚的！再是十八日便歸天了，更有何法可救。今日二 十七日，這個月大盡，下月十四日，那想再留得。」眾人都哭起來。劉夭人只是 向孔厚下拜哀求，孔厚道：「嫂嫂揣理，小生並非不肯出力，只我不是神仙，那 有靈芝仙藥，所用不過樹皮草根，油乾燈盡，大命已終，如何救得。」劉廣道： 「我疑莫不是從前之藥吃壞事。」孔厚道：「從前是何人醫治？」劉廣道：「此 間醫生不少，最有名的兩個都來看過，用藥全不濟事。還有一個老醫陳履安看過 一次，卻不曾服他的藥。因眾醫士都說他的藥太霸道，所以不敢用。」便叫：「取 從前服過的藥方，並那老醫未服之方，一齊取來，與孔先生看。」孔厚逐一看了， 拍案叫苦道：「這樣藥，豈是醫這樣病的！令愛小姐貴恙，實由前番力守孤城， 捍御強寇，晝夜焦勞，心脾耗傷，以致二陽之氣鬱結不伸，咳嗽發熱，吐血不寐。 當時若用甘平之劑，調和培補，無不全愈。卻怎的把來當做了風寒症候，一味發 散，提得虛火不降；卻又妄冀退熱止血，恣意苦寒抑遏，反逼得龍雷之火發越上 騰，脾腎之陽已被苦寒藥戕賊殆盡，所以水火不交，喘瀉不已。且因天癸虛乾， 認為阻閉，謬用行血破瘀，血海愈加枯竭。近日想必沒處摸頭路，故將一派不涼 不熱、不消不補的果子藥兒，搪塞了事。此等虛實不明，寒熱不辨，胡猜瞎鬧， 誤盡蒼生。這陳履安的方兒，雖非十分神化，卻也洞明本源，不失規矩，早用他 的藥，何至於此！卻怎地胡說他是霸道，請問霸在何處？真是燕雀笑鴻鴿，糊塗 顛倒，至於如此，這病怎的不是這一派藥醫壞！」孔厚正罵得高興，劉廣不聽則 已，一聽孔厚這番言語，便叫軍官：「去鎖那兩個名醫來，發中軍官重責一百棍 再說。」夫人、孔厚再三勸阻。劉廣耐了半晌，方著人持了名刺，到地方官衙門 去，傳那兩個名醫來，每人處責，順腿四十板，以泄忿恨。一面速教人去請陳履 安來。誰知那陳履安有人聘請，到濟南去了。當時孔厚只得獨自定方，以心問心， 足議了一個時辰，才酌定了君臣佐使，天色已晚。孔厚親自製藥，直至三鼓，方 才煎好，送與慧娘吃下。孔厚又陪了半歇，劉廣相勸，方去就寢。 　　當夜孔厚那裡睡得著，翻來覆去的籌畫這病勢。看看窗紙發白，只見劉廣慌 張出來，直至榻前，放聲痛哭道：「今番休也，吃了你的藥，索性氣都絕也。」 孔厚大驚，忙問其故。劉廣道：「藥下去，不多時，滿腹攪痛，連嗆帶嘔，把顆 心都嘔出來，人已是死了。」孔厚好似跌在冰窖裡。只聽裡面一片哭聲，叫道： 「孔厚，還我女兒命來！」卻是劉夫人奔出來，披頭散髮，撞入孔厚懷裡。孔厚 驀地竄醒來，卻是一夢，扼不住心頭亂跳，冷汗如雨，心內愈加憂煎。披衣出房， 只見曉風習習，殘星在天，聽上房卻靜悄悄地。入房又坐了許多時，侍從人方都 起來。只見劉廣與夫人一齊出來，笑容可掬，稱謝不已，道：「先生真是仙手也， 昨夜小女服了妙藥，竟得安睡，不過瀉了一次，咳嗽亦減了大半。今早醒來，竟 思飲食。」孔厚聞言大喜。劉夫人道：「小女這番重生，皆孔叔叔再造之恩也。」 　　須臾，希真亦出來，說道：「且請先生再去一看。」孔厚欣然，一同入慧娘 臥室，重診了脈，又細問了幾句，仍到前廳上。劉廣問道：「如何？」孔厚只是 搖頭歎氣，道：「不是真好，脈氣絲毫不轉，不過因這藥性鼓舞髒氣。待藥性慣 了，仍然不濟事。」劉廣同夫人一段歡喜，聽了這話，依然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希真垂頭不語，無計可施。少刻，合署聞知慧娘病有轉機，都來問候稱賀。劉廣、 孔厚將脈氣不轉的話說了一遍，眾人道：「或者孔先生加意小心，脈氣漸漸會好， 也未可定。」劉夫人道：「我昨夜對天許下願心，今日須得邀請道眾，設醮攘解， 請主帥號令，傳齊人手，禁止屠宰，大小軍士各持齋三日，務求神天垂佑。」劉 廣道：「似此病入青盲，恐禳解亦是無益。」希真道：「夫人所見亦是。」大眾 均稱是極，遂差人邀下道眾。希真道：「既如此，吾當親來朝真進表，秉誠求禱。」 便傳令持齋斷屠，又吩咐備下香湯，沐浴更衣，將都簽道寶請出正廳供養。 　　不說眾人去安排醮事，這裡孔厚仍舊盡心竭慮，按方進藥。下晝慧娘服了藥， 還能安睡，到半夜後，果然外甥打燈籠•其名曰照舊，依然諸病復轉來。三日醮 事圓滿，看那慧娘日沉一日，希真無計可施，孔厚束手無策，劉廣只把腳來跌， 垂頭歎氣，劉夫人只是哭，他兩個哥子劉麒、劉麟也只是愁眉相向。吃藥下去， 好一似石頭上淋水。看官須知：這番慧娘端的上天路遠，入地路近，並非孔厚前 番做夢。只見劉麟道：「那年卿妹妹被高封妖法逼壞，大姨夫曾用乾元鏡照看有 影無影，以定吉凶，今何不試試以決疑惑。」劉夫人道：「此說甚當。」便同到 外面與希真商議。希真道：「又沒有救他的方法，照看也是無益。我往常定中觀 看，甥女根基不薄，今不幸如此，真不可解。方才我得個計較在此：我那乾元鏡， 圓起光來，能測未來吉凶，有趨避之術，而且人人可看。不比世上圓光，定要用 童子。我今夜便作用，你們都來看，或有生路，也未可知。」眾人聽了甚喜。 　　當晚打掃淨室一間，用香花燈燭供起那面寶鏡，希真引了眾人，到淨室裡面 行禮參拜了。希真念動真言，鏡面上布了罡氣，教眾人凝神靜觀，休要指點喧嘩。 眾人依言，都靜心息氣，看那銅鏡，只三寸大小，空空無物。注目良久，正看得 眼花繚亂，但見那鏡面漸漸的有車輪大小；再看時，只見鏡內黑雲湧起，滿鏡黑 暗，黑雲影裡電光飛舞，閃閃不定；許多時，電光漸歇，黑雲亦漫漫地散開了， 鏡子裡面現出一座高山。眾人都不敢則聲。只見那高山上，一個三四歲大小的小 孩子，赤條條不著一絲，在山上跳上跳下，來去如飛。山凹裡蹲著一隻金錢豹子， 十分猙獰兇猛。山腳下又一個男子，坐在牛背上吹笛，兩個童子隨在後邊。眾人 甚是驚異。只見那山漸漸改變了模樣，那些人物通不見了，山上卻湧出一座寶塔 來。那座塔金壁莊嚴，共有七層。卻一種作怪，沒有塔頂。塔下又有三間茅庵， 蒲團上坐一老僧；山腳下無數兵馬營寨帳房，旌旗滿野。再看時，塔頂忽全，那 老僧面前，又添一個青年女子，頂禮膜拜，行狀舉止，彷彿慧娘。眾人正驚訝間， 只見裡面天上跌下一團火來，直落在塔前，委時間滿鏡都是火光，象一輪太陽一 般，奪目耀眼，眾人都不能正視。不多時，火光斂歇，依舊三寸大小一面銅鏡， 空空無物。 　　看畢，希真將寶鏡收好，問眾人時，所見皆同。大家都揣擬不出，只見劉夫 人道：「莫不是那裡有寺院建修寶塔，不曾完工，丈夫何不差人各處訪問，可有 寶塔不曾安頂。想是佛天要女兒身上去圓滿功德也。」劉廣道：「你休亂說，據 我看，那初次所現的山，確是高乎山鄉境界，那騎牛吹笛的人，必是徐溶夫。我 常時聽孔兄弟說，徐溶夫醫道不在他之下……」話未說完，只見孔厚把腳連頓道： 「我正忘了，他在鉅野縣高平山，離此不到三站路，當初仁兄何不請他來診視？」 劉廣聽了大悔，因恨道：「都被那兩個狗頭醫生，說得絕不要緊，所以我也不想 到他。」劉夫人、劉麒、劉麟也兀自懊悔不迭。 　　正說間，只見慧娘差侍女來問圓光之事。希真道：「我們且去告知了他，或 者他心中之事自己了悟，我等如何猜得。」眾人聽了，便都起身到慧娘臥室，將 圓光之事細對他說了。慧娘聽罷，便道：「既是如此，請爹娘與孩兒安排後事， 此病決不起也。」眾人驚問：「何出此言？」慧娘道：「但問姨夫，他知道我， 往常說我的功行似七層寶塔，只少一頂。今圓光中無頂之塔忽然有頂，又是我向 僧伽皈依頂禮，此種景象豈不是我的結局了。」希真道：「非也，賢甥女休如此 解。聖人云；言不苟造，論不虛生。若依甥女所說，只解得末後一段，上頭那些 景象，豈非虛言空文？神明之兆，必不如此。我想圓光中既現出高平山境界，甥 女之命必應在徐溶夫來救。著七層寶塔之說，或應在甥女日後功程圓滿也。」孔 厚道：「我時常聽得徐溶夫說，高平山鍾靈毓秀，內多仙藥，可以續命延年。那 小孩子同金錢豹，想必是草木的精靈。神明既示應兆，想小姐必然有救星也。」 慧娘點頭。 　　眾人一齊退出，孔厚道：「此去鉅野縣三站路程，回往須得五六日。我看小 姐病勢，斷挨不到十日工夫。為事緊急，小弟願星夜趲程前去，與徐溶夫商量， 或請得同來更妙。」劉廣道：「小女全仗賢弟診視，你如何可去。我想不如央范 成龍去，他也與溶夫廝熟，不必遲疑。」便請范成龍來說了。范成龍道：「如此 說，事不宜遲，小弟帶些盤費乾糧，挨到天明便動身。」希真道：「此去鉅野縣， 若走正路，恐誤日期；若抄近走，那山僻曠野，無人之地最多，恐遇狼蟲虎豹， 賢弟休一人去。」范成龍道：「只消帶五七個精壯軍健，並選好頭目，帶了弓弩 鳥槍，同了我去不妨。」當時議定了。劉廣、希真、孔厚三人，聯名寫下一封書， 付范成龍收好。看看天將明亮，范成龍等飽餐已畢，辭了眾人，帶著伴當，取路 便行。 　　不說孔厚等仍按方進藥，醫治慧娘，卻說范成龍離了兗州，一行人馬取路直 奔鉅野縣來。此等緊要事，范成龍怎敢怠慢，端的馬不停蹄，一氣奔趕。當不得 天氣炎熱，太陽當空，汗如淋水，人馬喘乏。到了酉牌，已過了棲霞關，從人道： 「今日可投孤雲汛安歇。」范成龍道：「若住孤雲汛，明日又須得走一日。今日 初五，已有月光，我們趁些光亮，過孤雲汛寬走幾程，遮莫那裡去權宿一宵，明 日傍晚可到高平山鄉，第二日就打個來回才好。」 　　當日范成龍趕過了孤雲汛，往前又走，卻已都是山路。那輪炎日已漸漸下去， 聽的是萬樹蟬聲，見的是千層濃綠。范成龍主僕走夠多時，人馬枯渴，卻又遇不 著個谿澗。一個從人指著那邊說道：「深樹裡微微有些煙，想必是村人家，我們 且去討口水吃。」范成龍依言，便岔將過去，不上半里之遙，已到那人家面前。 卻是一座半大不小的莊院，有數十椽瓦屋，裡面也有些園林樓閣，門前卻有一帶 清溪，八字門首立著一個五十餘歲的婦人，衣裳清楚，大家風范，扶著一個小丫 鬟在門首閒看。范成龍一干人見了那道清溪，都去取水吃。婦人見了他們這伙人， 便扶著小丫頭，近前幾步，看了看范成龍，問道：「你這官人上姓？」成龍答道： 「姓范。」婦人笑道：「大名敢是成龍？」范成龍吃了一驚，看那婦人卻不認識， 便拱手道：「老奶奶何處曉得賤名？」那婦人笑道：「果然是的麼，你認不得我。」 那老婦人說出來歷，有分教：高平山中，殺翻竄山跳澗猛惡獸；猿臂寨內，更添 衝鋒陷陣勇將軍。畢竟這婦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高平山唐猛擒神獸　秦王洞成龍捉參仙

卻說那范成龍因口渴溪邊取水，不覺遇著這婦人認識他，當時請問那婦人姓 名，那婦人道：「衙內不認得我，龍馬營知寨唐天柱，便是老身的先夫。」范成 龍聽了又驚又喜，忙唱喏道：「再不知恭人在這裡。」原來這唐天柱也是一員勇 將，在邊庭多立功績，後授龍馬營知寨，在任上病故。在日曾與范成龍的父親相 識，更喜愛范成龍，常對人說：「此人是個英雄。」范成龍開騾馬行時，多得唐 天柱的看覷。當時范成龍道：「恭人卻為何居在深山裡？」婦人道：「這裡原是 我家的祖基，先夫亦對你說過。」范成龍道：「一位衙內何在？」恭人笑道：「在 我身邊，此刻入山打獵去了。他如今改名唐猛，今年二十三歲，也學了一身好武 藝，只是不肯讀書，最喜滿山彩獵。他舊年完娶，今年也生下個兒子了。」范成 龍道：「卻是可喜。小人記得那年在知寨相公衙署裡，衙內只得十來歲，花園裡 一顆杏樹，碗米粗細，他連根拔起來。如今正在英年，怕不有數千斤的神力。可 惜小人今日有緊急公事在身，不能同他相會。」 　　正說間，那恭人遙指山凹邊道：「兀那小廝回來也。」范成龍看時，果見凜 凜一位壯士，披一件秋羅小衫，著一條水綢短褲，踏一雙多耳麻鞋，袒著胸脯， 手提一桿五股托天叉，上面叉著一隻青草狼；後面跟著十數個莊客，拿著些獵具， 挑著些蟲蟻，一齊走近前來。那唐猛將叉遞與莊客，唱了個喏，回頭看見范成龍 等，問道：「列位何來？」恭人笑道：「這位你可認識？」唐猛細細看了范成龍， 沉吟道：「足下敢是蘭山縣范大哥？」范成龍笑道：「衙內真好記性。似衙內這 般魁偉，我卻不能認識了。」唐猛大喜道：「那陣風兒吹你到此，何不請入草舍！」 范成龍道：「小弟此來，實是不誠，並不知尊府在此。現在有緊急會乾，不敢刻 延，待轉來再登堂奉謁。」唐猛那裡肯，一把拖定道：「什麼大不了的公事，天 已晚了，前面並無宿頭，仁兄直如此見外！」恭人亦留道：「闊別十餘年，難得 衙內到此，休嫌怠慢。」 　　范成龍本不肯住，一來看天色已晚，料想趕不過孤雲汛，二來人困馬乏，天 氣炎熱，三來當不得唐猛母子苦留，只得稱謝了，同唐猛母子齊進莊來。到廳堂 上，范成龍請恭人上坐，以晚輩之禮參拜。恭人連忙答拜道：「衙內是什麼道理！」 范成龍道：「小將深蒙知寨相會愛憐，怎敢忘心。」恭人道：「衙內休這般說。 尊翁任開封府時，寒舍也深蒙照拂。」范成龍與唐猛相見了禮。唐猛請范成龍主 僕淨了浴，頭口牽去喂養。莊客掌上燈來，先切了兩大盤西瓜來止渴。恭人吩咐 廚下整頓酒飯款待，唐猛教將來擺在院子中心涼棚下，分賓主坐下。恭人道：「我 是吃過飯了，坐在此聽你們講講。」便坐在廊下陪話。 　　唐猛道：「我記得與仁兄分手，彼時我才十一歲，我那套金槍短跌，還是仁 兄指教的。」范成龍大笑。恭人道：「彼時衙內到先夫處來，老身時常在後堂望 見。」范成龍道：「正是，小人失於親近。」恭人道：「衙內現居何職？」范成 龍就把怎樣救苟桓兄弟落草，後來隨陳道子投誠，欽授飛虎寨副知寨的話，一一 說了。恭人稱賀道：「老身也聽得有人說起，果然如此，真乃可羨。我亦時常教 小兒探望衙內，就衙內處圖個出身，他是這般腳懶，總不肯去。」唐猛道：「不 是孩兒懶，不成把娘拋撒在家裡。」恭人道：「敢怕貓兒拖了我去，要你瞎記掛！ 大丈夫功名要緊，我想不如趁范衙內在此，你就拜他為兄，衙內倘肯提拔小兒， 老身也完了一條願了。」范成龍大喜道：「此事深中下懷，可惜今夜匆匆，不及 了。待小姪轉來，完了這起公事，再證盟也。」唐猛道：「阿哥，是何公差，如 此火急？」范成龍遂把梁山奔雷車如何利害，雲天彪吃他困住在二龍山，只有劉 慧娘破得，那慧娘又病在危急，神醫孔厚無法可施，他說只有高平山內多有靈草 仙藥，特差我飛速到徐溶夫家採取等語，細說一遍，「如今不知仙草有無，正是 捕風捉影。那慧娘又命在呼吸，所以不敢刻延。」唐猛道：「原來如此。那徐溶 夫我也認識，他曾醫過我母親，端的好手段。只是你去高平山裡面採藥，須要仔 細，近來那座山裡，出了一件古怪東西。」范成龍道：「出了何物？」唐猛道： 「是一個錦紋獨角金錢豹。」范成龍笑道：「我道是什麼了得的東西，原來是虎 豹之類。不是愚兄誇口，自己也仗著千百斤實力，便是這幾個孩兒，也都是挑選 來的。那畜生若還撞著了我，一鳥槍先結果了他。」唐猛搖頭吐舌道：「哥哥， 你休輕覷了，這富生端的兇猛利害，莫說人畜豬羊傷得不少，高平山內原有幾只 大蟲，都吃那廝吞食了。那廝不但兇猛，且通靈性，一切窩弓彎箭，地銃坑阱， 他全不上當。更兼額上生出一角，堅利無比。有人來說，有尺餘長短，光明如水 晶一般。數月之前，他們想盡巧法，做了個雙閘寵誘他，難得他竟落了阱。那知 反被那廝的角利害，只消五七挑，臂膊粗的毛竹都齊齊折斷。仍吃他逃走了。如 今一發弄得滑了，竟捉不得。這惡物，正不知他是那裡來的。鉅野縣知縣只顧限 比獵戶捕捉，量那些獵戶如何近得，不知吃過多少限棒，枉是去送性命。」 　　范成龍聽了，暗自心驚，想道：「陳道子的圓光直如此靈異！豹子之兆既應， 靈藥必有著落了。」問唐猛道：「賢弟何不與他去要耍？」唐猛大笑道：「哥哥 不知，說起倒有場好笑。若使小弟去時，或者捉得，亦未可定。叵奈鉅野縣幾個 鳥公人，不識高低，他竟不知我爺做知寨，我是個衙內，把來做獵戶看承，將知 縣信牌行落我家，要取我出去充役。我當時大怒，喝令莊客們將那廝捆了，若非 母親喝住，我活活打殺這幾個狗男女。那知縣得知了，差體己人拿名帖來陪話， 我方才罷休。如今由那廝們捉得捉不得，我何犯去出力。」范成龍聽罷，也大笑 道：「且待我到彼再商。」連飲數觥，又問道：「賢弟近來弓馬何如？」唐猛道： 「鳥耐煩去騎馬，我最喜步戰，我學的都是步下生活。不瞞哥說，我上孤下坡， 追趕野獸，來去如飛。我用的兵器，請哥哥看。」遂教莊客取來。范成龍看時， 乃是一扇偃月銅劉，重六十五斤。范成龍道：「這兵器最利步戰，長槍、樸刀都 攻不入。」 　　唐猛當時出了坐位，雙手輪動，就在天井中舞了一回，盤肩蓋頂，路路精熟。 舞罷，范成龍喝采不已。只見恭人開言道：「我兒休要只顧纏障不了，你哥哥行 路辛苦，又有要緊公事在身，夜深了，吃了飯，請哥哥安歇罷，明日可趕路程。」 范成龍道：「伯母之言甚是。」唐猛道：「母親說教孩兒隨哥哥去，可收拾起， 待哥哥轉來，孩兒便同去。」范成龍大喜。恭人道：「那事容易。」莊客送飯上 來，大家吃飽了。牀席已安排好，恭人、唐猛告了安置，進內去了。范成龍上牀 去睡，略??眼，天色大明，忙起來喚起從人。唐猛亦起來，陪用了些飲食。范成 龍向恭人、唐猛都稱謝了，提了鐵脊矛，上馬便行。唐猛亦騎了頭口送出山口。 唐猛道：「此去徐溶夫家，不過五十多里，哥哥早去早回，兄弟在家相等。」范 成龍道：「不須賢弟吩咐。賢弟既要同我去，可回府先收拾起。唐猛應了，分手 回家，整頓行裝，不題。」 　　且說范成龍別了唐猛，飛速前行，不過未牌時分，已到徐溶夫家。恰好徐和 在家避暑，不曾他出。徐和見范成龍來，吃了一驚，問道：「仁兄遠道冒暑而來， 必有事故，敢是有甚軍務，又來尋我。」范成龍便將那封書信遞與徐和道：「仁 兄但觀此信便知。」徐和將信拆開看罷，呵呵笑道：「原來如此。」回顧兩個兒 子說道：「想是那參他這番要出世了。」范成龍道：「什麼喚做參仙？」徐溶夫 道：「陳道子國光，真乃靈異。你道那鏡子裡的孩兒是那個？便是這高平山裡一 件稀世奇珍，乃一千多年一枝成氣候的人參。形如嬰孩，風清月朗之夜，時常出 來參拜星斗，各處峰巒谿澗遊戲，名曰參仙。若能取得他到手，如法服食，可成 地仙。病人垂死，得他的血飲一杯，立能起死回生。只是他的身子輕如飛鳥，竄 山跳澗，來去如風。他又不吃飲食，最難捕捉。我也守了他多年，兀自算計不到 手。據今日看來，這寶貝想是劉小姐的救星，因緣莫非前定也。」范成龍聽了大 喜道：「妙哉，真乃未聞之事。既有此等至寶，今夜好歹想個法兒去捉，劉小姐 有命了。」徐溶夫道：「說得這般容易！如今這山裡進出不得了。」范成龍道： 「敢是為著一個豹子？」徐溶夫道：「正是。你敢是為鏡中現出豹子猜疑著？」 范成龍道：「我並非猜著，我來時遇著唐猛，他向我說的。」徐溶夫道：「我為 了這孽畜，多時不能入山採藥，必須先驅除了他，才好再去取參仙。」范成龍沉 吟道：「此地可有出名好手獵戶？」徐溶夫搖手道：「休題，休題。這豹子不是 胎生的，乃虎?魚所化。虎?在深潭底下潛修三百年，能化獨角豹，勇猛勝於凡豹。 這些豬戶縱有高手，如何近得，多少吃比不過，都契家逃走了。」范成龍道：「有 不搬去的，且邀幾個來，我與他們商量。」徐溶夫便教大兒子去邀本山獵戶，一 面吩咐妻子安排酒飯，款待范成龍。 　　不多時，溶夫的兒子已邀了七八個人來，都是本山有名獵戶。徐溶夫對眾人 道：「這位范將軍，是兗州總管相公差來的，有公事與眾位商議。」眾獵戶見成 龍是位官人，都上前施禮。范成龍讓他們坐地，說起捕豹子的話，眾獵戶都咬著 指頭說難難難。范成龍道：「我因公幹緊急，只得央求眾位格外出力，能驅除了 這東西，除本地知縣相公賞賜外，我另有重謝。」眾人道：「非是小人們不貪賞 賜，委實做不到，官人便送俺萬兩金子，小人們也沒設法。為這畜生，沒有的苦 不吃過了。官人不知，我這裡多少吃不過比的都溜了，只小人這幾家走不脫的， 不知花了許多使費，才得告病在家。若使好做，何待宮人上緊。」范成龍縐眉久 道：「既如此說，我自己去捉，央眾位相幫何如？」獵戶道：「這有何不可，只 恐官人也未必捉得來，枉費力氣。」范成龍道：「捉得捏不得，眾位休管，只是 本山路逕，我不認識，早晚央眾位同去，切勿推卻。」眾獵戶都答應了，告辭回 去，卻都在背後說道：「倒要看這官人怎去擺佈他！」徐溶夫問范成龍道：「仁 兄怎生去捉他？」范成龍道：「我想此事，只有去請了唐猛來。」徐溶夫道：「他 未必肯來，前者我也去請過他，怎奈他與矩野縣?了口氣，立誓賭咒不肯來。」 范成龍道：「雖如此說，今日為軍國公事面上，他正在求功名之際，未必推卻， 明日我去走遭。」 　　當晚范成龍在洛夫家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單槍匹馬竟到唐猛家裡。唐猛正 在收拾行裝，交代家務，見范成龍轉來，歡喜道：「哥哥轉回得好快，我們下午 便可動身。」范成龍道：「早哩，早哩，《百家姓》不曾開簿面哩！」唐猛問其 原故，范成龍把那上番話說了，「如今不除這豹子，怎去取參仙？所以轉來拜請 賢弟。」唐猛沉吟道：「我去不難，只是吃那鉅野縣官人笑我沒志氣。」范成龍 道：「他怎笑得你，你這番是救劉小姐，去助軍國大事，並不去他那裡討賞錢， 於他甚事！」唐猛道：「兄長也說得是，如此我們就去。」當時進內向娘說了， 喚了十多個精壯莊客，各帶了器械。唐猛指著那桿三眼槍對范成龍道：「哥哥你 看，我這傢伙是鎮鐵鍊就，一排三管，重三十六斤，每管吃火藥一兩，鐵標八錢。 一道火門，發時三枝鐵標齊出，聲如雷霆，那怕人熊、狒狒，穿胸直過。」范成 龍稱贊不已。便一同動身，都到徐溶夫家。 　　唐猛與溶夫相見了。范成龍央徐溶夫的兒子，仍去邀了眾獵戶來。須臾到齊， 約有四五十人，都是精壯後生，連唐猛、范成龍的莊客、伴當，約六七十人。范 成龍早已將出銀子，央徐溶夫去近村買下十數瓶酒•殺翻一頭肥牛，請眾人都吃 飽了。天色已晚，眾人都拽紮起動身。唐猛問山里路逕，眾獵戶道：「那廝巢穴 在山後的裡四，進出有三條路：一條是大王廟背後，一條是大樹灣，一條是碎石 坡。那碎石坡在秦王洞後面，一直上，最不好把守，路又狹，兩邊都是深草，當 中一片空地，滑塌塌的碎石子，又沒半株樹木可以藏身。那廝單單喜走這條路上 來，多少鬆手的都送在那裡。」原來獵戶們忌說失陷虎口，凡傷於野獸的，只說 是鬆手。數內又一個豬戶道：「便是昨夜山南李家村李太公家的兩條黃牛，又吃 那廝拖了去，正是由碎石坡上落，今夜那廝又必走那條路。」唐猛道：「既這般 說，待我獨自去守這碎石坡。」范成龍道：「賢弟休鹵莽。」唐猛不聽。 　　說話之間，已入山裡。唐猛教人直引到碎石坡，舉眼看時，只見兩邊茸茸綠 草，一帶細路，直通山腳下。獵戶指點道：「這草內我們時常埋窩弓，再也射他 不著。」唐猛再看那坡，旁邊一塊巨石，高有二丈餘，周繞數十圍，危危的立著， 月光下好似個巨靈神撲來一般。後猛道：「有此巨石，還怕沒處躲閃！你們都去 守那兩條路，這條路上讓我一人在此。只愁這孽畜不來，來時不能活捉，也結果 了他。」眾獵戶道：「唐衙內不可造次，還讓我們慣家在此把守。」唐猛聽了， 睜著怪眼，看了眾獵戶道：「咦！」半晌道：「虧你們恁地顛倒說！」范成龍道： 「賢弟既要在此，也須留莊客們幫你。」唐猛道：「不要，不要，半個都不要！ 你們都去！」眾獵戶又苦功，唐猛焦躁道：「休要管我，都是你們這些膿包不濟， 寵得這畜生這般橫行，今日還要試試縮編。我若吃他拖去嚼碎了，不要你們償命。」 眾人見他發作，只好由他，便留下一枝畫角，道：「得了手，可吹起來，我們好 來策應。」唐猛收了畫角，將那三眼槍灌了火藥，下了三條鐵標，點旺火繩，奮 身一縱，早跳在大石上，拖著槍四面觀望。眾人都紛紛去了。范成龍領了伴當、 莊客並幾個豬戶，投大王廟背後去，其餘都投大樹灣去。那兩處樹木卻多，眾人 都去深草裡，密麻價的埋了地弓藥箭，整頓了弓弩鳥槍一應獵器，也有上樹的， 也有乘涼的，四面照應著。范成龍倚了鐵脊矛，坐在樹根下，暗想道：「此刻參 仙若出來，一把捉住了，豈不省了與豹子纏障。」 　　卻說唐猛催他們去了，獨自坐在巨石上四面觀望。只見星月交輝，山上山下 流螢萬點，風吹草樹，灑灑的似落雨一般，果然山有猛獸，狐兔獐鹿之類蹤跡全 無。唐猛不轉眼看著那條路上，只等那豹子出來，只見星移斗轉，已有三更天氣， 滿身上都是露水。唐猛想道：「這廝莫非不從這條路上來，那兩條路也不見響動， 敢是今夜不出來？」又是半晌，只見天上都上了雲，霎時間把那半輪明月遮蓋， 滿山昏黑。唐猛放下了鳥槍，取出腰間那把扇子來撲涼，忽聽得山下人聲啼哭。 唐猛道：「這裡又沒人家，必定是倀鬼哭，想是那行貨來了。」定睛細看，並沒 些影響。猛回頭，忽見背後山腳邊兩盞碧綠燈，慢慢地向細路上移過來，唐猛認 識是虎睛，說道：「豹子不來，山下倒來了個大蟲，且就結果了他。」便撇了扇 子，取起鳥槍，撲地跳落大石背後，閃開身軀，張著那綠燈漸漸上來。近看時， 只見額上一枝水晶角，那裡是大蟲，正是那話兒到了。唐猛叫聲慚愧：「我只道 他不曾出窩，只顧前面，險些被他後面掩來！」那豹子一步步慢慢地上山來，口 裡呼呼的噴著氣，身體甚是壯大。唐猛從不見過這般大豹，也是心驚，索性藏過 身子，待他走過了頭再下手。不多時，那豹已上了山坡，就在那大石邊挨了挨癢， 慢慢地踱上山去。 　　唐猛屏住了氣，待他走過了，將門藥加足，吹旺火繩，鉗緊在火機上，傴僂 著身軀，從大石背後蜇出來。黑影裡，只見那豹子拖著鬥來粗細的尾巴，在前面 慢走。唐猛輕輕踅上幾步，擎起那桿三眼槍，正待……－－那豹子好似屁股上有 眼睛，早知背後有人暗算，唔的一聲，身子倒調轉來。唐猛急待仍閃入大石後， 怎奈離得大石已遠。那豹看見有人，大吼一聲，半空中起個霹靂，四爪一縱，離 地二三尺直撲過來。唐猛留不住那槍，早已機落火發。三管火標齊放，聲似雷吼， 三枝鐵標不知射向何處。那豹就那聲槍裡撲到唐猛身上，兩隻前爪搭著肩胛，張 口待咬。唐猛撇了鳥槍，就勢子向那豹的胸腹下搶進去。恰好那豹的兩隻前爪掛 落後猛背後，唐猛兩條鐵臂膊從豹子兩脅下穿出脊樑上，雙手交叉抱住。那豹子 張開血盆也似的巨口，待咬唐猛的頭頸，恰吃唐猛的頭拄定下額，顧不倒頭來。 那豹又吼了一聲，提起後爪來抓唐猛，那唐猛早將兩腿縮起，夾住那豹的腰跨。 唐猛和豹子都跌倒在坡上，那豹子項下的毛片滑溜，唐猛的頭滑在一邊，與豹頸 脖子交叉著。唐猛用盡生平的神力，貼胸摟住，不敢鬆手。兩個只就坡上顛倒打 滾，不覺滾落深草坑裡去。兩個都掙扎不得，只得呼呼的喘氣。唐猛心生一計， 待咬斷豹子的喉管，一時匯不轉頭來，只在頸脖邊著力啃咬。 　　卻說范成龍在大王廟後，同眾人都聽得那碎石坡劈雷價鳥槍響亮。半歇不聽 見吹畫角，眾人驚疑，范成龍道：「敢是豹子中了槍，不死逃走，他追了去，我 們快去看來！」霎時大樹灣眾獵戶也都到齊，吹起火把，大聲吶喊，撲到碎石坡 來。范成龍挺著鐵脊矛當先，大叫：「唐兄弟，我來也！」不見答應，只見三五 個莊客先叫起苦來，說道：「苦也，那地下不是行內的鳥槍，火繩兀自明亮，人 到那裡去了？」范成龍轟去了三魂七魄，那顆心搖鈴價幌起來，忙叫：「快尋是 那條路！」又只見幾個獵戶叫道：「你們休亂，這深草內有人做聲。」眾人聽時， 只聽哼道：「我在這裡，你們快來！」 　　成龍同眾人大驚，忙上前將火把照時，只見唐猛同一隻大豹貼胸抱定，臥在 草坑裡。眾人都嚇了一跳，驚得倒退。范成龍忙挺手中矛，覷定了那豹的肋縫裡， 用力戳進去，矛鋒從下面透過，簽入地內。那豹子已吃唐猛鋼牙啃傷頸脖，奈何 得沒了氣力，又吃這一矛，吼了一聲，登時喪命。范成龍放了矛，又去腰間取出 那柄鐵錘，去豹子的耳根邊連打十餘錘。那豹子鮮血迸濺，烏珠突出，腦骨損碎， 動也不動了。范成龍道：「兄弟放手，好了！」那唐猛那裡肯放。成龍又叫道： 「豹已死了，兄弟只管放來！」唐猛才放開了手，坐在草地上喘做一團，滿口裡 都是豹子的毛血。眾莊客上前攙扶了，走出深草。范成龍拔起鐵矛，眾多獵戶上 前將死豹扛出坑上。范成龍問後猛道：「兄弟受傷否？」唐猛道：「沒事，兩肘 好似擦傷了些。」范成龍道：「兄弟不聽吾言，早是叫幾個人幫你，何用如此費 力。」唐猛道：「不瞞哥說，我去年也曾兩次空手活捉兩隻大蟲，卻不恁地費力。 這畜生果然利害，怪道眾人近他不得，我也險送了性命。」眾獵戶都拜服道：「唐 衙內真是天神降凡也。」當時眾人見除了這豹子，歡天喜地，把來扛抬了，並派 人收了窩弓，莊客收了唐猛的鳥槍，一陣下山回徐溶夫村上來。 　　原來徐溶夫家裡也不曾睡，都秉燭相待。五更時分，只見三五個莊客獵戶先 跑回來報道：「那豹子已吃店街內結果了。」徐和大喜，忙叫妻子預備下酒飯。 不多時，遠遠一簇火把，只見眾人吆吆喝喝，扛了那只獨角錦紋豹，范成龍、唐 猛都隨在後面，一齊奔回莊上來。將那死豹安放在廳中間，東方已發白。徐溶夫 與眾人都向唐猛道乏，唐猛笑道：「快把酒來，與我接一接力。」溶夫忙叫搬出 來擺在廳上，大盤小碗價酒肉，眾人都一齊亂吃。天已大明，驚動村前村後無數 老少男女，都到徐溶夫家看豹，見了唐猛，都誇獎不已道：「只道戲場評話裡這 般說，那知真有如此壯士。」那里正也到來，遂與眾人商議，要將這豹子送到唐 衙內府上去。唐猛道：「我要他做甚！只顧扛去，獻與你們那知縣，也教他放了 心，省得比較。倒是這富生的一隻水晶角可愛，對知縣說，可要取下來還我。」 眾人大喜。唐猛道：「我覺得有些筋骨酸，頭腦發脹，打然不得，與我個好牀鋪， 要去睡一睡。」徐和道：「衙內辛苦了，正好草塌上將息。」唐猛滾入牀內，放 下紗帳，齅齅的睡著了。里正已差人去飛報知縣。范成龍與徐溶夫商量道：「今 此豹已除，卻怎樣去取參仙？」溶夫道：「仁兄放心，我已準備下了，須如此作 用，今夜管取他到手。」成龍大喜。當時成龍與眾人也都困乏了，都去睡睡將息。 　　下午時分，那鉅野縣知縣差一名都頭，帶了幾個士兵，前來取豹；又差一個 體己親隨，將著一封書信來，啟請唐衙內到縣裡，置酒申謝。此時唐猛、范成龍 已都睡起，那親隨向唐猛聲喏，呈上知縣書信。拆開看時，上寫道：「深蒙世兄 神威，掃除一方巨害，下官感激之至。本欲親自登堂拜謝，因公事在身，望屈世 見到冰街一敘，勿卻是禱。」唐猛對來人道：「你去上覆相公，我有緊急會乾， 要往兗州鎮去，不及相見了，多多拜謝。」遂叫莊客取幾兩銀子賞那親隨。又叫 莊客用利斧將那死豹的腦蓋骨鑿開，取下那支水晶角來。看時，果然堅利無比， 非鋼非鐵，賽過金鋼石。唐猛甚喜道：「你去對你相公說，這豹的一隻角我取了。 你去罷！」那親隨也不敢多說，取了賞銀，自回縣去。范成龍又取出些銀兩謝了 眾獵戶。那都頭同里正押督眾獵戶，士兵扛了那只死豹，辭了徐溶夫並後范二位， 解豹到縣裡去了。 　　唐猛問取參仙之事，徐和道：「我已說過了，今夜去取。那參仙最喜撲燈光， 最愛的是木香，最怕的是五靈脂。我早已準備下五七斗五靈脂，數十斤木香屑， 只須用紅紙糊一個繡球燈兒，用長繩拴了。此處山這面有一洞，名秦王避暑洞， 最是幽深。那一頭洞口，先用五靈脂截住去路。他生長之處，我卻認識，在中峰 左側，只將木香屑迤邐灑至秦王洞。將燈放在前面洞口，一人躲在裡面牽住繩索， 待他來撲燈火時，將燈牽入洞裡，引他進洞。須得一快走的人，速將五靈脂截斷 歸路，然後進洞去捉，他自不能逃走也。」後猛道：「妙哉！撒五靈脂，須得我 去。」范成龍大喜。 　　當日無話，看看天色將晚，眾人都吃過了飯，徐溶夫的娘子巳糊好一個繡球 燈兒。溶夫道：「去的人多不得，只消兩三個伴當，負了藥布袋去足矣。」眾人 依言。當時徐和留兩個兒子並不去的人在家裡，自己同了范成龍、唐猛，帶了藥 布袋、紅燈、繩索，緩步進山。到得山裡，星斗滿天，月明如晝。看看已到秦王 洞口，徐和立住腳，指著一處峰巒道，「那裡便是參仙根本之地，此去不遠。二 位不必上前，只須在此安排，我上去散木香屑。」范成龍聽了，便去洞後撒下五 靈脂，餘多的都交與唐猛。徐溶夫同那幾個伴當背了木香口袋，到中峰左側，將 木香屑傾出，迤邐灑下來，直灑到秦王洞口。那范成龍已將紅燈點起，放在洞口， 將繩拴好了，拿著繩頭走入洞裡去。徐溶夫同後猛等眾人都走下山坡，在樹林裡 躲了，只留范成龍一人在洞裡。 　　徐溶夫在深樹內，眼不轉睛的盼望那參仙。星移斗轉，直到三更時分，果然 隱隱的望見一個孩子，從峰後跳舞出來，光赤著身子，望去約有四五歲大小。唐 猛喜道：「來也！」徐溶夫忙叫：「休高做聲，快躲了。」那參仙出離了地面， 朝禮了星斗，參拜了四方，跳舞一回。驀地聞見一陣木香香，各處尋覓，尋著了 木香屑，跳跳舞舞，一路尋來。不覺到了秦王洞口，看見了那繡球紅燈，甚是歡 喜，便遠遠立定了看，慢慢的上前，用手來取，只見那紅燈滾入洞裡。可憐草木 精靈，初成氣候，那裡料得人心機詐，便追了紅燈也進洞裡去。徐溶夫望得明明 清清，叫聲慚愧，忙叫唐猛快下手。唐猛提了五靈脂袋，三腳兩步蜇到洞口邊， 把五靈脂撒滿地面，更無隙縫。那參仙覺得有人，忙逃出來，見了五靈脂，不能 跨過，急反身入洞裡。范成龍從裡面撲出來，參仙大驚，前後無路，只是四面亂 撞。唐猛撇了布袋，搶入洞來。那裡面黑洞洞地，只聽得參仙哭叫，沒處捉摸。 少刻，徐溶夫同幾個伴當點了火把，一擁進來。參仙亂哭亂叫，走投無路。眾人 七手八腳，亂撲亂趕，逼到一個狹窄所在，吃范成龍一把抓住。徐溶夫上前看時， 更喜是個男子身，忙叫：「哥哥手放輕些，看捏殺了。」當時范成龍大喜，抱入 懷裡，忙出洞來，齊回舊路。 　　那參仙一路啼哭，只叫饒命。徐溶夫老大不忍，歎道：「也是你的劫數，為 國家大事，也顧你不得了。」范成龍既得了參仙，眾人無不歡喜，飛奔回來。下 得山時，平地上行不得百十步，離徐溶夫家已是不遠，聽那參仙，聲息全無，動 也不動。范成龍道：「不好了，想是抱得緊，捏死了。」教把火把來照看。卻不 防那參仙盡力一掙，范成龍捉不住，好似有人奪去的一般，吃他掙脫落地，一溜 煙往山下飛跑的去了。唐猛忙飛步追去。饒你唐猛腳步如飛，那裡奔得他過，只 見他在前面好一似斷線的風箏，輕如禽鳥，在山上一直飛去。范成龍、徐溶夫同 眾伴當只叫得苦。唐猛趕了一程，已是無影無蹤，追趕不上，氣急敗壞回來。范 成龍目瞪口呆，罔知所措。正是：水銀入地難收取，鷂子鑽天沒處尋。不知那參 仙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陳念義重取參仙血　劉慧娘大破奔雷車

卻說范成龍央求徐溶夫，用盡方法，取得參仙到手，仍吃他逃脫。范成龍懊 恨欲死，徐溶夫道：「事已如此，恨亦無益，且回合下再商。」范成龍道：「仁 見你想，教我怎生回兗州去？」唐猛道：「我被蚊子叮得一身老大疙瘩，仍撲了 一場空。早知如此，捉住時先弄殺了，倒沒這樁事。」范成龍只是呆想，徐溶夫 再三相勸，只好回家，真是一步懶一步。到了家裡，徐溶夫的娘子並兩個兒子得 知，也是納悶。范成龍問溶夫道：「何不就去一掘，且試如何？」溶夫道：「仁 兄不信，夜來說過，此物端的在地下遊行無礙，只是出入的路必從生根發首之處。 若在那裡刨掘，他先走了，掘亦何益！如果好刨掘，何用費如許力氣？如今他著 了這番驚恐，三五個月不敢出頭，卻怎好？」范成龍道：「舍了這參仙，仁見可 另有何法治得劉慧娘好？」徐和道：「這個實難，我的學問，怎能加乎孔厚之上， 他兀自設擺佈處。除此參仙之外，都自草木凡品，卻如何換得命過！」范成龍沉 吟歎氣，唐猛道：「哥哥，今夜心焦也是無益。不如且睡了，明日再商。」溶夫 道：「也說得是。」便勸范成龍安置。 　　眾人都去睡了，范成龍那裡睡得，巴到天明，爬起來。見眾人都還未起•卻 開門出去小解，一面看那高平山上，山光嵐氣，曉色蒼蒼，好鳥亂鳴，泉聲清冷。 成龍感歎不已，想到：「慧娘命在旦夕，奔雷車怎生解圍，我卻如何回猿臂寨？」 看看那山上，只是吁氣。正在出神呆想，只見山腳邊幽林深處，一個老人走來。 成龍看那老者，道家裝束，拄一枝過頭藜杖，穿一領舊葛道袍，首頂竹冠，腳踏 麻鞋，腰懸兩個葫蘆，生得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緩步而來。到了成龍面前，把 成龍一看，笑道：「足下是何處英雄，不去與國家出力，來此深山何干？」范成 龍見他形容古怪，言語非常，便答道：「小可委是兗州府軍官，有公幹到此。」 那道長大笑道：「我省得了，想是山東干戈未靜，又來尋徐溶夫商議什麼。」成 龍道：「正是為此。」道長道：「他已是額外之人，各有正事，只顧纏他做甚！ 不瞞將軍說，徐溶夫乃是老拙的小徒，我適從此閒過，正要來探他。」范成龍聽 了，吃了一驚，連忙施禮。 　　只見徐溶夫的小兒子跑出來見了，忙報進去道：「老師父來了。」徐和忙出 來迎拜道：「師父長久不來了，快請進來。」那道長便同范成龍一齊進來，只見 他更不謙讓，就去上面坐了。徐娘子同兩個兒子都來參見。此時後猛已起來，亦 來相見。那師父問了范唐二人姓名，稱贊道：「皆濟世英豪也。」徐和便對范唐 二人道：「我這師父，姓陳，名念義，道號通一子。本是吳越名醫，深明陰陽消 長之理。七十歲上，厭棄塵世，入山修道，得地仙證果，今年一百四十歲了。現 在隱居天台山中，是小弟受法恩師。」范成龍稱羨不已。徐和問道：「師父何來？」 陳念義道：「我到薊北赴龍沙會，比較赤書玉字，意欲通誠張真人，保持劫運。 又因金雲門仙子，借我丹母，久不見還，前往索取，今已取得，仍歸天台。道從 青州經過，見官兵與寇賊鏖戰，殺氣衝滿，遂繞道而行。因久不與你相見，特留 殘步相看。昨夜到孤雲汛，見月光可愛，遂住於松林之下，所以今早才到。」 　　范成龍眉峰一皺，私對徐和道：「令師既是現在神仙，劉慧娘病何不求告於 他，必有妙術相救。」徐和道：「我也正如此想。」便拜問陳念義道：「有一俗 事拜求老師，伏望慈悲救濟。」陳念義道：「又是什麼，我一切俗緣俱已生疏， 你這般熱腸，何時得了。」徐和道：「此實不得已之事。」遂說起慧娘病症如此 沉重，孔厚不能醫治。陳念義歎道：「造物樞機，豈凡庸所可窺弄，鹵莽粗工， 舉眼皆是，實軒岐之大魔，生民之劫運也。孔厚無法可施，求我亦是無益。」只 見范成龍再拜道：「小將奉令而來，不但為劉慧娘一人，現在逆賊宋江，仗奔雷 車之勢，橫行無忌。若慧娘一死，再無勝他之人，眼見山東百萬生靈盡遭塗炭， 望老師大舍慈悲，拯救則個。」陳念義道：「將軍不知，非是我怠惰。我的本領 並無私藏秘妙，開著大門由人搬取，不但小徒盡得我法，便是孔厚亦莫不盡知。 今慧娘已為腐醫所誤，勢難挽回，正所謂一個人輕輕推得倒，十個人用力扶不起。 孔厚束手，老拙更有何法。」范成龍道：「陳道子圓光，照出此地有參仙可以救 命，小將昨夜與徐唐二兄如此用計，已捉到手，自不小心，仍吃他逃脫了。」陳 念義愕然道：「你們老大鹵莽，此事豈可亂做！幸眾位都是大根器人，不然自家 性命休矣。」眾人大驚，忙問其故。陳念義道：「凡生於天地之間皆曰命，上天 好生，一切飛潛動植，無不覆育。而於其中能修養靈根，不擾世界者，尤為鍾愛。 上蒼之愛護道種，如慈母之保赤子，豈容人魔加害！那人參在地下三百年，秉上 天瑤光之精，感山川靈秀之氣，全具人形六百年，便外開九竅，內生臟腑；九百 年，能出地面，參拜星斗，遊戲山川。此時便有山靈地抵守護，不許凡人欺害。 倘故違禁忌，便是捉得到手，犯了神怒必死。一千二百年，能吐人言，天神誦章， 脫離很株，遊行十洲三島，成全大道，與人之修成陽神無異，你們卻如何胡亂惹 他！那只獨角豹子，未嘗不是他的護衛，卻吃你們硬結果了。我看眾位都是天神 下界，本處神抵一時亦拗你們不過，所以安然無事，不然如何做得到。雖然做被 你們做了，畢竟不能取他到手。」眾人聽了這話，都呆了，做聲不得。 　　陳念義道：「范將軍既不為一己之私，救那一方生靈，也是一件大事。既是 陳道子圓光見此參仙，不為無因。老拙此來，不為無緣。將軍一定要這參仙救劉 小姐，須依老拙言語。」范成龍欣然請教。「切切不可害這參仙性命。范將軍須 熏沐齋戒，辦一片真誠之心，須用白雞玄酒做篇祝文，昭告本處山川神抵，求這 參仙一杯白血，亦可以起死回生。倘得天心眷顧，老拙使個方法，管取他來。」 范成龍大喜。徐和道：「他經這番驚嚇，如何再肯出頭？」陳念義道：「不妨。 參仙每當瑤光朝天門之時，他必然出來朝元。你體用五靈脂蠻做，只須去備一張 兔網，再備幾根竹竿，糊七盞紅燈，紮成北斗七星形象，把來豎在他出路的南首。 須將斗柄瑤光星，指著西北乾地。卻將兔網張在面前，人都躲過了。他出來禮星 之時，見了此燈，必認是本命星君下界接引。待他撲去，踏著機關，兜在網裡， 便好捉了。你要準備下盛血的傢伙一件，務要潔淨，休得臨時匆忙。」 　　溶夫聽了，便忙準備下白雞玄酒，做了祝文，向獵戶家借了張兔網來。范成 龍去沐浴更衣，帶了香燭祭禮，去山神廟內祭山。范成龍換了公服行禮，做個主 祭官。徐和讀祝道： 　　「維年月日，信官范成龍，奉命致禱高平山主尊神：宋江造孽，仗奔雷車之 勢，不可向邇，非劉慧娘不能克。慧娘沉痾，非參仙不能救。成龍奉大帥之命而 來，神不聽許，以致得而復失。仰見天道好生，恩及草木，敢不只念。但不得參 仙，則慧娘必死；慧娘一死，則青萊數郡蒼生，俱不得命。今遵地仙陳師所教， 只取其血，勿隕其命，實乃兩全。惟爾山川鬼神，咸受朝廷封錫，皇顯威靈默助， 毋俾神羞。神其鑒之。」 　　祭罷焚祝，祝文升上樹杪，香風飄動，隱然似有鬼神受饗。 　　眾人出廟，仍到徐和家中。徐和尋了竹竿，將鬥星燈紮好了。陳念義道：「此 時節氣，斗柄指乾方，須得四更以後。我們前半夜且去睡，交五更動身不遲。」 眾人依言，早吃夜飯，都睡。將近五更，大家起來，帶了有用的行頭，一同入山。 徐溶夫在前面帶路，直到中峰下，看那天上，斗柄橫斜，已向西方下垂，正近天 門。陳念義道：「是這時候了，你們快去安排。」徐和等忙去將星燈豎好，唐猛 去張了兔網，大家都去左近深林內躲了。 　　沒多時，只聽得兔網上鋼鈴兒亂響，眾人忙出林看時，只見那參仙已兜入網 內。眾人大喜，忙撲上去取。陳念義忙止住道：「你等休要鹵莽，都隨我來。」 陳念義拄了藜杖，引眾人緩緩走近網前。那參仙掙扎不脫，只叫饒命。陳念義道： 「參仙休驚，有我在此，決不傷你性命，只求你一點純陽白血，救個要緊人的性 命。」說罷，便把參仙隔網抱定，衣襟邊取出一把瑪瑙石砭刀來。徐溶夫忙捧過 那個羊脂白玉瓶兒。陳念義將參仙左臂砭破，流出白漿來，滴入瓶內。那參仙啼 哭不止。又將右臂亦砭破，流了許多。看時，已有小半瓶，陳含義道：「足有一 酒杯，夠了，夠了。再取恐傷了他。」便去葫蘆內取出丹藥，與他敷了瘡口，又 吩咐道：「參仙，你乾了這場功德，雖遲了些路程，日後證果了，卻繳銷一起大 公案，亦不失便宜也。」便解開了網，抱到他那生根發苗之處，放落地下。那參 仙委委悴悴的鑽入土去了。陳念義對范成龍道：「這點無價之寶，人死了臟腑不 壞，灌下去尚可回生，何況有氣未死。」范成龍稱謝不盡。陳念義道：「若非神 靈默佑，焉能到手得如此容易！天已明瞭，可速回去。」 　　眾人收拾了行頭，一陣回家。到了後軒，范成龍道：「小可不敢久留，就此 告辭，星夜馳歸，不知劉總管怎生盼望也。」陳念義道：「此物最嬌嫩，你飛馬 回去，也須兩三日，天氣又熱，深恐變壞。你另用個瓦缽兒，將這玉瓶坐入，四 圍用冰護住，路上沒冰賣之處，可用冷井水坐定，小心提在手內，方保無事。」 范成龍道：「老師說得是。」 　　范成龍正待動身，只聽前面廳上發起喊來，只見徐溶夫的娘子同兩個兒子， 跌跌爬爬的進來。眾人忙問其故，娘子面如土色道：「一個山神趕來我家也。」 徐和喝道：「青天白日，休要胡說！」娘子道：「那個胡說，一個青臉山神，發 如硃砂，在前面廳上朝我唱喏，叫你出去哩。」眾人不信，都哄出去看，果見一 個青臉獠牙的立在廳上。唐猛拔刀上前，大喝：「你是何方鬼魅，敢白晝出現！」 那人大叫道：「我好端端的是人，你等不要鳥亂！」范成龍在後面，認得是康捷， 忙叫道：「這是康中候，你們休要造次。」眾人方才省悟，都大笑起來，唱個無 禮喏，讓坐。娘子道：「怎的康老爺恁般相貌，險些嚇碎我娘兒的苦膽。只道他 們掘參仙，得罪了，山神發作。」康捷笑道：「我恐嫂嫂吃驚，連忙唱喏，嫂嫂 兀自害怕。我一路問到此處，路上還有許多人詫異哩。」 　　眾人又笑了一回，徐和忙叫娘子去看茶。成龍問道：「康兄何來？」康捷道： 「我奉樞密院札付，去青州打探軍情。雲天彪在二龍山十分危急，東昌、德州兩 路官兵來救，皆被宋江用奔雷車殺敗。天彪教我到兗州探信，那劉小姐的病已是 不中用了，性命只在旦夕，現在後事已都備齊。劉廣心腸不死，央我到這裡來探 問吉凶，你等辦的事怎的了？」范成龍將上文之事，約略說了一遍，「如今虧這 位陳念義老師，取得參仙血在此，可以起死回生，正待動身要去。」康捷道：「何 不交與我帶去，今日便可到。」范成龍大喜道：「我也這般說。」徐溶夫取了瓦 缽，用冰塊將那玉瓶坐好，交與康捷，小心提了。康捷道：「此事火急，我不敢 多坐，就此告辭。」眾人送出門外。康捷別了眾人，作起法來，踏開風火輪，飛 也似去了。眾人無不稱羨。 　　徐和對范成龍道：「康中候此去，仁兄可以放心，且將息一日再去。」范成 龍果然疲倦，便依言住下。陳念義辭別道：「天台道侶盼望，更要去會張紫陽真 人，老拙去也。」徐和與眾人再三苦留不住。徐和道：「師父此去，何時再來？」 陳念義道：「且看。只你也須得了便了，與其力能打虎，何如避虎更妙。一旦失 足，悔不及矣。」徐和聽了。陳念義又道：「取參仙一節事，哄動了村坊，恐有 那不曉事的希圖長生，去刨掘胡弄，觸犯鬼神，性命不保，可告誡他們。」徐和 應了。來對唐猛道：「你那只豹角，用芝麻油浸三日，便綿軟如泥，隨意捏成刀 劍。再用水浸去油，堅利無比。此乃水晶天兵，非凡鐵可比。只怕的鹽鹵，犯了 全體都霉爛。」唐猛聽了甚喜，稱謝。眾人相送出門，范成龍再拜流涕道：「恩 師去了，大恩何以為報？」陳念義笑道：「老拙此來，真是因緣生法，莫之為而 為，豈望報哉！將軍能勸世人，非大英雄大豪傑，夙具慧根者，切勿胡亂學醫， 此將軍之功，亦老拙之深望也。」說罷，曳杖飄然而去。范成龍歎道：「真當世 神仙也。」范成龍遂同唐猛在徐溶夫家又住了一夜。 　　次日飯罷，二人謝別溶夫，帶了原來伴當，回到唐猛家裡。後猛行裝，已收 拾好了。唐母聞知唐猛打了豹子，范成龍公事了畢，也甚歡喜。唐猛辭了母親， 囑付了妻子，帶了二五個莊客相隨，范成龍亦辭了唐母，一同起身回袞州。不題。 　　且說康捷將著那瓶仙藥，駕起風火輪，真個是飛雲掣電，巳牌時分已到了兗 州，不待通報，直入署內。那劉慧娘自從范成龍去後，步步沉重，氣衝上焦，睡 眠不得。已是三晝夜不貼枕席，只靠在侍女們的身上，飯食全不能進，一切後事 俱已備齊。孔厚診脈道：「不過明日寅時之局。」劉夫人聽了，心如刀割，只是 兒天兒地的痛哭。劉廣、希真只搓手捻腳，沒抓癢處。眾人面面廝覷。劉廣道： 「女兒的病已是無望了，且丟過一邊。我想盧俊義的兵屯我境北，我們何不大發 兵馬去攻擊那廝。」希真道：「我同你前兩日不是親去探看過的，他把守得鐵桶 也似，如何攻得。」 　　正在議論，忽報康將軍回來。劉廣、希真、孔厚都懷著鬼胎，不知吉凶禍福， 齊出廳來。只見康捷提著個瓦缽兒進來道：「好了，仙丹到手也。」眾人吃了一 驚，忙問原委。康捷將瓦缽放在桌上，把那唐猛怎地打豹，范成龍、徐洛夭怎地 捉參仙，得而又失，怎地虧得遇著了陳念義老師父指點，只取得參仙的血，我到 了高平山，他們正才得手，細細說了一遍，「如今小姐貴體何如了？」眾人聽了， 都大喜，看那玉瓶內，好似乳酥一般，清香撲鼻。孔厚大喜道：「有此異寶，何 愁不起死回生，趁早安頓來與他吃。」 　　當時送到慧娘房裡，取一隻細磁杯兒，把那寶貝傾入杯內，劉廣戰戰兢兢地 捧了，遞與女兒。那慧娘恐怕打翻，不敢用手去接，就著老子手裡，一口口的呷 完了。孔厚又將現成預備的人參湯，傾入玉瓶內，洗蕩得乾淨。倒在磁杯內，慧 娘又呷完了。劉廣放下杯兒，坐在外間，看他何如。房內寂然無聲。得不到半頓 飯頃，只見慧娘道：「妙阿，這仙藥下去，真是甘露沁心，虛火痰涎都挫下去也。 精神覺得疲倦，我許久不睡，且臥倒試試。」劉夫人便教那侍女慢慢的抽出身子， 將慧娘放倒頭來，擱在枕上。果然仙藥不比凡草，不多時，下歸元府，上達三關， 追魂魄於已失散之後，復真元於無何有之鄉，水火坎離，登時聚會，慧娘瞑目凝 神，不一會兒就睡去。就中快活殺了孔厚，說道：「房內不可多著人，留一兩個 伏侍足矣。其餘都出去，由他靜睡。」眾人依言，都到外面。劉夫人問道：「孔 叔叔看這景象何如？」孔厚道：「嫂嫂放心，他服藥後能安睡，生機已轉也，切 勿驚動他。」 　　那慧娘這一覺，直睡至次日黎明還不曾醒。劉夫人輕輕的去摸了他一把，渾 身冰冷，又驚惶起來，忙來同孔厚道：「不要竟是這般沉了去也？」孔厚去輕輕 偷診了脈息，說道：「不妨，恭喜嫂嫂，此乃真陽內斂，已是得手了。」眾人聽 了這話，都歡天喜地。慧娘直睡到午末方醒，口裡叫餓。劉夫人忙將人參粥與他 吃了。慧娘坐起來道：「孩兒今日覺得神氣清爽，與前幾日大不相同，母親可以 放心也。」劉夫人道：「我兒，虧了眾位叔伯出力救你轉來，須要小心將息。」 慧娘道：「孩兒前日正在二龍山辦賊，母親何故只管哭我？」劉夫人道：「你說 夢話哩！你病到如今，何曾離牀，幾時到過二龍山。」慧娘想了想道：「怪哉！ 我前日靈靈清清地在二龍山，見那奔雷車都做成巨獸模樣，又見白瓦爾罕造作火 老鴉，飛上山來燒竹笛子，幸而天降大雨，燒不成功。怎說都是假的？想是我的 真魂離舍也。」劉夫人道：「只為你往日用心太過，以致如此，還不靜養！」慧 娘應了。劉夫人出未與眾人說起，孔厚道：「此乃神不守舍，亦可見小姐的盡忠 盡瘁，真乃可敬。」 　　正說間，忽二龍山軍報飛到，果說是某日賊兵用紙造成火鴉數千，內藏火藥， 齊飛集竹笆上焚燒，人不能救，幸天降大雨撲滅。所說的日子時辰，與慧娘所說 無異。眾皆駭然。那文書上又說，恐天晴後，賊兵復用故智，要希真商議良策。 這話傳入慧娘耳裡，慧娘便請希真、劉廣到榻前道：「既是這廝真用火鴉，此法 不難，孩兒也會得。此法是用勾股法算定尺寸，恰好地位落在竹值上。但火鴉的 兩翅最無力，只能飛不能衝突，碰著東西便墜落地，再飛不起。我兵只須在竹笆 前張掛羅網，火鴉自不能過。」劉廣道：「須得鐵網方好，軍中一時間那裡備得 許多。」慧娘道：「不必鐵網，只用絲繩足矣，現成的魚罾兔網都可用。」劉廣 道：「絲繩遇火豈不燒了？」慧娘道：「用鹽鹵浸透，再也不能燒。況且那火鴉 不落實地，不能發火。」希真喜道：「此計妙極。事不宜遲，可速辦回文，就教 康中候去。」劉廣道：「我看女兒的病漸漸好來，可知會雲親家，酌宜良辰，請 雲公子來做了親，送他過門，好去破賊也。」希真道：「姨丈說得是。」當即發 了回文書信，交與康捷去飛報天彪。這裡孔厚用心醫治，這番不比從前，那藥帖 帖靈驗。不日，范成龍、唐猛俱到，聞知慧娘服了仙藥漸愈，也甚歡喜。成龍領 唐猛見了希真，說了來歷，希真亦喜。 　　到了七日上，那慧娘身體已是復原，較前更覺精靈。當日康捷又從二龍山來， 說天彪得知劉小姐病癒，不勝之喜，先備來禮物數件相送。將出天彪回信，說「不 敢再遲，擇日命小兒雲龍迎取魚軒」；又說「用網截住火鴉之計大妙，賊兵竟不 能害」等語。劉廣亦喜，收了禮物。希真見慧娘已是全愈，又得了唐猛一員大將， 甚是歡悅，辦個慶賀筵席，犒賞三軍。慧娘命侍女設香案，先望空拜謝了參仙， 並拜謝陳通一、徐溶夫，然後拜謝孔厚、范成龍、唐猛、康捷諸人，眾人無不歡 喜。席上說起唐猛打豹一節，眾人無不欽佩。又說到參仙得而復失，虧通一子陳 念義指點一節，眾人無不感歎。希真歎道：「凡事莫非前定：不是孔先生，不能 醫治得法；不是我圓光，亦不知高平山有參仙；不遇唐兄弟，誰能除那豹子？不 是徐溶夫並念義老師，誰來指點？康將軍不來，雖有仙藥，到不得恁地快，亦無 及於事。諸緣輻揍，非偶然也。」 　　過了兩日，真祥麟同雲龍到了。劉廣迎接上山，備外館安息，帶來三百人馬 都鎮上駐紮。雲龍拜見了劉廣，呈上天彪書信，道：「家父說干戈匆忙之際，一 切聘禮，都是草草，只好平定之後補備，望泰山恕罪。」劉廣道：「我處一切妝 奩，亦不能備齊，都苟且了事，等大事已畢，再補送上。」雲龍去見了希真及眾 位英雄，劉廣先辦個接風筵席。希真問起軍情，真祥麟道：「自從主帥到兗州， 未及一個月，宋江那廝又添造奔雷車三百餘輛，來輪番攻打。幸虧二龍山上糧草 充足，器械不缺，雲統制設計堅守，方得保全。」希真道：「待我慧娘甥女到彼， 奔雷車盡成齏粉矣。」 　　劉廣選擇吉日良辰，乃是六月二十七日，雲龍、慧娘合巹成禮。到了那日， 鼓樂喧天，掛燈結綵，說不盡那錦繡榮華，一段富貴。眾官員齊來慶賀。婚禮已 畢，大宴三日。過了三朝，雲龍不敢久留，告稟岳父、岳母，要請慧娘於歸討賊。 劉廣與希真商議，備了香車寶馬，精兵一千，教劉麒、劉麟統領了送親，剋日動 身。慧娘拜別父母，劉夫人悽惶道：「方才望得你的病好，又離了我面前，你諸 事須要保重。那孝順公姑，敬重丈夫的話，我屢次教過，今亦不必再說了。」慧 娘領諾。又拜別嫂子，少不得都流些眼淚。劉夫人又對劉廣道：「女兒病體才好， 我要孔叔叔同去，早晚看視，我才放心。」劉廣道：「有何不可。」便對孔厚說 了，孔厚欣然應諾，收拾藥囊，一齊動身。慧娘又別了希真及眾位英雄，希真歎 道：「賢甥女去了，我折一臂矣。」大家都送出署。那一千兵馬，並二龍山原來 的三百人，同慧娘的妝奩行頭車輛，俱已在外伺候。當時發炮起馬，鼓角震天， 金戈曜日，一齊護送劉慧娘去了。希真、劉廣等送別回鎮，希真對劉廣道：「甥 女此去，奔雷車必為齏粉矣。姨丈前說要擊盧俊義，今番正好相機進攻。我亦要 回景陽鎮去，調猿臂、青雲兩處兵馬，出秦封山去，邀擊賊人歸路也。」劉廣大 喜。希真辭劉廣回景陽，慢表。 　　且說雲龍、劉麒、劉麟、真祥麟、孔厚五位英雄，一千兵馬，保著劉慧娘， 往二龍山去。不日到了二龍山，祝永清、陳麗卿先來迎接。眾皆大喜，各相見了。 麗卿見慧娘已愈，又與雲龍成了親，十分歡喜，笑對雲龍道：「我不騙你麼？前 日城上還是遠看，今日近看，我這妹子端的如何？」雲龍大笑道：「卿姐又來瘋 了！」眾英雄都上了二龍山，進寶珠寺，參見天彪。天彪先迎接劉麒、劉麟二位 舅爺，慰勞畢，然後受兒媳參拜。雲龍、慧娘以新婚之禮拜見。禮畢，天彪賜坐。 夫妻二人謝了坐下。慧娘抬頭見那天彪，神威蕩蕩，天表亭亭，心內暗自喝采： 「怪道他們都說公公儀表非常，真乃天神下界，當世英雄也。」天彪開言道：「聞 說小姐貴恙沉重，為舅的甚是憂慮，今喜全愈也。」慧娘答道：「仗公公洪福， 現在已是復元，仍服孔叔叔的藥。」天彪道：「本不敢催娶小姐，怎奈宋江這廝 奔雷車難破，為舅不能勝他。小姐已到寒舍，是一家之人，家無常禮，不必繁文 多儀，願聞破敵良策。」慧娘道：「官兵失利之由，丈夫都對媳婦細細說過，已 定得個主見在心。只因未曾親身臨場，不敢便決。今日便請公公帶了丈夫、媳婦 去登高一望，以觀其局勢，再行定計。」天彪道：「既如此，今日且不必了。今 日龍兒與小姐喜慶之日，我們且只顧慶賀，明日再商。」於是天彪命排酒筵，大 會諸將，奏軍中得勝之樂，大犒三軍，盡歡而散。 　　次日，天彪帶領雲龍、慧娘，三騎馬到二龍山高巔之處，望下面觀看。但見 那紅塵滾滾，慘霧漫漫，那梁山兵馬，寨柵連雲，奔雷車擺在山前，好似一字長 蛇，端的是孤雲隨殺氣，飛鳥避轅門。慧娘恍然記得出神時所見，正是如此景象， 不覺歎息，因問道：「這帶水是何處？」天彪道：「是二龍河。」遂用鞭稍指道： 「那一片地，便是誤用地雷，失陷三千人馬之所。」慧娘道：「那面望去一片白 茫茫的，是何所在？」天彪道：「在何處？」慧娘用馬鞭指點，天彪、雲龍都看 不見。慧娘笑道：「是媳婦忘了，此去有三十多里。媳婦是慧眼，所以望到，怪 得公公、丈夫都不看見。」天彪教左右取千里鏡來照看，說道：「那裡是白沙塢。」 慧娘道：「水上何如？」天彪道：「都是沙土，鬆而且淺。」慧娘笑道：「如此 正好就那裡用計破他。」天彪驚訝道：「你休作戲言，那白沙塢已是失陷了，你 不看見賊兵直逼山下，如何得能到彼破敵？」慧娘道：「媳婦怎敢戲言，這奔雷 車若在平地下，破他極其容易。如今平地盡被他占去，從山上破他較難些。然亦 不妨，待媳婦先同他小耍耍，趕這廝到白沙塢去受擒便了。」天彪、雲龍聽了， 都吃一驚。天彪道：「我的兒，你真有神鬼不測之機！」慧娘道：「不瞞公公說， 非是媳婦誇口，媳婦有件兵器，十日之內，管教把這廝的奔雷車，盡數奪了來與 公公使用。」天彪道：「既如此，且回軍中去說。」就中歡喜殺了雲龍。 　　三人口到寶珠寺坐了，慧娘教侍女取出一個羅鈿匣兒，呈與天彪觀看，道： 「破奔雷車，只在這匣兒裡。」天彪打開匣兒看時，只是一副象牙算籌。天彪道： 「此是算籌，怎去破敵？你方才說是兵器，怎麼又說是算籌？」慧娘道：「便是 那件兵器，須要這算籌做主。那件兵器，名喚飛天神雷。媳婦在新柳城時，已曾 用過，來時曾帶了十架在此。公公可速教軍中工匠，照樣製造，卻又價廉工省。 這奔雷車若在平地上，破他另有巧法。今在山上，必須飛天神雷。」說罷，便請 紙筆，將那飛天神雷畫出圖樣，呈與天彪。慧娘指著說道：「這飛天神雷最為利 害，用堅木作架，上用粗繩四十道，踏板二十塊。每架用精壯兵二十五人，五個 人替換雷子，二十個人踏槓。雷子用生鐵鑄就，大如西瓜，五分厚薄，裡面空心， 藏毒煙神火，又包三十六個小雷子。小雷子內，又藏火藥鉛彈。用螺旋將藥線盤 到裡面。雷子落處，四面進打，雷轟霆擊，不問人馬，皆成齏粉。媳婦看那奔雷 車上的西洋樓，上開一穴，有桌面大小，乃是老大破綻。他雖是用蓋門封住，我 兵放神雷時，只消擂鼓吶喊，那廝必然開蓋門觀望。我這雷子已是從天而降，從 蓋門打入車肚裡，管教他土崩瓦解。」天彪道：「你說得雖是，怎能雷子奇奇巧 巧都落入他蓋門裡？」慧娘道：「此所以必用算籌也。媳婦會勾股算術，算那雷 子落處，遠近尺寸，不爽分毫。前日白瓦爾罕用火鴉，亦是此術。不然，那火雞 如何都落到竹笆上，不飛到別處去？」天彪道：「恐你萬一算錯，豈非自費神思。」 慧娘道：「公公不信，媳婦來時，後面軍裝車上現有十架，可取一架來，媳婦算 與公公看。」天彪便令軍士拆了一架飛天神雷來。慧娘請天彪隨意指一處，掘個 坑潭，如桌面大小。慧娘用標竿線索布在地上，窺望定了，布上算籌。不多時， 已是算就，按定遠近步位，定下線道，支起炮架，教軍士放上雷子，不必點火， 只拽足了，踏轉槓子發炮。只見那雷子飛去，不偏不斜，正落在那坑潭裡。若是 點好火線，發出去方炸響轟打，此刻不過試個樣子。天彪見了大喜道：「吾兒工 巧如此，雖周髀、魯班不及也！」這飛天神雷最要緊，便傳令教軍中匠人連夜打 造。 　　次日，慧娘早起，見了雲天彪，請了令，去各山坡測望，便教侍從人扛出那 面象限儀來。眾人問了原委，慧娘說了。眾皆驚異道：「賊軍未放火鴉之前，曾 見那鬼子也用這件傢伙向上窺望，我們都不測何故。不一日，那火鴉來了。由今 思之，原來就是此法。」雲龍問道：「娘子，你昨日為何不用這件儀器？」慧娘 道：「此儀大而重，我昨日因貪省力，故用標竿繩索代之。但是係從平測遠，此 番乃從高測深，用法兩途，前番可代，此番不可代也。」當時慧娘和雲龍領一班 詩女僕從，去各處山坡測望，算定地步，較準線道。軍匠晝夜並工，到了三日上， 已造成三百餘架飛天神雷。慧娘稟天彪道：「破敵足矣。奔雷車破其大半，賊兵 自亂，可出奇兵攻營劫寨。此一舉不妨全師僅出，媳婦同孔叔叔、康將軍守寨， 在後面策應。」天彪道：「我兒之言極是。」當時把兵馬分為兩翼：天彪帶領聞 達、雲龍、歐陽壽通、哈蘭生為左翼，祝永清、陳麗卿、劉麒、劉麟、祝萬年、 真樣麟為右翼。命慧娘同孔厚、康捷領一千人守寨。慧娘又令軍士堆積柴草，待 官兵得勝之際，舉火助戰。 　　卻說宋江自殺敗官軍之後，連日宴會。東昌府、德州兩路官兵來救，宋江都 用奔雷車掩過去，那兩路官兵那裡放得，都大敗而去。宋江一發放心，對眾頭領 道：「我若得成大事，白軍師當居頭功。」忽探子來報兗州劉慧娘抱病將死，宋 江一發歡喜。數日後又深得慧娘已愈，與雲龍成親，已迎取到二龍山，宋江請吳 用、白瓦爾罕商量道：「前日火鴉，被官兵用網截住，不能取勝，今聞女諸葛來 了，須防備他。」吳用道：「不妨事，我想此車，莫說女諸葛，便是女軒轅來， 也未必破得。我想再是幾日，如真攻不破，便且去攻打別處。現又添造的三百多 輛，不日可成。八百多輛，足以橫行天下矣！」遂不以官軍為意。 　　那日二鼓時分，宋江正與吳用、白瓦爾罕在中軍帳內，忽聽得二龍山上，連 珠炮響，鼓角喧天。忙出帳看時，只見山上並無半點火光，只是鼓角鬧熱。吳用 恐官兵突圍，忙傳令奔雷軍應敵。不移時，只見奔雷車盡皆崩炸。霎時間，乒乒 乓乓，好一似地裂山崩。火光沖天，官兵吶喊震地，分兩翼殺下山來。賊兵大驚。 原來慧娘日裡定下線道，到夜間黑影裡，將飛天神雷架好，卻先放炮擂鼓，驚起 賊兵，然後暗傳號令，齊放神雷。那雷子從西洋樓蓋門裡直滾入車肚，火到炮炸， 母炮內又有小雷子，亂進亂打。車內原有火藥，一齊都著，四面轟裂。一霎時， 但見碎板斷木同人馬的屍骸橫飛亂舞，眾英雄大奮神威，兩路殺入賊營，賊兵大 亂。正是；虎豹常愁逢獬豸，蚊龍又怕遇蜈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雲天彪進攻蓼兒窪　宋公明襲取泰安府

話說雲天彪分兵兩路殺入賊營，慧娘又教軍士各山頭堆積柴草舉火，照得那 座二龍山通天徹地，如同白晝，眾英雄奮勇殺賊。宋江等見那奔雷車已破，魂飛 魄散，人不及甲，馬不及鞍，棄寨而走。天彪驅兵掩殺，追趕二十餘里。宋江虧 得徐寧來救，都逃入野雲坡營裡去。天彪依慧娘之言，就白沙塢扎住營寨，殺死 賊兵無數，大獲全勝。 　　比及天明，慧娘同孔厚、康捷領那一千兵，護著兵符印信，帶了一百多輛不 損壞的奔雷車都到。天彪對慧娘道：「今賊兵雖敗，其眾尚有數萬，盡在野雲坡， 探得還有奔雷車數百輛，須及早剿滅。」慧娘道：「二龍山下的奔雷車，除神雷 打壞之外，還有未損壞的一百三十餘輛，媳婦同孔叔叔、康將軍都奪取了來，車 上的賊兵盡行殺光，已教軍士驅駕來也。公公可挑選精兵，先看熟了方法，待他 那新的做好，一發取來破賊。」天彪道：「前日奔雷車在山下，係埋輪繫馬，安 插不動，所以用飛天神雷，可以取勝。如今這廝陸地上掩殺過來，係是行動的， 我想飛天神雷未必濟事，你說另有巧法，當用何計？」慧娘道：「公會放心，越 是陸地上越好破。只愁他乖覺，不掩殺過來。若來時，有一輛取他一輛，有兩輛 取他一雙。不但那飛天神雷此番用不著，這廝經這一跌，那西洋樓必然改造了。 媳婦卻另有一法，教那廝沒處捉摸，名曰陷地鬼戶。此法比飛天神雷更為省力， 奔雷車四五百輛，只消做一千扇鬼戶，足以擒他。如今營中工匠二千餘人，若材 料足備，不過一日便可完備。」當將圖樣呈上。 　　原來陷地鬼戶，但用粗木製造，如門戶一般，闊二尺，長八尺，枋厚四寸， 下面還有擎天柱、推山輪、千斤索等機括，上面可以安營跑馬，下面可藏伏精兵， 最利沙土地面。號炮響亮，拽動千斤索，輪轉柱倒，數十里之地一齊都陷成深坑。 總而言之，飛天神雷者飛炮之變法也，陷地鬼戶者陷坑之變法也，就是那鋼輪火 櫃亦是地雷變法。慧娘技巧過人，能化常法為神奇，往往如此。慧娘又對天彪道： 「用了此法，賊兵見我千軍萬馬在上面任意行走無礙，必不想到是陷坑；見此地 沙鬆水多，再不疑是地雷。公公可請眾位將軍如此如此，再教丈夫帶一彪軍去那 土山後面，虛設旌旗，多置煙火，那廝必猜是那壁廂算計他。待他掩到此地，媳 婦卻去土山上放起號炮，一齊動手，破敵必矣。」天彪聽了大喜，一面差人到清 真營，傳諭傅玉、風會、李成，領兵截住天長嶺，休教萊蕪賊兵出來接應；一面 採辦木料，製造陷地鬼戶，如法藏埋；一面教雲龍去上山背後埋伏，並吩咐眾人 都依慧娘如此如此。天彪號令機密，那有半點透風。 　　雲龍私問慧娘道：「娘子遣兵調將，為何置我於無用之地？」慧娘道：「怎 地是無用之地？」雲龍道：「你教我去山後擺樣，不是置我於無用之地。」慧娘 笑道：「我愛惜你，特留此安耽差使與你，你顛倒不識好人。」雲龍不悅道：「我 隨爹爹出師多次，不曾落後，你卻小覷我，那個要你愛惜！」慧娘大笑道：「官 人兀是認了真哩！這是最緊要差使，你只聽我的炮響，奔雷車陷住了，全仗你引 兵殺出來奮勇擒捉，是第一有功勞的勾當，怎說是擺樣？」雲龍方省悟，欣然道： 「不道娘子如此深心，須要精細著，號炮休誤了。」慧娘笑道：「待得你吩咐哩！」 當時都去分投幹事。慧娘身騎青獅，手秉如意，領二十多名軍士，並侍女們去那 土山頂上，支幾間帳房住了。天彪安排已畢，只等賊兵來攻，不題。 　　卻說宋江被官兵殺敗，退入野雲坡，計點軍馬，傷了七千餘人，五百餘輛奔 雷車盡皆失陷。宋江道：「叵耐劉慧娘這賤人，奔雷車竟被他所破，此仇豈可不 報，卻如何勝他？」白瓦爾罕道：「不料這廝從蓋門內打入炮子來，以致失利。 這劉慧娘果然利害，竟亦有如此勾股精算。如今將西洋樓都改造尖頂，自然不怕 他。」宋江依言。 　　忽報官軍都在白沙塢下寨，江問吳用道：「這廝敢是又要用地雷？」吳用道： 「非也。那白沙塢沙土地面，掘下去都是水，地雷如何埋得！待小生同仁兄親去 一看。」宋江遂與吳用帶了數十騎出營登高觀看，只見官兵一字安營，並不設立 壕塹?壁。吳用沉吟道：「這廝莫不是用陷坑誘我？但既是陷坑，他卻為何自己 有軍馬來往行走？」再遠望那土山邊，只見樹林內隱隱有旌旗煙火，吳用笑道： 「是了。」遂歸營對宋江道：「這廝不從營內使計，必是誘我奔雷車追過土山， 那面不知又用什麼生活，我等體追他到彼。仁兄只顧選將去挑戰，卻將奔雷車悄 悄從下坂坡抄出他背後掩殺，面前再設伏兵接應，天彪可擒也。」宋江道：「軍 師真神算也。」遂令魯智深、武松去官兵營前挑戰。天彪堅守不發一將迎敵。一 連三日，宋江三百輛奔雷車西洋樓已改造好就令秦明、徐寧、王良、火萬城統領 了。當夜飽吃戰飯，二更時分，人皆銜枚，馬皆解鈴，從下坂坡魚貫而進。宋江 同穆洪、李俊、史進、陳達一萬二千人馬，在官兵前面埋伏。 　　卻說劉慧娘在土山頂上，晝夜提心探望。那夜愁雲慘淡，星斗無光，怎當得 他那雙慧眼，看得清清白白。當時遠望見那奔雷車從下坂坡一條線悄悄度過來， 慧娘笑道：「笨賊，自道刁哩！你恐中計，卻從背後掩我，豈知我這陷地鬼戶， 由你進那一門，俱可擒你。」慧娘恐天彪不知，忙遣小校飛報大營。那知天彪見 賊將連日挑戰，早料道有詐，多差伏路兵查探。當夜伏路來報下坂坡有賦兵行動， 天彪早已準備。秦明等領了奔雷車掩到官兵寨後，見官兵寂然無聲，遂擂鼓吶喊， 大驅奔雷車殺入營來。天彪領眾將棄甲拋戈而走。賊兵以為得計，隨後掩殺，直 入官軍營內，已進了鬼戶界限。只聽得土山上一個號炮，飛入九天雲裡，埋伏壯 士發聲喊，拽動推山輪。那賊兵只叫得苦，不知高低，三百輛奔雷車都平地陷了 下去，車輪馬腳都穿入地內，休想拔得出。後隊看見連忙收韁，便使立得定腳， 爭奈車下的地無故自陷，急放?板不及。還有那不曾踏著鬼戶的，只道無事，那 知都吃地穴內的壯士鑽出來，用利矛亂搠馬腹，一馬倒地，全車動不得。雲龍已 領那彪軍，搖旗奮勇殺來，鼓聲震天，賊兵亂竄。秦明、徐寧等一齊大驚，正不 知官兵多少。雲龍混殺一陣，秦明等落荒而走。奔雷車上賊兵走投無路，齊聲願 降。雲龍都教綁了，將奔雷車提出鬼戶，都駕到平地上。 　　卻說宋江望見官兵營內軍聲大亂，不知頭路，只道是秦明等得勝，正驅兵前 進。忽見連珠炮響，左邊登萊二州兵馬殺來，右邊沂州、景陽鎮兵馬殺來，天彪 領青州兵從中路殺來，三面夾攻。宋江首尾不能相顧，大敗而走，踉蹌逃入野雲 坡。正擬悉力守寨，只見官軍豁地分開，陣後喊聲動地，四面八方，火光照天， 雲龍放出那三百輛奔雷車，遮天蓋地殺來。宋江不知頭路，還要探望，官兵已駕 奔雷車直逼營前。宋江大驚，忙令眾將丟了營寨便走。官軍勢如潮湧，殺死賊兵 不計其數，直追到天長山，道路崎嶇，奔雷車難進，官兵方才收住。 　　天色將明，宋江收聚殘兵，略定喘息，對吳用道：「不料奔雷車盡被那廝奪 去，秦明等無一人回來，不知存亡何如。」吳用道：「且進了萊蕪城，再相機宜。」 說不了，只聽得天長山裡號炮響亮，鼓角大震，一彪官軍殺出，大叫：「逆賊休 走，馬陘、清真眾位老爺都在此！」宋江幾乎落馬。眾頭領舍死忘生，衝圍突陣， 且戰且走。傅玉在陣雲影裡，望見宋江，撇了史進，驟馬追去，一飛錘對宋江後 腦打去。可惜高了些兒，將宋江頭上金盔打落塵埃。李俊、史進雙馬敵住傅玉。 那風會也隨後掩到，陳達不識高低，前來迎敵，鬥不三合，風會刀起，斬陳達於 馬下。官兵痛殺一陣，大獲全勝。李成接應傅玉、風會，一齊上山，依舊堵住了 萊蕪。 　　宋江等進不得萊蕪，只得領敗兵向梁山逃去。一路馬不停蹄，走到秦封山下， 追兵已遠，宋江方才心安。只見秦明、徐寧、王良、火萬城領數十殘騎奔來，見 了宋江，訴說奔雷車平地自陷，宋江、吳用、白瓦爾罕一齊大駭。宋江且教安鍋 造飯，飯熟未食，只聽秦封山後又是一個號炮，山內旌旗飛出，乃是猿臂寨、青 雲山旗號，陳希真一馬當先，左有欒廷玉，右有欒廷芳，大叫：「休放走宋江！」 宋江膽落魂飛，棄食逃走。秦明、徐寧、王良、火萬城捨命敵住希真，苦鬥了數 合，只得逃走。李俊、史進緊緊保護了宋江。那希真領兵追上，宋江、吳用、白 瓦爾罕由小路逃脫了性命，兵馬已被希真殺完。宋江等會著了眾頭領，敗兵不滿 三百騎，狼狽遁逃。希真已收兵回景陽鎮去了，宋江道：「不知兗州盧員外兵馬 又是如何了。」說未了，只見前面一彪人馬飛來。宋江等大驚，正想再逃，只見 來將乃是段景住，領著八千人馬前來，宋江喜出望外。段景住道：「盧頭領寨內， 已被劉廣衝突幾次，十分難守。又知大軍敗衄，特遣小弟前來接應，一同回歸山 寨。」宋江長歎一聲，就在段景住軍中吃了飯，一同會上盧俊義等，收兵回梁山 去了。 　　且說天彪在野雲坡扎住大營，眾將紛紛獻功：風會差人呈上陳達首級，傅玉 差人獻上宋江金盔，其餘眾將官、眾兵丁斬獲立功者無數。天彪請祝永清一同慰 勞將士，記功錄簿。雲龍將奔雷車上投降的賊兵五千八百人，請天彪發落。天彪 道：「此等憋不畏死之徒，留之何益，都斬決報來。」雲龍道：「爹爹常說為將 不可誅降戮服，今賊兵已降，何故斬他？」天彪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此輩勢窮無路，方才投降，與誠心歸服者不同。況這班賊，害我官軍無數，應得 償命，休要赦他。」祝永清諫道：「舅父雖是正論，但此輩中難保無脅從者。此 次若不赦了他，恐日後賊兵遇困，求生無路，必然死鬥矣。」天彪道：「吾奉天 討逆，豈怕鼠賊拼命！只是賢甥的言語，亦是仰體上天好生之德。也罷，僥倖這 廝們，吩咐每人割去耳朵一隻，發與有功的官兵為奴，再有罪犯，立即處死。」 　　正說間，報來道：「小娘子劉恭人回營，在轅門外候命。」天彪吩咐雲龍， 將自己那柄御賜的翠尾紫羅傘蓋，迎慧娘由正門進營。雲龍領命。轅門外眾軍官 見是主帥傘蓋，都肅伍伏道迎接。慧娘大驚，忙下坐騎，侍女上前接了如意，走 上中軍帳，參拜天彪道：「公公如此恩賜，折殺媳婦也。」天彪教雲龍扶起賜坐 道：「全仗吾兒妙計，大伸國威，為舅焉得不喜。那時天子賜我這?尾紫羅蓋時， 曾面奉聖諭道：軍中有建奇功，大振軍威者，即以此蓋賜之。我賞不私親，如今 正合賜你，休得推辭。我奏聞天子，拜你為軍師，總督全軍事務。」慧娘拜謝領 命。天彪傳令大開慶功筵席，三軍休養三日，班師。慧娘稟道：「今日乘勝，正 要去擒賊，公公何故班師？」天彪道：「你怎不明白兵勢，此刻宋賊雖大敗而回， 梁山根本未動，我不過數萬之眾，如何平定得。況官兵久暴於外，費用浩大，今 清真之圍已解，得勝不回，是畫蛇添足矣。」慧娘道：「公公雖是高見，但白瓦 爾罕不除，終是後患。媳婦亦深愛此人的技巧，欲生擒了來應用，望公公依媳婦 進兵。」天彪道：「他已歸巢穴，深藏不出，你怎去擒他？」慧娘道：「只須如 此如此用計，管擒此人到手。前日媳婦問水軍，正是為此。」天彪聽罷大喜道： 「吾兒真有鬼神不測之機，得你為軍師，我何憂哉。」便傳令傅玉、風會、李成 仍舊扼住萊蕪，這裡請景陽鎮兵馬一同進剿。祝氏弟兄欣然領諾。次日一齊拔寨， 大刀闊斧殺奔梁山泊來。 　　卻說宋江敗回梁山，眾頭領都來問安。宋江道：「勝敗軍家常事，不足計較， 只可惜傷我楊志、陳達、呂方、孔明四位兄弟，吾當整頓軍馬，誓報此讎。」不 日伏路軍報上山道：「官兵大隊殺來，隔水泊下寨，將奪去奔雷車分作兩翼，遣 人來挑戰。」吳用大怒道：「這廝直如此欺人！我已誤輸於他罷了，他還不知足。 不是誇口，我這座梁山，金城湯池，待要吞滅我，休要妄想！」眾頭領人人忿怒， 都願死戰。宋江道：「他用我的奔雷車，怎生故得？」白瓦爾罕道：「這個不難， 可多差細作去彼軍打聽，怎樣陷地之法，即用他法兒擋他。我勸哥哥將水軍船隻 盡拘在南岸，待小弟造幾只沉螺舟，從水底下延過彼岸，出其不意，劫他營寨， 此軍可破也。」宋江、吳用問道：「沉螺舟怎樣？」白瓦爾罕道：「此舟形如蚌 殼，能伏行水底。大者裡面容得千百人，重洋大海都可渡得，日行萬里，不畏風 浪。人在舟內，裡面藏下燈火，備足乾糧，可居數月。進出之處，用瀝青封口， 水不能入。今在內河，只須照樣做小的，藏得百十人足矣。」宋江道：「恐牽延 時日，彼軍得利奈何？」白瓦爾罕道：「不過月餘，便可完備。」吳用道：「且 一面與他廝殺，相機決勝，一面請自軍師造舟。若用此舟時，一半渡過北岸劫寨， 一半由夾河抄出官軍背後，絕其歸路，使他不知我兵從何而來，必然大亂，可報 敗兵之仇也。」宋江大喜，便教白瓦爾罕畫出圖本製造。白瓦爾罕道：「此舟不 能畫圖，須小弟自去監督指點。」宋江便教水軍頭領張橫、張順、李俊、童威、 童猛、阮氏三雄，齊去金沙灘下寨，就岸邊搭起作場，選備作料，請自軍師製造； 一面發細作去打聽慧娘陷地之法，與吳用商議破敵。 　　卻說天彪立營北岸三日，因天降大雨，彼此不能交兵。當夜晴霽，慧娘上飛 樓觀望對岸水寨，但見一簇燈火明亮，遠遠聞斧斤鋸鑿之聲。慧娘下了飛樓，稟 天彪道：「白瓦爾罕必在對岸，不知又做什麼器械哩。請公公發令，媳婦明日此 刻光景，必擒此人到手也。」天彪甚喜，准了。次日，慧娘便教劉麟、歐陽壽通 授了密計，帶領一千名水軍，都付了捍水橐?，腰帶鐵弩，臨期如此行事。劉麟 道：「我不認得白瓦爾罕，怎好？」慧娘道：「此人西洋裝束，容易辨識。」歐 陽壽通道：「我昨日追殺賊兵時曾見過，是個三十來歲的鬼子，我識得這廝的鳥 臉。」二人領計去了。慧娘又吩咐隨身侍女，將兩隻紅板箱開了，取出那獅獸架 子，「須如此如此作用」；又將標竿算籌去測量了水泊的寬狹，水寨的遠近，備 下粗麻繩一根，長短與水泊相等，一頭係了銅鈴，選壯士二十名領去，安排停當。 　　當日黃昏時分，各營掌火，那白瓦爾罕正與李俊等頭領講論，忽聽得水泊中 央浪聲如雷，湧出兩個怪物來，似龍非龍，似虯非虯，在波心裡鬥成一處，身耀 金翠，口噴火光，推得那白浪如山。岸邊把守的嘍啰見了大驚，正不知是何物， 忙去報與李俊等眾頭領。眾頭領不信，齊出寨來看時，互相詫異。那時候晚色朦 朧，也辨不出真假。白瓦爾罕道：「不是什麼怪物，必是劉慧娘做齠虎，待我看 了明白。」便跳上木排，腰內取出那管千里鏡，正待照看，不防水裡鑽出兩個人 來，一個捉住了左腳，一個捉住了右腳，喝聲：「下來！」撲通一聲，把白瓦爾 罕拖下水去。那兩個人便是劉麟、歐陽壽通。張順並三阮大驚，忙抽短刀，跳下 水來。劉歐二人早已將白瓦爾罕按入水底，腰裡解下那根帶過水的繩頭，把白瓦 爾罕攔腰掛定，盡力扯動北岸銅鈴，岸上二十名壯士，拽著巨索便走，不由分說， 把白瓦爾罕著河底拖過北岸來，好似釣著個大團魚。劉歐二人隨著都回。那邊李 俊、二童等忙招呼水軍二三百人一齊下水，齊來搶奪。 　　此時暑月天氣，入水最便，眾人未曾赴到中流，北岸上一個號炮，水裡鑽出 千餘官軍，吶喊一聲，鐵弩齊發。李俊、張順等見有備防，回身便走。水軍嘍啰 已射死百餘人，中箭者無數，阮小二、阮小七、張順都帶了箭逃回。白瓦爾罕已 被捉上北岸，解回大營去。這邊眾頭領看了對岸，只叫得苦，忙去報與宋江。宋 江聽說失了白瓦爾罕，大驚，與吳用商議，要連夜大發兵渡過水泊，與官軍決一 死戰。吳用再三諫道：「天彪既已得計，必有準備，攻殺必不見利。我想天彪知 兵，無故入我重地，乃是專為白瓦爾罕，今已被他得利，不久必然退兵。乘他退 時，以傾寨之兵追襲，必獲全勝。」宋江只得依言，懊恨不已。 　　卻說劉麟、歐陽壽通捉了白瓦爾罕，收齊水軍，一齊回營。慧娘大喜，教侍 女收了巨獸，稟知天彪。天彪亦大喜，當時升帳，刀斧手將白瓦爾罕綁上帳來。 天彪大喝道：「你這廝既是夷種，何故敢助盜賊，速速推出，凌遲處死！」白瓦 爾罕魂不附體，刀斧手將他推出帳外，將要行刑。忽見火光裡一位佳人從外進來， 連叫：「刀下留人！」刀斧手立定，那女子上帳稟道：「白瓦爾罕雖然該殺，念 他是為權奸所逼，不得已為盜，望公公寬宥。」天彪道：「這廝用奔雷車傷害官 兵無數，如何赦得？」慧娘道：「此人尚有一技可用，留下他將功贖罪。」天彪 道：「既如此，喝教放回。」由瓦爾罕忖道：「此人必定就是劉慧娘，難得他救 我性命。」天彪喝道：「你罪本當處死，少夫人再三求情，饒你一命，你可降麼？」 自瓦爾罕道：「小人蒙不殺之恩，怎敢不降。」天彪道：「既如此，著少夫人領 了去。」 　　天彪退帳，慧娘把白瓦爾罕帶到自己帳裡，先令他拜見了雲龍，命手下人替 他換下了濕衣服，賜酒食壓驚。白瓦爾罕磕頭拜謝道：「小人是該死的人，蒙夫 人救了性命，但有用小人處，敢不效命。」慧娘道：「久慕先生乃喇啞呢喇之賢 嗣，必知《輪機經》的來歷，務望指教，幸勿隱瞞。」白瓦爾罕道：「小人也佩 服夫人巧奪天工，又感救命大恩，既遇知音，怎敢欺瞞。小人祖傳這部《輪機經》， 乃西洋歐邏巴國陽瑪諾真傳，不立書冊，小人都是記熟在肚裡，情願錄出來，獻 與夫人。但都是西洋番字，必須翻譯漢文，方可與夫人應用。」慧娘大喜道：「我 久慕此經，不意今日得遇，望先生速與翻出，決不相負。我又聞得他國巧師亞爾 幾默特，能製造火鏡，引太陽真火燒數十里之物，先生可曉得此法否？」自瓦爾 罕道：「此法亦在《輪機經》內，總不外勾股而已。鏡光的凸凹遠近，另有玄妙， 小人錄出，夫人一覽便知也。」慧娘聽了，喜不自勝，重賞內瓦爾罕，另立一帳， 撥人去伏侍他，手下人都稱白教授，不呼其名。 　　慧娘得了白瓦爾罕，甚是得意，取酒與雲龍歡飲達旦。次日稟天彪道：「白 瓦爾罕已擒得，可以班師也。」天彪道：「這個自然，我定於今日退兵。」祝永 清道：「吳用見我退兵，必來追襲，舅父須先發輜重，選猛將率領奔雷車斷後。」 麗卿便道：「雲叔叔同眾位將軍只顧先行，賊兵敢來追時，姪女與玉郎斷後。」 天彪道：「不須斷後，此刻宋賊恨我已甚，見我退兵，須防空群來追，賢姪女雖 然驍勇，也恐抵當不易。我有一策在此：玉山弟兄可領貴鎮人馬，押了全軍輜重 先退，不可去遠，只退二三十里，選那依山傍水險要所在，立下營寨等我；我卻 於明日提本部兵都退六七十里，險要處下寨，等玉山；玉山卻於後日，拔營再退 六七十里，立營等我。如此輪番更替，以守為退。賊如來追，動者應敵，靜者策 應，動靜相因，奇正相倚，追兵雖強，吾何懼哉！」眾將聽了，都拜服道：「相 公韜略，真不可及也。」 　　當日祝永清便提本部人馬，押了全軍輜重，先退二十餘里，在那衛家山紮下 寨柵。那劉慧娘是斯文人，不能廝殺，也從了永清營內去。次日黎明，天彪嚴肅 部伍，造飯飽餐，去水泊邊吶喊搖旗，巡哨一轉，用紅衣蕩寇大炮隔水泊打去， 連發九炮，炮子都打入水寨裡去，方拔寨退兵，用奔雷率為後殿。到了衛家山， 將奔雷車都交與祝永清。永清將輜重都交與天彪，慧娘帶了白瓦爾罕，又隨在天 彪營裡。天彪離了衛家山，又行三十餘里，到了良濟集，相了地利，紮下營寨。 祝永清仍在衛家山安營不動。次日，永清方拔寨退兵，仍將奔雷率為後殿，離衛 家山，到了良濟集，又把奔雷車交與天彪，永清仍同慧娘押著輜重再退數十里安 營。次日，天彪拔營又退，去替永清。話休絮繁，天彪、永清輪番更替，或二三 十里，或三四十里不等，總揀險要有依傍之處安營，以防賊兵來追。 　　早有探子報入梁山寨裡。宋江便問吳用道：「他如此退兵，我們須怎樣法兒 追他？」吳用沉吟道：「這卻是難事了。且點起人馬追去，再看機會。但人馬須 在八萬以上，方可濟事。這裡仍派上將，領兵三萬，攻圍兗州，以便我們大軍飛 渡。」宋江驚道：「軍師休要戲言，此次清真一役，除新泰、萊蕪二萬四千人馬 外，本寨三萬人馬盡沒於外矣。現存人馬僅得十二萬，依軍師所言，寨內鎮守之 兵，不是盡行掃空了？」吳用道：「兄長休要慌急，我此次進兵，名雖追雲天彪， 其實別有所圖。兄長可暗調嘉祥、濮州兩路人馬，各四萬來守山寨，此事便好部 署了。」宋江道：「嘉祥、濮州力薄了怎好？」吳用道：「我們南路自曹州失陷 以來，目下尚屬平安，嘉祥、濮州暫調不妨。即使有事，嘉祥尚有五萬，濮州尚 有四萬，盡可抵禦。至小弟所謂別圖之事，中途再說。」宋江依言，便先差人傳 令至嘉祥、濮州調兵。這裡逐日有探子來回報，末一報知天彪兵馬已退回青州， 傅玉等亦由天長山返歸，祝永清等也領兵回沂州去了。吳用道：「且待嘉祥、濮 州兩處人馬調來，再議進兵。」 　　次早忽報嘉祥單廷?、魏定國領兵四萬名到了，下午濮州劉唐、杜遷也領四 萬兵馬到來。吳用便與宋江商議，數單廷?、魏定國仍回嘉祥，又派宣贊、郝思 文同去，留劉唐、杜遷在山寨。這裡派秦明、戴宗、張橫、張順、馬麟、鄧飛去 濮州，助林沖鎮守，並替回宋萬、曹正。那燕順、鄭天壽、王英傷痕未愈，留寨 將息。宋江、吳用、公孫勝領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遷、宋萬、朱 貴，點起八萬人馬。吳用道：「且慢，須添上等勇將幾員同往。」宋江便點魯智 深、武松、呼延綽，並原來新泰頭領穆洪、李俊，萊蕪頭領史進、李忠，又新到 頭領火萬城、王良，共十六位頭領，八萬人馬。不日部署停妥，宋江、吳用、公 孫勝率領了起行，派李應、徐寧、張魁領三萬人馬，攻圍兗州。宋江便統大軍抹 過兗州北境，向青州進發。不日到秦封山下，天色已晚，八萬軍馬，連營立寨。 帳中吳用對宋江道：「雲天彪那廝已退，清真山守禦得法，斷難攻取。小弟前番 來此，早探得此處泰安府城，新任總管叫做什麼寇見喜，本領凡庸，性情畏葸。 小弟之意，將大兵就屯在此處，只須遣勇將數員，領兵一萬，前去襲取，必然到 手。若得了泰安，兄長可就將這幾位兄弟、八萬人馬住紮於彼，聯絡新泰、萊蕪， 東南西北可以乘間圖取，又可與本寨遙相呼應，從此成功立業，可計日而待矣。」 宋江大喜，便請公孫勝領穆洪、史進、魯智深、武松、呼延綽、王良、火萬城， 並一萬人馬，直趨泰安。 　　且說泰安府知府各紹和，便是上年在青州與雲天彪同事的。自天彪收降清真 山之後，奉旨加文淵閣直學士銜，調任泰安。端的清正持身，嚴明治下，合境競 頌神明。不料到任不上半載，忽總管寇見喜從景陽鎮調來。魯紹和一見寇見喜如 此舉止行狀，便生憂慮，暗想道：「此地乃梁山強寇出沒之所，這等總管如何靠 得住？」因此常常愁慮。那日梁山大隊攻清真時，魯紹和深恐賊兵來走冷著，便 請寇見喜趕緊備禦。寇見喜一聽，便慌慌忙忙運了些灰瓶石子上城。及賊兵敗回， 魯紹和力勸寇見喜邀擊，寇見喜只是不敢發兵，魯紹和歎氣而已。 　　這日忽報梁山大隊賊兵都屯秦封山東面，魯紹和大驚，急命駕至總管署見寇 見喜。此時大小將弁，已都集總管衙門請令，魯紹和開言道：「請總管將軍速統 大兵，扼住秦封山，使其不得轉來。秦封西面，谷口狹隘，一人守谷，千人不得 飛渡。請總管速速定計。」寇見喜早已魂飛天外，目瞪口呆，半晌答道：「這…… 這……這自然。……我……我明日出……出城押陣，……請……請……請都監將 軍，去建……建頭功。」魯紹和道：「明日恐無及矣，總管今晚速去為妙。扼谷 口乃是要緊之著，總管請勿遲疑。」寇見喜道：「……我……我就去。」魯紹和 道：「請總管速發號令。」寇見喜對都監道：「快……快……快請都監點齊人馬，…… 本。……本師就去。」都監領令，立時傳齊兵馬，都在總管衙門外伺候起行。 　　魯紹和辭別回署，仰天長歎道：「微臣魯紹和，明日見危授命矣。」一面傳 今點齊民壯，並本標兵丁守城，一面叫衙內出來諭話道：「我明日碎身報國了。 我世受皇恩，分所應爾。你卻不可隨我同死，你祖宗血脈攸關，快去尋個逃走的 路罷。」衙內驚道：「父親何出此言？」魯紹和道：「你只依我，休多問。」又 自歎道：「雲統制，我與你官船一別，不料從此永訣了。」說罷上馬便行。 　　且說寇見喜見兵馬已齊，怎好不去，且入內去訣別夫人，道：「夫人，我今 夜就要昇天了。」夫人道：「相公何出此言？」寇見喜過：「夫人，我的三十六 路斧頭，當初原是有名望的，近來有了些年紀，恐濟不得事。更兼梁山賊兵，好 生利害，如何敵得！我此去，包管你有頭而去，沒頭而歸。我也細細想過，活在 這裡，做這官兒，倒也擔驚受嚇，不如咬了牙齒，颼的一來，忍了一時之痛，免 了一世之愁，而且落個好名望，總算為國忘身；兒子好諞個廕生官兒做做，又是 一代衣食飯碗到手，豈非上算！」言畢，拍拍自己的頭頸道：「腦袋，腦袋，我 同你打伙一場，明日分手了！」正在合家言別，哭的哭，愁的愁，只見都監飛報 道：「本府相公業已上城，請將軍出師。」寇見喜伸伸舌頭道：「險了，險了！」 歪戴頭盔，斜披鐵甲，背了一把斧頭，別了夫人上馬，跟著大隊兵將，一齊殺到 秦封山。公孫勝已領兵殺出西谷，天已微明。寇見喜望見賊兵火把齊明，鼓角震 天，兀自心驚，只得硬著頭皮出陣，大叫：「泰安府總管寇大將軍在此，草寇快 來納命！」賊軍隊裡早飛出一個莽和尚，一禪杖打來，都監慌忙迎住。寇見喜便 躲在都監背後，捧著斧頭待劈，早吃王良、火萬城看見，一齊驟馬追來。只聽得 寇見喜阿呀呀一聲，兩戟齊施，早已了賬。都監大驚，勒馬回陣。公孫勝已領大 隊掩上，官兵失了主帥，無心戀戰，大敗而走，都監死於亂軍之中。 　　公孫勝領兵直逼城下，督眾悉力攻打。魯紹和督兵抵禦，槍炮矢石齊下，打 壞賊兵無數。怎奈城內一無勇將，賊兵攻打不息，魯紹和足足與賊兵相持了一日 一夜。次日辰刻，武松、李俊已領兵由雲梯上城，城上賊兵已滿。魯紹和料知事 去，便向東京叩頭道：「微臣今日致命了。」抽佩刀自刎而亡。城門大開，賊兵 一擁而入。公孫勝一面差人到大營報捷，一面盤查倉庫，吩咐眾將：「這番休行 殺戮。」使教李俊、史進速領四千鐵騎管住各城門，安撫百姓，便將闔城壯丁， 盡編名冊，收為兵卒。那魯紹和的兒子逃出城外，奔上都省，朝廷哀榮恤蔭，後 來也做得顯宦。寇見喜的兒子也逃脫性命，受朝廷蔭錫。不必細表。 　　且說宋江、吳用聞公孫勝得了泰安城，大喜，便教劉唐、三阮領兵二萬，守 住秦封山以備天彪，自己領大隊進城。公孫勝等迎接，宋江一一慰勞，便入城大 開慶功筵宴。席間，宋江對吳用、公孫勝道：「深仗二位軍師，得此雄城，以是 左制天彪，右擊希真，無往而不利矣。」吳用、公孫勝皆稱「兄長洪福」，眾人 無不大喜，盡歡而散。吳用便請宋江傳令，教李應、徐寧、張魁將攻兗州的兵馬 撤回梁山，所有梁山事務，並嘉祥、濮州兩處的策應，盡請盧俊義一人調度；命 史進、李忠仍回萊蕪，就命二人撥萊蕪兵一萬鎮守天長山，以作萊蕪保障；命穆 洪、李俊仍回新泰；命劉唐、三阮就將二萬人馬駐紮秦封山，保護泰安。宋江領 吳用、公孫勝二位軍師，並魯智深、武松、呼延綽、杜遷、宋萬、朱貴、火萬城、 王良八員頭領，統六萬人馬，坐鎮泰安府。又到山寨調施恩、曹正同來協助，策 應新萊，雄視山東。並知會梁山副都頭領盧俊義，一體招兵買馬，屯積糧草，以 圖振興事業。計議已定，宋江喜不自勝，便問吳用道：「軍師請看此時攻擊何方 為利？」吳用道：「且將基業立定了再議。」正說間，忽報：「雲天彪領大隊人 馬來也。」正是才稱高枕臥，又遇叩門驚。有分教：秦封谷口，權充鐵壁銅牆； 汶水流頭，翻作屍山血海。不知雲天彪如何部署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陳總管兵敗汶河渡　吳軍師病因新泰城

話說雲天彪自大勝宋江，進攻梁山擒得白瓦爾罕之後，與祝永清收集人馬， 掌得勝鼓回青州，各文武及守將都來迎接賀喜。天彪發放人馬，把兵器旗幟，並 奔雷車都收藏庫內。眾人看那奔雷車，正如一群巨獸，怪狀猙獰，無不稱妙，便 議照式多打造百十輛，以備日後應用。劉慧娘道：「行軍全仗機謀韜略，區區器 械不足恃也。他若識得我陷地之法，奔雷車無用處矣。」天彪稱是。當時將破宋 江之事，申報都省，表奏朝廷，這裡大開慶賀筵宴。次日，祝永清等辭別了天彪， 領本部兵回沂州去。天彪傳諭眾將，各歸職守，休養訓練，以圖恢復萊蕪，眾將 各領命而去。 　　不數日，忽報宋江領大隊賊兵殺來。天彪大怒，便傳令點兵。眾將都請堅守 以避其銳，俟其氣衰而後擊之。天彪道：「非也。賊兵此來，未必專為青州，必 有他圖。不然，為何待我兵已退盡，然後徐徐而來？我此去大軍掩擊，使其不得 他顧。著深守不出，他必恣意蹂躪我鄰邑矣。」眾將皆服。 　　當時天彪與傅玉、雲龍、聞達領兵四萬名，浩浩蕩蕩，一直西向殺出。方到 二龍山，忽報賊兵已陷了泰安府，總管、知府等皆殉難。眾將齊驚道：「果不出 元帥所料。」傅玉道：「寇總管真是庸才，怎麼守著堂堂一府，竟待不到救兵， 就失陷了。此時泰安已陷，我兵後到，已成倒拔蛇之勢，如何是好？」天彪沉吟 道：「趁這廝部署未定，且去力攻收復。」眾將領令，一齊大刀闊斧，殺奔泰安 府去。到得秦封山下，已有賊兵堵御，天彪傳今攻打。那劉唐、三阮遵吳用吩咐， 堅守不出，一面報知宋江。宋江大驚，當與吳用商議，請公孫勝鎮守泰安府，部 署一切，自己與吳用親到秦封山，設計堅守。 　　相持一月有餘，天彪道：「賊人必將泰安早部署了，我們久暴師於外，軍需 浩大，無濟於事。不如收兵而回，加緊訓練，再看機會。」眾將稱是，遂傳令嚴 整部伍，拔寨退兵。不日退回青州，發放人馬，並傳渝風會、李成嚴守清真營， 簡練軍馬，以為恢復萊蕪之舉。眾將各歸職守。不日朝廷恩旨下降，雲天彪並眾 將均加一級，各有賞賜；孔厚授青州益都縣縣丞；胡瓊追贈明威將軍。其餘將弁 兵丁，均分別賞恤。惟劉慧娘特賜顯漠閣學士銜，賞宮錦一襲，玉如意一柄，紫 誥一輛。眾人皆舞蹈謝恩。那邊沂州陳希真、兗州劉廣，並部下效力將士，亦有 褒寵賞錫，不必細表。 　　且說宋江見天彪兵退，深恐有詐，不敢追襲。續探得天彪認真退回青州，亦 不敢發兵攻擊，只吩咐劉唐、三阮小心防守秦封山，自己同吳用回轉泰安府，趕 緊修理諸務。忽探子來報：景陽鎮陳希真傳諭蒙陰縣防禦使訓練軍馬，又委祝永 清親來閱視，並檄知召家村一體練兵。宋江聽了，便對吳用道：「那廝此意，分 明是覬覦我新泰，軍師將何法以御之？」吳用道：「新泰為希真所覬覦，萊蕪未 嘗不為天彪所覬覦。我兩邊策應，本是難事，所幸天長山綿亙數十里，足為萊蕪 保障，可飭史進、李忠守備毋得疏忽，天彪亦不能飛渡。至希真想留我新泰，我 不如用先發制人之法，攻他蒙陰。體管那廝善用兵，我總去攻攻他看，天命難測， 未必那廝定是勝，我們定是敗也。」宋江連聲稱是。只見公孫勝道：「去年兄長 攻新柳時，小弟曾用丁甲攻城，卻吃那廝破了。刻下小弟將此法加練精熟，又練 得吼風、混海、火光三大將法，兩法並用，諒可破得希真矣。」宋江甚喜。吳用 道：「公孫兄弟既說到此，小弟倒有一必破希真之法。」宋江、公孫勝齊問何法， 吳用道：「只消如此如此一法。」宋江、公孫勝齊聲稱妙。宋江便傳令到山寨取 樊瑞、項充、李袞前來。不日，三人到了泰安府，參見了宋江。宋江便議點將興 兵，吳用道：「哥哥須坐鎮泰安府，不可輕動，待小弟與公孫兄弟一行。」便點 魯智深、武松、樊瑞、項充、李袞，帶兵四千名。吳用、公孫勝統領了，辭了宋 江，直到新泰，花榮等迎入。吳用正與公孫勝商議發兵偷渡江河，襲取蒙陰，忽 報前面汶河南岸，已有召家村兵馬屯住。吳用大怒。公孫勝道：「我們且發兵屯 住汶河北岸，與他隔河敵住，再相機進取。」吳用道：「所議亦是。」便教花榮 守新泰，自己同公孫勝帶領新泰頭領李逵、黃信、楊林，一萬二千人馬，隨同魯 智深、武松、樊瑞、項充、李袞，並原來四千人馬，一同到漢河北岸安營立寨， 與召村兵馬隔河敵住。 　　且說召忻探得梁山賊兵將到，與高粱、史谷恭領本村鄉勇八千名，在南岸下 寨，將船隻盡拘南岸，一面報知希真。希真聞報，便與祝永清、陳麗卿、欒廷玉、 欒廷芳、真大義、王天霸，領景陽鎮官兵一萬名，猿臂寨鄉勇一萬名，星夜趕到 蒙陰，直赴汶河北岸下寨。與召忻相見了，便與祝永清親到河岸巡閱一轉，回營 對永清道：「我此來為收復新泰也，賊軍與我隔河相拒，我不可往，彼不肯來， 兩邊相守，曠日持久，如何是好？」永清道：「且與他拒守數日再看，刻屆嚴冬 時節，天寒地凍，河冰將合，我可以往，彼可以來，亦未必常相守也。」希真稱 是，傳渝各營並召家村一體嚴禁防守，並諭蒙陰文武各官，小心照應城中事務。 當晚發令訖，河上數萬貔貅聽遵號令，寂靜無聲，但見皓月之下，熊旗鳥幟，列 伍整齊，一片聲畫角悲鳴而已。 　　與賊軍相拒十餘日，兩邊各無動靜。希真與永清商議渡河劫營，永清獻計道： 「我等且虛設旌旗，堆積煙火，沿河一字長蛇勢，連營列柵，將上下河邊一齊佈 滿。吳用必道我增兵，必然分兵防我。待到月盡夜，天地昏暗，可教上下陣乘黑 夜悄悄鼓舟前進，又故意微露破綻，令其知覺。那廝必盡力防我左右，我卻以全 軍渡河，直取他的中營。泰山以為何如？」希真道：「甚好。但渡河時，尚須一 層斟酌。可將所拘船隻，盡付左右陣，為渡河之用。我全軍渡河，卻用慧娘甥女 的飛橋，不用船隻，又須用雁行陣渡過去。如得利，則全師進搗；萬一不得利， 則退歸亦易易也。」永清稱妙。當下計議停妥。 　　至十一月三十日夜間，天昏地暗，星斗無光。希真傳今，教左陣、右陣各用 二百人，每五人駕一隻大船，右陣從上流過去，左陣從下流過去。果然被賊人哨 探的軍士知覺了，急忙報入賊營。吳用日裡見希真增兵，本是警心，至夜間聞報， 昏黑中不辨虛實，忙傳令教左右備禦。不多時，希真全軍已殺到中營。吳用忙教 軍心體亂，齊心應改。眾軍急忙登閩，昏黑中望見對陣列炬燭天，照躍出一群猛 獸，正是奔雷車模樣，嚇得賊兵膽碎心落，卻不知奔雷車身重，如何破得過飛橋。 這都是希真、永清連日造下的大防牌。吳用也一時辨不真，急忙棄寨而逃。麗卿 當先搶寨，希真、王天霸領左翼，永清、真大義領右翼，火光燭天，翻翻滾滾殺 上。召忻、高粱亦分兩隊，隨左右翼登岸。麗卿已搶入寨中，忽見寨後狂風大起， 滿天火氈火團，火光中無數神兵神將，身披金甲，手執戈矛，驅著火龍毒獸，殺 入寨來。麗卿即忙領兵退出，那些鬼兵獸卒，隨著狂風烈火，一齊殺出寨來，官 兵大驚。希真忙傳令道：「此賊人妖法也！本帥道法高強，眾軍休怕！」急忙疊 起印訣，唸唸有詞，向前放去，喝聲道疾，一道白光衝去，那些鬼兵烈火盡皆退 了。眾軍大喜，重複起鼓前進。 　　吳用見公孫勝道法被破，忙教眾軍抵敵。怎當官軍勢大，抵敵不住，吳用忙 傳左右營齊來助戰，黑夜火光中兩陣混殺。公孫勝見丁甲法不能取勝，忙祭起三 大將來，攝神兵百萬垓，前來助戰。希真見吳用亦用全軍合戰，料想勸不得營， 便傳令按隊退回。未及中流，公孫勝神兵已到，大風怒吼，波濤洶湧，徹天徹地 都是大火，但見數千萬的長人，望去身軀何止丈餘，統領無數熊羆軍隔河殺來， 眾軍膽裂魂飛。希真傳令休亂，只管渡河退去，自己替眾人斷後，捏起真武印訣， 鎮住對岸神兵，只見風平浪靜，那些神兵果然紛紛立住對岸，不敢過來。希真兵 馬已有史谷恭及欒氏弟兄接應登岸，就在南岸一字扎住陣勢。那對岸神兵也不住 的在北岸邊巡行，火勢蒸天，只是不敢過來。看官，那丁甲、三大將，並非邪術 小法，公孫勝又非等閒之輩，如何還鬥不過希真？只因希真係奉天討逆，堂皇正 大，公孫勝乃是盜賊一邊人，那些神將如何肯替他效力，抗違天朝，當時雖迫於 符檄不能不到，卻只是不敢過來。 　　希真見他們雖不過來，只是不退，心中大怒，便教麗卿快回營去取乾元寶鏡 來，麗卿驟馬回去。這裡只聽得對岸賊兵不住的吶喊，這邊官軍、鄉勇也一齊吶 喊，兩邊喊聲大振。這邊只因對岸長人區獸利害，個個心驚。麗卿已取了寶鏡轉 來，只聽得對面起了一個震天動地的霹靂，希真即將罡氣布在乾元鏡上，金光向 對岸射去。忽見那些長人、熊羆紛紛都退，卻轉一群虎豹來，黃煙濃霧在火光中 斑斕照耀，逕直渡過河來。 　　希真不住的印訣禁咒，那虎豹竟不退避，從水面直衝過來，南岸軍馬一齊大 驚。希真也不解其意，正想加用禁咒，那群虎豹已撲到南岸，濃煙中殺出一彪蠻 牌兵，個個藍面赤發，殺上岸來，希真兵馬大駭潰亂。吳用已統全軍殺過河來， 樊瑞、項充、李袞領著鬼兵，用蠻牌當先掩殺，那群虎豹也各有鬼兵驅策，四邊 衝突。這邊官兵、鄉勇個個膽碎心驚，那敢迎敵，都紛紛敗下。黃信從左邊殺來， 楊林從右邊殺來。麗卿叫起苦來道：「爹爹，我怎的這般昏了？你那乾元鏡上， 虎豹兀自毫無影子。爹爹常說，鏡子有影的方是神奇鬼怪，這虎豹鏡裡沒影，怕 不是假的。」希真猛回頭時，天已大明，看那虎豹，正是馬上蒙了張皮，那鬼兵 也是假扮的，夜間看不清，卻著他的道兒。只見那些蠻牌兵、虎豹隊都退去了， 大隊賊兵遮天蓋地價殺來。這邊兵馬大敗，召村鄉勇盡行沉沒，幸虧高粱飛刀利 害，標傷了楊林，召忻方與高粱領數十騎逃脫。祝永清、真大義已識得賊人妖法 是假，率眾奮勇還鬥黃信。不防科刺裡殺出武松一彪人馬，馳驟衝突而來。祝永 清當不住，率眾敗走。真大義已受重傷，廝殺不得。賊兵緊追不捨，正在性命呼 吸，忽一彪救兵殺到，乃欒廷玉、欒廷芳，奮勇殺退賊兵。欒廷玉領永清、大義 並數千敗兵奔黃鵠山，史谷恭接應上山去了。欒廷芳便領一半兵馬去接應希真。 　　且說希真識破賊人假妖法，正欲策眾禦敵，奈敵人勢大，銅牆鐵壁價裹來。 李逵當先領著步兵，手提兩把板斧，著地卷來，銳不可當。麗卿大怒，驟馬挺槍 迎去。希真待欲收兵，奈賊人逼近，已無可收，便還軍去接應麗卿。不防斜刺裡 殺出魯智深一彪人馬，橫衝截斷。希真正待衝殺，更不防武松、黃信已由黃鶴山 轉來，邀住希真。希真前後受敵，麗卿已呼應不及，沒入陣雲了。希真只叫得苦， 仗著一枝蛇矛，數千敗兵，左馳右突，不得衝出。忽見賊軍一面人馬大亂，喊聲 大起，希真定睛看時，正是欒廷芳，舞著兩刀，飛花滾雪價卷來，賊兵當不住， 被他殺開一條血衖堂進來。希真大喜，領兵殺來。忽聽背後賊兵又亂喊，希真回 頭看時，只見一條筆撾，流星價從賊軍裡卷進來，正是王天霸。希真愈喜，當時 與廷芳、天霸合兵一處，共殺賊兵，那武松、黃信都紛紛敗下。只見前面魯智深 一隊兵馬，喊聲震天，希真指著道：「小女陷入此軍中，不知性命何如，待我衝 殺進去，接應他出來。」王天霸道：「主帥不須親勞，待小將殺進去救小姐出來。」 欒廷芳道：「聞賊人正在奪堂阜，主帥須速去策應為要。這裡要救小姐，待小將 與王將軍同去。」希真聽罷，便領兵赴堂阜去了。王天霸已例提鐵撾，虎吼般向 賊軍奔去。欒廷芳正待同去，忽欒廷玉一騎飛到，叫住廷芳，道：「玉山郎已守 住了黃鵠山，叫我來探聽主帥與小姐的，如今主帥、小姐怎樣了？」廷芳具說主 帥聲奪堂阜，小姐陷入陣中，正待去救。廷玉道：「既如此，你助主帥去，我去 接應小姐。」廷芳聽了，也便領兵赴堂阜去了。欒廷玉提槍掛錘，直奔賊軍，去 救麗卿。 　　且說麗卿單槍匹馬敵住李逵，一馬一步，旋風也似的戰鬥。李逵舞起兩板斧， 在馬前馬後，馬左馬右，亂劈個不住。麗卿一枝梨花槍，放出三花大撒頂手段， 渾身一片銀光，敵住李逵。吳用見了，便揮兩翼掩上，裹住麗卿。麗卿大怒，撒 了李逵，便驟馬直取吳用。吳用大驚。公孫勝忙作法，遣神將來鬥麗卿，誰知那 些神將經希真一番鎮伏，都呼喚不靈了。麗卿馬快，已到吳用面前。吳用、公孫 勝急忙領兵飛逃，一面用亂箭射來。麗卿正待衝去，忽背後撲到一隻瘋老虎。麗 卿回頭一看，正是李逵。麗卿便轉身鬥李逵。吳用、公孫勝重複驅兵殺轉來。武 松、黃信鬥希真不過，已回到後陣。吳用大喜，忙叫：「武二弟休要歇力，快上 前去，協同李兄弟活擒這賤人。」武松便舞動戒刀，直奔麗卿。麗卿正鬥李逢， 忽見武松殺來，麗卿不慌不忙，一枝槍敵住兩人。鬥到十餘合，麗卿方才叫得苦， 分明兩隻猛虎，盤住馬前。麗卿抖擻精神，苦戰二人，正在性賭命換，忽見前面 又殺進一條咆哮大蟲。麗卿定晴一看，一枝禪杖卷舞，正是魯智深。麗卿大驚道： 「吾命休矣！」吳用大喜。喜猶未了，只見前面軍馬大亂，一員大將一支筆撾著 地打進，隨著魯智深進來，大叫：「姑娘休慌，小將王天霸來也！」吳用、公孫 勝一齊大叫：「魯智深，快轉身敵住天霸！」麗卿已架住李武二人，偷空走出， 撲到魯智深面前，武松、李逵一齊大吼奔來。麗卿、天霸敵住魯、武、李三人大 戰。 　　吳用本意想生擒麗卿，看到此際，只得設想暗箭之法，卻苦得急切沒神箭手， 恐反傷自己將官。麗卿已躍馬跳出圈子，看那王天霸獨戰三人，便把槍掛了，拈 弓搭箭，射那三人，只可惜氣力已盡，左臂又傷，箭發無力，射不著了。吳用忙 傳令教前隊齊放亂箭。麗卿取槍不及，忙把弓梢來撥，一時措手不及，中箭落馬。 王天霸大驚，急待還救麗卿，卻吃魯、武、李三人逼緊，不得脫身。賊兵一擁而 上，來提麗卿。只聽得賊兵又亂喊起來，欒廷玉一馬飛到。麗卿飛身上馬，撇弓 取槍，隨著欒廷玉殺出陣云。麗卿道：「可惜王天霸陷入陣中了，待奴家與欒將 軍再殺進去救他出來。」廷玉道：「姑娘身受重傷，廝殺不得了，快回黃鵠山， 這裡待小將進去罷。」麗卿那裡肯聽，正要同去，行不數武，果然覺得傷重，展 手不得。廷玉替麗卿拔下了箭，麗卿棄下那副黃金鎖子甲，廷玉撕條戰裙，替他 裹了瘡口。忽見前面槍炮震地，殺出兩彪人馬，麗卿、廷玉一齊大驚，定晴一看， 左邊乃是祝永清，領猿臂鄉勇並蒙陰官兵四千名殺來；右邊乃是陳希真，領景陽 官兵並召村新調鄉勇五千名殺來。麗卿、廷玉大喜，一齊奔上，訴說天霸陷陣， 須得速去救援。希真、永清急揮軍馬去掩殺賊兵。 　　原來官兵、賊兵自二更戰起，直至未牌時分，兩邊都人困馬乏，惟有蒙陰官 兵並召村新調鄉勇是生力軍，賊軍當不住，紛紛敗走。王天霸已由賊軍中殺出來， 渾身血污，傷痕遍身，一見希真，大叫：「小將王天霸今日絕命了！」言訖，大 吼一聲，口噴鮮血，臥倒於地。希真失聲慟哭，忙教數卒舁了屍身回去。欒廷玉 已護送陳麗卿回黃鵠山去了。 　　希真、永清合兵一處追賊，賊兵退到汶河渡口。吳用傳令前隊背水死戰，魯 智深、武松、李逵三人應命，轉身迎敵官軍。樊瑞、項充、李袞搶堂阜不得，已 領兵回來。吳用教公孫勝督陣，自己同樊瑞等渡河回去。原來吳用自既勝官軍之 後，原想擇地安營，占住南岸，親被麗卿、天霸攪入陣中，不得住手，以致希真、 永清領生力軍殺來，抵敵不住。吳用懊悶非常，心亂目昏，不覺登舟時失足落水， 眾人急忙救起。只見北岸一彪軍馬渡河過來，正是花榮、李俊領軍接應。吳用大 喜，便叫樊瑞等休退，會齊了花榮、李俊兵馬，重複殺上南岸。那邊希真、永清 見賊兵死鬥，不敢十分追逼，便領軍退回。希真領景陽、召村兩枝人馬退守堂阜 去了，永清領猿臂、蒙陰兩枝人馬退守黃鵠山去了。原來黃鵠山在蒙陰東北，堂 阜在蒙陰西北，兩處險要，足為蒙陰保障，希真、永清所以用軍保守。 　　那吳用同了花榮、李俊、樊瑞、項充、李袞上了南岸，與公孫勝等屯紮南岸。 吳用早已有豐下人替他換了濕衣，便與公孫勝升帳，計點軍馬，查核戰功。眾將 紛紛報上，計殺死官兵、鄉勇無數，雖然楊林受傷，黃信中箭，卻喜未曾亡失一 將，就是兵丁損折也不上千餘名，只可惜黃鵠、堂阜兩處險要，不曾奪得。吳用 道：「且就此安營立寨，休養三日，再作計較。」當時送黃信、楊林回新泰將息。 這裡安營造飯，已是酉牌時分了。 　　看官，這一日一夜的大戰，前後關鍵，都交代清楚。惟有吳用的虎豹陣並一 彪人馬，為何從水面上渡得過來？原來軍機雖然秘密，日久終成泄漏。記得那年 劉慧娘的飛橋利害，吳用在蘆川渡口吃盡苦頭。此刻被他探得，他便用此法裝載 馬只，蒙了虎皮、豹皮，渡過河來，當時又有公孫勝法術掩蓋。希真竟一時看不 破，被他殺敗。吳用安排此計，取名為聚獸陣，原待十二月初一日夜分應用，不 料希真於三十夜裡已來劫營，所以不及調度人馬，慌忙用過。 　　當時兩邊各安兵靜守。是夜朔風陡發，天地凜冽，山川樹木一色寒威。次日 大風住了，嚴寒愈甚，點水成冰。那希真已將王天霸盛殮了送回景陽鎮，陳麗卿、 真大義也送回景陽鎮養息。這裡希真與永清商議破敵之策，永清道：「那廝力爭 汶河之渡，其意蓋欲取蒙陰也。今我據險要，彼據平地，我無內顧之憂，彼朝晚 難保無事。小婿想，不如用後人之法，以待其衰。彼現在之勢，利在速戰。我偏 堅守不出，看他來意如何，以定計議。」希真道：「我亦料他必速來求戰也，賢 婿堅守之法極是。」當時議定。希真、廷芳、召忻、高粱守堂阜，永清、廷玉、 史谷恭守黃鶴山。守到七八日，賊軍毫無動靜。永清道：「奇了，這廝既不肯退， 又不肯進，卻是何故？」便到堂阜來問希真。希真道：「這廝的意思，我也猜不 出。且著人持書去催戰，並責背盟，看他回書如何。」永清道：「吳用那廝最精 細，豈肯有破綻被我看出。小婿因其如此情形，深恐大有詭計，或又是製造什麼 器械，不可不為預防之計。」希真道：「此亦當慮。但我守禦得法，亦不怕他。 總之我此刻銳氣新挫，更兼我手下勇將一死二傷，他那裡魯達、武松等都在，我 與他搦戰，未必得利也。且多發細作四邊打聽，這裡再堅守數日以觀動靜。」當 時眾將互相猜疑，都猜不出吳用的主意。永清也回黃鵠山去。慢表。 　　且說吳用兵馬屯在汶河南岸，十餘日不動，端的有甚主見？哈哈，原來並無 主見。只因渡河落水，受了寒氣，當日頭痛壯熱，氣粗無汗，渾身拘急，神情恍 惚，忙接醫士來診。醫士大聲道：「此傷寒太陽經症也。」開了一帖麻黃湯。當 晚煎好，吳用服了，一面請公孫勝、花榮到牀前道：「煩二位賢弟督兵嚴守，千 萬不可輕棄這南岸。待我病好了，再設計破敵。」說罷，擁被而臥。公孫勝、花 榮出去彈壓事務，一面差人到泰安府報知宋江。是夜五更，吳用竟出大汗，身熱 退了，氣喘亦定，眾人皆喜。花榮與公孫勝商議道：「吳軍師雖吩咐堅守，但險 要盡被敵軍占住，我兵背河為陣，不得地利，未必守得。今日吳軍師病機已轉， 不如商議退兵為妙。」公孫勝道：「甚是。」當時二人進了內帳，問候畢，便說 起退兵之事。吳用睜起怪目，厲聲大喝道：「誰敢言退兵，退兵者立斬！」公孫 勝、花榮一齊大驚。只見吳用一片聲大罵道：「你們白白的要把新泰送與陳希真， 我問你受了陳希真的多少買囑，替他做內間？你不看見魏輔梁、真大義兩顆首 級，帳下兀自號令著？」說罷，呼的豁開被頭，立起身來。眾人齊聲叫苦道：「卻 是發狂也，怎好？」公孫勝、花榮一齊退出，吳用已趕出來。魯智深、武松忙上 前勸住，抱他進帳，只聽得帳內兀自一片聲大罵。花榮看著公孫勝道：「怎好， 怎好？」公孫勝道：「此是中邪，待小可用符法鎮鎮看。」當時公孫勝在帳前布 罡運氣，呵筆書符。眾人看那張符，存五個大虎字，其餘篆交縈帶，都不識得。 眾人持去吳用牀前掛了，公孫勝又進去念了幾遍咒語，吳用果然安靜，只是還有 些喃喃妄語。花榮已到各營去彈壓軍心，休得慌亂。 　　這裡已邀集了好幾位醫生，齊來診視，有的說邪入心包，宜用牛黃、犀角之 屬；有的說痰火聚於膽中，亂其神明，宜用竹茹、膽星、菖蒲之屬；有的說汗乃 心液，汗多而心液虧，宜用歸脾定心之劑；有的說謀慮傷肝，志鬱不遂，宜用鬱 金、香附之屬；有的說陽明實熱，宜用大黃、芒硝之屬，議論紛紛不一，各有一 方，正不知服何方為妥。此時花榮已回中營，眾人說起如此情形，花榮縐眉半晌 道：「此事只有速發人到山寨，去請安太醫來方好。」公孫勝道：「正是。但此 去山寨，回往極快，也要十日左右，快發人趕去，今日便動身。」李逵立起身道： 「就是我去。」花榮道：「李兄弟休去，這裡早晚廝殺，論不定正有用你處。」 當時留住了李逵，便差項充飛速到山寨去請安道全。花榮便對公孫勝道：「這裡 軍心慌亂，惟有公孫軍師作主，傳諭各營退兵為妙。」公孫勝道：「此事我也想 過，用了如此大鏖戰，方才殺過南岸，今若退兵，豈非全功盡棄？不但此也，我 若退過北岸，希真那廝亦必隨跡殺過北岸，吳軍師所謂送他新泰之說，正當深慮。」 花榮沉吟不語，公孫勝道：「刻下河冰已合，甚為堅厚，我兵進退極便，不必耽 憂。或者日內吳軍師病就好，可以定計破敵，便省得退兵也。」花榮點頭。 　　當日眾人共議，就那各醫所開之方，揀擇穩當的暫用一帖。吳用吃下了，毫 不濟事，身子依舊發熱，晝夜譫妄不息。眾頭領個個愁眉相向。花榮歎道：「好 容易渡到此地，正欲進取，不料天不容我。」樊瑞對公孫勝道：「此事想上天定 有譴謫，老師何不表天祈攘？或者從此得有轉機，亦未可知。」公孫勝道：「也 是。」當時在營後設起醮堂，邀集幾員道眾，公孫勝親自到壇持法。三日醮事圓 滿，吳用也一面服了三日不涼不熱、不表不裡、不輕不重的穩當藥，倒也神色漸 清。眾人皆喜，齊稱天佑，紛紛進內帳問候。吳用終吩咐休要退兵，又道：「我 此刻心思實在用不起。」眾人都道：「軍師寬心養息數日，我等道令嚴守，斷不 疏虞。」吳用道：「你們看退兵好否？」花榮道：「退兵亦是。我們只要保得新 泰，至於克取蒙陰一著，且從緩圖。」吳用道：「兵究竟退不得。」眾人諾諾而 出。宋江已由泰安遣人來問病。又是數日，眾人因吳用神氣未曾復元，終是耽憂。 又日日盼望安道全，真是心如懸旌。 　　這日，忽聞營外戰鼓振天，喊聲動地，陳希真領兵殺來也。召忻當先叩營， 大叫：「詐稱有病，規避戰陣的賊！今番定要出來分個輸贏！」公孫勝、花榮一 齊失色，魯智深、武松、李逵都咬牙切齒價忿怒，齊要迎戰。公孫勝忙傳令堅守， 不許出戰。花榮道：「這廝已曉得俺軍師有病，斷不肯與我干休。我若不退，全 軍性命難保矣。」說未了，北岸營汛兵丁，雪片也似的報過河來道：「祝永清已 由上渡口涉冰殺過，搶北岸望蒙山也。現有歐鵬頭領把守，誠恐抵擋不住，請今 定奪。」眾人一齊叫苦。吳用吃此一驚，依然舊病復作，狂言亂語，神情顛悖。 花榮道：「此真天亡我也。」咬了牙齒和公孫勝督兵死守，與希真相拒了一日。 那邊北岸歐鵬也與永清死命敵住，黃信裹瘡相助，幸未失守。公孫勝道：「不妙 矣，花兄弟快領一枝兵回去，扎住北岸，一面先保吳軍師回去，一面可以聲援歐 鵬，一面可以接應我們。」花榮急領兵二千餘名，保著吳用退回北岸。先差二百 壯兵送吳用入新泰城，這裡二千名在北岸接隊扎住。公孫勝見花榮已過北岸，使 統全隊棄寨退回，希真已領兵追上。公孫勝兵馬方到北岸，希真已領兵過河。公 孫勝大怒，傳令就冰上迎殺。那知希真並不廝殺，只傳令槍炮弓矢雨點價打擊過 去。 　　公孫勝兵馬紛紛登岸，時已黃昏，月色朦朧，只見岸上飛出無數旌旗，火把 影裡看得分明，都是猿臂寨、蒙陰縣的旗號。花榮大驚，接應公孫勝等一齊退去。 希真兵馬已殺上北岸，登時北岸上佈滿了景陽鎮、召家村旗號。公孫勝叫花榮道： 「快聯住歐鵬兄弟，保住望蒙山。不然，敵兵逼臨城下矣。」花榮忙與公孫勝領 兵赴望蒙山。祝永清兵馬正在攻擊望蒙山，花榮領魯、武、李三人與永清混戰， 公孫勝領樊瑞、李袞偷空上瞭望蒙山。希真、召忻、高粱已領兵掩來，花榮等也 即忙退入望蒙山去了。原來那岸上猿臂、蒙陰旗號，盡是永清虛設的。花榮不知 虛實，是以大驚退去。 　　當時希真、永清合兵一處，攻擊望蒙山。公孫勝、花榮極力把守。直至夜半， 希真、永清方才收兵，屯住北岸。次日，欒廷玉、欒廷芳、史谷恭都領兵渡河過 來，與希真等輪替攻望蒙山。接連攻了七日，不能取勝。天氣嚴寒，兩邊人馬凍 死無數。希真與永清商議道：「嚴寒如此，士卒不堪其苦，久役必非所宜。況我 背河為營，不得地利，敵人深據險要，我亦難與久持，不如退兵為妙。」永清稱 是。當時希真率領景陽、猿臂、蒙陰、召村四路人馬，退回蒙陰。命召忻、高粱、 史谷恭領本部兵回莊，休養訓練，以備來春剿賊。召忻等領令回去。命蒙陰文武 各官堅守蒙陰，希真領景陽兵回景陽鎮去了。 　　公孫勝、花榮見希真兵退，也不敢追擊，只帶同魯智深、武松、李逵、歐鵬、 黃信、樊瑞、李袞收兵回新泰。項充同安道全到新泰已有兩日了，眾人皆喜。項 充道：「小弟一到山寨，說起軍師之恙，安先生拔步便來。奈河冰堅凝，安先生 霜夜坐冰車渡出水泊，受了寒氣，有些不自在。一路上只得遲起早宿，日子又短， 以此到得遲了。且喜安先生診過軍師之脈，說還不妨事。」眾人喜問其故，安道 全道：「軍師之恙，乃是內外合邪。一日一夜鏖戰，謀慮、憂驚、忿怒兼而有之， 王志之動，五火交燃，乃驟焉失足墮水，寒氣驟侵，以致陽火驟束，更兼驚氣歸 心，寒水亦傷心。心主血，心傷而血滯矣。是以外雖現太陽之症，內已具蓄血之 形。其始治不得法，撤其表而遺其裡；其繼又誤認發狂，而湯劑妄投，藥不中病， 遂爾貽患。夫軍師之狂非真狂也，名曰如狂。如狂乃蓄血之明征也。觀其語言皆 實事，絕無神靈鬼異之語可見矣。今參脈合症，確宜逐瘀為主。惟心君大傷，復 元終須來春，非可旦夕速效也。」眾人聽了，卻又喜裡帶憂，深恐軍師未愈，希 真先來，大非妙事。 　　這裡安道全按方進藥，外面眾頭領吃酒飯。項充說起：「近有新任鄆城縣知 縣，親到俺山寨內，口出大言，說要除滅我們。」眾人大笑，惟花榮耽憂道：「既 有此事，恐他認真做出來，倒不可不防。」眾人都道：「多大一個鄆城縣，怕他 強到那裡！」大眾說說笑笑，飯畢而散。 　　且說吳用日日服安道全之藥，果然漸有轉機，只是用不起心思。安道全道： 「不妨。趕緊調理，自然漸漸復元也。」眾人皆喜。這裡公孫勝、花榮加緊保守 新泰，防備希真。那黃信、楊林二人的傷痕，也經安道全治癒，便協同訓練防守。 一面差人至泰安府，將吳軍師病有轉機之說，報知宋江。宋江亦喜。這裡安道全 日日診視吳用，處方進藥。忽一日山寨中報來說：「近來山寨兵馬與鄆城縣官兵 交鋒一陣，寨兵大敗，五虎上將霹靂火秦明陣亡。」眾人一齊大驚。看官也驚問 道：鄆城縣來了什麼人，這樣了得？看官既然性急要問，只好將吳用的病情擱一 擱起，下回先交代鄆城之事。 第一百十九回 徐虎林臨訓玉麒麟　顏務滋力斬霹靂火

話說山東曹州府鄆城縣，於重和元年八月間新換一位知縣。你道這知縣是 誰？就是在東京時，指使任森、顏務滋，收復元陽谷的虎林徐槐。原來徐槐自上 京投供之後，不上一二月，適值山東省請揀發知縣十員以供委用，吏部即將應選 人員內遴選引見，天子挑得十員發往山東，徐槐在內。當時束裝起行，任森、顏 樹德、李宗湯、韋揚隱都願追隨同行，徐槐甚喜，便一同出京。到了山東都省， 已是五月天氣，劉彬已考終正寢，賀太平坐升山東安撫使。當時徐槐參見了賀太 平。賀太平一見徐槐，便曉得徐槐才能不凡，便委了一起差使，又委署了一次事， 適逢鄆城縣出缺。當時鄆城縣係調缺，而通省縣官因此地境下大盜盤踞，公務掣 肘，人人畏惡此缺，若果要調，都願告病。上憲正在無計，早驚動了這個有作有 為的徐虎林，因他也是應補之員，進稟見上司，請補此缺。賀太平頷首許可，惟 徐槐係未經實任之員，即補是缺，與例稍有未符，因援人地實在相需之例，專折 奏聞。 　　徐槐退歸公館，任森等聞知此事，都有難色。原來梁山泊一區地界，乃是三 府二州四縣交轄之地：其東面是濟寧州該管，前傳施耐庵已交代過；還有正東一 面，是克州府讓上縣該管；東北是東平州該管；正北是東昌府壽張縣該管；西北 是范縣該管；惟有西、南兩面最當衝要，偏落在曹州府鄆城縣管下。此時曹州府 知府張叔夜，因蔡京對頭已死，種師道極力保舉，已奉旨復還禮部侍郎原秩，進 京供職。兩個兒子伯奮、仲熊也隨同進京。金成英升京畿東城兵馬指揮使，楊騰 蛟升京畿兵馬都監，曹府城中虛無人材。任森因鄆城地小，曹府無援，是以驚疑， 便勸徐槐不可輕肩此任。徐槐笑道：「吾求此任，正為此耳。賊心不忘曹州，其 不敢舉動者，畏張公也。張公去而賊人肆然無忌矣！從此捲去曹州，南則渡黃河 到寧陵，西則剪開州向陳留。雲統制、陳總管兩路銳師，都阻絕在東方，不能呼 應。此地若無人出身犯難以作砥柱，東京未可知矣。」任森、顏樹德、李宗湯、 韋揚隱聽了，都精神奮發起來道：「老師既有此志，我等無不效力。」徐槐甚喜。 　　不上一月，朝廷降旨，允准賀太平所奏，徐槐著授鄆城縣知縣。時已八月， 徐槐稟辭了賀安撫及各上憲，帶了任森、顏樹德、李宗湯、韋揚隱赴鄆城縣上任， 接理印務。當案書辦滑中正，呈送須知各冊，並面稟梁山向有免征一項。原來宋 江自嘯聚以來，各處搶擄，就是本治內如東平、東昌、汶上、范縣等處，亦無不 侵犯，獨不來擾累鄆城縣。你道這是何故？因宋江是鄆城生長，這鄆城是他父母 之鄉，所以他約眾人匆得侵犯，以存恭敬桑梓之誼。兼且凡有本縣到任，送他銀 子一千兩，名日免征費。得了他這一千兩銀子，不來催錢糧，並永不捕獲示禁， 兩無干涉。如此多年，習以為常。歷任縣官聽見，無不依從。惟有徐槐一聽此言， 勃然大怒，暗想道：「且慢。我初臨此地，本根未曾培固，不宜輕露鋒芒。」便 嚴辭正色對那書辦道：「這事休提。本縣雖兩袖清風，豈肯收此不義之財，你下 次休得胡言。」書辦不敢再提，諾諾而出。 　　次日，徐槐帶了任森閱視城池，盤查倉庫。任森道：「不料此地城郭如此坍 壞，錢糧如此匱乏。張嵇仲統屬此縣，不早為之部署，真不解其意。」徐槐道： 「張公正是卓識。此地逼近盜鄉，修城儲糧，無損於盜，而反生盜賊覬覦之心。 今日我臨此地，卻不可不振作一番。」任森道：「此事老師放心，門生自能調度。 門生家財頗稱殷富，若破家以報國，錢糧足而城郭亦可完固矣。」徐槐極口稱許， 又道：「我看此地民風刁敝，也須得振作起來才好。」任森道：「此事老師亦放 心。昔年張嵇仲海州下車，一募而得死士千人，所以然者，人人俱有忠義本心。 我以忠義感之，自然響應枹鼓。況現有李書二兄弟，智勇之才，左提右契。顏樹 德勇氣邁倫，足為三軍倡導。至於訓練之法，門生不才，可效微勞。如能趕緊調 度，不數月而鄆城一區，蔚為強國，數萬勁旅所向無前矣。」徐槐大喜，便一面 照常辦理公務，一面派令任森籌畫經費，一面倡募義勇。 　　自八月初旬起，至十月底，三個月工程。任森報稱：「倉庫錢糧，衣甲器械， 俱已完備，足支三年之用；城郭燉煌修理告竣，義勇軍士得五萬人，坐作進退， 無不如法。」李宗湯、韋揚隱都稟稱：「似此勁旅，足可踏平梁山。」徐槐甚喜。 到了十一月十五日，徐槐吩咐備馬，親赴梁山。任森不解所謂，請問其故。徐槐 道：「梁山以忠義為名，若不先破其名，雖死有所借口。我初臨此地，不可不教 而誅，且去面諭一番，使他死而無怨。」任森道：「老師高識，但尚須選一人隨 護而去。」李宗湯挺身願往。徐槐許可，便帶了李宗湯一同出城。李宗湯全裝披 掛，佩了弓箭，提了大所刀，跨下大宛名馬，隨從了徐槐，一路上鳴金喝道，軍 健公差前後簇擁，直到水泊邊。 　　此時朱貴已在泰安府，這泊上酒店委石勇兼管。當時遙見官來，便悄悄探問 帶多少官兵。公差回言：「沒有官兵，徐老爺有話面諭你們頭領，速即備船。」 石勇見這縣官不帶武備，便一面報上山去，一面備船請官渡了水泊，一路吆喝上 去。盧俊義在寨中聞報，尋思道：「這官兒倒也奇了！前番不來要免征費，本來 有點古怪，今番親來，又是何意？大哥、軍師又不在這裡，我且見他。」便教取 冠帶來迎接。 　　不一時，徐槐馬到忠義堂，盧俊義上前深深打恭道：「治下樑山泊居士盧俊 義，迎接父合憲駕。」徐槐首頷，下馬進廳，見忠義堂上中設炕坐，徐槐即便上 坐。李宗湯扶刀侍立。盧俊義也在下首坐了，眾頭領都在堂下。徐槐問盧俊義道： 「你就是梁山泊裡副頭領麼？」盧俊義道：「治生盧俊義。」徐槐道：「宋江那 裡去了？」盧俊義道：「到泰安辦撫恤去了，有失恭迎，多多有罪。」徐槐道： 「爾梁山聚集多人，名稱忠義，可曉得忠義二字怎樣講的？」盧俊義道：「伏處 草茅，以待朝廷之起用，忠也；會集同志，以公天下之好惡，義也。老父台以為 然否？」徐槐道：「焚掠州郡，剪屠生靈，又是何說？」盧俊義道：「貪官污吏， 乃朝廷之蠹，故去之；土豪鄉猾，乃民物之害，故除之。非政焚掠剪屠也。」徐 槐道：「如此說來，是爾等心心不忘朝廷也？」盧俊義道：「正是。」徐槐道： 「如此，又何故刺殺天使，自毀招安綸?乎？」盧俊義接口道：「冤哉！陳希真 遣其女兒刺殺天使，絕我招安，至今負冤不白。」徐槐道：「且住。姑無論錢吉 口供可據，郭盛面貌可憑，萬無可妄言稱冤。即使果冤，當初何不自行面縛，叩 闕陳辭？乃爾飲恨曹州，肆行侵犯。似此行為，分明自實罪狀。況猶志不自足， 東侵蒙陰，抗拒天兵。以致希真義旗北下，藉手而先取招安。拙何如矣，愚莫甚 焉！哀哉！爾等若不顧忠義，將不有於天子，又何有於本縣。若其猶顧忠義之名， 則宜敬聽本縣之訓。本縣初臨此地，不忍不教而誅，爾可傳諭宋江，即日前來投 到。那時本縣或可轉乞上憲，代達天聽，從寬議罪。若再怙惡不悛，哈哈，盧俊 義，盧俊義，恐你悔之不及了！即據你所說，宋江到泰安撫恤去了。這撫恤二字， 足見荒謬絕倫。泰安乃天子地方，撫恤是官長責任，與你何干，輕言撫恤？」盧 俊義道：「父台且緩責備，姑容縷敘下情。當今天子未嘗不聖明，而奸臣蔽塞， 下情冤抑。父台榮臨此地，未察其詳，我梁山中一百餘人，半皆負屈含冤而至。 倘父台不嫌瑣碎，容俊義等逐一開單，將我輩被官長逼迫之由，敘呈原委，恐老 父台設身處地，亦當怒髮衝冠。緣我等皆剛直性成，願為天下建奇功，不甘為一 人受惡氣。是以推而廣之，凡聞有不平之處，輒擬力挽其非。此心此志，惟可吁 蒼天而告無罪耳。」徐槐道：「你錯極了！天子聖明，官員治事。如爾等奉公守 法，豈有不罪而誅？就使偶有微冤，希圖逃避，也不過深山窮谷，斂跡埋名，何 敢嘯聚匪徒，大張旗鼓，悖倫道理，何說之辭！大名之百姓何享？東昌之官員何 咎？因一身之小端不白，致數百萬生靈之無罪遭殃，良心苟未喪盡，亦當寢寐難 安。即如你盧俊義，係出良家，不圖上進，願與吏胥妖賊同處下流。我且問你： 萬里而遙，千載而下，盧俊義三字能脫離強盜二字之名乎？玷辱祖宗，貽羞孫子， 只就你一人而論，清夜自思，恐已羞慚無地矣。尚敢飾詞狡辯，殊屬厚顏。本縣 奉天子之命，來宰鄆城，梁山自我應管，一草一木，任我去留。我境下不容犯上 之徒，我境下不言逞凶之輩。遵我者保如赤子，逆我者斬若鯨鯢。自此次面諭後， 限爾等十日之內，速即自行投首。如敢玩違，爾等立成齏粉矣！」盧俊義竦然不 語。 　　原來盧俊義原曉得宋江口稱忠義，明是權詐籠絡，此時當不得身子已落水 泊，只得順著眾人，開口忠義，閉口忠義。經此番徐槐詰駁，本是勉強支吾。不 期又經徐槐羞辱了一場，心中大為悔悶，十分委決不下。彼時忠義堂下，好幾個 頭領輪流觀聽，交頭接耳，個個駭異。燕順、穆春聽得不平，皆欲逞凶行刺，又 看李宗湯提刀在旁，凜凜威風，有些怯懼。想來者不愚，愚者不來。李應、徐寧 都道：「使不得。」眾頭領日視盧俊義，盧俊義授之以色，似乎不許聲張的模樣。 只見徐槐立起身就叫帶馬，李宗湯同出廳前。徐槐看見那「替天行道」的大旗， 便對李宗湯道：「這個替字荒謬萬分，將軍為我除之。」李宗湯將刀付與從人， 抽弓搭箭，向上颼的一聲，把那個替字對心穿過。堂下各頭領人人咋舌。盧俊義 也看呆了，便向徐槐打一躬道：「恭送憲駕。」徐槐上馬，張著華蓋，鳴金喝道。 李宗湯也插弓提刀，上馬隨從，緩緩的下山去了。渡了水泊，一路上觀看形勢， 回到鄆城。慢表。 　　且說盧俊義自送徐槐去後，各頭領一哄而上。忠義堂上七張八嘴，議論徐槐 之事。也有忿怒這縣官，不肯與他干休的；也有笑這縣官說大話的；也有說口出 大言，必有大事，須得防備一番的，盧俊義只是默默無言。眾人見盧俊義無言， 便問盧俊義定何主見。盧俊義點頭而已。眾人各散。是晚盧俊義退入臥室，挑燈 獨坐，歎口氣道：「宋公明，宋公明！你把忠義二字誤了自己，又誤了我盧俊義 了，眾兄弟兀自睡裡夢裡哩！算來山泊裡乾些聚眾抗官、殺人奪貨的勾當，要把 這忠義二字影子占著何用？今日卻吃這縣官一番斥駁，弄得我沒話支吾。當初老 老實實自認了不忠不義，豈不省了這番做作之苦。」便看著自己的身子道：「盧 俊義，盧俊義，你是個漢子，素來言語爽直，今番為何也弄得格格不吐？」歎了 一回，猛然提起一個念頭道：「宋公明既不願受招安，盧俊義料無出頭之日。我 看今日這位徐縣官，雖聲色並厲，卻中有顧盼之意，我看竟不如一身獨自歸投了 他。他果知我，我就在他身邊圖個出身也。」想了一想，便自己吩咐自己道：「盧 俊義，主意已定，休要更換！」想定片時，忽轉一個念頭道：「只是捨不得公明 哥哥這個情分！況且現前這基業，無故棄舍了，亦是可惜。」想到此處，便心中 七來八往的輾轉了一回，竟定依了後來的主意，便思量對付徐槐之事。 　　一夜躊躇，窗外早已雞鳴，盧俊義便上牀去略?了一?。天明起來，梳洗畢， 便出忠義堂，聚集眾頭領，商議事務。盧俊義開言道：「公明哥哥因張叔夜已離 曹州，教我簡練軍馬，觀看曹州動靜。不爭這徐官兒坐在鄆城，當我咽喉，須得 先對付了他，方好再議別事。」穆春道：「碟子大小的一個鄆城，盧兄長顧忌他 做甚？」盧俊義道：「非也。月前聞知他修理城池，今番又親來宣揚威武，此事 斷非小要。今日就差人到泰安府，速去通知公明哥哥。這裡一面差探子往鄆城去 探聽消息，一面簡選起兵馬來，準備廝殺。」李應道：「兄長所議極是。」當時 盧俊義便差人分頭而去。 　　不日往鄆城去的探子轉來回報道：「鄆城縣城池燉煌，果然修理得十分整齊， 錢糧器械也十分充足。那徐官兒身邊有三員勇將，好生了得。一個叫做李宗湯， 便是方才陪徐官兒親到我們山寨的；一個叫做韋揚隱，聞說是那年在曹州刺殺董 頭領的；還有一個叫做顏樹德，卻不曉他什麼來歷。」燕順聽了，接口問道：「這 顏樹德，是不是號叫做務滋的？」探子道：「正是。」燕順回顧鄭天壽道：「這 人原來在他身邊，倒要當心抵禦。」眾人齊問燕順：「原何認識此人？」燕順道： 「小弟原不認識。小弟那年同鄭天壽、王英兩位兄弟在清風嶺時，秦明兄長同來 聚義，據秦兄說起，此人是他表兄。秦兄又說此人武藝端的在他之上，有一事為 證：秦見與這顏樹德同處家鄉時，村上有兩鐵鼓，各重千餘斤。秦兄兩手擎得起， 卻不能行走；那樹德卻高擎兩個鐵鼓•奔走百餘步。那時弟等聽得無不駭異。」 眾人聽了，各各咋舌道：「這事倒認真不是小要也。」盧俊義道：「當時既說得 如此，何不早邀他入伙，免得今日貽患。」燕順道：「早時何嘗不邀他，秦兄長 差人去邀他，卻吃他把差去的人打死了。秦兄長氣極，抵樁當面邀住他理論。卻 因公明哥哥勸歸這裡大寨要緊，所以不及了。如今他恰落在那邊，秦大哥又不在 這裡，倒要商量誰人抵禦。」盧俊義道：「可作速差王英、扈三娘往濮州去替回 秦明，再定計議。」說罷，便差王英、扈三娘往濮州去替回秦明。等得秦明轉來， 一往一返，早已出了十日限期之外。 　　那徐槐在鄆城縣，早已與任森簡選了一萬人馬，派顏樹德為先鋒，任森為參 謀，徐槐親自統領出城，一路浩浩蕩蕩，殺奔梁山來了。探子報入梁山，並言官 軍的先鋒正是顏樹德。秦明一聽，便眼裡冒煙，鼻端出火，道：「這廝來得正好， 俺正要和他理論。」盧俊義道：「賢弟且耐，此去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小可想 令表兄如肯受勸，還是勸他來為妙。」秦明點頭。當時盧俊義便派秦明為先鋒， 自己同李應、張魁領中隊，燕順、鄭天壽押後軍，也點起一萬人馬，出了山寨。 　　此時天氣連日嚴寒，河冰已堅凝七日，賊軍涉過冰泊，迎敵官軍。徐槐兵馬 已到導龍同下，前軍深報賊人先鋒乃是霹靂火秦明。徐槐大喜，對任森道：「霹 靂火撞在我手裡，管教他墜崖不返了。」便傳顏樹德進帳授計。樹德進來，徐槐 道：「務滋此番當心。探得賊軍來將，正是那霹靂火，人人畏他，惟將軍可以制 之也。」樹德高聲道：「恩師放心，小將不才，管取那背君賊子來獻麾下。」徐 槐道：「將軍且慢。須依我言語，管教將軍獨建奇功。」樹德道：「請恩師吩咐。」 徐槐道：「我已將這導龍岡形勢看閱分明，這同北面坡勢峻削，可速將全軍移屯 岡頂。好在來將秦明與將軍有親，又有批殺使者之仇，此時一見將軍，必然衝岡 直上。將軍且勿與戰，可將朝廷順逆大理，削切曉渝。彼若順從弭伏，吾又何求。 若其不伏，那時我岡上俯擊，彼岡下仰攻，本縣又有如此如此妙計，必得大勝矣。」 任森、顏樹德一齊拜服。 　　當時傳令，營外三聲炮響，大軍一齊登山。山頭受日當空，冰道微融，流澌 涓涓。官兵在岡上列成陣勢，旌旗暄赫，戈甲盛明。顏樹德挺著大砍刀，立馬陣 前，望見前面大隊賊兵，已背著朔風來也。須臾到了岡下，當先隊裡飛出一枝旗 號，乃是「天猛星霹靂火」六個大字。樹德一見，便大叫：「我那表弟秦明快來 聽諭！」秦明在隊裡一聽此言，怒從心起，不待佈陣，便一馬飛出，舞著狼牙棒， 惡狠狠殺上同來。不防磴道冰滑，馬失前蹄，秦明掀下馬，滾落岡來。官軍大笑。 秦明大怒，爬起來，重複上岡。此時任森亦在陣前，高叫：「霹靂火何須性急， 緩緩上來何妨。」秦明怒不可遏，舞狼牙棒直取樹德。樹德正待迎戰，任森急忙 出馬，用槍逼住秦明，回叫樹德道：「務滋，你有話向他說，便好先說了。」秦 明氣忿忿道：「顏表兄，你那年打死我伴當，今日有何話說？」樹德把徐槐吩咐 的話想了一想，便道：「表弟別來無恙，昨奉手書，藉審眠食安康，伏惟萬福。」 秦明睜起怪眼道：「怪哉！我幾時有信與你？」任森忙接口道：「是務滋聽聞傳 言。今係軍務傍午之時，寒溫已畢，速速兩下廝殺。」說罷抽槍退出。樹德使輪 刀直取秦明，秦明用狼牙棒急架。兩個各奮神威，在同上戰了三十餘合，端的性 鬥命撲，毫不相讓。 　　那邊盧俊義及李應、燕順等在同下，看得這番情形，都疑惑起來。只見任森 在馬上大叫：「務滋戰得夠了。」樹德便用刀架住狼牙棒，勒馬奔回本陣。秦明 那裡肯歇，直追進來。這邊陣腳亂箭齊發。秦明衝殺不入，只得遠遠立住了馬， 大叫：「你這廝休用反間計！你快出來，我倒有話向你說。」這邊陣上無人答話， 只是放箭。好一歇，方見官軍陣裡一個號炮，亂箭齊歇，旗門開處，依舊任森、 顏樹德並馬而出。樹德高叫道：「秦賢弟，有何見諭？」秦明道：「你休使這等 反間計！你如不忘兄弟之誼，且聽小弟一言。」樹德道：「謹領教。」秦明道： 「你這身武藝，跟了這點點知縣，也不值得。不如同了我去，俺堂堂山寨，足可 展施驥足，仁兄以為何如？」樹德高聲道：「謹領教。」任森低聲道：「將軍請 回，今夜三更准來報命。」弄得秦明目瞪口呆。任森道：「將軍快回，此等勸降 密事，豈可軍前聲張耶？」秦明不知所為，只得勒馬下山，一路暗想：「今日這 事奇了。我依了盧頭領言語，功了這幾句話，他竟居然唯唯從命，且看他三更來 如何情形。」一路想，一路緩緩的下山去了。那任森、顏樹德已收兵回營，就岡 頂安營立寨。盧俊義等在岡下接著秦明，心中十分疑惑。只見秦明開言道：「這 廝們想用這等反間計來離間我們，真是好笑。方才我勸了他幾句，他卻唯唯從命， 倒是奇事。他說三更准來報命，且看他真假如何。」盧俊義諾諾，心中卻十分搖 惑不定。 　　當晚各自歸帳，盧俊義召李應、張魁入帳。盧俊義道：「今日秦兄弟如此舉 動，大是可疑。我想他在我山寨多年，情分十分交洽，今日也不到得有此內叛之 事。」李應道：「敗軍之將不可與言勇，亡國大夫不可以圖存。小弟自受了魏輔 梁、真大義之欺，今日實准參末議。」張魁也凜然變色道：「近來世上人心難測， 不可不深為之慮。」盧俊義口中不說，心內躊躇道：「即如我盧俊義，方才聽了 這徐官兒的言語，也險些心動。今日的秦明，豈能保他心腸不變？或者他受了這 官兒的密囑，也未可定。只是軍師不在這裡，無可商量，怎好？」想了一回，便 教傳燕順、鄭天壽進帳。盧俊義問道：「二位賢弟今日看這秦兄弟心意何如？」 燕順道：「小弟正在疑慮。他初入伙時，係花榮兄長用計將他衣甲著別人披了， 打劫了村莊，以致慕容知府冤他叛逆，殺其妻子，他回去不得，勉強歸投我們， 實非出於誠心。今日他或者陡然心變，正未可預測。」鄭天壽道：「他初來時， 心中好生不自在，小弟兀自防他發作。但現在他已與公明哥哥投契多年，或者不 至於此。」盧俊義道：「他自說三更時分敵人必然潛來，且看他如何佈置。」眾 人稱是，各自散去。 　　次早盧俊義升帳，請秦明進來，問道：「秦賢弟，夜來三更之事何如？」秦 明道：「那廝競不來，毫無信息。」盧俊義大驚疑，正待詰問，忽報顏樹德單騎 到營外，大叫請秦賢弟單騎上山敘話。盧俊義愈加驚疑，便道：「秦兄弟，你休 怪我說。我和你巧言不如直道，你夜間三更之事，端的何如？」秦明大叫道：「兄 長果誤信那廝反間計也。三更端的無事，兄長不信，今日他叫我單騎上山，我偏 大隊上山；他要和我敘話，我便趁他不防，斬了他來，以表秦明今日之心。」盧 俊義道：「甚好。」眾人一齊稱是。遂傳令拔營齊起，大隊人馬隨了秦明登山。 　　顏樹德早已回山，與任森並馬立在山頂。秦明氣忿忿登山，後面大隊賊兵潮 湧上來。只聽得山上一聲號炮，官軍一齊吶喊，礧木滾石一齊打下，打倒了一半， 滑跌了一半，滿山但見賊兵屍首，好一似下水的湯圓，紛紛的滾落岡下去了。卻 留出了秦明的一條馬路。秦明大驚，急回馬奔下岡去。任森急叫道：「秦將軍快 請轉來，你乾了這場奇功，無俟反戈殺賊矣！」下面眾頭領見秦明果叛，一齊大 怒，只聽得一片聲罵：「秦明反賊！」「秦明失心狂賊！」下面罵個不住，上面 叫個不住，弄得秦明立在山腰，上又不得，落又不得。 　　看官，秦明既到此地，回去不得，大可趁勢歸順，你道他何故不肯？一來石 碣有名，分當誅戮；二來朝廷恩德，斷敵不過公明哥哥的情分；三來終想斬得顏 樹德，回去好表明自己心跡。便對山下大叫道：「眾位息怒，待我斬得顏樹德， 回來表心。」說罷，舞狼牙棒殺上岡來。顏樹德在岡上望見賊人大罵秦明，滿擬 秦明必來歸順，忽見秦明殺上，便心中遏不住蓬勃大怒，舉刀直斲秦明。兩個就 在岡上，展開兵器大鬥。任森大叫：「二位少住！」樹德大叫道：「住什麼！這 種透心糊塗的賊，留他何用！」秦明亦大怒道：「你行這毒計害我，我怎肯與你 干休！」樹德圓睜怒目，輪大砍刀直攻秦明；秦明直豎飛眉，舞狼牙棒轉鬥樹德。 兩個在導龍岡上，官軍陣前，大展神威，橫飛殺氣，一來一往，一去一還，酣鬥 了六十佘合。岡上岡下，兩邊陣上都看得呆了。 　　盧俊義已看出秦明無他意，只見樹德刀光揮霍，力量縱橫，深恐秦明失手， 大叫道：「秦賢弟請回，小可錯疑你也，快回來從長計較！」秦明那裡肯歇，但 見岡上四條鐵臂盤旋，八盞銀蹄翻越，早已酣戰到百三十餘合。秦明把棒逼住樹 德道：「且慢，我的馬乏了。」言未畢，樹德大喝道：「就同你下馬步戰。」將 刀指著秦明，翻身跳下馬來，秦明亦跳下馬。兩馬都跑回本陣去了。這裡刀來棒 往，棒去刀迎，約莫將到二百餘合，兀自轉戰不衰。任森看那霹靂火殺氣騰騰， 顏務滋力量卻儘夠壓得住。盧俊義等深恐礧木滾石利害，不敢上岡來幫，只叫得 苦。看看已鬥到二百四十餘合，賊軍陣上不住叫免戰，兩人只是不肯住手。此時 任森亦出陣前，看那顏樹德一片神威，愈戰愈奮；那秦明氣燄已有些平挫，只是 怒氣未息，狠命廝撲。盧俊義、李應、張魁等在岡下只叫得苦，看那秦明漸漸不 是樹德的對手了。到得四百合頭上，任森長嘯一聲，驟馬衝出，神槍飛到，鎮住 了秦明上三部。秦明措手不及，樹德的刀已從下三部卷進。只聽得官軍陣裡歡天 喜地的一聲吶喊，賊軍一齊失驚，霹靂火早已咯碌碌直滾下山麓去腦漿進裂了。 岡上官軍搖旗擂鼓，大呼殺下。賊兵無心戀戰，紛紛敗走。顏樹德奮勇當先，一 口大刀奔雷掣電價殺下。賊兵個個心碎膽落，那敢迎敵。任森揮兩翼精兵，一齊 掩上，殺得賊兵僵屍遍野，流血成冰。盧俊義身受重傷，李應、張魁死命保住， 燕順、鄭天壽領敗殘兵，渡過冰泊，踉蹌逃入山寨，張清等接應上山去了。官軍 直追到岸邊，方才收住。計斬賊人上將一員，殺死賊兵五千餘名，生擒賊兵一千 餘名，奪得器械馬匹不計其數，大獲全勝。 　　眾人無不欽佩本縣徐相公韜略神妙，三軍歡呼動地。原來顏樹德當力戰秦明 之時，徐槐左右都深恐樹德失手，齊請徐槐傳令免戰，徐槐不准。及戰到二百餘 合時，左右又苦請免戰，徐槐大喝：「無知小廝，安識顏將軍本領！」厲聲叱退。 左右看那樹德苦戰不休，都料要受傷，暗暗叫苦，再向徐槐說，徐槐大怒，傳令： 「有敢言免戰者立斬！」果然秦明授首，樹德成功。左右方曉得徐相公眼力過人， 深深佩服。 　　當時徐槐傳令，在水泊上發了九炮，整齊部伍，大吹大擂，掌得勝鼓回歸縣 城。防禦使莫知人出城迎接。原來莫知人見樹德莽撞，任森迂重，深恐徐槐此去 不能取勝，誰知居然大捷，心中十分驚異。徐槐、任森、顏樹德領兵進城，發放 人馬，一面申報曹州本府，一面通詳都省，並將秦明首級一顆，及生擒賊徒一千 餘名，派得力將弁，督兵護送解去。這裡鄆城縣文武各官，都來賀徐槐戰勝之喜， 大開慶賀筵宴，眾人無不稱羨徐槐韜略。徐槐笑道：「未可恃也。」眾人請問其 故，徐槐不慌不忙說出一番話來，有分教：鄆城縣裡，重添兩位女英雄；宛子城 中，破卻幾重深險阻。正是：巨盜生腹心之患，蒼生憑保障之功。畢竟徐槐說出 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徐青娘隨叔探親　汪恭人獻圖定策

卻說徐槐席間對眾官員道：「本縣此番克賊，其故有三：一者盜魁宋江遠在 泰安，所有勇將雄兵，盡離本寨；二者吳用病困新泰，賊軍主謀無人；三者梁山 群賊藐視我們，以為無害。故我軍一出，得以大獲全勝。但賊人根本未動，經此 一跌，必然空群而來；更防吳用病癒，必轉來對付我們：即宋江聞報，亦必盛怒 前來，以報其仇。那時賊人勢大，區區鄆城，未易輕櫻其鋒也。」眾人聽了，都 耽起憂來，道：「怎好？」徐槐道：「諸君不必耽憂，本縣自有調度。」大眾無 言，酒闌而散。 　　徐槐對任森道：「近日天氣嚴寒異常，人畜凍死無數，賊兵亦是血肉身軀， 未必熬得寒氣，涉冰如飛；況聞賊魁盧俊義已受重傷，養病不暇，亦何暇與我拼 命來爭乎？惟來年春暖，賊人武怒而來，那時梁山全隊當我前面，又有嘉祥、濮 州兩路夾攻，絕非小耍，所當預思良策。」任森躊躇良久道：「此地鄰縣矩野， 有一位隱君子，具知人之識，人人樂為之用，也與老師同姓，表字溶夫……」任 森詞未畢，徐槐點頭道：「是吾族兄也。現在高平之麓，我卻忘了。若我去請他， 諒不我卻，須差何人去走遭？」只見顏務滋上前道：「恩師要請溶夫先生，小將 願去，這溶夫最知我的。恩師何不寫起信來，待小將星夜前去，包管一請就來。」 徐槐大喜，當時修起一封書札，次日交與顏樹德。樹德佩了寶刀，跨了烏雅馬， 一路衝風破寒向高平山而去。 　　你道顏樹德為何認識徐溶夫？原來徐溶夫有個姪女，小字青娘，是嫁在顏家 的。丈夫名喚顏?，即樹德之堂叔也。顏?幼小聰明，讀書成誦，過目不忘，稍長 便通諸子百家，更兼舉止嫻雅，處事精詳。父老見者無不許為少年英器。惜乎天 不永年而夭，族中無不借之。樹德無賴使酒，諸事逞性，不務正業，族中無不惡 之。惟青娘深知樹德日後必成大器，顏?在日，時常勸顏?好生看覷這姪兒，村德 因此常感戴這位嬸娘。且舉一事為證： 　　那顏氏族中有一個名喚顏之厚的，較樹德長一輩。有個兒子叫做顏赤如，性 情極其躁暴，膽子卻極懦弱。顏之厚因其性躁，深恐其學了他哥子樹德的壞樣， 因此禁止樹德，不許上門。又延請了一位先生，姓黃名漣，在家中日日教赤如讀 書，又兼教赤如舉止須要謹慎，凡事須要忍耐等語。這黃先生教法極嚴，板子、 界方不少貸。赤如忍氣吞聲，膽子越小，煩恨越深，想想左右終是一打，索性瞞 著父師，三瓦四舍，無不遊蕩。也是合當有事，那年顏氏移居矩野，矩野縣內有 一家姓井的，住居泥水衖。赤如不合一時慷慨，私借與他十兩小貨銀子。那井家 探知赤如父師嚴緊，料此事必不敢聲張，便賴了他。赤如去討過數次，那井家只 是不還。赤如深畏聲張，忍了氣不敢發話，想了一想，猛記一個父輩朋友來。那 個朋友姓何，雙名見機，極會商量方法的。赤如想到了，便逕去尋他。 　　原來那何見機也與樹德相認識，當時一見赤如進來，各相施禮。何見機開言 問道：「赤兄有何見諭？」赤如將井家的事情說了，並求妙策。何見機歎道：「我 往常常說令尊家教太嚴。吾兄質地本是醇謹，大宜開拓胸襟，暢展懷抱。不期令 師黃先生，只知一味拘束，弄得神氣蕭索，人人都生戲侮。我也向令尊前說過多 次，令尊總說足下性情暴躁，不可不禁，我看足下何嘗暴躁哉？如今此事，只有 央令兄務滋同去。令兄一貌堂堂，聲如巨雷，那井家必然怕他，此去定可集事。」 赤如道：「家父得罪了他，恐他未必肯來。」何見機道：「令兄義氣深重，況足 下又與他手足至親，我料他斷不膜視。」 　　赤如領教，當下辭了何見機，去尋著了樹德。赤如拖住樹德道：「哥哥，閒 常我家少禮貌，總看祖宗面上，體要介意。」樹德道：「賢弟，你說那裡話來！ 今日你有甚事求我？」赤如將井家的事說了，還未說到求助的話，只見樹德雙眉 剔起道：「我家兄弟，直被外人如此欺侮！賢弟休走，我同你去和他理會。」當 時同赤如直奔井家。井家一見樹德，早已嚇殺。樹德一把揪住問道：「你這廝欠 我赤如兄弟十兩銀子，是真的麼？」井家道：「……是……是……是有的。」樹 德道：「既有的，今日便還。」井家不敢不依，只得先還了五兩，說：「那五兩， 求懇緩到明日，再行奉上。」樹德教赤如收了五兩銀子，方才放手，與赤如去了。 那井家不伏氣，直去告訴顏之厚，說：「赤如通同樹德，到我家來逞強，勒捎了 五兩銀子去。」之厚一聽「赤如通同樹德」六字，怒從心上起，便奪那赤如的五 兩銀子還了井家，將赤如交與黃先生結實打。赤如一口氣回不轉，竟登時殞命。 黃漣大驚，一溜煙逃走，不知去向。之厚見兒子死了，恨樹德入骨，竟將樹德賺 到書房，一索捆了，做了一張呈子，稱樹德毆死堂弟赤如，買囑幾個家人作見證， 竟直送到矩野縣去。 　　徐青娘在顏氏別宅，一聞此事，便柳眉對鎖，疑了半晌道：「樹德，樹德， 我看你性雖剛勇，卻斷斷不是逞性殺人的野蠻子。況且你與赤如無仇，何故殺他！ 之厚叔有深恨於你，你今日這起案，定有奇冤。況且你這身本事，從此埋沒了， 豈不可惜。只可歎我丈夫已故，我是一個女流，如何能救得你？」想了一想道： 「有了。」便吩咐備乘轎子，逕到高平山徐溶夫家來。徐和一見便道：「賢姪女 許久不見了，你嬸娘兀自常常記掛你。」青娘道：「正是，一向不來請叔叔、嬸 娘的安，兩位兄弟都好？」當時徐和的娘子並長生、偉生都相見了，到後軒坐地， 青娘開言道：「今日有件要緊事來求叔叔。」徐和道：「甚事？」青娘道：「寒 族顏樹德，想叔叔素常也曉得的，今日遭了不白之冤。」徐和驚道：「這顏務滋， 我素常聞知他是位英雄，只因我深山修養，懶於應酬，不曾見他。他今日端的遭 了什麼冤事？」青娘便將上項事說了一遍，便道：「赤如怎樣死的，不曉得他。 但姪女看來，斷斷不是樹德打殺的。如今他身在囹圄，性命難保，叔叔可有方法 救得他？此人如果冤殺，真是可惜。」徐和道：「賢才遭難，豈容不救！只是此 事，非錢不行，可恨我現在瓶無儲粟，家徒四壁，如何做得？至於當道官吏，我 素常又懶於往來，今日有事，卻無門路可尋。」青娘道：「如此說來，這樹德竟 救不得了，又沉沒了一位英雄。姪女想，如要用錢，姪女典鬻些簪珥，可以湊得。 至於如何設法之處，還望叔叔費心。」徐和道：「姪女體著急。我想只是買上告 下，挖尋門路一法，弄得極好，只落得務滋免得死罪，脊杖刺配，終受了惡名。 今我須定個主見，竟要令務滋洗脫冤枉，釋然無事方好。」沉吟了好一歇，道： 「有了。此去鄰縣鄆城中，有一家姓汪的，係是世家大族，當道大為契重，我也 有人認識，且去尋尋他看。只是他族中與我最親近的一個，名喚汪往然，為人卻 模楞無主見，此事他未必耽承得。」只見青娘笑逐顏開道：「這汪家，原來叔叔 認識的，妙極矣。不瞞叔叔說，這汪家與我顏家也有好幾門親，所以他家的人姪 女都曉得。叔叔所說的汪往然，他有個親叔，是戊子科舉人，現在曹州府裡辦刑 名，府尊最契重他，且喜是矩野縣頂頭上司衙門。他為人最有義氣，叔叔去托他， 無不成功。」徐和道：「既如此，事不宜遲，便作速寫起書札，到鄆城去先投汪 往然，托其轉懇。」只見偉生立起身道：「此去先到鄆城，再到曹州，曹州又到 鉑野，路途迂迴，須得星夜持書趕去為妙，孩兒願去。」徐和道：「甚好。」當 將書信交與偉生。 　　偉生持到鄆城縣面交汪往然，又再三懇托；汪往然當即差人齎書到曹州府裡 去，求他的叔子；他叔子一見，便將冤枉情由訴與本府；本府當即修起一封書信， 投遞到鉅野縣。等得偉生轉來，鉅野縣已將顏樹德一案昭雪：顏樹德無罪釋放； 顏之厚依誣告人死罪反坐律，未決，減一等擬罪；井家被審出賴債誣陷等情，亦 依律擬罪；何見機原案株連，因樹德無罪，亦不追究；黃漣現在逃避，俟獲日另 結。青娘謝了徐和，仍回夫家。 　　樹德出了重罪，過了數日，方才曉得是溶夫與他的嬸娘救他的。感恩涕泣， 叩謝了青娘。又直奔到高平山，向徐和叩謝。徐和一見樹德，果然聞名不如見面， 見面勝於聞名，當時大喜，留飲敘談。自此樹德常到徐和家來。徐和家有事，樹 德常為出力，徐和因此稱樹德為「我家禦侮之臣」。這都是十餘年前的話。其後 樹德遠遊四海，惟徐青娘常來轉望徐和。 　　原來徐和得了本師陳念義先生的真傳，深曉火候還丹之術，只是累著一個貧 字，衣食操勞，以故下手不得，閒時且參究內典禪乘。青娘見了，也慇懃動問。 徐和便與說些四果的修證，便道：「這是中小兩乘的工夫，再上去還有大乘工夫， 最上乘工夫，古人面壁十年，方能頓悟，從此直超無生法忍。我輩根淺智薄，如 何攀得上。所以我佛無量慈悲，特於三乘之外，開一異勝方便法門：固凡夫不能 無念，而命之曰念佛；不能無生，而命之曰往生；又示以勝妙光明之境界，名之 曰極樂國土，又日淨土。使之繫心一緣，直抵淨境，及至誕登彼岸，方恍然悟念 佛之本無念，往生之本無生也。此法無智無愚，無閒無忙，皆可行得。智者以圓 悟而速證，愚者亦以純一而竟成；閒者以積功而徐至，忙者亦但以念切而直前。 世人不信，哀哉！賢姪女如有意求脫生死，愚叔書架上有天台智者《十疑論》、 永明禪師《宗鏡錄》、天如祖師《或問》、飛錫禪師《寶王論》、龍舒居士《淨 土文》、蓮池大師《彌陀疏鈔》，以及近士所輯之《淨土歸源》、《淨土輯要》、 《蓮宗輯錄》、《淨土聖賢論》等書，都是發明淨土妙義的，賢姪女俱可參閱。」 青娘聽了大喜，從此不時到徐和家轉往，聽受淨土妙義。那徐娘子性地質直慈祥， 時常聽徐和講些淨土，早已深信行持，又得了青娘為道侶，彼此互相談論，大為 精進。徐和亦甚喜，又教育娘行持觀佛之法。青娘一一領悟，從此年年歲歲，神 遊於琉璃寶地、七寶行樹間也。 　　一日，徐和正正與青娘談說妙道，時已將晚，只見長生自外入報道：「顏務 滋來了。」言未畢，顏務滋已大踏步進來，一見徐和納頭便拜。徐和急忙扶起， 看時大喜道：「奇了，務滋從那裡來？」樹德道：「恩公容稟。」徐和道：「且 慢，且請坐了說話。」樹德又拜了青娘，青娘道：「久不聞你消息，真憂得你苦 也。」樹德在末下一位坐了。偉生道：「顏大哥遠客，請上坐。」溶夫道：「務 滋最爽利，由他自坐適意，不要同他客氣。」便對長生道：「你母親在廚房，你 向他說，端正一個火鍋，隨便添些葷菜，請顏大哥在此吃便飯。你再去燙一壺酒 來。」只見青娘道：「我進去向嬸娘說罷了。」便立起身來，又向樹德道：「你 先將那年去後情形告知你外祖，我進去了就來。」說罷進內去了。樹德便取出書 信來道：「虎林相公有信呈上，恩公請看，我去帶馬進來。」徐和道：「馬，我 教偉兒去著疊，你只管坐坐。」便一面看信，看畢便向樹德道：「原來你在虎林 處，好極了。任森又在那裡，甚好，甚好。務滋，務滋，你好好的聽虎林相公驅 策，料不負你一身名望。」樹德道：「刻下虎林相公誠恐梁山利害，因請恩公前 去，恩公萬不可辭。」徐和道：「我去亦可，但亦何必我去。」 　　正在談說，只聽裡面青娘叫：「偉弟進來。」偉生進去，須臾搬出一個大火 鍋來。長生自外面提了一大壺酒來，偉生又安排了杯筷。徐和自己首坐，樹德也 隨便坐了，長生、偉生也坐了同吃。村德道：「虎林相公專等恩公，恩公若不去， 樹德亦不回。」徐和微笑道：「我去，我去。」遂顧二子道：「虎林叔要我去， 我去去就來。」二子唯唯。酒闌飯畢，務滋在外房安歇。 　　徐和進內，娘子問道：「聞相公要出門，到底何事？」徐和道：「就是那虎 林叔做了鄆城縣，要滅梁山大盜。此刻賊人勢分，自有可乘之機。但據我的意見， 尚須遲一步為妙。如今他既性急要做，又要我去，我也只得去一遭。」青娘在旁 道：「虎林叔叔原來就在這裡做鄆城縣，樹德是在他手下麼？倒也不在了。今溶 叔叔既要到虎叔叔處去，姪女願同去，一則望望叔叔、嬸娘，二則虎叔叔向談韜 略，姪女借此看看，庶使才歸實際。」徐和點頭。 　　次日，青娘回到矩野縣裡夫家去，收拾些行裝，稟告了尊長。第二日重複轉 高平山來。下午，溶夫、務滋兩馬，青娘一轎，幾擔行裝，一同起行。不日到了 鄆城縣署，徐槐接見大喜，又見青娘同來，便喜問道：「想是吾兄特地邀他同來 也？」徐和笑道：「他自己要來看看你，說你到底有多大的本領。」徐槐大笑。 青娘拜見了徐槐，便進內署去了。任森、李宗湯、韋揚隱都來拜謁徐和，徐和各 道契闊。原來這三人徐和都認識的。徐槐命備酒為徐和洗塵。席間，徐和開言道： 「吾弟勇敢過人，此舉端的常人所不能為。但以愚兄觀之，似乎嫌太早些了。」 徐槐道：「弟非不知，所以鹵莽而先為之者，正是有見張公解曹州任，曹州虛無 人焉，賊人眈眈虎視；若使曹州再失，賊人長驅直搗，駛不可御，為患大非淺鮮。 借乎我秩止縣官，是以僅乞得區區一鄆城，以與虎狼相馳逐。杯土彈丸，聊為東 京保障。其濟，則君之靈；不濟，則微臣隕首以報國耳。人誰不死，有司死職守， 乃分所宜也。」徐和歎服，滿座皆動色。徐和道：「今日為吾弟決策有二：一曰 守，一曰戰。鄆城一邑，經任人銜修理完備，若以議守，足可與賊人久持。但賊 若偏師圍鄆城，仍可大隊以卷曹州，非策也。必議戰而後可，戰則必須搗賊人巢 穴而後可，吾弟於梁山圖形，能審悉其曲折否？」徐槐道，「吾所躊躇，正為此 耳。」徐和道：「此中就裡，吾弟當於手下六部中細求之。」徐槐領悟，想是須 知冊原分六部，明日當傳六房書吏訪察。當下酒飯畢，又談說些事務，任森等各 退去。 　　徐和與徐槐入內，與徐槐眷屬相見了，又問些安好，談些家中度日景況。徐 槐道：「不料吾兄情形如此拮據，如有須弟相助處，無不效勞。」徐和稱謝道： 「若論逐日度日，倒也天賜其緣，無有欠缺。特心中所歉然者，諸親友恩錢義債， 一承慨挪，輒永無還期耳。兄嘗有句曰『貧窮只覺負人多』，正謂此也。」說說 談談，又說到梁山事務，徐槐道：「吾所慮者，不僅在輿圖。此地賊人形勢，梁 山、嘉祥、濮州鼎足而立，蕞爾一鄆城孤立其中，環應三面，大非易事。」徐和 道：「此三面中，有一面吾弟不必耽憂。兄於路上曾與青娘姪女談過，劉總管虎 踞兗州，精兵勇將正壓嘉祥東境。彼嘉祥之賊除是不動，動則劉總管雄兵直下矣， 故日此一面吾弟不必耽憂。」青娘道：「此地距濮州，中間有無險阻地利？」徐 槐道：「濮州在魏河之北，魏河南岸有一座截林山，那年金成英恢復曹州時，就 於此處置設疑兵，阻截劉唐。端的?亙百餘里，山崖峻險。」青娘道：「如此說 來，這一面吾叔又不必耽憂了。只消五千精兵，扼住此路，賊人雖有數萬雄師， 不能飛渡。叔叔如果乏人，姪女願去。」徐槐喜形於色。當時一番談說，早已漏 下三更，大家各自安歇。 　　次日，徐槐傳集各書辦諭話，問及梁山地利情形。那滑中正上稟道：「梁山 地圖，曾經於原冊內呈閱。如須洞明此中曲折，只有城中汪學士藏有秘圖。可惜 其家現惟婦女，不知此圖存否，相公須往訪之，或有玄妙。」徐槐道：「我就即 刻親訪何妨。」便命滑書辦傳諭號房汪府住址，立時往拜。 　　原來那汪家世代書香，名門舊族。這汪學士便是方才說過的戊子科舉人、曹 州府游幕的，端的是個不凡之輩。後來家遭顛沛，有學問者盡不永年，剩了一班 無賴子弟，專門嫖賭吃著，偏偏永遠不死。汪學士已故，遺下少年妻室，便叫做 汪恭人。這汪恭人也是名門淑女，不幸青年早寡，矢志守節，端的有膽有識，才 德兼全。自從丈夫亡故之後，大遭這班無賴之擾，汪恭人卻從從容容，困人佈置， 無不得宜。若要問他這地圖從何而來，這事卻久遠了。 　　原來這梁山，宋江未至之前，先有晁蓋；晁蓋未到之時，乃有王倫；王倫未 來之日，這梁山原是一片清平世界，熙?乾坤。裡面說不盡那清泉碧澗，怪石奇 峰，暮靄朝雲，春光秋色，端的一座好山水。那汪學士在日，素有山水癖，時常 縱游梁山。又請了一位有名丹青先生，畫了數十幅，裱成冊頁，藏在家中。但有 一層，凡畫家寫山水，每要就自己的佈置，雖復盡態極妙，卻與真地形大同小異。 況且汪學士所圖，不過擇其丘壑最好的畫了些，也不是梁山全圖。那滑書辦所曉 得的，就是此圖。若將此圖獻與徐槐，只好持去拓大了，張屏掛壁，何補實用？ 反不如須知冊中地圖，還有三分真形。看官不要心慌，卻好那汪學士有個朋友， 與汪學士最知已，又同有山水癖，他卻將梁山景致用西洋畫法畫出。原來這西洋 畫法，寫山水最得真形，一草一木，一坡一塘，尺寸遠近，分毫不爽。更兼這個 朋友最高興畫山水，竟將梁山泊前後、左右、裡外、正面、背面、側面，一一畫 出，共計圖六百三十餘幅。汪學士也愛他的圖，借來觀看，不料借來不上半年， 那朋友亡故了。汪學士想倩工臨摹好，再將原圖還他的兒子，不料因循耽擱了一 年有餘，他兒子又死了。那家無人，此圖無從歸還。又未幾而汪學士亦故，此圖 落在汪恭人手裡。此時王倫已據水泊，汪恭人曉得此圖大有用處，便什襲珍藏。 那班無賴子弟弄得嫖賭精空，起心此圖，想賺去賣了，陶成幾個嫖賭本錢，向汪 恭人來聒噪，汪恭人只說已還了那友家了。無賴曉得恭人收藏，又詐稱那友家有 人來取，汪恭人只托故不與。後來糾纏不清，吃汪恭人結實發揮了一頓，從此無 人敢來問了。年復一年，此圖依然無恙。 　　這日恭人閒坐內室，忽見蒼頭進來報道：「本縣徐太爺親自到門拜望。」汪 恭人道：「奇了，我家雖是鄉紳，現已無人做官，久不與當道來往。既如此，且 去擋駕，改日差人謝步罷。」蒼頭出去稟覆訖。徐槐回署，見徐和道：「汪宅惟 內眷，宜其不見。但我此次往拜，亦明知其不見，不過我先盡敬賢之禮。我想青 娘姪女頗有才智，可教他去往見罷。」徐和稱是。徐槐進內與青娘說了，青娘領 諾，並道：「這汪家原與我有親。叔叔所說這位汪恭人，姪女深知他才智過人。 姪女此去，不但求圖，兼可與他面商一切也。」徐槐甚喜。 　　到了次日，青娘乘輿逕往汪府。蒼頭報入裡面道：「今日徐小姐來拜會也。」 汪恭人想了一想，點頭會意，便教請進來。青娘進來，汪恭人出堂迎接，一見青 娘便道：「我道是那位徐小姐，原來就是顏大娘，一向久別了。」青娘道：「正 是，少來奉候。」當時邀進內室，遜坐敘茶。汪恭人道：「寒家自先夫去世，祚 薄門衰，既無叔伯，終鮮兄弟，又乏子嗣，是以當路貴人，久不來往。乃荷令叔 大人，玉趾降臨。寒家托在治下，只好求父師官長，俯恕失禮之罪。」青娘道： 「何敢！家叔前次造府，一則仰慕家聲，二則亦有所求。」汪恭人道：「令叔征 討狂賊，威震人衰，雖深閨亦有所聞。今日小姐親來，願請其詳。」青娘遂將臨 訓盧俊義、斬秦明的話，一一說了，並道：「這斬秦明的顏樹德，便是舍姪。那 年身罹冤屈，深賴汪大兄出力救拔，今日果真不負知己。」汪恭人道：「小姐眼 力亦端的不差。那年令叔溶夫信到時，先夫見吾嫂求救此人，如此其急，便料到 此公必是大器，所以有當於小姐青睞也。如今令叔父台榮臨此地，首斬巨寇，威 名震動。但賊人根本未拔，經此一跌，必然盛怒而來，想父台必有備禦之奇策。 以愚婦人之見，似宜乘此直搗巢穴，方為上策。」青娘道：「家叔奉訪，正為此 也。欲搗賊巢，必須先明地利，聞府上有梁山極准輿圖，故來求賜一觀。」汪恭 人微笑道：「寒家卻有輿圖，只是用時尚須斟酌。令叔既是當道英雄，此圖當以 奉獻。」 　　言談間，僕婦擺上酒飯。恭人遜坐道：「千里遠親，便膳相留，殊嫌簡慢。」 青娘謙謝就坐。坐間，汪恭人問青娘道：「鎮撫將軍賈夫人，賢嫂可曉得否？」 青娘道：「不錯。這賈夫人便是張將軍的夫人。這張將軍那年做兗州總管時，其 少君有病，曾請家叔溶夫去診視。據家叔轉來說起，他少君之症係是虛弱，家叔 用三錢人參，這張將軍畏懼不敢用，家叔亦見機辭退。家叔又言，這位將軍懦弱 偷安，恐非將才。又說聞知他的夫人賢明才智，卻是個女中丈夫。今恭人曉得他 端的何如？」汪恭人道：「這賈夫人便是我的表姐。幼時與他同居盆桓，端的見 識非常，他母家童僕使令不下百餘人，他一見便辨賢奸，日後無不應驗。自從嫁 了這張將軍，卻似風凰配燕雀。如今張將軍漸有贏病，即使不病亦無能為。這賈 夫人掌握兵權，凡有兵將調遣，盡出其手。今日我所以提及此者，為令叔獻條愚 策也。」青娘喜問何策，汪恭人道：「此刻賊人吃令叔斬其上將，來春必然傾寨 報仇，其銳不可當。愚意欲修書致賈夫人，托其提兵坐鎮梁山後路，賊人自不敢 輕動了。」青娘大喜，稱謝道：「得恭人如此設策，家叔尚有何憂。」當下談說 十分投契。青娘道：「恭人情與我等同係女流，不然豈非國家柱石。」 　　酒膳畢，又談說些事務，青娘便請輿圖一看。恭人應諾，又道：「舍間圖有 兩本，一本乃畫家山水，無補實用，我將那西洋畫圖取出來。」說罷進內室去。 良久，同僕婦捧出一個錦包，放在當廳桌上，打開來與青娘看，乃是六本冊頁。 青娘翻開看時，果是西洋畫式的山水。青娘看了一回，心中躊躇起來，暗忖道： 「此圖有一層不合用。」便問道：「恭人，此圖地形雖細，卻是太平時山水之形， 無賊人盤踞之狀。如此山中，刻下未知設關隘否？彼山中，刻下未知設炮台否？ 圖中皆無之，恐於攻取情形未合，怎好？」汪恭人道：「這卻不難，只須令叔大 人捉幾名小賊，赦其不死，誘之以恩，脅之以威，令其將山寨中現設之關隘，就 圖中一一指出。又須分作兩三賊，各開指認，如彼此稍有不符，即便斬首。如此， 則賊人盤踞之真形勢，瞭如指掌矣。」青娘大喜道：「恭人真高見也。」當時將 冊頁疊好，錦袱包了，放在上首琴桌上。又坐了談說一回，青娘起來道擾謝教， 攜圖告辭。汪恭人送出中庭，青娘又拜托。「致賈夫人之信，望作速為妙。」汪 恭人應諾，青娘升輿而去。 　　不說汪恭人仍回內室，且說徐青娘回署。入內，徐槐問何如。青娘一面說， 一面將圖呈上，徐和亦入內共看。看了一回，只見徐槐忽縐眉道：「此圖尚有一 層不合用。」青娘道：「叔叔敢是為圖中沒有關隘守備情形，這卻不難。」便將 汪恭人捉賊指認的話說了。徐槐道：「不但為此，這圖中並不注明道里丈尺，更 兼他是洋畫，遠近闊狹，大有伸縮，又不可用方格硬取，如何是好？」徐和亦沉 吟了一回，道：「有了。長兒知勾股之法，可作速寫信到高平山去叫他來，他定 算得出。」青娘道：「正是，不錯。」徐和當時便寫起信來。尚未寫完，忽報長 生自高乎山來也。徐和詫異道：「他來何事？」徐槐叫請進來。長生入內，一一 拜見了，命坐。長生開言道：「前日陳通一太夫子來家，說為父親選得一個修道 的大機緣，擇於下月可行。因父親不在家，太夫子便去了，說再過半個月又來， 故此孩兒特來告知。」徐和道：「這卻失候了。」便對徐槐道：「既如此，愚兄 明日告辭回家，靜候老師。」長生道：「父親何須汲汲，太夫子說過半個月再來， 此刻緩緩動身回去，儘夠哩。」徐和點頭，便對長生道：「你恰來得湊巧，替虎 叔叔效一微勞。」長生問何事，徐槐將梁山輿圖，須算道里的話說了，並道：「正 欲寫信來邀賢姪，賢姪恰自來，真天賜其便也。」長生請看圖，徐槐便將那冊頁 交他看了。長生道：「這事容易，小姪可效微勞。」徐槐甚喜，當日款留酒飯， 不必細表。 　　次日，長生將那洋畫中道里遠近，一一算明瞭。徐槐便命就監中取出那審別 脅從，未曾斬決的賊，叫上來指認畫圖。不日將那梁山前前後後，裡裡外外，所 有關門營寨，炮台燉煌，一一指出。竟將宋江嚴密盤踞之所，顯而登之几案之上。 眾人皆喜，徐和道：「吾弟得此真圖，破賊必矣。家中老師旬日將來，兄深恐又 致失候，就此告辭。」徐槐知留不住，遂命治酒相餞，又談說了一夜，並厚贈金 銀以助修道之資。次早，徐和別了虎林、夫人及青娘，又辭別了任森、顏樹德諸 人，率同長生起行，回高平山。徐和遇著了陳通一，受了妙訣，安插了家眷，便 同陳通一入山去了。 　　且說徐槐送別了徐和回署來，接到朝廷恩旨：徐槐著超升曹州府知府，加總 管銜，得調動全曹兵馬，仍駐紮鄆城；任森、顏樹德均授游擊。原來徐槐破賊事， 賀安撫奏入朝廷。張叔夜在朝，一見此奏，便力保徐槐宜付重任，故有此旨。徐 槐奉旨謝恩，對任森等喜色道：「這遭賊人無奈我何了！曹州兵馬經張公訓練極 精，今番歸我調用，是我又添勁旅數萬也，何敵不克，何攻不破。」任森、顏樹 德、韋揚隱、李宗湯皆大喜。徐槐接曹州知府印，委推官代行事務，自己駐紮鄆 城，便日日操演人馬。按下慢表。 　　且說盧俊義自導龍岡敗回，身中六箭，流血滿身，眾頭領保著了，率領敗兵 逃回山寨，口裡不住的說道：「不料這點點知縣，有如此利害！秦明兄弟又吃壞 了，怎好，怎好？」侍從人上來拔箭卸甲。眾頭領都要興兵報仇，盧俊義道：「目 今天氣嚴寒，我又傷重，動撢不得，且待來春，定當傾寨之兵，對付那廝。」說 未了，那去泰安的差人持了宋江回文轉來。原來宋江還不曉得徐太爺的利害，所 以信內只說：「區區縣官有何伎倆，盧兄弟太把細了。目下曹州情形何如，可圖 則速圖之。賢弟如顧忌鄆城，不妨遣將先圍鄆城，大軍直趨曹州。」云云。盧俊 義看罷歎道：「公明哥哥兀自不嘗著酸辣哩。刻下這鄆城不知怎生對付，還想什 麼曹州！」便教蕭讓寫起一封告敗文書，差人齎送到泰安去。忽報：「神行太保 戴院長到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湖泊填平，驚倒堂堂頭領；雄關擊破，追 回赫赫軍師。畢竟戴宗到來說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一回 六六隊大攻水泊　三三陣迅掃頭關

卻說戴宗一到山寨，聞知鄆城利害，寨兵大敗之事，吃了一驚。進來見盧俊 義，盧俊義已重傷臥病。戴宗忙問緣由，眾人將徐知縣親到山寨發話，及導龍岡 交鋒大敗，秦明陣亡的話說了。戴宗道：「怎好？我自奉公明哥哥將令，由濮州 起身，一路去開州、東明、考城、陳留，細細打聽了一月有餘，端的將弱兵微， 大有可圖。不爭被這鄆城從中作梗，大事不成，怎好？」盧俊義道：「戴兄弟所 說，且權擱一擱起。待我病休養好，來春必去報仇，終等除滅了鄆城再說。」戴 宗道：「小弟想此刻不如去泰安，飛速請公明哥哥回來。」盧俊義道：「不必。 此刻天寒地凍，開兵不得，公明哥哥回來，亦是徒然。況且公明哥哥此刻，亦離 不得泰安。公明哥哥托我本寨重任，我今番經此一跌，自己不圖振奮，便去驚他 貴體跋涉，亦大非所宜。只是吳軍師抱恙新泰，未識全愈否，我卻記掛得緊，院 長消停數日，去探看一遭。」戴宗應諾。盧俊義道：「此刻寨中軍務緊急，賢弟 可留山寨，走報消息，不必回濮州去了。」戴宗領命而退。盧俊義在牀養傷，吩 咐各頭領當心守備。不數日，戴宗從泰安、新泰兩處都走轉回了，說公明哥哥聞 報兀自心驚，只因自己不敢離泰安，教盧俊義哥哥調治身體，來春力圖報復，吳 軍師病未痊癒等話。戴宗一冬在外，拋風冒霜，亦覺疲乏。 　　日子最快，不覺又是一年春暖，盧俊義病體早已痊好，正在聚集眾頭領商議 報仇之舉，只見石勇領著數十名嘍啰，氣急敗壞奔上山來，報稱：「曹州闔府屬 官兵殺到水泊也！」眾人皆驚。盧俊義兀自心中震懼，且定定心，對眾人道：「諸 位兄弟休怕，我這湖泊裡港汊最多，路逕甚雜。他道來過一次，便深知地利，大 膽進來，真是可笑。盧某不才，施條小計，教他只船不返。」說罷，便傳令童威、 童猛領六千水軍，當港抵禦。石勇忙稟道，「探得官軍來者，約莫有六七萬人馬。 這裡只拔六千水軍，怎夠抵禦？」盧俊義道：「你不曉得，那年晁天王哥哥初到 水泊時，只得劉阮等兄弟七個人，殺敗官兵一千名，原因地利險阻，深可依仗， 所以得勝。如今我因這徐官兒利害，所以加派六千名水軍，不然正不消得。」李 應道：「兄長固是高見，然亦不可大意，望添派水軍，更須點陸軍接應為妙。」 盧俊義道：「也說得是。」便再派六千名水軍，連前共一萬二千名水軍，教童威、 童猛率領了，受了密計，到各港去排好了，抵禦官軍。二童領令，登時點起八員 頭目，乃是歸福、餘祿、俞壽、畢喜、羅富、彭貴、秋安、單康。原來這八人都 是二張、三阮的徒弟，端的水法精熟，武藝高強，領了二童的諭，都分頭去幹事 了。再說盧俊義在山寨中對眾人道：「我今得一計較在此：他既傾城而來，內地 必然虛空。我意這裡也傾寨出去，卻只用四萬人馬接應二童兄弟，另撥四萬人馬 去抄襲他的鄆城。」張清道：「兄長真是妙計。」當下盧俊義領徐寧、燕青、燕 順、鄭天壽，四萬人馬去接應二童：命李應、張清、朱富、李雲領四萬人馬，由 西路小港抄出去襲鄆城。 　　分派已畢，大眾領軍出寨。忽後山小校飛報前來道：「後面無數官兵，打著 鎮撫將軍旗號，隔水泊殺來也！」盧俊義失驚道：「他原來先有準備，我後面無 人，深恐失利。」忙收回抄襲鄆城之令，教李應、張清、朱富、李雲領本部四萬 人去守後山。李應等領令，忙赴後山去了。原來賈夫人在鎮撫署內，得了汪恭人 托興兵牽制賊人的信，便請張繼發兵。張繼怕起來了，夫人言：「不必將軍親去， 又無須打仗，只須虛張聲勢。」張繼方才放心，點起八萬人馬，差一員兵馬都監 率領了，直攻梁山後泊。旌旗遍野，煙灶連綿，望去竟不止十餘萬人馬。李應不 識虛實，心中大懼，只得督眾堅守而已。這邊盧俊義等四萬人馬到了金沙灘北岸， 徐槐兵馬已在南邊水口。 　　原來徐槐自升了曹州府加總管銜之後，便將屬下各縣水陸軍馬一一校閱，端 的步伐整齊，隊伍嚴肅。徐槐甚喜，到了正月中旬，便與諸將議剿梁山，留顏樹 德守鄆城，並教如有事務，可與汪恭人商議；教任森領曹州兵五千去守截林山， 聽徐青娘調度。按地圖，攻梁山惟石碣村為進兵之路，自石碣村達梁山，兩邊有 二十四條汊港。徐槐便點起曹州府、菏澤縣、鄆城縣、定陶縣、曹縣、城武縣、 矩野縣、單縣、滿家營九路水陸人馬，分為三十六隊：第一隊，鄆城縣中營水路 官軍；第二隊，鄆城縣中營陸路官軍；第三隊，鄆城縣北村水路鄉勇；第四隊， 鄆城縣北村陸路鄉勇：這四隊人馬為前軍嚮導，所以特用鄆城土著，每隊各二千 人，合計得八千人，駕小船五十隻。第五隊，菏澤縣水路官軍；第六隊，菏澤縣 陸路官軍；第七隊，定陶縣水路官軍：第八隊，定陶縣陸路官軍；第九隊，曹縣 水路官軍；第十隊，曹縣陸路官軍：這六隊人馬，沿途堵守各港，以截賊兵進退 之路，每隊各二千人，合計得一萬二千人，駕小船六十隻。第十一隊，曹州府左 標水路官軍；第十二隊，曹州府左標陸路官軍；第十三隊，曹州府右標水路官軍： 第十四隊，曹州府右標陸路官軍；第十五隊，曹州府忠武水村鄉勇；第十六隊， 曹州府義順旱村鄉勇；第十七隊，曹州府曹南山水路鄉勇：第十八隊，曹州府曹 南山陸路鄉勇；第十九隊，曹州游擊府水路官軍；第二十隊，曹州游擊府陸路官 軍；第二十一隊，曹州府中營水路官軍；第二十二隊，曹州府陸路官軍：這十二 隊人馬，沿途策應，直攻梁山，每隊各二千人馬，合計得二萬四千人馬，駕大船 二百四十隻。第二十三隊，城武縣水路官軍；第二十四隊，城武縣陸路官軍；第 二十五隊，鉅野縣水路官軍；第二十六隊，鉅野縣陸路官軍；第二十六隊，單縣 水路官軍；第二十八隊，單縣陸路官軍；第二十丸隊，滿家營水路官軍；第三十 隊，滿家營陸路官軍：這八隊人馬，隨著曹州兵前進，沿途把截內港，以與菏澤、 定陶、曹縣兵馬輪替攻守，每隊各二千人，合計得一萬六千人，駕小船一百隻。 第三十一隊，鄆城縣左營水路官軍；第三十二隊，鄆城縣左營陸路官軍；第三十 三隊，鄆城縣右營水路官軍；第三十四隊，鄆城縣右營陸路官軍；第三十五隊， 鄆城縣南村水路鄉勇；第三十六隊，鄆城縣南村陸路鄉勇：這六隊人馬，隨著曹 州大軍進攻梁山，以作後軍接應，每隊各二千人，合計得一萬二千人，駕大船一 百二十隻。統共一府七縣一營，水陸官軍鄉勇計七萬二千人，大小船隻計五百七 十號。每單數隊內盡是水軍，備一應火攻器械，命韋揚隱統領指揮；每雙數隊內 盡是陸軍，備一應挑土駕梁的器械，命李宗湯統領指揮。 　　安排停妥，擇於正月十八日兵寶吉期，徐槐統領全軍征剿梁山，浩浩蕩蕩， 向石碣村進發。三聲號炮，三通鼓角，三十大隊大軍震天震地的一聲吶喊，五百 七十號兵船一字兒擺列南港。中軍船後一聲炮響，七萬二千?貅寂靜無聲。只聽 得對面西大港蘆葦裡，遠遠地嗚嗚咽咽畫角之聲，徐槐笑道：「又是誘何濤、黃 安之故智也。」 　　原來這西大港向西北進去，北岸有頭港、二港、三港，南岸有分叉港，再過 去便是斷頭溝，何濤失陷於此。那二港、三港、分叉港都是絕港。當時徐槐臨訓 山泊，是從頭港進去，轉東進黃雲西港，過黃雲蕩，出北口轉鬧魚灣，直北進十 字渡，到金沙渡上岸。那頭港最隱狹難認。進了頭港，還有筍尖港、鼠尾港兩條 絕港，與黃雲西港蒙混。盧俊義料徐槐必從此地進未，所以教童威領歸福、餘祿 誘徐槐進港，教童猛領俞壽、畢喜埋伏黃雲西港，只待誘進二、三港，便出頭港 截殺。這兩處都是重兵。其餘派羅富、彭貴、秋安、單康分頭巡綽。安排早定。 　　當時童威、歸福、餘祿依計，駕小船三隻，從西大港出來。這邊官軍第一隊 旗號招颭，鼓角齊鳴，韋揚隱橫槍船頭而出。童威等三隻船漸漸出離港口，官軍 第一隊船裡一聲號炮，吶喊追去。三隻船唿哨一聲，一齊便回，鑽入蘆葦裡去了。 韋揚隱道：「呸！你躲在銅牆鐵壁內，俺也要取你性命，如今不過依仗這點點蘆 葦，待要怎的！」吩咐舉火，十餘號兵船一齊答應，火箭如流星掣電價齊發。韋 揚隱提著一面白旗，指東燒東，指西燒西，霎時間對岸一帶蘆葦齊著，李宗湯領 第二隊已出。韋揚隱船上一個號炮，第三隊水軍鄉勇飛出。韋揚隱旗向西指，第 三隊飛也似追入西大港去了。對岸煙燄障天，刮雜雜烈火怒髮。李宗湯也燃起號 炮，招動第四隊陸軍鄉勇，隨著第三隊由西大港殺進去了。此時號炮響亮，旗帶 招動，各隊都紛紛得令，第五隊吶喊投東，截銀魚港放火，第六隊隨著第五隊登 銀魚岸去了。號炮又響，第七隊投西，殺入西小港，第八隊隨著第七隊去了。號 炮再響，第九隊投直西去搶斜港，第十隊隨著第九隊去了。韋揚隱、李宗湯見各 隊俱動，便率第一隊直取東港。李宗湯領第二隊隨進東港登岸，進東北燒陳家港。 此時各港火勢齊發，滿泊通紅。韋揚隱第一隊進得東港，前面李家港已燒成白地， 只見第六隊早由銀魚港抄在前面接應，第五隊已抄在桃花港口了。水上第一隊、 第五隊，岸上第二隊、第六隊，從火光中雁行魚貫而進，一齊會集陳家港口。後 面第十一、十二兩隊，已分水陸兩路，由東港口進來。一路旌旗浩渺，靜蕩蕩不 見一個賊兵，但見四邊濃煙烈火，刮雜雜滿泊怒髮，陳家港已變成火衖。 　　那童猛、俞壽、畢喜在黃雲西港，望見陳家港火起，大驚道：「不好了，官 軍從東路殺進來了！」原來東港最是僻路，向東北一路左灣右曲進到陳家港，轉 灣向西，過來又是許多灣曲，方接著黃雲東港。俞壽道：「怎麼這條僻路被他尋 著？」畢喜道：「官軍若殺進黃雲蕩，我們全泊地利都失。為今之計，也等不得 盧頭領將令，快去截住黃雲東港。」童猛道：「不妙，他若從陳家港分出五聖港， 就不進這黃雲蕩，也好過鬧魚灣，抄我山寨。為今之計，還須得我去截住鬧魚灣 方好。」說罷，便領三千水軍赴鬧魚灣去。俞壽也領三千水軍赴黃雲東港去。一 面差人飛報盧頭領。這黃雲西港，只留畢喜一人領二千兵把守。不防這裡西大港 口，炮火連聲，第十三隊官軍由頭港殺進黃雲西港也。此時岸上蘆葦燒盡，頭港 一灣一曲無不顯出。第十三隊水軍吶喊殺進，畢喜慌忙應敵。第十五隊水軍也到， 兩下喊鬥。畢喜正在勉力相拒，不防岸上又飛出兩隊，正是第十四隊、第十六隊。 岸上、水中一齊攻殺，賊兵大敗，畢喜死於亂箭之下。 　　童威、歸福、佘祿在斷頭溝內，被三四兩隊堵住二港，衝殺不出。童猛在鬧 魚灣，聞畢喜陣亡，大驚，急抽身轉來，復截黃雲西港。那邊韋揚隱、李宗湯大 隊水陸軍馬，已由五聖港整渡鬧魚灣。童猛一手按不得兩處，叫苦不迭。忽見俞 壽奔來道，「黃雲東港被官軍挑土塞斷，小人想他既塞斷港口，自己亦必不過來， 這一路不必防了，所以抽軍轉來。」童猛道：「你來得正好，快替我堵截這裡西 港。我仍去黃雲北口，殺出鬧魚灣，截擊官軍。」俞壽領諾。童猛便領兵赴鬧魚 灣，方到得黃雲北口，叫一聲苦，原來第十八隊官軍也到了，夾兩岸槍炮矢石齊 下。童猛即忙退轉，又叫聲苦，原來第十六隊官軍決開黃雲西港土堤，殺進黃雲 蕩也，正邀住了童猛。童猛手下兵卒早已殺盡，童猛回轉頭，單身衝冒矢石，仍 出黃雲北口，搶鬧魚灣。正撞著李宗湯，迎住戰鬥。不數合，李宗湯刀起，斬童 猛於水中。韋揚隱已進了十字渡。這裡黃雲西港槍炮動地，吶喊震天，須臾間， 一隊戰船殺進黃雲蕩，風飄旗號，正是第十九隊官軍。那俞壽並三千水軍，都了 結在筍尖港口。第二十隊也由筍尖港登岸，進黃雲蕩。第一、第二、第三、第四、 第五、第六、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第十五、第十六、第十六、第 十八、第十九、第二十，共十六隊水陸軍馬，都陸續向鬧魚灣進發。此時黃雲蕩 以外，一片茫茫新燒白地，大港、小港、長港、斷港一一清出，一望都是官軍旗 號。第二十三隊、第二十四隊守住東港內陳家港，第二十五隊、第二十六隊守住 西大港內二港、分叉港，第二十七隊、第二十八隊已陸續進東港口，第二十九隊、 第三十隊也銜接進了西大港。其餘諸隊亦紛紛拔動。黃雲蕩外，賊人已盡。李宗 湯也到了十字渡。 　　正值盧俊義率領徐寧、燕青、燕順、鄭天壽四萬人馬，在十字渡，與韋揚隱 大隊兵馬，就水上交鋒大戰，崩雷駭電，震海翻江，一片喊殺之聲，天搖地動。 李宗湯兵到，就岸上槍炮助戰。但見洪濤中，兩邊戰船擺列，旗幟飛揚，槍炮矢 石織梭，船來往喊呼不絕。岸上李宗湯督率大隊陸軍，一片大炮、鳥槍、佛狼機、 子母炮，乒乒兵乓，卷著濃煙黑霧，齊向戰船轟打。足足戰了兩個時辰，不分勝 負。火器已盡，長槍接戰。韋揚隱挺槍在船頭，與盧俊義切近廝殺。徐寧揮兩路 水軍殺出，乃是羅富、彭貴。原來這二人是守鬧魚灣的，官軍進灣時，兵勢浩大， 將他衝退，所以在徐寧隊裡。當時領著水軍，直抄在官軍前面夾擊，十分勇銳。 韋揚隱左旁飛出第十一隊隊長，乃是曹州府左標提轄，邀住羅富；右旁飛出第十 三隊隊長，乃是曹州府右標提轄，邀住彭貴，各各奮勇大鬥。李宗湯正在岸上督 戰，忽見了羅富，便掛了刀，抽弓搭箭，颼的射去，喝一聲著，羅富貫項而倒。 賊人皆驚。盧俊義驀然記起李宗湯弓箭利害，不覺一個寒噤，險些被韋揚隱一槍 刺著。燕青大驚，急來相助。賊兵早已大亂，盧俊義連忙押齊各船，不許亂伍， 徐徐向後而退。 　　韋揚隱正待追逐，只聽得背後樸通通九個號炮。韋揚隱曉得本官令到，便領 所屬水軍，吶喊一聲，進左邊藏龍港，殺向天王渡、長槍埠去了。背後一隊大軍 殺到，坐船上一枝大纛，寫著「欽加總管銜曹州府正堂徐」十一個大字，正是第 二十一隊曹州府中營水路官軍。飛起一個號炮，李宗湯率領所屬陸軍，吶喊一聲， 向右邊伏雷港，沿岸進去。徐寧大驚，忙教彭貴領三十號戰船去追截。李宗湯大 怒，率眾在岸上盡力打擊。李宗湯霍的跳到彭貴船上，一刀砍彭貴於水中。官兵 一齊登船，殺盡賊兵，就把那船搭作浮橋，渡到對岸小王港，填塞蘑菇港，殺向 大刀坪去了。盧俊義大驚道：「不好了！」忙令燕順領八千人去堵御長槍埠，鄭 天壽領八千人去堵御大刀坪。二人領令，分頭而去。 　　盧俊義對眾人道：「這裡既是這徐官兒親到，我與眾兄弟協力進去擒他來。 好在他兩員勇將自己遣開了，這個機會是天與我。」眾人一齊答應，吶喊追去。 只見對面官軍掌起號筒，紛紛退後，賊軍奮呼前追。岸上一個號炮，第二十二隊 官軍一字排齊，槍炮齊下，盧俊義忙收住了前軍。只見官軍一聲號炮，第三十一 隊水軍殺出，賊軍慌忙迎敵，第三十三隊水軍也到。兩隊官軍，一齊迎戰。忽聽 陣後鳴金，兩隊都退了。盧俊義又率眾追進，只見左岸排列第三十二隊，右岸排 列第三十四隊，槍炮一齊卷下。原來盧俊義人馬雖多，俱已戰乏，怎當這幾隊生 力軍。當時策眾努力前攻，忽水上又殺到第三十五隊，岸上又殺到第三十六隊， 盧俊義失驚道：「這官兒人馬共三十六隊，此地不見到齊，莫非是留著幾隊去搶 我別路也？」說未了，忽報燕順已大敗也。 　　原來韋揚隱到了長槍埠，迎著燕順廝殺。這燕順本敵不過韋揚隱，正在死命 相爭，不防二十七、二十八兩隊兵馬，由桃花港掘通了藕梢港，領著二十三、二 十四兩隊，上東灘頭，抄轉背後。韋揚隱領眾登岸，奮勇前殺，前後夾攻，是以 燕順大敗。盧俊義聞報大驚，驚猶未了，忽報鄭天壽又大敗也。 　　原來鄭天壽截大刀坪，正悉力對付李宗湯，忽得燕順敗信，軍心大亂。李宗 湯乘勢掩殺，是以鄭天壽又大敗。盧俊義、徐寧、燕青一齊大驚，率眾急忙退回。 徐槐策眾軍追上，連環槍卷進。盧俊義等逃到金沙渡，紛紛棄舟登岸。徐槐兵馬 已奪岸殺上，直殺得賊兵屍橫遍野。盧俊義、徐寧、燕青率領敗殘人馬，會著燕 順，鄭天壽，逃回山寨去了。 　　徐槐大隊登岸，韋揚隱、李宗湯都來率眾獻功。徐槐傳令安營立寨，只見第 七隊、第八隊自西小港到來；第九隊、第十隊自斜港到來。那第八隊的隊長提著 秋安首級獻上，稟稱：「小將奉令抄西小港，遇著賊人當路。小將一面放火燒珊 瑚港，一面亂箭射賊。這秋安用青狐皮擋箭，吃小將一箭射透狐皮，貫腦而死， 因此取得首級。」第七隊的隊長捧上血淋淋的手指一大捧獻上，稟稱：「小將殺 入珊瑚港時，賊人從水中扳船，小將喝令眾軍亂刀砍去，因此砍得許多手指。」 第九隊的隊長提著一條人手臂獻上，稟稱：「小將奉令由斜港抄入鹿角港，正欲 登岸，不防水裡伸出一手來扯小將左腿，小將急抽刀砍下，固此砍得一臂。」第 十隊的隊長提著單康首級獻上，稟稱：「小將率眾登岸，遇這單康在岸上提著一 個鋤頭，十分兇猛。這邊軍漢，吃他一鋤頭一個，打死了七個，眾人都怕。經小 將督領眾人一齊上前，亂槍搠死，因此取得首級。」眾軍士亦各有首級獻上。徐 槐一一慰勞記功。只見第二十五隊、第二十六隊、第二十九隊、第三十隊的隊長， 共差人來飛稟道：「小將等守扼二港、分叉港，斬賊無數。惟賊將童威，委實兇 猛，又有歸福、餘祿為羽翼，小將進逼斷頭溝，該賊將潛入水中。小將等在岸上 水口團團圍住，驅水軍入水擒捉，均被殺死。現在無人敢入，只得將斷頭溝外水 口擁土守定，深恐該賊逃走，請令定奪。」徐槐聽了，問：「誰去斬這賊來？」 韋揚隱道：「小將願去。」徐槐許可。 　　韋揚隱便飛也似到了斷頭溝，先看了一看情形，便吩咐戽水。眾軍答應，一 齊車戽。須臾水乾賊現，童威、歸福、餘祿一齊大驚。原來人怕虎，虎怕人。當 時童威潛躲水中，本是懼怕官軍；今吃官軍戽水覓出，無從迴避，只得大呼殺出。 韋揚隱挺槍迎住，大鬥七八合。韋揚隱長槍卷舞，童威一口短刀如何抵敵，一個 破綻，吃韋揚隱一槍刺腹而死。歸福大驚，退入泥中，眾水軍一齊上前溯死。餘 祿逃向西岸，吃西岸上第二十六隊、第三十隊兩隊的隊長邀住戰鬥，不上六七合， 兩矛並下而死。韋揚隱收聚四隊人馬，齊回金沙渡，到徐槐前獻功，徐槐大喜。 　　當時水泊盡行奪得，三十六隊人馬齊到金沙灘北岸，按隊列寨，次序嚴明， 齊候徐槐號令。徐槐檢點軍士，連死帶傷共計不上千名，計斬賊人首級得八千餘 顆，生擒四千餘名，奪器械、船隻、馬匹不計其數，大獲全勝。眾人皆喜。徐槐 吩咐眾軍造飯飽餐，一面差人到都省及曹州報捷。這裡便與韋揚隱、李宗湯議攻 山寨，韋揚隱道：「我軍新得勝仗，銳氣正旺，不如乘此大隊進剿。」徐槐道： 「甚是。但我按此地圖，梁山頭關峻險異常，尚須想一善攻之策。」李宗湯道： 「他那半山上斷金亭子，地當四山道路之交，我先用全軍占住了他，以便四面策 應。」徐槐道：「亦是。但本帥得一計在此。當時初臨鄆城，一見那須知冊內地 圖，便早定這主見；今看了汪恭人所藏地圖，此計愈決。」李宗湯、韋揚隱齊問 何計，徐槐道：「我按地圖，此處有一條坎離谷，進通梁山內地。但一路亂峰怪 石，上無蛙步可容；疊莽叢棒，下無隻身可過。賊不能守，而我亦不能入。我曾 將此地情形，問過那幾個賊囚，據他們供稱：這坎離谷谷上一無守兵，惟內面北 口，卻有一枝軍馬屯守。眾口一詞，諒必不錯。我想此路既不可入，何必內守？ 現在他既內守，必有可攻之道，不過攻法極難，然大丈夫為其難者。」說到此際， 韋揚隱眉飛目舞，立起身來道：「待小將去探看一遭，再定計議。」徐槐許可。 　　韋揚隱奉了將令，帶了十幾個伴當、各色登山行頭，到那坎離谷去。在山腳 下閱視一轉，果然峻峰峭壁，怪石嵯峨，無路可登。韋揚隱看了半晌，但見半壁 已上枯松倒掛，藤蘿糾蔓而已。韋揚隱忽吩咐取一把鉤鐮槍來，伴當獻上鉤鐮槍， 又吩咐取條長繩繫在槍底。韋揚隱便把那槍，向半壁裡直標上去。只見那枝槍衝 上四十餘丈，槍鉤恰搭在一株枯松根上。眾人無不稱奇。韋揚隱便叫伴當內一個 身軀輕小的，緣繩先上。那個伴當上了半壁，便將那槍鉤拔出了松根。下面眾人 便將一條巨綆繫在繩端，那半壁上的伴當便收上這根巨綆，把那巨綆緊緊的弔在 松樹上。韋揚隱便同眾人一齊緣綆而上。上了半壁，或緣藤，或繫繩，頃刻到了 山頂。韋揚隱一見道：「呸！我道什麼奇險，你們不看這一片綠茸茸芳草地，屯 著二三千軍馬也不見得挨擠，怎麼說跬步不容？可笑這班賊人，久居此山，未曾 探到此處也。」便命眾人向前尋下山的路，只見暮色蒼蒼，濃靄已起。眾伴當稟 稱：「天色已晚，昏暗難辨，不如明日再來。」韋揚隱道：「也是。」便與眾人 轉來，重複緣綆下山，逕到大營來，將這番情形，稟報徐槐。 　　徐槐甚喜，當晚傳令，把軍馬分為九隊。所有水軍共計三萬五千餘人：曹州 府水軍一萬餘人為一隊，守水泊南面；菏澤、曹縣、城武、定陶四縣共七千餘人 為一隊，守水泊東面；鄆城、單縣、矩野三縣及滿家營共一萬五千餘人為一隊， 守水泊西面。這後軍三隊，守住水泊，以防賊人乘間偷襲。又教他一面相機填港 築堤。計陸軍隊內，鄆城縣九千餘人，每三千餘人為一隊：中隊乃是鄆城中營官 軍，帶南北村鄉勇各一千名；左隊乃是鄆城左營官軍，兼北村鄉勇；右隊乃是鄆 城右營官軍，帶南村鄉勇，交韋揚隱、李宗湯二將率領。曹州府陸軍一萬餘人為 一隊；菏澤、曹縣、定陶三縣陸軍共五千餘人為一隊；城武、單縣、矩野三縣及 滿家營陸軍共七千餘人為一隊：這三隊徐槐親自率領。陸軍六隊，都屯在金沙岸 上。所有起先三十六隊旗號，盡插在曹州隊內。眾人遵令。 　　次日黎明，徐槐教韋揚隱仍去探看坎離谷那面下山之路。只見李宗湯躬身 道：「這番何不委小將前去？」徐槐道：「也可。」便命李宗湯前去。李宗湯領 了十數名伴當，直到坎離谷，緣綆而上，到了山頂，便四邊尋覓下山之路。望下 去盡是懸崖陡壁，無路可下，又無些毫樹根可墜繩索。李宗湯轉輾尋覓，數內伴 當尋著一個洞口，便道：「這洞不知通不通下面的。」李宗湯看時，只見一座危 崖，下放著四五頂桌面大小的一個大洞，裡面黑沉沉，其深無底。李宗湯道：「休 管他通不通下面，且尋將下去。」眾人依命，敲火秉炬而入。裡面曲曲折折，轉 了好幾個灣，忽然一派亮光透入，眾人叫聲慚愧，果然通下面的。李宗湯一看， 卻又是懸崖陡壁。眾人道：「無路可下怎好？」李宗湯細看道：「兀的不是一條 石樑！」便命眾人繫了一條巨索，李宗湯與眾人緣綆而下。到了平地，李宗湯定 晴細看，道：「呀，這裡原來就是圖中所畫的幽洞天！」只見遠遠地一帶旌旗， 乃是關內夾道擺列之兵；又回頭望見遠遠一隊旌旗，乃是坎離谷北口守備之兵。 眾人都個個心駭色變。李宗湯麵不改色，按著佩刀閒閒地四邊觀看，將四週路逕 闊狹轉折，兩旁有無陂塘泥淖，一一細看，一一緊記，卻不撞見一個賊人。 　　李宗湯將情形看得十分仔細，便與眾人緣綆而上，轉落山頭，直回大營，報 知徐槐。徐槐大喜道：「仗二位將軍探得此路，今番破關必矣。那廝只防我從谷 下入，不防我從谷上進也。我看地圖內，從幽洞天通關內夾道最易。韋將軍可將 鄆城左右兩隊，從此路下去，多帶槍炮火藥，轟擊那廝夾道後面。」韋揚隱領令。 徐槐又道：「李將軍可將鄆城中隊，也從此路下去，多帶火箭蘆荻，截守那廝夾 道中路，見有營房糧草，即便放火。」李宗湯領令。徐槐又道：「二位將軍可檢 點本部人馬，有昨夜力戰困乏的，揀出另為一隊，就教他在那山上舉火吶喊，以 疑亂賊人。這是安耽差使，留與他們疲乏的做罷。」二將應諾。徐槐便傳眾將進 帳，告以襲關之計，並道：「一俟韋李二將得手，仰諸位將軍率領曹州、菏澤等 三隊，努力攻關。」只見眾都監都凜然變色，一齊跪稟道：「此計太險。兩位勇 將一齊深陷重地，恐非所宜，望主帥三恩。」徐槐笑道：「諸位將軍休怕。凡用 兵之道，有者求之，無者求之；虛者責之，實者責之。今幽洞天下情形，既已虛 隙可乘，更兼吳用病困新泰未歸，山寨賊內無人，不乘此出奇制勝，遷延坐?， 後悔無及矣。」只見韋揚隱、李宗湯一齊開言道：「主帥若要攻關，還是叫顏樹 德來。斬關奪隘，斷非此人不可。」徐槐道，「正是。」便傳令飛速到鄆城召顏 樹德來。這裡安排兵馬，只等顏樹德一到便要攻關。 　　且說盧俊義從金沙渡敗回，眾人都面面廝覻道：「水泊被他奪占了怎好？」 盧俊義道：「快點兵嚴守關口再說。」便點起三萬人馬守住頭關。一面對戴宗說 道：「戴兄弟，這番只好快去泰安，請公明哥哥回來也。」戴宗應命，作起神行 法，從山旁小路出去，飛速到泰安去了。這裡眾頭領抖擻精神，把住頭關。盧俊 義又傳令，教後山李應等嚴緊把守，休教失利。李應等聞知水泊已失，也驚得呆 了。這邊盧俊義及眾頭領端的嚇得把卵立在肩頭，緊緊保守頭關，那裡還敢放鬆。 只見官軍兩日不見動靜，盧俊義心中十分狐疑，不知這徐官兒又有什麼法兒來制 度他，卻又沒處捉摸。猛想起吳軍師置乓守坎離谷口之舉，當時頗笑其遷，今日 想起，莫非認真此路不可疏虞。便傳飭坎離谷北口兵丁當心防備，又加派一千名 精兵協同相助。這關上盧俊義及眾頭領，輪替巡綽，晝夜絡繹不絕，只是不見官 軍動靜。不知徐槐只等顏樹德到來，便要舉事。 　　次早，顏樹德到了軍中，徐槐與他說了攻關之事，樹德大喜。徐槐吩咐待夜 分舉行，所以本日又按兵不動。直待申牌時分，韋揚隱、李宗湯率鄆城部眾陸續 動身。徐槐也傳令拔營齊進，三聲炮響，鼓角齊鳴，曹州府、菏澤縣、曹縣、定 陶縣、城武縣、單縣、矩野縣、滿家營兵馬，按隊而出，顏樹德倒提大砍刀，勒 馬在前，徐徐前進。盧俊義在關上，望見官軍隊裡，三十六隊旗號歷歷分明。盧 俊義道：「那廝原來養了三日氣力，用全隊前來攻關也，眾兄弟與我努力守關。」 又將頭關內兵丁盡點上關，槍炮矢石擺得密麻也似，嚴緊守住。只見官軍已到半 山，擺列隊伍，明整旗號，只是躊躇不進。盧俊義那敢疏忽，只是提心督率嚴守。 看看時已傍晚，官軍只是按隊不動，盧俊義心中越慌，眼不落放的照顧四面。到 了三更時分，瞥見坎離谷上火把亂明，聲聲吶喊，大驚道：「敵兵果然殺進坎離 谷也！」忙傳令教谷口兵丁當心備禦。說未了，只聽得關內槍炮之聲，乒乒乓乓， 一片震天動地價響亮，人聲亂喊，糧房營房，一齊大火怒髮。關外官軍一聲號炮， 潮湧般殺上關來，火把叢中，顏樹德一手提刀，一手高擎著那「欽加總管銜曹州 府正堂徐」的一枝大燈纛，己由雲梯奔上關也。官軍、鄉勇見大纛登城，便一齊 吶喊奔上。兩邊山上賊兵見了，急放礧石滾木，官軍、鄉勇吃打壞了許多。怎當 得顏樹德奮勇倡先，正是一夫善射，百夫決拾，都個個拼死忘身，一齊登關。 　　關上徐寧、燕青、燕順、鄭天壽還想抵禦，盧俊義忙叫：「不必了，快回去 保二關要緊！」說罷，急與四人逃下關門，向夾道直奔二關。不料兩旁亂箭齊發， 李宗湯橫刀迎住。五人拼命死並，盧俊義奮力架住李宗湯，那四人並力衝開官軍 逃走，盧俊義也抽身飛奔。只聽得四邊槍炮動地，吶喊震天，前面韋揚隱已在攻 擊二關也。盧俊義等五人拼命衝入，韋揚隱轉身邀住大鬥。盧俊義等如何敢戰， 架住韋揚隱，一抹地逃入二關，疾忙登關守備。外面徐槐大隊盡入頭關。 　　夭色未明，頭關已破。徐槐在頭關，收集關內、關外並坎離谷上人馬，大奏 凱歌。眾將兵丁都紛紛上來獻功，斬首一萬三千餘級，擒獲五千餘名，三軍歡呼 動地。徐槐傳令就關內安營立寨，一面記功錄簿。天已大明，徐槐吩咐疊起文書， 差人到都省及曹州各路報捷。這場大功業，端的驚動了山東、河北，無不聞名。 這裡徐槐吩咐三軍休養數日，再議攻取二關之策。 　　那盧俊義逃入二關，駭得目瞪口呆道：「……這……這……這官兒真有神出 鬼沒之機，這枝兵從那裡殺進的？」眾人都面面廝覷，不能做聲。盧俊義道：「今 日頭關已破，只有力守二關，等待公明哥哥回來，再定計議。更須得請軍師同來 方好。」眾人都惶急無計，只得打起精神，點兵守住二關。 　　且說宋江在泰安，自聞知秦明陣亡之後，識得徐槐利害，本是日夜掛心。這 日忽見戴宗奔來，報稱水泊已被徐槐奪去，還未知失頭關之事，宋江早已驚得一 身冷汗，瞪著隻眼道：「怎麼，怎麼，怎麼？」戴宗道：「盧兄長說，快請兄長 回去計議。」宋江定了定神，看著天歎一口氣，便教傳令到新泰，請公孫勝、魯 智深、武松、樊瑞、項充、李袞前來保守泰安。即日起身，改扮了輕衣小帽，同 戴宗飛速奔回山寨。回到寨時，小路進山。盧俊義等迎入，伏地請罪，方知頭關 失陷之事，宋江驚得跌倒在地。眾人急前扶起，宋江定神片晌，向眾人細問了一 番情由，便道：「什麼官兒，竟有如此利害？現在吳軍師病體新愈，正商議攻取 蒙陰，不料這裡弄出如此心腹大患，我看沒奈何，只得煩戴兄弟飛速去請他來， 退了這裡，方好再議別事。」眾人稱是。當時便命戴宗飛速赴新泰去請吳用回來。 只因這一去，有分教：多謀足智軍師，終作甕中之鱉；稱忠道義頭領，竟成油裡 之鰍。不知吳用回寨時事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二回 吳用智御鄆城兵　宋江奔命泰安府

卻說上年冬季，吳用因病困在新泰城內，得安道全醫治，漸有轉機。適接到 山寨中徐槐臨訓之信，彼時吳用神識尚昏，此話傳入耳中，倒也不十分著急，只 說些不怕他，不關緊要的話；又說些必須防備，不可大意的話。到了次日，卻早 已忘了。安道全議方進藥，吳用漸漸神識清了，恰又接到秦明陣亡之信。安道全 一聽見，忙出來關會眾人道：「此信千萬不可嚷入軍師耳中了。軍師心疾暫得平 安，若一聞此報，憂驚齊至，神明再被擾亂，為害不小。」眾人稱是。大家約會 了，瞞得實騰騰地。一面安道全趕緊處方調理，吳用無事擾心，倒也無思無慮， 其樂陶陶，所以服藥帖帖得益。眾人倒替他日夜提心，深恐又有什麼警報，擾亂 了他的心思。且喜連冬過春，徐槐一邊久無消息，更喜雲陳兩處亦無動靜，一路 順風，無些毫打叉之事，以是吳用漸漸向愈。安道全已開了一張補心養神的方， 說道：「此方即有加減，亦不過一二味而已。服此方三十劑，可以全愈。」眾人 皆喜。不料驟然起了一樁大打叉的事，你道是甚事？ 　　原來安道全係好色之徒，腎元素虧，更兼上年冬季星夜渡冰，受了寒氣。《內 經》云：「冬傷於寒，春必病溫。」又云：「冬不藏精，春必病溫。」安道全既 不藏精，而又傷於寒，寒邪乘虛襲入少陰，深藏不出，日久醞釀成熱，至春時少 陽氣升，再經外感一召，內邪勃發。那日安道全診視吳用畢，出來覺得有些困倦， 便上牀去躺了一躺。天晚起來，覺得身子發熱。次日便口渴咽痛，神思不清。眾 人忙來問候。安道全提心診了自己的脈，便道：「不好了，此名春溫症，來勢不 輕。」眾人都耽起憂來。安道全自己開了一張藥方，眾人看時，乃是薄荷、杏仁、 桔梗、積殼、淡豆鼓、牛蒡子之類，方味極輕，眾人不解。當日，安道全還扶病 出來，到吳用房裡診視吳用，說道：「原方不必改易，仍可守服。」吳用功安先 生歸房養息。安道全退出，到了自己臥房，上牀便睡。侍從人將他自己開的藥方 配藥煎好，與他吃了。 　　當夜無話，第三日病方漸漸沉重，覺得指頭蠕蠕微動，眩暈驚悸，腰膝痿軟， 齒燥唇焦，口渴不解。安道全道：「不好了，此腎虛亡陰，將成痙厥之候也。」 此時已起牀不得，便叫旁人書方，用生地黃、麥門冬、元參、知母、炙甘草、龜 板、鱉甲。眾人都進來看望，看那藥方分兩太重，又不解其故，只是問候數語而 已。安道全道：「小可賤恙，竟大是險症。可惜兩個小妾部遠在山寨中，此處無 貼身服侍之人。」原來安道全這兩妾都有羞花閉月之貌，是山寨中搶擄來的，當 時安道全看得中意，向宋公明討了來，此時病急，還記掛這兩個寶貝。眾人都道： 「這事容易，今日便差人到山寨去迎取兩位如嫂夫人來。」道全點首，眾人退出。 是日吳用守服安道全原方，聞知安道全病重，也兀自記掛，親自扶病出來，探看 安道全一次。 　　安道全上午服了藥，至下午病勢不少衰。安道全便吩咐用熟地黃、生地黃、 芍藥、石斛、麥門冬、五味子、元參、阿膠、炙甘草，其生、熟地分兩竟用出二 三兩以外。眾人看了，盡皆駭然，道：「怎麼外感症，好吃這種大補藥？算來快 刀不削自己的柄，一準是他昏了，開錯的，須接位高明先生來評評看。」須臾請 到泰安城內一位極行時的先生，叫做過仙橋，前來診視。眾人求他直言。那過先 生診了安道全的病，出來看了安道全的方兒，拍案道：「安先生?矣！此症內外 邪氣充塞，豈可服此滋膩收斂之藥？此藥如果下咽，必然內陷。他起初這張方原 是不差，不知何故忽然更改。」說罷，便就他起初的原方，加了柴胡、葛根、鉤 藤、黃苓、連翹，並批了幾旬慎防內陷痙厥等語，用了茶，拱手升輿而去。 　　安道全索看那醫之方，便道：「殺我者，必此人也！眾位休睬他，只顧煎了 我那個方藥來。」眾人諾諾而出，主見難定。吳用亦躊躇無計。只見旁邊一個小 廝稟道：「此地東門頭大王廟大王菩薩，最為靈驗。廟內設有藥簽，何不去求帖 神藥來吃？」花榮喝道：「你省得什麼，卻來多嘴！」吳用道：「也是。但我想 天道遠，人道邇。藥簽不必求，可將那過先生與安先生的藥方寫了閘兒，就神前 拈卜罷了。」眾人依言，即忙做了兩閘，備副香燭，花榮親去，到了大王廟裡， 拜禱拈鬮。也是梁山一班魔君業緣將盡，理當收伏，安道全本在地煞數內，如何 免得，當時偏偏拈著那過先生的方。 　　花榮轉來，眾人主見遂定，也不去問安道全，便將那過先生的方配藥煎了。 時已掌燈，安道全病勢大重，已催藥好幾次。眾人忙將那藥煎好，遞進去。原來 那兩張方氣味判然不同，安道全上嘴呷了一口，便叫苦道：「你們果聽那庸醫之 言來殺我也！」推開藥盞，叫：「快煎我那方劑救我！恐怕不及了！」語言已覺 蹇澀。眾人聽此言語，急迫無計，便將他方劑減取三分之一，說道，「且試試看。 如不錯，明日依他原劑不遲。」豈知時不待人，當夜煎好與他服了，到了天明， 安道全已舌卷囊縮，四肢抽搐，不能言語。急請了過先生並幾位名醫齊來診視， 吃藥不瞞郎中，竟將昨夜安道全不肯服過先生的藥，先服自己的藥等話說了。過 先生道：「果然補壞，內陷了，我說何如！」當時眾人共議了一張藥方，無非羚 羊、犀角、柴胡、鉤藤之屬，灌了一劑，全然無效。吳用此時雖守服安道全原方， 然因安道全病危，心中連日著急，也覺得病重了些。那安道全競不言不語的臥了 一日。 　　次日眾醫競至，過先生已辭不開方。還有幾個不知死活的，在那裡開方議藥， 所有藥味也記他不得這許多。不上三日，竟把一個神聖工巧的地靈星神醫安道全 送入黃泉。當時盛殮好了，送回山寨。 　　吳用的病，正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驟然失卻良醫，莫能措手，不免也請 那班過先生之流來酌議方藥。可憐那班先生，還不敢十分改易安道全的原方，不 過略略增減了幾味，吳用服下，便覺乖張。眾人都惶急起來，吳用道：「我想安 先生病急時曾說，此方可以守服。如今安先生已故，又無人能增減，只好老守他 這張方吃過去。」眾人稱是。吳用仍服安道全原方，日復一日，不必細表。 　　吳用覺得精神復舊，這日正在商議攻取之策，忽報宋江差人來請公孫勝、魯 達、武松、樊瑞、項充、李袞同守泰安，並報知徐槐攻入水泊之信。吳用大驚道： 「這話從何而來？」公孫勝便將上年冬季，徐槐親到水泊，又導龍岡交鋒，秦明 陣亡等話說了，並道：「那年因軍師貴恙沉重，所以廝瞞。」吳用道：「原來先 有此一事，當初何不早為防備？」花榮道：「那時小弟一聞此信，便稟知公明哥 哥，知會盧兄長，飭嘉祥、濮州夾攻鄆城。那時因寒凍開兵不得，今已春暖，他 們不知為何按兵不動。」說至此時，吳用凜然變色道：「濮州可動，嘉祥萬不可 動。緣劉廣在兗州虎視眈眈，倘呼延兄弟偶一離開，必遭毒手。就是濮州林兄弟 進兵，也須相機施行，不可鹵莽，我料這徐官兒必有備防。只是現在水泊已失， 大非所宜。但願保得頭關，方可無事。公孫兄弟此去，便將我這番言語，致意公 明哥哥為妙。如今我病體新愈，難以道途跋涉，這徐官兒未必一時退得。俟數日 後，我稍可行動，即便拔步而來。」公孫勝應諾，即辭了吳用諸人，領魯達、武 松、樊瑞、項充、李袞赴泰安去了。吳用對花榮道：「不料又遭了意外之虞，看 來此處剪除雲陳之舉，只好暫擱一擱起。我歇數日，必須親往。」花榮道：「我 們山寨頭關，地形峻險，料想那徐官兒未必一時破得。他不得頭關，也不能常守 水泊。」吳用道：「賢弟之見固是，然我終心內記掛得緊，必須親去走遭。」二 人因此時時憂慮。 　　不數日，忽報戴院長到。吳用大驚，急問戴宗：「什麼急務？」戴宗報稱頭 關已失，並具言：「官兵從坎離谷上面殺入，以致失利。現在公明哥哥急遽無計， 速請軍師回山，商議退敵之策。」吳用驚得幾乎跌倒，眾人盡皆失色。吳用道： 「這官兒真有神出鬼沒之奇！這坎離谷上，亂峰怪石，趾步不容，他卻如何進來？ 現在事已如此，我只得速去也。」花榮便命歐鵬點五千兵護送。吳用忙叫：「不 可，不可！此去路過兗州，劉廣在彼，我雖有五千名兵，如何敵得，卻反打草驚 蛇。我想不如青衣小帽，同戴院長偷渡過去為穩。」花榮道：「軍師貴體新痊， 豈可如此奔勞？」吳用道：「也說不得。」便教恃從人打起包袱，眾人送行，盡 皆淒咽無色。吳用對花榮道：「花兄弟善守新泰，並知會泰安公孫兄弟、萊蕪朱 兄弟，三處聯絡把守，千萬不可失利。我回去退了這徐官兒再來。」說罷，與眾 人別了，同戴宗拔步上路。不說花榮等送別吳用，自回新泰，與公孫勝、朱武聯 絡保守。 　　且說吳用同了戴宗回山，一路曉行夜宿，不日到了兗州地界。時已昏黑，尋 個客店安身。不防劉廣早已料他要來，十餘日前已差苟桓在境上嚴行查察。這日 吳用方到境上，苟桓早已訪著，便飭兵役直到店中來拿吳用。幸虧吳用機警，早 一時先已覺得，忙與戴宗拴上甲馬，星夜皇遽遁逃，神行法快，苟桓追不著而返。 　　吳用、戴宗一口氣奔馳，腳不暫停，一日一夜逃出兗州西境。吳用已覺得喘 乏眩暈，緩緩地到得梁山，只見前面水泊盡築了堤岸土?，一帶旌旗戈甲，嚴緊 守備。吳用叫苦道：「他這意，分明要永遠和我廝並也。」便繞轉梁山東面，尋 入山的路。戴宗叫苦道：「方才小弟出來，是走這條路的，此刻又被他用兵堵住 了，我們歸去不得，怎好？」吳用道：「後山何如？」戴宗道：「後山有鎮撫將 軍兵馬堵住，難以進出。」吳用道：「在水泊以外否？」戴宗道：「在卻在水泊 以外。」吳用道：「這卻不妨事。這路兵馬，一準是徐官兒邀他來虛張聲勢的， 我可以設法偷渡進去。」當時吳用、戴宗從東泊曲曲灣灣，左回右避，渡到後山， 果然不被官兵所覺，直到後關。關上李應見了吳用，急忙開門迎入，一面差人報 知宋江。宋江聞吳用到了，急忙迎見。宋江、盧俊義一齊訴說徐槐利害：「此刻 他將頭關上築了土?，悉力攻我二關。他手下三員勇將，驍勇異常，無人近得， 怎好？」吳用道：「且守住了二關再說。小弟走了這番急路，兀自有些頭眩心悸。」 說未完，宋江忙道：「我正忘了，軍師貴體何如？」吳用道：「旬日前賤軀競已 精神復舊，叵耐此番回來，兗州境上吃劉廣那廝搜根剔齒價尋來，不是小弟先機 逃走，性命幾傷他手。現困與戴院長連走了兩夜一日，兀自疲乏得緊，打熬不得 了。」宋江及眾頭領聽了，都咬牙切齒價忿怒起來，道：「誓必生擒這廝們來碎 割，出口惡氣！」宋江道：「既如此，軍師且請安睡養息，改日再議。」吳用便 進房去睡了。宋江、盧俊義及眾頭領登二關守備。 　　且說徐槐自渡過水泊，攻破頭關之後，賀太平本章奏入，天子大悅，便加徐 槐壯武將軍銜，特賜紫羅傘蓋，金爵玉帶；李宗湯、韋揚隱、任森、顏樹德均加 都監銜。張叔夜又奏：徐槐此番深入梁山，竊恐兵力不足，請敕山東鎮撫將軍酌 撥全省兵馬前去協助，井敕山東安撫使酌撥錢糧。夭子准奏，便傳旨往山東去。 徐槐奉旨謝恩，感激奮勉，不等各路兵馬到來，便與韋揚隱、李宗湯安派人馬， 將軍分為二隊，韋揚隱、李宗湯分領了兵，輪替攻打二關，晝夜不息。顏樹德兼 領二隊先鋒，勇銳衝突。宋江、盧俊義飭眾人死命把守，那裡還敢鬆手。只等吳 用養息好了，商議退敵之策。 　　吳用卻足足臥病了三日。幸虧安道全原方將根本培足了，所以不致敗壞。三 日之後，漸漸養轉，便請宋江到牀前來議軍務。宋江到了牀前，先問候了幾句。 吳用便開言問道：「坎離谷上官兵，到底怎樣殺進的？」宋江道：「我前日方才 探得，那廝實從幽洞天懸繩而下。」吳用變色道：「這裡原來有如此老大破綻， 我當初兀是防到谷下，卻不防到這谷上也。兄長快派精細頭目四面巡察，現在二 關內並四面隘道山谷，再有沒有這樣漏洞？」宋江道：「盧兄弟已巡察過一遍， 小弟回山時也巡察了一遍，卻沒有什麼漏洞看得出。」吳用道：「雖如此說，寧 可再尋尋看，倘或有之，不惟我可預防，並且乘那廝不知，就可從此處出奇制勝。」 宋江稱是，便傳令帳下各頭目仍去分頭巡看。吳用又道：「兄長，你後山如許防 堵重兵設他做甚？」宋江道：「軍師，你不看見後山現有鎮撫將軍兵馬十萬壓境 立陣，此處豈可疏虞？」吳用笑道：「十萬便如此怕他，若百萬壓境待怎地？兄 長可曉得，鎮撫將軍張繼有甚伎倆，這枝兵馬怕不是這徐官兒邀他來虛張聲勢， 牽制我們的？我們用重兵把守，豈不是正受其欺？」宋江恍然悟道：「軍師真是 高見，如今依軍師調度將如何？」吳用道：「他既虛張聲勢，我亦何妨虛作備禦。 如今前面既如此緊急，我們且丟開後面假局，盡傾寨內之兵對付前面，這徐官兒 一面要正覷我山寨，又要兼顧嘉祥、猴州，我料他兵力必然不足。如今我以全寨 之力對付他，何患不勝！」宋江喜道：「得軍師此策，吾無憂矣。軍師且請安息， 我去如法調度。」說罷，便出廳傳令，教後泊旱寨、水寨各各虛插旌旗，只留少 許兵丁把守，這裡將寨內所有兵將，盡數點齊，殺向二關。 　　徐槐正在攻關。宋江傳令，開關殺出，韋揚隱、李宗湯督兵奮勇迎戰。徐槐 見賊兵勢大，便傳令先約後隊，退入頭關。宋江督率眾頭領，與韋李二人拼命大 戰。徐槐傳令，教韋李二人左右呼應，徐徐退回頭關。宋江領眾緊緊逼上，韋李 二人領兵先後按隊進了頭關土?。宋江兵馬直逼上?，那土?上槍炮矢石，已密麻 也似守住。宋江大怒，顧眾兄弟道：「我兵馬四倍於他，若三日之內破不得這土 閩，我宋江也無顏立於山寨了。」眾兄弟受這番激動的話，端的督率眾兵，舍死 忘生，親冒矢石，攻打土閩。攻到第二日，忽報後山水泊各港火發，官兵已殺入 水寨。宋江大驚。 　　原來徐槐數日前探知吳用回寨，便差人到鄆城，教徐青娘與汪恭人商議。汪 恭人道：「不妨。吳用雖然多智，並不是上界天神，令叔但當心抵禦，儘夠敵得， 未見定是他勝我敗。只有一著，山後鎮撫兵馬本是虛張聲勢，他既來了，必然料 破此計；被他料破，他必傾寨而來。那時令叔寡不敵眾，卻是老大費手了。」青 娘沉吟道：「他既料我那面是假，必然不設防備，我何妨叫他弄假成真！」汪恭 人笑道：「我也這樣想。那賈夫人才智超群，他的兵馬訓練有方，盡可用得。那 年金成英突起草野，只借他八千名兵，便能迅掃強敵，成效彰彰可睹。如今我便 屈他親身下場，顯點手段，有何不可。」青娘聽了甚喜，道：「既如此，煩恭人 作速寫起書札，我回署去即將梁山後面輿圖攜來，一並寄去，以便賈夫人相勢進 攻。」汪恭人稱妙。青娘當即回署，取了梁山後面輿圖，復到汪府來，汪恭人已 將書信寫好。當時看畢封好，即差人賀送到鎮撫署內去，青娘辭別回署。 　　那賈夫人接到汪恭人書信，並梁山地圖，暗想道：「此事卻難，我從未親臨 戎行，今日驟然用兵，我與將士不曾相習，深恐呼應不便。但此番係國家大事， 我家世受皇恩，未有涓埃報答，今日汪恭人大義勸我，我怎好不去！」想了一回， 便與張繼說了，請了令箭兵符，大擺鎮撫將軍儀仗，裝束起行。不日到了營中， 大小將士一齊接見。賈夫人升中軍帳坐了，便先將皇朝恩德，現在情勢，剴切宣 諭了一番，眾將齊聽命。賈夫人按地圖水泊各港道路，將戰守兵丁一一派定。次 日，傳令一齊進攻，八萬人馬力勢浩大，火攻水戰，槍炮卷電般打進水泊。 　　吳用聞報大驚，急差人報與宋江道：「今番只好撤回軍馬，不然頭關未得， 後關先失了。」宋江便傳令退兵。來人忙稟道：「軍師尚有一言：退兵須要舒徐， 切不可露出急遽之態。若吃那廝並力追來，深恐後關未保，二關又失了。」宋江 依言，便將軍馬分作數隊，陸續退入二關。宋江一退入關，就即教盧俊義同了張 清、燕青、張魁保守二關，自己帶同李應、徐寧、燕順、鄭天壽，率領後半人馬， 同吳用飛速去策應後關。鎮撫兵馬已登北岸。吳用教宋江且守後關，待軍心稍安， 再定計議。守了一日，賈夫人探得宋江已到後關，便收兵退去了。徐槐已在那邊 力攻二關。宋江對吳用道：「如此怎好？」吳用縐眉不語，半晌道：「且兩邊都 堅守了，過幾日再看機會。」宋江、吳用當日在後關看守了一日。次日教李應等 當心防禦，宋江便同吳用到二關。官兵力攻，賊兵力守，兩下拒住。 　　且說林沖在濮州，上年冬季奉到盧俊義夾攻鄆城之令，等到本年春暖，便差 鄧飛、馬麟領兵一萬二千名，偷渡魏河，襲擊鄆城。鄧飛、馬麟領令前去。到了 魏河，鄧飛與馬麟商議，馬麟領兵一半先渡魏河，鄧飛在後策應。商議停當，馬 麟先渡。渡得河時，正想擇地安營，忽聽得對面截林山一個號炮飛入九天，四邊 林子內大炮、鳥槍、佛狼機、子母炮，乒乒乓乓，潮湧般卷進來。馬麟大驚，率 眾飛逃，卻不見一個官兵追來。馬麟大怒，重複殺轉來。鄧飛在對岸望見馬麟兵 敗，大怒，領兵盡數渡河，與馬麟合兵一處，只不見一個官兵。鄧飛、馬麟大怒， 催兵殺進，三番衝突，都被林子內槍炮打退。賊兵死傷無數，銳氣已墜，只得領 兵渡河回去。方才過得一半，只聽後面又是一個號炮，大隊官兵殺來，賊兵此時 已無心戀戰。任森一馬當先，揮眾殺賊，南岸賊兵盡死，鄧飛、馬麟領著北岸敗 兵，逃回濮州去了。 　　任森派兵守住截林山，自己領百餘騎到鄆城報捷。徐青娘在署正與汪恭人接 談，忽接到任森報捷，汪恭人稱賀道：「小姐以五千兵勝賊兵一萬二千，真妙才 也。」任森道：「小將現在仍派那五千兵丁守截林山，深恐賊人經此一跌，盛怒 而來，這邊兵少，抵當不住，所以特來與恭人、小姐商議。」青娘未及開言，汪 恭人道：「任將軍所見甚是，今可速稟徐相公，調定陶、曹縣兵馬守住魏河，西 連截林山兵馬，東連水泊土?兵馬，隔河與鄆城、范縣又相呼應，賊兵自不能飛 渡也。」青娘笑道：「恭人全不顧嘉祥一面耶？真是大膽。」汪恭人亦笑。當時 任森將魏河捷音，並汪恭人之議，報與徐槐。 　　徐槐聞報甚喜，答書慰任森，井教依汪恭人之議，安排各路。任森得信，便 傳徐知府令，檄調各路人馬，安排去訖。忽報嘉祥賊兵殺來，任森差人往探，乃 是韓滔、彭玘領三千兵到來。任森報與汪徐二夫人，汪恭人道：「今番又有三千 顆首級，請任將軍建功也。」任森傳令軍士各處堅守。眾將道：「濮州賊兵一萬 二千，主將尚欲迎戰，今嘉祥賊兵只得三千，主將何故反要堅守？」任森道：「諸 君未知其故。濮州賊兵一萬二千，其氣甚銳，若不先破其銳氣，使他全力逼近攻 圍，何時得解。今嘉祥賊兵只得三千，其氣甚餒，必不能與我久持。我但堅守以 俟其退，退而擊之，必得大勝。今日不消得性急也。」眾將皆稱是，遵令各處嚴 守，拒住賊兵。 　　原來呼延灼在嘉樣，本欲夾攻鄆城，自接到宋江教他防備劉廣，不可輕動之 諭，便不敢興兵。這日聞得徐槐殺入水泊，破了頭關，林沖兵馬又敗，大為駭異， 便集宣贊、郝思文、韓滔、彭玘商議，只得違了公明將令，發兵攻鄆城。卻又心 下難決，只遣韓滔、彭玘帶領三千名出去。那韓滔、彭玘攻鄆城，攻了五日，官 軍堅守不出，毫無便宜。呼延灼見劉廣一邊毫無動靜，便教宣贊、郝思文守嘉祥， 自己領兵一萬，去接應韓滔、彭玘。誰知那兗州的劉廣，自聞徐槐攻梁山，又得 徐溶夫轉致牽制嘉洋之信，便教苟桓日日差人探聽嘉祥信息。這日探得呼延灼大 隊出境，劉廣便與苟桓、劉麒、劉麟點起兵馬四萬，即刻起身攻擊嘉祥，一日即 到城下。呼延灼聞報大驚，即忙轉來，與劉廣兵馬遇著。劉廣、苟桓的兵馬本是 訓練有素，呼延灼被他牽制奔勞，如何敵得。當時交鋒一陣，賊兵大敗。劉廣等 四人率眾奮勇廝殺，斬獲無數，大掌得勝鼓回兗州。韓滔、彭玘聞報大驚，忙抽 軍回救嘉祥。任森見了，便驅大隊銳騎掩殺出來，韓滔、彭玘大敗。任森揮軍痛 殺，殺得賊兵全軍敗覆，韓滔、彭記領百數殘騎逃回嘉祥。任森收集人馬，仍與 汪恭人、徐青娘商議守備之法，差人報捷於徐槐。 　　徐槐聞報大喜，便策眾力攻二關。宋江、盧俊義同吳用費盡心機，協力守備。 徐槐兵馬在二關下毫不相讓。自春歷夏，此攻彼守，相拒四月有餘。中間彼此各 有小勝小負，徐槐只是不退。此時徐槐已陸續收齊鎮撫將軍調撥的人馬，又得賀 安撫接運的錢糧，勢力愈大，便將軍馬調作十餘撥，勻派勞逸，輪替相代，竟將 梁山四面合圍。 　　宋江、吳用在圍城中百計守禦，十分焦急。宋江道：「這徐官兒兵勢愈大， 竟與我永遠相持，怎好？此刻我寨內兵糧尚不見缺乏，但日久攻圍不解，終屬不 妙。」吳用道：「不但此也，他三四月間還用力攻打，此刻他竟按兵四守，坐困 我們，此其意不可測。我被他四面合圍，弄得一人進出不得，外面消息竟無從探 聽，如何是好？」宋江愁急萬分，不上幾時，頭髮白了許多莖數。吳用仍教頭目 嘍啰們去尋四邊的僻路。忽一頭目稟稱尋著一洞，在後關外，北山下。宋江、吳 用皆喜，忙問恁樣的。那頭目道：「小人見這山下棒棘中，好象有洞。便掃除了 榛棘進去，果然是洞。小人隨即進洞細探，果然通外面的。」吳用道：「外面通 甚路？」頭目道：「只有一條崎嶇狹隘小路，直到運河。」宋江道：「運河寸寸 節節都有壩閘，對岸密麻的都是東平州營汛燉煌，如何用得來兵？」吳用道：「用 兵雖用不得，但有此一路，可以探聽消息，亦是天賜其便也。」便差戴宗出去， 先往東京打聽，轉來便往泰安、新泰、萊蕪、嘉祥、濮州各處，都打聽些消息， 速即回報。戴宗領命，即日由後山洞偷出，飛速往東京去了。 　　原來種師道自征遼奏凱回京之後，天子本要就命他征討梁山。那時蔡京尚未 正法，一心要替梁山出力，便奏稱：「邊庭重地，不可無人，仍請命種師道去鎮 守。」天子竟准其奏。吳用也聞知此事，所以一向不以東京為慮。自蔡京正法之 後，種師道仍出鎮邊關，因力保張叔夜可當征討梁山之任。天子准奏，便召張叔 夜內用。適固高俅奉差誤事，辜恩溺職，天子便將高俅貶了三級，削去太尉之職， 便命張叔夜升授太尉，圇與叔夜議征討梁山之事，便命兵部先行檢點軍馬。戴宗 一聞此信，驚出一身大汗，急回頭便走，也無暇往泰安等處，便取路急回梁山。 正走到東平地界運河岸邊，忽回頭見一人徘徊岸上，戴宗認得是公孫軍師的心 腹，吃了一驚，悄問其故。那人悄答道，「公孫軍師有緊急文書差我投遞，如今 我到了此地，無路可入，怎好？」戴宗便邀他同取後山小洞，到了大寨。 　　宋江得聞張嵇促將放經略之說，嚇得魂不附體，看著吳用道：「怎好，怎好？」 吳用道：「且慢。事至於此，已危急萬分，兄長急壞無益，待小可想一法來。」 宋江只顧自己口裡嘈道：「可惜蔡京已死，不然求他斡旋最好。」吳用正在低頭 沉思，一聞宋江此言，便顧宋江微笑道：「既失大龜，盍求小子？」宋江恍然大 悟，便教蕭讓趕緊修起一封求童貫的信來。蕭讓領命退去。那隨戴宗同來的差人， 便呈上公孫勝的文書。宋江拆開看時，只見上寫著： 　　「雲天彪率領大隊人馬未攻泰安，小弟策眾守備，幸未疏虞。因探知陳希真 女兒傷已平復，希真日日操演人馬，想不久亦便要來滋事矣。小弟兩邊策應，深 恐疏失，特請兄長與吳軍師教之。」 　　宋江見了，又添一重焦急。吳用道：「這泰安三城，本是緊要所在。我此來 本欲速退了這徐官兒，便去策應那邊，如今本寨兵圍不解，泰安又軍報緊急，為 今之計，只有兄長親赴泰安，助公孫兄弟協同保守方好。」宋江聽罷沉吟。吳用 道：「泰安三城乃緊要所在，若使此處疏失了，雲陳兩處兵馬無阻無礙，直達本 寨，為害不小。小弟因公孫兄弟未必支得，所以請兄長前去。這裡山寨，小弟同 盧兄長在此協力保守，力想一法，破這徐官兒，兄長勿憂。」宋江點頭依允。只 見蕭讓將信稿呈上，宋江、吳用一看，都稱甚好。便命蕭讓即速謄清，又命即速 辦齊賄賂。次日便命戴宗帶了書信、賄賂，飛速往東京求童貫去了。戴宗已去， 宋江也隨即起身，帶了幾個伴當，由後山洞出去。 　　不說吳用與盧俊義守山寨，且說宋江出了後山，不數日到了泰安。公孫勝等 迎入城中，訴說：「雲夭彪全隊在秦封山下攻打，已有五十餘日，十分利害。弟 等百計守禦，幸未失守。現在探得陳希真兵馬已起，小弟已急教花榮趕緊備禦。 但如此兩路受敵，如何是好？」宋江道：「吳軍師籌畫此處，三城聯絡呼應，四 面險要，各設重兵，本是盡善之法。今日叵耐山寨被徐官兒所困，以致如此緊促。 為今之計，只有各處嚴守，諒此地盡雲陳二人之力，未必一時拔得。我但求保守 得定，統俟山寨圍解之後，再定計議。」公孫勝稱是，便一面傳知新泰花榮、萊 蕪朱武，這裡請宋江同往秦封山督守。忽報官兵已盡行退去。宋江、公孫勝都大 為詫異，親赴秦封山去，差人再去探看，果然去遠了。宋江不解其故，又不敢追 擊，只得督令加修寨柵，訓練兵丁。忽報陳希真差上將領兵一萬，直奔新泰，花 榮在望蒙山協力堵守，聞得後面還有官兵，希真父女親自要來，為此特來請令。 宋江大憂，先差人去教花榮且自嚴守。這裡日日去探天彪兵馬，果然盡行歸鎮了， 宋江方委公孫勝督眾保守泰安、秦封，自己領魯達、武松並泰安兵五千名，星夜 趲程趕到新泰，直趨望蒙山，只見花榮遠遠迎來，並無官軍。宋江見了花榮，便 問道：「官軍何在？」花榮道：「連日攻望蒙山，昨日小弟還與欒廷玉廝殺一陣。 收兵後，三更時分，他營裡尚是火光燭天，漸漸燍滅。及黎明後，探得盡剩空寨， 所有人馬一齊遁去。」宋江大怒，便傳令追擊。花榮忙諫道：「我們今日只求沒 事罷了。追上去，萬一中其奸計，悔不可及。」宋江只得依言。領軍馬進了新泰 城，住了十餘日，忽報雲天彪攻萊蕪緊急。宋江忙令花榮緊守新泰，自己領兵往 救萊蕪。及到萊蕪，說也不信，竟又是新泰的老戲法。宋江怒極，領兵追去，果 然中伏，大敗而歸。天彪也不追轉，只顧領兵退去了。 　　看官，你道這是何故？原來天彪起初攻泰安時，本想一鼓而下，不料賊人守 禦得法，攻了一月有餘，只是不動。天彪便遣人與希真商議。希真想賊人三城聯 絡，四面險要，一時本難猝拔。為今之計，不如用春秋伍子胥疲楚之法，各將兵 馬派勻，輪替攻擊，令其無一日之安。又不擇東南西北，隨處攻擊，令其茫然不 知我所圖者在何處。待其疲乏厭怠，然後突用大軍，並力進剿一路，必得大勝。 當時想停當了，便修書答報天彪。天彪大喜，便依計施行。宋江大受其困，半年 之間，奔命九次。明知天彪、希真用計困他，亦叫做無可如何，只得恨恨而已。 後事按下慢表。 　　且說徐槐圍梁山，自二月至六月，圍得梁山十分危急，又接到張嵇仲書信， 言不久便有天兵征討，勸其守待天兵，萬勿疏虞。徐槐得信大喜，眾將皆喜。徐 槐傳諭各營，嚴禁守備，靜候天兵。不料自六月至八月，日日盼望天兵，只是不 來，徐槐大疑這一事，不知為何助逆棄順，真叫做無巧非書。有分教：群盜殘魂 苟續，留須盈貫之誅；真仙大願漸成，終著精忠之望。畢竟天兵不到是甚緣故，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三回 東京城賀太平誅佞　青州府畢應元薦賢

話說徐槐接到張嵇仲書信，靜候天兵，眼睜睜望了幾個月，只不見天兵到來。 徐槐正在疑惑，忽一日接閱京報，方知睦州方臘造反，賊勢浩大，童貫奏請將征 剿梁山之師，改征方臘，奏稿覬切詳明，申言梁山現有勇乾大員進剿，不日可除， 似可無庸專伐。其奏詞內有云：「陳希真才冠三軍，雲天彪威揚全省，劉廣統強 兵以壓盜境，徐槐率勁旅以搗賊巢，小丑就擒，指日可待」等語。天子動聽，硃 批：「所奏甚是。」即命張叔夜為經略大將軍，統領二十萬人馬，赴睦州去征剿 方臘。張叔夜明知童貫中有詭詐，只困方臘勢力猖獗，征討亦不容緩，今日已奉 簡命，不能不去。當日受命謝恩，回府沉思道：「童貫奸賊，默右梁山，其意叵 測。我今奉旨遠征，獨留此種奸佞在朝秉政，將來為害不淺，如何是好？」又想 了一回道：「有了，古人有薦賢自代之法，今山東賀安撫，其人深能辨別賢奸， 外貌雖委蛇隨俗，而內卻深藏風力。若使此人在朝，必能調護諸賢，潛銷奸黨， 我明日便在官家前，力保此人內用罷了。」 　　次日，叔夜入朝，便請召賀太平內用。天子允許，即日便傳旨加升賀太平為 吏部尚書，兼理太尉事務，來京供職，叔夜謝恩。待到天子所命的出師吉日，便 率領張怕奮、張仲熊、金成英、楊騰蛟、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統 領天兵，辭朝出征。原來這鄧、辛、張、陶四將於上年秋冬，本年春初，陸續調 京內用，四人恰做了四城兵馬司總管。張叔夜見四人才勇超群，此番出征，必須 此等上將方可成功，便奏准了天子，調撥四人，一同協征。當時天子御餞叔夜。 　　叔夜領旨，率諸將天兵進趨睦州。途中伯奮請道：「睦州路遠，軍情事重， 防有緊急事務，父親尚須遴選專事往來差官一員為妙。」張公沉吟點頭道：「有 了。我記得種經略處有一人，姓康名捷，為種公驅馳多年，甚為得力。我今日不 妨備文移調，諒種公必不我卻。」說罷，便繕起一角文書，差人齎到種公處去。 這裡一面督兵起程。果然行至中途，康捷奉命而至，一同向睦州進發。討平方臘， 這是另一起公案，不涉水滸之事，不必細表。 　　且說一件事來，也是國運興隆，合當除奸削佞。這件事卻是釁啟閨幃，功歸 廊廟。原來童貫因蔡京引進了梁山路頭，近來因宋江事急相求，又得了宋江的油 水不少。童貫實是老奸，一點不露形跡，即如阻張公征討梁山之師，反以攻方臘 為詞，又極力贊揚雲陳諸人，外面看來，豈非一片公道，不知從中包藏姦宄，誤 國賣權，實實罪無可道。當時聖明天子以及在朝諸臣，一時都看他不出。誰知天 道昭彰，自古無不破之奸凶，那童貫百般詭秘，卻不知不覺弄出一件事來。 　　原來童貫自宮貴之後，孌童季女，充室盈房，雖不能舉行實事，但意淫目構， 倍勝於人。就中有個最鐘愛的小子，名喚珠兒，年紀十有七八，生得曲眉豐頰， 俊俏異常，又能粗通文墨，作事乖覺，童貫派在內書房管理一切書札。至於上房 姬妾雖多，也只有一個極寵愛的，本是童府裡乳娘帶來的女兒，小字阿繡。後來 長得十分標緻，性情又極伶俐，童老便消受了，合家便稱為繡姨。童貫在他身上， 真是百般優待，千樣溫存。誰知那繡姨因徒受虛聲，都無實惠，未免心內有些不 自在處。童貫全然不覺得，只是日日照常過去。那珠兒素常掌管筆墨，遞送書札， 有時童貫在繡姨房內時，珠兒便進房內投遞，童貫寵愛他，也不呵斥，也日日照 常過去。從此人不知，鬼不覺，那珠兒同繡姨，竟不待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兩 相交易了。起初時把個童老頭兒瞞得實騰騰地，困在鼓裡撤擂。日後也漸漸有些 刮到他耳朵裡，因想這阿繡終不是真妻室，且裝個假聾，由他們去；忽念無故弄 出個當龜的名聲，心中大為不悅，便一心要處治他們。 　　也叫做天網恢恢，合當有事。往常童貫回府，必先由外通報，內外大小各守 職迎待。這一日童貫回來，絕無消息，一腳直奔到阿繡房中，只見阿繡斜靠妝台， 珠兒在後，為其整理簪珥。童貫驀地一驚，放下那張不好看的面孔來。珠兒見顏 色不善，丟開了手，往外一跑。童貫在屏門前見他跑出，便對著珠兒糞門兩靴腳 踢去，珠兒只顧一溜煙的跑出去了。阿繡也立起身，紅著兩隻俏眼，低聲作泣道： 「珠兒害我，他無緣無故走進來。」此時童貫又氣又愛，倒弄得毫無主張，進房 坐下道：「你們這般不要好！」阿繡道：「珠兒害我，我不要做人的了。但這回 並不曾同他怎的。我今晚死了，還要求你好好的收鹼我。」說罷，嗚嗚咽咽的啼 哭起來。看官，這番情形，如何騙得過老奸巨猾的童貫？只困童貫十分鐘愛這阿 繡，又恐怕這事聲張出去，弄得名聲不好聽，便堆下好面色來道：「你也不用哭， 下次不可就是了。」阿繡還要哭個不住，童貫又撫惜了幾句，方才無事。童貫便 在阿繡房中同吃了午飯，方才出去，便到書房，只見珠兒也紅著兩眼，見了童貫， 只是抖個不住，似乎怕打的模樣。童貫道：「不必裝腔，下次不許進出罷了。」 珠兒又陪了許多小心。童貫便吩咐老蒼頭、老僕婦，以上房石環門為界，男婦毋 許混行出入，立了章程。那知童貫章程雖立，珠兒進出依然。日復一日，又有些 刮到他耳朵裡來，童貫無可如何，也只得大度包容，只求不聲張出去而已。那珠 兒和阿繡因為童貫上回一番發作，又立了這樣章程，弄得進進出出十分礙手，真 所謂畏首畏尾，身其餘幾。所以兩人當情酣意濃之時，或聞人聲，或聞狗叫，必 惕然驚起，苦不可言。兩人時常相對愁歎，也叫無法。 　　話中單表珠兒每當府中無事之時，常常上街閒行，戲館茶坊，尋些快樂。眾 人因他是個相府親隨，儀表又好，誰不想結識他，所以珠兒到處，有人奪會酒鈔， 會茶鈔。珠兒少年高興，也喜歡結識些朋友。正是天假奇緣，奸臣數當伏法。那 賀太平奉旨升任吏部尚書，將要進京，適值當家管總的一個老僕因病亡故，無人 堪任此職。此時蓋天錫已升東昌府知府，與賀太平本來最為投契，聞得賀府少一 得力家人，遂薦一個姓高名鑒的。這高鑒是蓋天錫親信的人，為人有才識，有智 量，生性朴忠，又最和氣。賀太平一見，便極歡喜，當時收用了，一同進京。原 來賀太平生得面皮黃縐，鬚髮蒼白，腰背微僂，舉步安詳，聲音幽靜。童貫輩素 來叫他做賀鼻涕，所以此番進京內用，那些奸黨，竟沒有人來畏忌他。那家人高 鑒在府中，也不過掌管些家常事務，公忠勤謹而已。 　　一日，那高鑒出來閒行，忽被那珠兒看見了。珠兒便叫聲：「高二伯伯！」 原來珠兒本是山東人，他的老子曾與高鑒同事過的，所以認得。當時高鑒也回叫 了一聲，兩人便相邀茶店敘坐，彼此各問了原由。那珠兒本來歡喜拉扯，又見高 鑒是父輩朋友，更兼高鑒也是相府僕從，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便邀高鑒到酒館 裡去。那高鑒本來和氣，又與珠兒多年不見，今日珠兒又邀得親熱，不忍拂他的 意，便隨了珠兒同去。當時酒館中兩下談說，倒覺知已。次日，高鑒也回請珠兒。 數日後，珠兒又回請高鑒。由是彼此盤桓，往來月餘，便覺得十分親熱起來了。 　　一比同游承天寺，靜室閒談，不覺談及主人的知遇看承。高鑒便將賀相公如 何聽信他，如何委任他的話，說了一遍。珠兒驀地記起童貫踢打之恥，便道：「老 伯福氣好，遇著這樣精忠主人，得展才猷。」高鑒全然不覺，便道：「貴上人身 居相位，國家柱石。吾弟協理公務，亦是勤勞王事。」珠兒沉吟半晌，道：「老 伯真所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高鑒聽到此際，心中大疑，便問道：「此話何 來？」珠兒道：「咳，說他做甚！」高鑒不好逼問下去，遂將此話放在肚裡，那 口裡卻說向別處去了。當下閒談一番，高鑒肚中尋思道：「我時常聞得舊主人蓋 相公說，童貫那廝是個奸臣，只是訪他不著真憑實據。今日我聽這珠兒口中的話， 大有蹊蹺。莫非這奸人，合當天敗？休管他，待我賺他一下。」便對珠兒道：「賢 弟今日有沒有公事？」珠兒道：「沒有公事。」高鑒道：「既如此，何不請到舍 間一敘。」珠兒應諾。 　　當時二人出了寺門，高鑒竟邀珠兒到了自己家中。高鑒道：「今日屈駕來舍， 一因貴務閒暇，可便長淡；二因家有薄釀，聊申微意。」珠兒稱謝，敘坐。高鑒 吩咐家裡治酒。須臾間，裡面搬托出來，主客謙遜就坐。果然好酒，珠兒稱贊不 絕，高鑒不住的勸侑。酒後話多，扯東拉西的已說了一大片。高鑒乘勢又提起那 主人知遇的話頭，那珠兒口裡終不提及自己主人。高鑒已瞧科到七八分，便道： 「貴上人童郡王精忠報國，中外咸仰。吾弟在他手下，真個不枉。」珠兒聽到此 際，本不肯說出童貫陰謀，奈因一來酒後，二來年輕，三因高鑒打伙之情，回因 童貫阻奸之隙，便開言道：「老伯，你兀自道他忠臣哩！我同老伯情分，不比別 人，但說何妨。」便將童貫怎樣怎樣私通梁山的話，從頭至尾，細細說了。高鑒 故作愕然道：「貴主人有這等舉動？」珠兒道：「梁山書信，常常往來。」高鑒 道：「嗄，那書信怎樣寫法的？」珠兒道：「明日拿來與你看看便知。」高鑒道： 「倒要瞻仰瞻仰。」說到此處，又另談別項事了。當時兩人暢飲而別。臨別時， 珠兒相邀，明日酒樓上回請，高鑒領諾。 　　到了次日下午，高鑒果不失信，直到童府來尋珠兒。珠兒甚喜，便一同出去， 到一所酒樓上去。酒至數轉，珠兒笑嘻嘻的向懷中取出那封梁山寄與童貫的書信 來。原來是珠兒同阿繡商同了，向內室去偷出來的。高鑒一接此信，心中倒驀地 詫異起來，暗想道：「這封書來得直如此容易！」便收了那信，立起身來，附著 珠兒的耳朵道：「這裡人多，此信不便開看。」一面說，一面便將那信揣在自己 的懷裡了。方將坐下，忽賀府中一個親隨氣急敗壞進來，一見高鑒，便道：「高 二爺果然在此，老爺有件要事，等你已久，快去，快去！」高鑒一聽，便立起身 對珠兒道：「敝主人既有要事，只好改日再會了。」說罷，便同那親隨離了酒樓， 一直奔到賀府。見了賀大人，完結了那件事。高鑒便請屏遲左右，將那封書信呈 上，並稟說如此如此得來。賀太平聽了，並將那信從頭至尾細看了一遍，又看那 信內接到日期，確是童貫親筆標寫，勃然大怒道：「我說童賊大有蹊蹺，原來如 此。」便教高鑒退去，吩咐備馬。 　　原來賀太平作事，凡樣迂徐，惟有涉到舉賢、除奸兩樁事上，便刻不停留。 當時懷了這封書信，直達宮前，叩閽請見。時已酉牌，天子正在內宮，黃門官報 入，天子急忙召見。賀吏部進前，便將出童貫書信，面奏童貫奸慝誤國。天子聽 了賀太平所奏，又見了童貫親筆，不覺大怒道：「怪道這廝時常諫阻征討梁山！」 便立刻傳旨，召童貫當面。天子一見童貫，也不說話，只將宋江之信擲與童貫。 童貫一看，嚇得魂不附體，俯伏金階，一言不發。天子便命拿交刑部。可憐一個 位極人臣的童貫，早上還烜赫朝中，晚間已拘囚獄底了。京中臣民，駭異之聲， 不絕於耳。那珠兒方自酒樓回來，聞得童老已吃拿了，喜出望外，便同了阿繡， 卷了細軟，見幾而作，騰雲價不知去向了。 　　次早，聖上傳旨，將童貫家私盡行抄沒。第三日，三法司匯奏童貫罪狀，天 子便傳旨，將童貫綁赴市曹正法。童貫臨刑之時，方曉得此案係賀太平所奏，浩 然歎道：「我素常笑他是個鼻涕，不料今日死於鼻涕之手！」須臾間，一道靈魂 往業鏡台去了。士民無不稱快。天子便命賀太平供樞密院使之職。賀太平因高鑒 舉事敏捷，得除大奸，甚為歡喜，便重賞了高鑒，從此大為重用。又深服蓋天錫 知人之明，便在夭子前密保蓋天錫。天子也深知蓋天錫才能可用，山東檢討使缺 出，天子便命蓋天錫特升山東檢討使，傳旨山東去訖。按下朝中之事。 　　且說蓋天錫奉旨升任山東檢討使，端的秉公率事，去佞舉賢，政聲愈著。其 時濟南府推官畢應元，就是那年在曹州府做押獄的，固其才能強乾，深得賀太平 器重，一力提拔，直做到這個位分。今又值蓋天錫做檢討使，畢應元本是舊屬中 之知己，此刻上下相孚，更為莫逆。圇青州知府缺出，蓋天錫特保畢應元升任。 真個是人地相宜，才能稱職。 　　時值初夏，畢應元收拾了行李，稟辭了蓋天錫，由濟南赴青州。當時出了濟 南城東門，一路車仗馬匹，平坦道路，到了接龍山，按站歇宿。次日行抵集鳳村， 棄岸登舟，由沉鼋港一路直抵章丘縣南境夢熊河。時已傍晚，到了站頭，泊舟堤 下。畢應元吩咐僕人造飯，自己負手出篷，四邊閒看，只見群舟停泊，一片燈光 與水光相映，大小桅牆密麻也似的排列堤下。那堤岸高二三丈，連雲屹峙。畢應 元看了一回，走進艙來，吃了夜飯，就在燈下觀書。夜分已深，方將就寢，忽聽 得人聲喧嚷，群舟紛紛解纜，十分忙亂。畢應元急忙出問甚事，舟子道：「老爺 快請艙內安坐，這裡堤岸將倒，小人們解纜急避也。」說未了，群舟已紛紛離岸。 不多時，只聽得天崩地塌的一聲響亮，那條長堤已坍倒了四十餘丈。幸喜各舟迴 避得快，未曾打壞一隻，只聽一片聲叫運氣，叫個不絕。 　　畢應元問舟子道：「這堤岸我方才看他好好的，為何忽地崩壞？你們為何預 先曉得？」舟子道：「老爺有所不知，這河裡有個豬婆龍作怪。這豬婆龍最喜攻 決堤岸，方才小人們聽得堤下水聲異常，便曉得這孽畜作怪也。」應元道：「原 來如此。這倒是一方巨害，理合速行設法驅除。」舟子道：「數日前這裡地方上 共想一個釣他的法兒，原要明日舉行，不料今夜他先作怪了。」應元道：「今夜 他既如此，想明日一發要捉他了。」舟子道：「正是。」應元道：「這豬婆龍怎 樣捉法，我明日且看他們捉了再去。」當夜無話。 　　次早舟子進來稟道：「老爺要看捉豬婆龍，他們此刻來也，」畢應元甚喜， 便叫推開船窗。應元憑窗看時，只見一隻小艇，五六個漁人，載了釣具，到了江 心，便將那棍子粗細的一根釣索，鉤了香餌，投下江去。眾人都靜悄無言。不移 時，只見數內一人叫道：「有了！」眾人急收繩索，卻叫聲苦，原來這豬婆龍力 氣倍常，眾人收索子時，他盡力往後一退，這船上五六個人險些都被他拖下水去。 眾人急忙將索子弔在船上，那只船已被豬婆龍拽得飛也似去了，眾人皆驚。只見 那船隨了水中的豬婆龍到了一處岸邊，那船汨的往水裡一沉，嚇得眾人面如土 色。幸喜那船卻不認真沉下，漸漸在水面浮定了。眾人將船攏岸，大家都上了岸， 就岸打了個樁，將索子頭在樁上繫牢了。 　　畢應元暗想道：「這豬婆龍真個大力。方才這船在水上一沉，分明是他尋著 了石骨，忽的鑽入水底去據石骨之故。他在水底一鑽，這船自然在水上一沉了。 但他已據了石骨，一時倒難取他，且看他們如何設法。」只見眾人在岸上，略歇 了一歇力，便再邀幾個幫手，在岸上一齊拿了索頭，一聲打號，眾力齊舉。只見 那條巨索，好像水底下生牢的一般，休想拽動分毫。眾人拽了好歇，力氣已盡。 岸上看的人已團箕般立攏來，數內有幾個人不伏氣，便一哄哄起了三十多人，再 來協力共拉。只見呼喊連天，煙塵陸亂，拉了好半歇，那根索子動也不動。那三 十多人一半還拉住索子，一半已丟了手，喘呼呼地看著水裡，束手無計。 　　畢應元在船裡，也看得呆了，替他們想不出法兒。那對岸看的人，也如圍牆 般立著，正想渡過河來幫他們。忽見這岸人叢中有一個老翁，鬚髮蒼白，精神矍 鑠，臂長腰挺，面赤耳長，挨近岸旁，揚聲道：「你們做甚？」連問數聲，一個 壯漢道：「你問他做甚！我們拉龍，你可來幫幫麼？」那老人冷笑道：「什麼叫 做拉龍？只怕你們這樣拉式，就拉蛆也拉不起來！」內中有幾個不服道：「你這 老兒不懂人事！我們多少人拉不動，你有多大本領，來說風涼話！」那老人道： 「嘎，原來如此，我倒不信了。」那群壯漢呼的將繩索遞與老人道：「你不信， 便是你拉。」畢應元在船內暗點頭道：「這人倒有些古怪。」只見那老人不慌不 忙，接繩在手，卻並不拽動，反將岸上一大撅繩索放入江內。約有半時之久，旁 人冷言微笑半多不解，忽聽得水中硼然一聲，眾人都吃一驚。只見那老人迅手拽 起絕大一件東西提到岸上，兩岸齊聲喝采。眾人急忙上前，亂鉤亂搭，竟是一個 大大的豬婆龍。只見那豬婆龍左爪已斷。原來豬婆龍的前兩爪，深據沙中，最為 有力，所以任憑牽扯，只是不動。待老人將繩索放鬆片時，他卻拔鬆了一爪，去 挖上顎的釣鉤，吃老人猛然一拽，應手上來。但一爪據沙，力已非常，若非老人 大力，亦斷不能拔斷其左臂也。 　　畢應元見了，大為驚異，忙令親隨上岸，請那老人登舟相見。那老人笑道： 「致謝相公，老夫現有要事，容日再當稟見罷。」畢應元在舟中又打發第二次人 上岸道：「請老先生少留，容主人登岸親見。」應元一面便出舟登岸。那老人見 其至誠，便隨著應元同到舟中。應元遜坐道：「適見老先生神力異常，不勝欽佩， 敢問尊姓大名，仙鄉何處，高壽何年，願領大教。」老人深深長揖答道：「老夫 姓龐，名毅，小字致果。祖貫泰安人氏，現在暫居此地章丘縣界。虛度七十三春。 自幼不成一藝。」應元恭敬道：「先生武技絕倫，詞論高雅，必有一番著績，敢 問幼壯年間，曾有若何功業。」龐毅道：「長官謬贊了。老夫乃漢臣士元之裔， 業儒數世。老夫幼年，也曾攻讀詩書，暇時習練些武藝。記得那年嵇仲張公做甘 肅蘭州錄事參軍時，老夫正做蘭州提轄。那時年富力強，正值張公平定西羌，老 夫備員行列，效得微勞，固遷團練，升授防禦。後張公內用，老夫仍在蘭州，只 以性情剛戾，與上司不相投合，以致沉滯多年。後聞張公為蔡京所害，貶謫西安， 老夫聞信之下，憤惋不食者數日。又因自身現在地位，亦毫無功業可建，便辭退 原職，告體回家了。回家之後，無所事事，少年狂態未除，聊以入山彩獵為戲。 當世英雄中，老夫素所稱許者，乃是蒲州大刀關勝，竊以為此人忠勇軼倫。續聞 那廝竟降於賊，詫異不絕者累月。因歎世上人心難測如此，遂不敢出而問世了。 家居多年，倒也躁釋矜平。那年雲將軍攻討清真山，老夫在泰安，正是咫尺之地， 頗有人勸老夫投軍。老夫困想，年紀老邁，還有何用，況且云將軍手下謀士如雨， 勇將如雲，也不少我龐毅一人，因此俄延不出。今日閒遊過此，偶見孽鼍害人， 未免又使少年豪興。適被長官見之，竊恐為長官所笑。」應元道：「先生說那裡 話來，眼見得文武高才，老當益壯，定是笑傲當世，不屑屑於榮祿者。如不見棄， 願訂金蘭。」龐毅道：「承長官過愛，只是老夫癡長，未免妄僭了。」當時在舟 中便焚香證盟，訂為異姓昆仲。畢應元便吩咐舟中治筵席。龐毅道：「既承仁弟 不棄，一見如故，可以無須如此客套。舍下離此不遠，願請行旌小住一日，未知 可否。」應元欣然應諾。 　　龐毅家在章丘縣東境，應元此去正是順路，遂命舟解纜前行。只聽得岸上那 班人還在那裡哄哄的講說豬婆龍的利害，老頭兒的本領。畢龐二人自在舟中暢 談。不多時，同到了龐氏草廬，龐毅清畢應元登岸，只見三間矮屋，斜臨江口。 龐毅指著對應元道：「這就是愚兄舍下也。」相邀一同進去，裡面院子極其空闊， 廊下排列些弓矢刀槍，叉把棍钂。只見面前三間平屋，左首窗前倚著一把厚背薄 刃截頭大斲刀。畢應元近前看時，約重六十餘斤。應元道：「想是老兄軍器也。」 龐毅點頭道：「正是。」當時遜應元進內坐地。只見有十餘人供奉驅策，內外肅 清。少頃，擺上酒肴，龐毅遜了坐。應元見他珍羞百味，不同於人，異樣品類， 異樣烹飪。應元一一問了，龐毅一一答道：這是豹肝，這是虎腦，這是狼臂，這 是豺髓。諸如此類，真是嘗所未嘗，應元極口稱許。龐毅道：「山肴野味，不足 供君子之餐。今仁弟既是通家，勿嫌褻瀆。」應元謙謝。 　　席間應元問起：「老兄貴貫泰安，何年遷居此地？」龐毅道：「說起來，倒 也一大段緣由。愚兄自蘭州退歸之後，泰安境下伏處多年，舍間就在秦封山內。 這山外面峻險異常，入內蹊逕灣雜，所以那年三山鬧青州時，各處村坊均被擾害， 獨有此山安然無事。後來梁山巨賊每犯青州，必經秦封，卻因地勢險阻，從未敢 來。愚兄生性懷安，也因循不遷。上年忽聞泰安來了一位姓寇的總管，懦弱凡庸。 愚兄看到此際，深恐不好，便摯眷避居在此。誰知遷避不上半年，泰安已陷，愚 兄真深慚天幸也。」應元佩服其先見，便動問秦封山形勢。龐毅道：「此是愚兄 朝夕進出之所，豈有不知。」便將山前、山後、山左、山右的形勢細說了一遍， 又道：「那時愚兄因賊兵新到，情形未必熟悉，愚兄原想募集鄉勇，殺退強賊， 恢復此山。但困經費煩多，難以召募。即使募得幾名，不加訓練，亦未必可用， 為此觀望中止。況且云將軍現在節制青萊，雄兵十萬，韜略如神，料想泰安不久 亦當恢復，正不必草野愚夫多此一事也。」應元聽到此際，暗暗點頭道：「天誘 其衷，應元得遇此公，想雲統制合當添一臂也。」當時與龐毅談起雲統制智勇雙 全，才能出眾，手下一無弱將，制勝萬里，真是朝廷柱石之臣，你談我說，興會 淋漓。龐毅又深羨畢應元際此名將屬下，真可大展才猷。畢應元又說些當此群賢 際遇之時，理當少竭愚才，報效王國；便說到大丈夫乘時建業，休錯機會，因勸： 「龐兄奮建暮年功業，追跡鷹揚。」龐毅奮髯而起，慨然應諾。當下一番暢談， 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看看夕陽在山，兩人俱不覺頹然醉倒。夜間，畢應元就在 龐宅安歇。次早起來，應元因上任程期迫促，只得告辭，相訂一月之內，龐毅到 青州府盤桓，戀戀不捨而別。 　　畢應元即由章丘東境起岸，不日到了青州，接理青州知府印務，謁見了雲天 彪。天彪見應元儀表非俗，十分敬重，接談之下，異常投合。應元連日進見，一 口忽論及泰安之事，天彪道：「總須審明秦封山形勢，然後進兵，方為上策。」 畢應元便特表龐毅深悉秦封形勢，兼且武藝超群，提及路上如何得遇，如何捉豬 婆龍之事。夭彪亦甚驚喜，便教畢應元寫起一封書札，差一心腹官，齎了聘儀， 持了書信，逕到章丘縣去聘請龐毅。 　　不數日，龐毅攜眷同了差官來到青州。差官去統制署中銷了差，龐毅先到知 府署內見了畢應元。應元甚喜，歡談一回，便與龐毅同去見天彪。天彪接見龐毅， 敘禮遜坐。接談數語，天彪大悅，吩咐內廳治筵相待，邀畢應元相陪。三人聚談， 甚為投契。酒畢，天彪命送廣宅安置龐毅，又送衣服器具之類，甚為周備。數日 後，天彪請龐毅進署，細問秦封山形勢。龐毅一一瞭如指掌。天彪大喜，便聚集 眾將商議攻取泰安之策。忽閽人傳進江南家報到來，天彪慌忙拆看。看得未及數 行，只見雲統制阿呀一聲，往後便倒。嚇得眾人目定口呆。不知為甚緣故，且聽 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四回 汶河渡三戰黑旋風　望蒙山連破及時雨

卻說雲天彪接到江南家報，拆看數行，立時暈倒。大眾不知家中有何禍事， 畢應元便即攜書一看，知是雲老太公於七月初七日仙逝之信。一時眾人齊集上 前，喚醒天彪。雲龍在內聞報，飛速出來，一看書信，也即放聲慟哭。天彪甦醒 轉來，大叫道：「生不能奉事，殮不能憑棺，雲天彪萬死莫贖了！」大眾齊聲勸 慰。天彪號痛一番，飲泣一番，神氣稍定，與雲龍同取家報，重複從頭至尾細閱， 方知子儀大公因年高頹熟，歿前三日神情微覺不適，忽傳集家人面諭道：「我夢 不祥，去期將至，後事應得如何如何辦理，毋違喪制。我有遺訓一通，可寄至青 州毋失。」天彪閱至此處，忙索信後，果有太公親筆一紙。天彪持訓號哭，匍匐 於地，泣血看視。雲龍亦隨在後面，俯伏地上，拭淚同看。只見上寫著： 　　「囑天彪大兒知悉：人誰不死。我年老矣，死固其所。況一生上不愧於國， 下不愧于家，我死亦無遺憾。願為我子孫者，居家則孝，為官則忠，勿隕家聲， 毋墜我志。至於毀身哀瘠，徒自傷懷，於九泉何益哉？況汝致身事國，此身乃國 家驅馳奔走之身，若令哀毀廢沒，則上負乃君之知遇，即下負乃父之屬望也。戒 之！陳道子頗知自愛，是我之所最愛企者，為我道辭。七月初五日，子儀特諭。」 　　天彪看畢，同雲龍一齊起來，又痛泣一番。大眾又勸其仰承遺囑，不可過哀。 天彪即時將兵符印信交與總管傅玉護理，一面疊起訃狀，報知各鎮。惟陳希真處， 附寄一封專信，提及遺囑道辭之意。這裡就都統制署內設座守孝，開喪致客。各 官員贈膊弔奠，絡繹不絕。風會在清真營接到訃信，大驚，即時備下儀物，親來 弔奠。想起風雲莊聚首之情，不禁悲從中來，就靈前慟哭一番。又慰勸天彪一番， 仍回職守。天彪開喪事畢，擇日率領雲龍、劉慧娘及眾眷，奔喪回江南風雲莊去 了。 　　且說陳希真自那年汶河渡戰敗之後，回鎮休養訓練。待至春和，陳麗卿養傷 亦愈，惟真大義傷未痊可。希真見自己乓馬精足，而新泰等處守禦得法，因與雲 天彪商議亟肄多方之法。年餘以來，雲陳兩處錢糧不費，兵甲不頓，又且小有斬 獲，宋江早已被他溜得奔走疲乏。這日，希真在署內後堂，祝永清、祝萬年都在。 希真正議致書與天彪，夾攻新泰，忽接到雲太公訃信，並知遺囑後提及道辭，不 覺失聲慟哭道：「子儀叔，自那年風雲莊一別，不料竟成永訣了！」萬年、永清 也都悲泣起來。麗卿追想到風雲莊一番厚待情節，放聲慟哭。因此父女二人索性 想到逃難時的苦楚，不覺血淚並流。希真道：「我為職守所羈，不能往弔，速備 厚實禮儀，寫下懇切祭文，差人前去。」麗卿道：「這個自然。但我處先須設位 祭奠。」希真稱是。當即遙向江南風雲莊，供立雲太公神位，三牲五鼎，虔備香 燭，父女二人位叩祭奠，真所謂如喪考妣。 　　事畢，希真復集諸將商議道：「本帥初意，欲與雲統制夾攻新泰。不料事出 意外，雲統制丁艱回籍，我處失一幫手。現在賊人盤踞新泰等處，已有年所，若 不速行剿滅，必至養癰貽患。看來此處，只有我們獨任其事了。」眾將稱是。當 時便傳諭各營將弁，檢點軍士馬匹，一應糧草器械。令方下，忽報護理都統制傅 玉差人投信，希真即時拆看。原來傅玉誠恐智謀不及天彪，與眾將商議，此番如 欲興兵征討，究當請教老將，因此專信前來。希真見信，便默想了一回，令來差 且暫休息。次早給與回文，信內言：「賊人泰安、新泰、萊蕪三處聯絡相守，勢 難猝拔。為今之計，請傅統制領重兵扼住秦封山、天長山等處，以便景陽兵攻取 新泰。如新泰收復之後，泰安、萊蕪勢孤，攻取自易也。」差人領回文去訖，傅 玉自然奉教而行。 　　這裡希真點齊景陽、沂州、猿臂、青雲四處大小兵將，乃是祝永清、陳麗卿、 欒廷玉、欒廷芳、祝萬年、唐猛、謝德、婁熊八員大將，四萬人馬。又移文至兗 州鎮劉廣處，調真祥麟、范成龍二人，率領二千人馬，前來助戰。擇日起行。真 大義上前稟道：「上年主帥屢次興兵，因係設計誘疲賊人，不是真廝殺，所以小 將不從戎馬。今主帥此番興兵，志在吞滅賊人，小將也願同去。」希真道：「聞 將軍傷未平復，如何去得。」真大義道：「休管他，且去去看。」希真躊躇一回 道：「將軍臥病年餘，未曾一試臂力，今日何不且試試看。」真大義欣然請令。 希真命取十六力硬弓交與真大義。真大義接弓在手，盡平生氣力，開得大半，覺 右臂痠痛異常，支持不得，撇弓在地，大歎道：「大丈夫生於聖世，不能報知遇 之恩，慚恨已極。」原來真大義那年在汶河渡與武松鏖戰之際，因急閃不迭，右 肩受傷，百般調治，創口雖合，筋骨已損，竟不可用。希真功慰道：「那年恢復 兗州，全出將軍之力，將軍也不為無功於國了。如今事已如此，也叫做無可如何， 休要煩惱。」真大義歎了口氣道：「罷了，魏先生與我同事，他功勞才智十倍於 我，尚且退居山林，不樂仕進，我想望什麼。」遂就希真前告退了原職。後來希 真替他表奏朝廷，給予都監半俸，養其終身。真大義自此叩別了希真，拜辭了各 將，竟奔九仙山，與魏輔梁隱居去了。希真厚厚贈了資糧，灑淚而別。 　　言歸正傳，且說陳希真統領諸將兵馬，由景陽鎮浩浩蕩蕩向新泰進發。起程 了一日，正欲安營棲宿，忽報檢討使蓋天錫遞到通行文書一角。希真即忙拆看， 只見內開：「奉樞密院面奉聖諭，嗣後所有梁山大盜，就擒之日，訊係盜中頭目， 一概隨地監禁，統俟巨魁獲到之日，以備獻俘」等諭。這角文書，是通行各鎮、 各地方衙門的，自然一體遵照。陳希真領了此諭，便吩咐眾將努力擒賊，以副聖 心。次早拔寨起行，不日到了蒙陰。早有嘍啰探了信息，飛奔泰安，報知宋江。 　　宋江自上年屢次奔命以來，這番聞希真又來，竟猜不出來意，只得飛速傳諭 花榮，率領李逵、楊林、黃信，先行拒住汶河。自己領魯達、王良、火萬城星夜 奔命，到了汶河。希真兵馬已在汶河南岸，又檄調召家村召忻、高粱、史谷恭、 花貂、金莊，率領鄉勇齊來下寨。西岸寨柵連雲，旌旗蔽日，夾河相拒。足足拒 了三日，並不開戰。李逵大肆咆哮，對宋江道：「他不過來，我不過去，等到幾 時？誰肯耐這股鳥氣！萬一等了幾日，這廝們又鳥躲了去，我們又吃他哄了，實 在不甘心。趁今日一直殺將過去，活捉那廝們來下酒！」宋江道：「你休亂說， 陳希真那廝不是好惹的。此刻他對岸列陣，三日不見動靜，不知又是什麼詭計。 我今番只有靜守，若直奔過去，必中其計。」李逵不敢再說，忍了一肚皮氣，怏 怏而退。 　　再說希真在營中，與祝永清商議道：「我與賊兵如此相拒，勝負難分，總須 設計渡河決戰，方可成事。」永清道：「昨晚卿姐想得一法，倒也用得。」希真 問是何計，永清道：「他說請岳父在此嚴守，小婿分兵暗地抄到渡尾，由顓臾嶺 襲望蒙山。」希真點頭微笑道：「若使吳用在彼，此計斷難行得。如今彼軍幸無 吳用，且差精細探子去汶河渡尾探看形跡，再定計議。」永清稱是。當時發探子 去。不一時，探子轉來回報，那裡毫無賊兵。永清倒疑惑起來，道：「宋江智謀 雖不及吳用，然何至疏虞如此，莫非另有詭計？」希真笑道：「賢婿休用心過頭， 反高看了這廝。這廝不守此路之故，我曉得了：他被我多方所誤，待欲分兵四守， 又恐我乘其力薄，用全力專攻一處，他卻抵禦不住，因此不敢兼管這路也。總而 言之，吳用不在營中，此路進去，必無妨礙。」永清點頭。 　　當時希真派永清、麗卿、真祥麟、范成龍、花貂、金莊，領兵一半，悄悄前 去。麗卿得令，聞知竟用其計，大喜，便欲飛速進去。永清忙止住道：「不可。」 當晚部署了人馬，三更時分，偃旗息鼓，直到渡尾，抄過顓臾嶺，約計行了數十 里，果然無人知覺，漸漸到瞭望蒙山。只見望蒙山燈燭輝煌，卻有賊兵把守。原 來宋江守汶河，花榮深恐望蒙山有失，便請了令，帶了魯達、王良、火萬城去守 望蒙山。祝永清見了，心生一計，便令軍馬火速進去，直逼山下，槍炮弓矢一齊 驟發，仰山攻打。花榮大驚，急忙督兵抵禦。祝永清便差百餘名兵丁，詐作敗兵， 直奔宋江營前，報稱望蒙山已失。宋江聞報大驚，急今後隊改作前隊，令楊林先 行，黃信護中軍，李逵斷後，飛速赴望蒙山救援。又吩咐李逵道：「你後隊且慢 動，使對岸不露消息。若敵軍曉得我退，必然全師過渡，一時難御了。」李逵道： 「哥哥不要管他，我在後邊，只管放一百二十個心。他若敢追來，包管你來一千 死一萬，出出李伯伯的鳥氣。」宋江再三叮囑休得鹵莽而去。 　　且說陳希真自遣永清等去後，約計永清兵馬將到望蒙山，料得宋江必然退 軍，密令水軍探子偷渡彼岸，探看形跡，曉得賊軍業已拔動，惟留後隊緩行。希 真便率領祝萬年、欒廷玉、欒廷芳、謝德、婁熊、唐猛、召忻、高粱、史谷恭， 人馬齊到岸邊，吶喊振天，只是不殺過河。李逮見官軍不過來，便想道：「這廝 一定見我走得慢了，所以不敢來追。如今鳥耐煩和他等過去，不如我走得快些， 讓他趕來，便好惡鬥一場。」便傳令速退。退不到數里，果見官軍飛流競渡，霎 時間兵馬盈岸。李逵大喜，急轉身狠命來戰。此時天已大明，陳希真見是李逵， 便教唐猛、召忻、高粱道：「你們三人快去，盤住這黑賊。須依本帥之計，如此 如此，今番定可生擒也。但須先去其手中板斧，方可集事。」三人領令前去。希 真便率領眾將豁地分為兩路，從李逵左右兩邊抄去。李逵不省事機，只顧虎吼般 迎殺唐猛、召忻、高粱三人。希真兵馬已抄出背後。此時宋江先行一步，與李逢 中間脫節。希真急令軍馬從中截斷。宋江見希真兵馬已到，明知李逵失陷，不敢 還救，便一直向望蒙山去了。 　　且說唐猛、召忻、高粱奉希真將令，敵住李逵。召忻一馬當先，先與李逵廝 殺，那唐猛、高粱都退去了。李逵見對面只得一人，便抖擻精神，輪動雙斧，直 劈召忻，召忻舉钂相迎。兩個就在衰草地上，一步一馬，一來一往，一去一還， 鬥了六十餘合。這金钂使展開來，如一片黃雲；那板斧耍圓過去，如兩團白雪。 狠鬥多時，不分勝負。召忻便詐作力乏，虛晃一钂，回馬而走。 　　李逢見他去了，略略站定，把上身衣服卸去，脫得赤條條的，提起兩柄板斧， 如飛也似的趕上去。只轉得一個林子，召忻早已不見。急得李逵暴躁如雷，大叫 道：「鳥賊那裡去了！」言未畢，只見背後一人狂笑道：「黑賊休急，俺等久也。」 李逢急回頭看時，正是唐猛。李逵更不答話，劈面就是一斧。不防唐猛一面銅劉 早已卷到肋下，李逢急忙跳離數丈。唐猛見李逵閃開，便舞動那面銅劉，旋風也 似卷進去。李逵大怒，輪起手中雙斧，直上直下，揮霍撩亂的砍過來。唐猛毫不 怯俱，耍開那面劉，渾身上下化作一輪滿月，將李逵雙斧敵住。氣得李逵舞著雙 斧，急切沒砍處。須臾間，那兩柄板斧，盤旋左右，也化兩條閃電。此時斧光、 劉光早已熔成一片銀光，不辨人影，但聞喊呼之聲，震天動地。只見後面一員女 將，舞動雙刀，飛也似殺來，須臾衝到面前。 　　唐猛見是高粱，便將劉一閃，跳出圈子，讓高粱去戰李逵。高粱輪著雙刀直 取李逵，李逵雙斧、高粱雙刀扭合便鬥。鬥到三十餘合，只見一片刀斧之光，飛 騰穿插，變作四條殺氣。正在狠命相撲，忽見召忻躍馬舞钂而來，大叫：「黑賊， 你也好少息了！你那兵馬已被咱們殺完，你還要戀戰做甚？」李逢大怒，翻身又 鬥召忻。召忻舞钂敵住。那高粱更不住手，助召忻同戰李逵。李逵成了幾合，托 地跳出圈子，大叫道：「我也識得你們這班鳥賊，用車輪戰的法兒，想弄殺我！ 我如今也不要命了，你們也休想好好的回去！」說罷，舞動雙斧又殺入來。只見 唐猛從右邊卷舞銅劉，飛也似殺到。唐李二員步將，勁敵相逢，作個正戰。召忻、 高粱兩馬盤住李逵的左右，策應唐猛。 　　李逢一人敵住三員上將，力氣雖乏，還能勉力招架。高粱見他如此，想道： 「此時若要傷他，卻也不難。只是主帥務要生擒這廝，如何下手？」便把雙刀一 晃，縱馬而出。召忻、唐猛盤住李逵。李逵見少了一個對頭，略略放心，正在奮 身鏖戰，不防著耍的一響，一飛刀正中右手背上。李逵阿呀一聲，丟了右手板斧， 唐猛便乘勢旋轉一劉，卷過李逵後三路。李逵急忙轉身，單只左手一斧，招架唐 猛。不防召忻一鏜，已卷進左脅，李逵急閃不迭，早吃那钂割開左腕，赤膊身上 腕筋割斷。李逵狂叫一聲，左手斧也摜去了。唐猛撇了銅劉，忙將兩手叉柱李逵 後頸，掀倒在地。不防李逵飛起右腿，正中唐猛膝蓋。唐猛急閃，把手一鬆，幾 乎放起李逵。召忻即忙下馬，撇了軍器，拘住李逵兩腳。高粱也飛馬來助。任李 逵萬夫不當，到此也難為力，軍士們蜂擁而前，把李逵同野豬也似捆綁牢緊，抬 了去了。召忻、高粱、唐猛各收了自己軍器，統領本部人馬，押了李逵正身，並 群賊首級，緩緩的隨了大軍，去見希真。 　　且說希真自將兵馬截住宋江之後，宋江明知後隊有失，不敢轉來，只得直趨 望蒙山，襲擊祝永清。陳希真見了，即令祝萬年、來廷玉、欒廷芳去追擊宋江。 此時陳希真前面，是宋江的兵馬；宋江前面，是祝永清的兵馬；祝永清前面，是 望蒙山上花榮的兵馬：四隊軍馬，五花三層價間錯著。就中最吃苦的是宋江，夾 在中層，左衝右突，廝殺不出。這邊萬年及來氏弟兄縱兵掩殺，楊林、黃信二人 一面迎敵，一面要保宋江，危急萬分。陳希真已遣謝德從左邊殺來，婁熊從右邊 殺來，希真同史谷恭分頭指揮，眾軍大呼衝殺。花榮在望蒙山上，正策眾力拒永 清，忽望見宋江被圍，大驚，急令魯達、火萬城領兵殺下山來。祝永清急與陳麗 卿、真祥麟、范成龍奮勇迎住，又令花貂、金莊去搶望蒙山。花榮與王良將望蒙 山死命守住。魯達、火萬城在永清官軍隊裡亂衝亂突。宋江在後面望見，便叫楊 林、黃信奮力向永清一邊衝去，與魯達、火萬城會著了，一同奔望蒙山，花榮、 王良接應上山去了。 　　當宋江衝突之時，祝永清見賊兵捨命死闖，忙命軍馬分開，讓出一條走路， 放宋江過去。宋江已過，便合兵追擊一陣，斬獲無數。即將花貂、金莊收回本陣， 與後面希真軍馬合在一處，就望蒙山下安營立寨。唐猛、召忻、高粱押解了李逵 獻上。希真大喜，當時升帳計功。這一戰，奪過汶河，擒獲賊人上將一名，斬首 二千餘級，擒獲賊徒一千餘名，奪器械馬匹不計其數。雖望蒙山未能奪得，賊人 軍馬未能全覆，然此場戰功已非小可。希真記功錄簿，慰勞三軍，一面將李逵釘 入陷車，差營弁押解到沂州寄收府監，嚴行拘禁。這裡三軍安營造飯，商議攻取 望蒙山之策，慢表。 　　且說宋江上瞭望蒙山，方知望蒙山並不曾失，乃是為敵人所誤，又知李逢遭 擒，大怒，叫：「眾兄弟兒郎休要息力，盡殺下山，決一死戰，奪這汶河北岸！」 花榮忙諫道：「陳希真詭計絕人，未可輕敵，況我軍銳氣新挫，惟有堅守數日， 再行設計報復。」宋江那裡肯聽。花榮再三苦諫，宋江只得忍了氣，依從了。當 時查點死傷，補緝隊伍，將望蒙山嚴行守住。 　　次早，陳希真果統大隊來攻望蒙山，宋江聽花榮之勸，堅守不出。希真攻了 一日，毫無破綻，只得收兵。次日又攻，宋江只是不出。接連攻了五日，不能取 勝。希真與永清商議道：「這廝堅守不戰，如何是好？」永清道：「我去攻他， 他死守，我為其難；他來攻我，我力戰，我為其易。須得誘他來擊，方為上計。」 希真點頭道：「甚是。但誘他的法，總不出於大激其怒而已。賢婿可想得一激他 的法麼？」永清沉吟道：「宋賊此刻恨我已極，但用其深仇之人以激之，必然盛 怒而來。」希真道：「我亦想得一法。昨晚接到青州傅總管軍報，知青州、馬陘 等處兵馬已出。我們這裡不如遣人辱罵他一場，卻詐作退兵，使他又疑我是亟肄 多方之法，必然盛怒而來。」永清稱妙。 　　希真便叫麗卿進帳，授了密計，吩咐如此如此。麗卿道：「孩兒理會得。」 當時帶了五百名精兵，驟馬直到望蒙山來，高叫：「宋江瞎賊，出來說話！」宋 江大怒，即刻點起三百名親兵，護送出營，大罵：「賤人來此何干？」麗卿在馬 上大笑道：「瞎強盜，你還不曾死麼？上年新泰、萊蕪奔得好有趣，如今我們又 要去了，特來通報你一聲，快回去守泰安去，這個地方冬季一定再來。」宋江不 聽則已，一聽此言，不覺三屍神炸，六竅生煙，大喝道：「小賤人安得胡言！你 老頭子如果好漢，不要再走，好歹大戰一場。如再躲來躲去，便比狗彘不如。」 麗卿大笑道：「瞎賊，不要誇口了！我還未曾動手，你這裡一員上將李逵已經獻 上來。若再戰一戰，連你瞎賊的性命也難保得了。我老實通知你，這番我是特來 誘你出來。你若害怕，不敢出來，便吃我白罵一頓，我就要走了。」說罷，帶轉 馬頭便走。宋江氣得腦門幾乎炸破，叫道：「我怕你不是人！」便將望蒙山上兵 馬盡數點齊，惡狠狠殺下山來。麗卿回頭見賊兵已潮湧般下來，曉得銳不可當， 便不敢使性邀擊，飛速奔回大營。希真已將兵馬拔退，麗卿也隨同走了。 　　宋江兵馬殺到營前，見希真營前一無人馬，只是?上旌旗插滿，靜蕩蕩聲息 全無。宋江便傳令殺進營去。花榮忙諫：「深恐有詐，不可逞忿中計。」宋江那 裡肯聽，三軍一齊吶喊，殺進營內，竟是空營，賊軍一齊吃驚。宋江忙令四邊探 看，不見一個伏兵。只見中軍帳前懸著一匹白布，上有大字數行道： 　　「陳希真謹奉勸宋公明：貴寨被困有年矣，本根重地，心腹大患，何故棄而 不顧，尚戀戀於此數邑之地耶？希真不忍乘人於危，勸公明大宜慨然割愛此地， 速救本源。若猶忍而不捨，大禍必至，數萬雄師盡折於外，毫無補救於本寨，亦 非計之得矣。」 　　宋江看罷，倒也怦然動念。忽想起麗卿辱罵情形，重複大怒，便催軍馬殺出 營後，追擊希真，道：「休教那廝白手走了，好歹要與他混殺一場。」三軍得令 齊起，殺出後營，又追上十餘里。希真軍馬已在岸邊背水佈陣。只見真希軍馬分 為三隊：希真橫矛立馬，親押中軍，麗卿當先為前部先鋒，謝德、婁熊二將分護 左右，一字兒盡是紅旗；左軍乃是欒廷玉率領，欒廷芳為副將，一字兒盡是青旗； 右軍乃是召忻統領，高粱為副將，一字兒盡是白旗。端的旌旗嚴整，盔甲鮮明。 軍中大將個個全裝披掛，佩帶軍器，立在陣前，威風凜凜，等待廝殺。 　　宋江見了這樣軍容，方知他志在廝殺，並非退兵，心中暗地叫苦道：「這番 我又中他計也。」既已到此，不得不戰，便將軍馬也分為三隊：宋江、魯達領中 隊，黃信領左隊，楊林領右隊。佈陣畢，將要出戰，宋江叫花榮密議道：「我不 合逞一時之忿，不聽賢弟之諫，以至於此也。我看這賊道詭計，必是又去奪望蒙 山。我此刻若即速分兵去保望蒙山，必然疑亂軍心，弄得人人顧後，廝殺不力， 大非所宜。若不救望蒙山，我進退無路了怎好？」花榮道：「不妨，小弟分兵一 半回去，只說去抄襲敵人右路，卻令軍士不知不覺，忽到望蒙山罷了。」宋江稱 是，急令花榮、王良、火萬城帶兵一半去了。 　　這裡宋江傳令三軍，奮勇開戰。三軍得令，吶喊齊出。希真見宋江躊躇良久， 然後出戰，便曉得其氣已餒，即將此意宣諭三軍，一齊出陣迎戰。麗卿當先搦戰， 魯達飛禪杖出來敵住麗卿。二人大奮神威，狠鬥六十餘合。謝德、婁熊兩騎飛馬 驟出，不助麗卿，直取宋江。宋江大驚。魯達急忙撇了麗卿，轉救宋江，轉身敵 住謝德、婁熊。麗卿見了，便驟馬直取宋江。楊林在右隊，急忙來救。欒廷王驟 馬飛出，一錘過去，楊林閃個不及，頭顱上正著，腦漿迸裂，死於馬下。賊軍大 驚。架廷芳已驅左軍掩殺賊人右軍，召忻、高粱也驅右軍掩殺賊人左軍，賊人大 亂。宋江急得面如土色，幸喜魯達一枝禪杖，一面敵住麗卿，一面兼戰謝婁。殺 氣影中，禪杖一閃，謝德翻身落馬，婁熊驚退，官軍亦稍卻。宋江方得收集軍馬， 急忙飛逃，希真已約全軍追來。宋江急逃，希真急追，追上十數里，直到望蒙山 下。只見花榮已與祝永清、祝萬年等兵馬大呼廝殺。宋江見了，便急忙迎上去。 　　原來花榮方到望蒙山時，祝永清兵馬也正到望蒙山下。花榮忙令王良領兵先 去占住山頂，誰知永清一見花榮，便也速令唐猛領兵去佔山頂。當時王良與唐猛 在山頂上廝殺，花榮、火萬城與永清等在山腳下廝殺，山上山下，苦鬥不解。花 榮正在惶急，忽見宋江到來，便與宋江合兵一處，急忙上山去會王良。永清見了， 也即便招呼希真，一同上山去接應唐猛。官軍、賊軍一齊都在山上。宋江兵馬已 大半帶傷，廝殺不得，花榮也獨力難支，只得一齊從望蒙山北面奔落山下去了。 希真、永清合兵一處，占住瞭望蒙山，就在山上安營立寨。原來望蒙山在新泰城 東南，離城四里，山高五里，實為新泰保障。希真奪了此山，心中大喜。當日三 軍在山上休息，無話。 　　那宋江同花榮等逃過瞭望蒙山，到了新泰城下，李俊、歐鵬、穆洪出來迎接。 宋江喘息方定，收集敗殘人馬，正要入城，猛想此城保障已失，如何守得，便對 花榮道：「我今番要與陳希真拼命了，今日可將受傷力乏的軍士挑開，另選精銳 的補數，明日就攻望蒙山。若奪不轉望蒙山，誓不為人！」花榮道：「哥哥請從 長計較。」宋江道：「此番非我愎諫，這望蒙山既被希真奪去，新泰如何可保？ 今城中糧草器械，雖然備足，但保障已失，那廝曠日持久與我攻圍，大非妙事。 如今我也急切無計較處，只有乘這廝新得此山，安排未定，我便盡力攻之。我細 細想來竟無別法，賢弟如有妙計，小可無不樂從。」花榮無話可答，宋江主意遂 定。 　　到了黎明，宋江部署人馬，領了花榮、歐鵬、王良、火萬城四籌好漢，一萬 人馬，直到望蒙山下。宋江叫軍士一齊辱罵，叫希真下來廝並。永清對希真道： 「瞎賊此來，必因我奪了他險要，他曉得退守必至坐困，所以情急求戰也。但拼 命而來，其氣甚銳，我們且堅守以避之。」希真稱是。當下便傳令堅守，不許出 戰。宋江攻了一日，希真不出，宋江忿忿而返。到了次日，宋江又來討戰，希真 只是不出。第三日，宋江怒氣填胸，一定要大廝殺一場，又來山下討戰。希真笑 著對永清道：「這瞎賊叫罵了三日，可憐喉嚨都乾了，今日准了他罷。我今日與 他廝殺一場，若是我勝，便可直逼城下；若我不勝，便退保此山，左右無妨害也。」 永清稱是，便道：「請泰山保守此山，俟小婿下山去，與他小耍一陣罷了。」希 真依言，便命祝永清、陳麗卿、祝萬年、欒廷玉四員大將，領兵一萬，殺下山去。 　　永清到了半山，見宋江軍馬逼近山腳，便大叫：「宋公明，你太不曉事，既 要我下來廝殺，為何不放片戰場與我？」宋江一聽此言，便揚眉答道：「你要下 來，我便讓你。你若欺人，便不是人。」永清笑道：「我值得欺你！」宋江便將 軍馬約退。永清等四人領兵下山，就在山下扎住陣腳。兩陣對圓，鼓角齊鳴，一 聲吶喊，祝永清倒提方天畫戟拍馬先出，高叫：「對陣誰人出馬？」花榮挺槍而 出。兩人更不敘話，舉器便鬥，戰場上一戟一槍，來來往往，鬥到四十餘合。麗 卿挺著梨花槍出來，直取花榮，替回永清。麗卿與花榮兩馬盤旋，兩槍卷舞，戰 夠多時，歐鵬見花榮不能取勝，便拍馬挺槍來助花榮。麗卿不慌不忙，一枝槍敵 住花榮、歐鵬。這邊奕廷玉見了，也提槍躍馬去助麗卿。戰場上四條槍神出鬼沒， 虯舞龍飛，化作一團殺氣。兩陣都暗暗喝采。那邊王良看夠多時，更耐不得，便 托戟在手，驟馬奔來，替回花榮。宋江見了，便叫火萬城也去替回歐鵬。火萬城 挺戟便出，兩戟兩槍，飛花滾雪價往來廝並。麗卿統計前後，已戰經二百餘合， 生恐馬乏，便抽身回陣。奕廷玉一技槍敵住火王兩戟，轉戰不衰。兩陣戰鼓振天， 喊聲動地。 　　宋江見欒廷玉槍法神明變化，火王兩個敵他一個，兀自遮攔多，攻取少，正 想再著人去幫，只見對陣祝萬年已橫戟躍馬而來。欒廷玉見火王二人本領不見甚 高，便抽身而出，讓萬年且去廝並幾合再看。萬年便挺戟向前，敵住火王二戟， 大呼廝殺。萬年擺開那枝畫戟，忽左忽右，迎敵火王；火王二人各奮一戟，左旋 右轉，攢刺萬年。戰到二十餘合，那三枝畫戟上的金錢豹尾幡，忽然攪作一處， 各人都要傢伙使用，急切掙拆不開。對陣小李廣花榮，卻看得親切，連忙將槍掛 了，拈弓搭箭，拍馬向前，拽滿雕弓，覷定萬年咽喉颼的一箭射去，喝聲著。看 官須也識得花榮弓箭不比尋常，今射萬年咽喉，又復覷得親切，豈有不著之理。 當時那枝箭去萬年咽喉也只不過一尺光景，前回陳麗卿射宋江時幸有黃信在旁救 護，今日萬年卻並無那個救護他，然則萬年性命怎好，且待下回交代。 第一百二十五回 陳麗卿鬥箭射花榮　劉慧娘縱火燒新泰

卻說祝萬年與王良、火萬城三枝畫戟攪做一團，花榮看得親切，對萬年咽喉 一箭射來。這也是祝萬年名列雷宮，不容妖魔加害，早被陣上陳麗卿心明眼快， 瞥然看見，即忙撇槍在地，抽弓搭箭，大叫：「對陣休使暗計！」語未絕，花榮 一箭已到萬年咽喉。說時遲，那時快，花榮箭到，麗卿一箭也到，兩箭相遇，當 的一聲，箭鏃和箭鏃射個正著，將那花榮的箭射開數丈，兩枝箭都滴溜溜的斜插 在衰草地上。官軍一聲喝采，驚得那賊軍個個目瞪口呆。連花榮也駭得倒退數步。 麗卿長笑一聲，又是一箭，電光到處，那三枝戟上豹尾豁地分開。王良、火萬城 嚇得汗雨通流，不敢戀戰，兩馬飛速跑回本陣去了。祝萬年精神振奮，挺戟追去。 花榮插弓提槍，慌忙迎住。祝永清飛馬殺出，那邊歐鵬也慌忙出馬。麗卿將弓插 了，抬了那枝槍，正待殺出，只見萬年、永清和花榮、歐鵬戰得不分勝負，各自 勒馬回陣，兩陣一齊收兵。 　　先說宋江回營，煩悶異常，滿擬此番大勝官軍一陣，便好奪望蒙山，不料希 真將佐如此利害，不能取勝。想起來，不覺憂從中來，長吁短歎。眾頭領各無言 語。花榮見宋江如此，便起身對宋江道：「哥哥休要心焦，陳麗卿箭法卻高，小 弟倒氣他不過，何不竟去下個戰書，訂他明日專來鬥箭。先除了這人，陣上之事 就容易了。」宋江依言，當夜修起一封戰書，差人往希真營裡。 　　且說當日祝永清收兵回來，希真在山上迎接入營，安放人馬。少頃，設酒敘 宴，談論本日戰陣之事。萬年深謝麗卿救命之恩，麗卿道：「花榮那廝端的好箭， 名不虛傳。此人不除，將來陣上好生不便。」言未畢，忽報敵軍有戰書呈上。希 真拆開看時，只見上寫著： 　　「山東義士宋江致書於總管閣下：竊以兩將相爭，各為其主。人各有技，將 各有能。貴營中陳麗卿，決拾專能，僕姑擅妙。每挾關弓之術，常圖暗箭之施。 但正士不尚陰謀，君子何妨爭射。與其潛身以取事，不如明奏以圖功。敝寨中有 花榮者，藝亦成名，學能志彀。茲屆兩車相見，何妨一矢加遺。各盡其才，各施 其技，專程鬥箭，共睹張弓。餘器不列於陣前，他將不容乎助戰。縱有死傷而勿 論，必分勝負以收兵。肅泐奉陳，立情時日。」 　　希真看罷，回顧麗卿：「花榮要與你鬥箭，你意何如？」麗卿聽了這句話， 正如天上脫落一個大寶貝來，歡喜得五臟開張，對希真連稱道：「有何不可，有 何不可！爹爹就批了今夜何如？」希真笑道：「無此理也。你既願去，竟批明日。」 當時將戰書批了，交來差帶了轉去。 　　次日黎明，宋江部署人馬，黃信、魯達等頭領，均著保守新泰。這裡先調齊 鳥槍兵、長槍兵、短刀兵，列為三層，派歐鵬、王良、火萬城管領，都藏在陣後， 只等花榮射殺了麗卿，便乘勝衝殺過去。調弓箭兵做了頭陣，花榮領兵，宋江押 陣先行。當時三聲號炮，鼓角齊鳴，拔寨齊起，殺到望蒙山下。早有營門小校報 入希真中營道：「賊兵來也。」希真便傳弓弩兵簇擁了麗卿。這裡安排槍炮、劍 戟、刀牌各隊，埋伏陣後，等待麗卿得勝，即便衝殺。祝永清、祝萬年、欒廷玉、 架廷芳、召忻、高粱隨著希真齊出，只留史谷恭率領唐猛、婁熊、花貂、金莊看 守山上大營。當時三聲號炮，官軍一齊下山，就山下一片大空地上紮了陣腳。恰 好兩陣對圓，各品三通畫角，震天震地一聲吶喊。須臾兩軍靜蕩無聲，西邊無數 勇將俱在陣腳邊遠遠觀看，靜等陳麗卿與花榮鬥箭。只見賊軍一邊旗門開處，花 榮失出。那花榮頭帶一頂鋪霜耀日紅纓鳳翅金盔，身彼一副榆葉鉤嵌唐猊鎧，腰 繫一條鍍金獅子蠻帶，前後獸面掩心，繫著一條緋紅團花戰袍，下穿一雙卷雲黃 皮靴，左佩一口赤?劍，右懸一壺修乾銅牙箭，手中持著一張樺皮青鵲弓，坐下 一匹慣戰能征大宛名馬，不帶別項軍器，拍馬直到該心，等待鬥箭。這邊陣上麗 卿見花榮不帶軍器，也不帶那梨花槍，只一副弓箭，放轡而出。那麗卿頭戴一頂 閃雲鳳翅金冠，身披一副連環鎖子黃金甲，腰繫一條鍍金夔龍鉤心帶，前後兩面 青銅護心鏡，繫一條大紅湖縐繡鳳戰裙，下穿一雙盤金飛鳳鞋，左佩一口青錞劍， 右懸一壺雕翎狼牙箭，手中持著一張塔淵寶雕弓，坐下一匹飛電棗騾馬，緩緩縱 到核心。兩陣上寂靜無聲。 　　那邊花榮見麗卿出陣，便在馬上橫弓欠身道：「女將軍聽者，俺花榮久慕神 箭，願請賜教。」麗卿道：「既是將軍先願比箭，就請將軍先射。」花榮縱馬放 開，厲聲道：「有僭了！」言未畢，翻身開弓，颼的一箭。麗卿即忙抽箭，搭在 弦上，緊對著花榮箭頭，一箭射去。殺氣影中，電光飛到，將那花榮的箭對頭一 激，兩箭力不相讓，箭鋒錯過，麗卿的箭斜向花榮一邊去了，花榮的箭也斜向麗 卿一邊去了，兩箭都不傷人，空擲在衰草地上。兩陣上都看得呆了。花榮道：「女 將軍且住。若照如此，只管箭鏃對箭鏃射過去，射到幾時。須得另議章程，立分 勝負。」麗卿道：「花將軍意中待要恁樣射法？」花榮道：「此次後，你三箭， 我三箭，輪流代換。你射時，我不動手；我射時，你也不許動手。」麗卿道：「甚 好，仍請將軍先射。」說罷，便帶轉馬頭，潑刺刺向東而走。 　　花榮縱馬趕上，右手放下韁繩，便去壺中拔箭。麗卿的馬已馳電般去了，幸 虧花榮的馬還追隨得上。花榮在馬上扣弦搭箭，暗想道：「這賤人很不易取，我 須用聲東擊西之計。」便把那扣好的這枝箭取下，交與左手和弓一並捏了，右手 便將弓虛扯一扯。麗卿聽得腦後弓弦聲響，急忙閃避。花榮便從他閃避這邊一箭 射來。麗卿閃了個空，曉得中計，便索性往閃的一邊再閃過去。那枝箭恰恰的往 耳邊拂過了。希真在陣上替麗卿捏一把汗，宋江連稱可惜。 　　麗卿的馬已跑到圍場盡處，把馬一兜，霍的回轉身，望西邊跑來。花榮也勒 轉馬頭，就勢裡趕將來。地上八盞馬蹄，鬥風擊電價奔走。麗卿識得花榮利害， 十分提心。花榮因初計不成，心內已有些虛怯，抽箭在手，又生一法，想道：「我 用送往迎來之計，看他何如。」即忙搭箭弦上，卻將馬一拍，往斜刺裡便走，便 把那弓拽滿，卻不去覷准麗卿，偏將那箭鋒向麗卿馬前過去少許地方一箭射去。 麗卿見他馬向刺斜裡走，早已識得，偏卻要蹈險逞奇，竟放心一馬衝去。那枝箭 已橫飛的到了胸前，麗卿只把身子往後一仰，順便用手將那枝箭桿一撲，那枝箭 遠遠的跌落在地下了。宋江及眾賊將都大吃一驚，希真及諸將都同聲稱奇。 　　花榮心中十分焦躁。麗卿見花榮如此利害，因想：「再閃了他一箭，須要讓 我射了，好歹要結果了他。」只見那馬跑到西邊盡頭，忽地又回轉身來。花榮見 麗卿轉馬，猛想得一個移遠就近之計，便將自己的馬立住了，將箭藏在身後，只 等麗卿的馬迎過來，霍地翻身，颼的一箭，向麗卿劈面射去。麗卿不慌不忙，張 開櫻口，將那箭頭輕輕的銜住，面不改色。花榮及兩陣上的人一齊失驚，一片駭 聲不絕。 　　麗卿見花榮失驚，即將花榮的箭搭在弦上，颼的射來。花榮急忙閃過。這箭 出人意外，若非花榮急避得快，當下便已斷送性命。當時花榮閃避了這箭，拍馬 便走。麗卿的馬奔雷掣電價追上，第二枝箭已發。花榮不及提防，箭鋒已到後頸， 花榮急閃，那枝箭已從頭頸邊貼肉的刮過，花榮驚出一身大汗。背後弓弦又響， 花榮急紐過身子，把手中的弓忙去一隔。麗卿第三枝箭早到，只聽潑刺一聲，花 榮的弓乾已被那箭劈碎。這是麗卿的連珠箭法，神化無比，精妙絕倫。花榮看得 目瞪口呆。麗卿高叫道：「花將軍，且請回陣換弓，再來比較！」花榮更不答話， 拍馬回陣去了。麗卿也放馬歸到本陣。希真、永清迎接麗卿入陣，都咋舌稱險。 麗卿道：「爹爹休慌。只是花榮這廝好生了得，他頭一箭險些著他的手。」希真 道：「你此時劈碎了他弓乾，已算得勝。我看鬥箭一事就此停止，速將陣後鳥槍 兵放出，乘其不備，掩殺過去，倒好得個大勝。」麗卿道：「不可。孩兒已約他 再來比箭，豈可失信。」永清道：「兵不厭詐，但能得勝，失信何妨。」麗卿道： 「我也不但為此，這人不除，終是大患。今日好歹要射殺了他，以便日後陣上放 心。」希真拗他不過，只得依了。麗卿在陣中少息，等待出陣。 　　那邊花榮回陣，宋江迎入，只是搖頭咋舌。花榮下了馬，略坐坐定了神。宋 江口裡不說，心中躊躇，想：「此番若再教花榮出去，深恐萬一失手，又送一個 兄弟；若不再出，又實實氣他不過。」只見花榮開言道：「這陳麗卿果然利害， 待小弟略歇歇力，定要去除滅了他。一來為兄長去一大患，二來小弟方才折弓之 恥也須泄忿。」 　　宋江未及回言，只聽得對陣起鼓，麗卿已出。花榮急忙換張新弓，又添了幾 枝好箭，飛身上馬，縱出陣前。兩人相見，更不答話，開弓便射。但見兩騎奔軼， 一似飛電相追；兩箭往來，一似流星相逐。各逞本領，各顯神奇，足足的放了七 八枝箭，你來我閃，我去你逃，兩邊各無傷損。麗卿心下焦急起來，因想：「此 番若不射他的馬，斷難濟事。」此時花榮馬在前奔，麗卿馬在後追。當時搭箭弦 上，拽滿雕弓，眼睜睜覷定花榮坐馬後跨，一箭射去。花榮回頭看時，只見那枝 箭向著下三部風也似的追來，便識得是射馬，即忙把韁繩一偏，那馬霍地一跳， 那箭從馬腹下過去了。花榮大怒，便也颼的一箭，向麗卿馬頭對得准准地射來。 那匹飛電棗騮馬，見有箭來，不待人去照應，急竄向斜刺裡去，那箭卻射到空處 去了。麗卿大怒，一箭往馬左射去，花榮急忙避得；一箭又從馬右射去，兩箭幸 而都射不著。花榮心裡惶急起來，暗想：「這番認不得真了，不如乘他射馬之時， 他正全神照顧下面，我卻出其不意，射他頭盔，不管他死傷何如，我便算得勝回 營。」算計已定。誰知麗卿心中也生算計，一心要借射馬作樣，略放高些射他的 肚皮。正是人各有心，各不相知。 　　此刻兩陣上的主帥將官兵卒，都靜悄悄的提心觀看。只見兩弓齊開，兩箭齊 發，花榮的箭略早些兒，一箭過去，麗卿頭盔飛去。希真陣上一齊大驚。花榮大 喜，驀地裡一聲狂叫，一箭中腹，仰後而倒。宋江大驚退後，希真揮軍殺上。麗 卿得意已極，插弓在袋，挽了頭髮，抽劍當先，殺入賊軍。賊軍見花榮陣亡，個 個心膽碎裂，那敢迎敵。希真、永清已統領大軍，槍炮夾著箭矢，潮湧般殺上來。 宋江又氣又驚，神識已昏。歐鵬、王良、火萬城只得緊緊保著宋江奔逃，那有餘 神約束全軍。只見官軍個個精神奮發，大呼掩殺，賊兵早已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黃信在新泰城內，聞報大驚，即忙領兵出城接應宋江。宋江、歐鵬、王良、火萬 城紛紛隨著黃信逃入城中。官兵已到城下，賊軍把城門急閉。官軍乘勢攻城，幸 喜城上早有準備，攻了半日不下。希真傳令收兵，就把新泰城團團圍定，四週紮 下了營寨。 　　天色已晚，希真傳令各營，開筵暢飲。酒席之間，眾人贊揚麗卿，聲不絕口。 麗卿搖頭道：「今日之事，只好算個僥倖。其實那花榮端的好箭，當今之世，只 怕再要第二個花榮斷沒有了。想今番也是他命該絕，不然，這箭有何難避。」希 真、永清都道：「花榮真個利害，今番除滅了他，我們真大放了心。」大眾各各 歡喜，酣飲盡歡而散，准擬次日攻城。 　　且說宋江逃入城中，急得神昏氣敗。黃信代他料理登城守備之事。宋江半晌 神定，想到花榮陣亡，兵馬大敗，官軍逼臨城下，事勢危急萬分，真是無法可施， 不覺放聲大哭道，「天絕我也！」眾人急前解勸。宋江收淚癡坐，浩然長歎道： 「花兄弟與我患難至交，不料今日和他分手了。」不覺大哭。眾人又慰勸了一番， 宋江方問起守城之策。黃信答道：「方才敵人逼攻城下，小弟和眾人協守，擋御 一陣，此刻已退去了。現在已探得，他已沿城築營，竟把我們團團圍住。」宋江 聽了，接連頓足道：「不好了，不好了。我這新泰城內，雖然錢糧充足，器械完 備，只是被他久圍不解，終於難支。況且此刻泰安、萊蕪兩處，也被官兵大隊扼 住，不能來救。望蒙山又被希真奪去，他若從望蒙山窺探我城中虛實，最為便捷。 我卻如何守得？」眾人皆相向無言。宋江歎道：「使吳軍師在此，我何至於此， 徐官兒真害殺我也！」當晚無話。 　　次早黎明，忽報陳希真兵馬攻城。宋江急忙與眾將登城守備，只見官軍數萬 蜂擁而來。麗卿當先一馬飛出，見宋江在城上，便哈哈大笑道：「瞎強盜，我教 你不要誇口，今日何如又是一員上將決送了？」氣得宋江暴跳如雷，便要開城決 一死戰。忽想前日為不忍一時之忿，失將亡師，今日銳氣新挫，未可輕出，只得 將那股氣捺了一捺，捺下去了，便當心守城。 　　希真見宋江此番激他不動，只得傳令硬攻一番，但見城上城下槍炮之聲，乒 乒乓乓，震天動地。這邊希真攻法十分勇猛，那邊宋江守法亦十分嚴密。攻了一 日，不分勝負，只得收兵回營。希真道：「攻城原無猝拔之理，只有將兵馬分為 數隊，輪替攻打，晝夜不息，方可集事。」永清道：「正是。只是我早上教史谷 恭在望蒙山探看城中虛實，為何此刻還不來回報？」說未了，忽報史谷恭差人來 報知城中之事。希真即叫傳來人進來。來人將城中情形，細細的稟述了一番。希 真道：「據此說，這城倒一時難破，如何是好？」那來差獻上一封小稟，希真拆 開看時，乃是史谷恭擬一攻城之策，希真點頭稱是。次日，希真依了史谷恭之計， 點兵攻城，攻了一日，只是不動。當晚，永清想了一法，第三日又去攻城，仍然 不下。話休絮煩，那希真、永清督令官兵，接連攻新泰城，攻了十餘日，那城樓 雉堞，雖然也攻壞了數處，宋江堅守得法，隨壞隨補，終是無隙可乘。希真、永 清日日登望蒙山窺探城中，有時就在望蒙山與史谷恭商量計策。 　　這日，希真正在望蒙山，忽報江南雲龍公子同劉慧娘到來，前來請見。希真 訝然道：「這事奇了！雲統制丁艱回籍，久已挈眷同行，今日何以復來此地？」 急請入見。雲龍、慧娘都上前請了安，希真道了契闊。二人又與永清、麗卿等相 見了，遜了坐。希真問道：「賢梁孟隨同尊人回籍已久，此際何來？」雲龍道： 「父親回家不多幾日，正在料理祖公窀籮之事，特奉聖諭，因山東正在整飭戎行 之際，不可疏忽，即著父親奪情辦事，仍回原職。因此，父親趕辦葬事已畢，隨 即起行。先令小姪奉母率眷，先行抵署。因聞大軍在此，特來進謁。」希真道： 「原來是尊大人奉旨復任，這於梁山事宜，大有裨益。二位此來，亦是奇遇。」 便吩咐備酒，就在山上擺開筵席，與雲龍夫妻接風。席間雲龍、慧娘問起破賊之 事，希真從汶河渡鏖戰之事，逐節說了，說到活擒李逵，二人俱嘖嘖稱奇；說到 箭射花榮，二人俱深深佩服麗卿。漸漸說到目下攻圍新泰已有十餘日，總不能破， 慧娘回眸一望，便對希真道：「這山下望城中，歷歷分明，形勢為我所據，理宜 即速可破。」希真道：「就是這城中錢糧充足，器械俱備，無從設法。」永清道： 「秀妹慧眼，想必分外看得分明。今日既已來此，合是天賜其便，何不就請賢妹 探看一遭，或有破綻可尋。」慧娘欣然首肯。當時席間，希真、永清、麗卿、雲 龍、慧娘等人，各各細敘些別況。 　　酒闌席散，日方過午，慧娘一時高興起來，便道：「趁今日天色未晚，甥女 就去探望一遭。」希真、永清皆喜。當時希真、永清、麗卿、雲龍、慧娘五騎馬 同出營前，望下去，只見新泰城雉堞圈圍，鱗居比列。雲龍道：「賊中莫說無人， 這點碟子小的城池，卻這般守禦得法。」麗卿道：「可惜沒有這樣長的火箭，不 然放火燒了他。」慧娘一聽麗卿的話，猛回頭看一看，那營前這枝旗竿橫影在地， 欣然得計，便吩咐隨從人去行李內取那算籌、標桿、象限儀三件傢伙來。隨從人 應了去。慧娘忽走近旗桿前，細細將那影看了又看，又向城中一望，縐眉道：「這 座山恐防用不得。」躊躇了一回，又縱目四望，忽見東邊一座高峰，慧娘指著問 希真道：「這座峰頭是何名字？」希真道：「叫做東高峰。就同這山相連的。」 慧娘道：「既如此，我們且往那裡去看看來。」當時等帶了算等等三件傢伙，便 一同到了東高峰。慧娘揀了一片平地，立起標竿，量了日影，布了象儀。向城中 一望，布開算籌一算，又將象儀向影上一量，口裡自言道：「這山在城的正東偏 南十五度，正是乙山辛向，一定好用了。且待算這山的高低，井離城的遠近看。」 當時又豎起標竿，掛起象儀，測望一回，布了算籌，道：「這山原來高七里，離 城中十二里。」又算了一回，便笑著對希真道：「姨夫快去安排人馬，來日已初 三刻，此城立破矣！」四人一齊驚喜，希真、永清忙問其故，慧娘道：「回營去 再說。」 　　當時五人一齊回營，進帳坐地，慧娘道：「那年公公收降白瓦爾罕之時，甥 女得其火鏡之法，能引太陽真火於十數里外，射入賊營燒燬諸物。方才甥女聽卿 姊說想放火箭，因此驀想到此法。但此法須山之高低遠近方向，與太陽地平經緯， 一一符合，方可應用。甥女見這望蒙山在新泰之南，太陽到南方，總是午正前後， 其影最高，這山不見得高，所以不合用。那東高峰一處，說也奇極，竟是天生成 燒這新泰城的。緣此地北極距天頂五十四度，此時在白露節後，太陽距北極八十 四度。甥女算定明日已初三刻，太陽地平經度係正東偏南十五度有零，卻好這東 高峰向城中是乙山辛向，也是正東偏南十五度有零，與太陽地平經度符合。至於 太陽地平緯度，係高三十度稍強，卻好這山高七里，離城中十二里，用切線法取 之，也是高三十度稍強，與太陽緯度符合。到了這時刻，只須在這峰頭安施火鏡， 那太陽真火便直射城中。更有巧極妙極者，甥女算其火光所射之地，正是糧草房； 稍移一度，便是火藥局。城中無故火藥自炸，糧草自燒，賊軍必然驚亂。乘其驚 亂，一攻而破矣。」 　　希真大喜，便請雲龍、慧娘少留一日。當夜升帳，分派將官兵馬：祝永清、 祝萬年領六千人馬攻北門；欒廷玉、來廷芳領六千人馬攻南門；召忻、高粱領六 千人馬攻西門：主帥親帶陳麗卿、婁熊、花貂、金莊領八千人馬攻東門。查得新 泰西北有清江渡一區，宋江如失城逃出，必奔泰安，此路必經之所，便派真祥麟、 范成龍、唐猛領兵四千名前往埋伏；又派史谷恭前去司掌瞭望信號之事。其餘老 弱帶傷之兵，均著看守望蒙山，即請雲龍督領，並護從劉慧娘在東高峰上審候時 刻，安置火鏡。分派已定，眾將紛紛領令而去。個個摩拳擦掌，只等明日已初三 刻，便要一齊動手。 　　且說宋江在新泰城中，日日提心守禦，真是目不交睫，衣不解帶。所幸城中 錢糧器械，通盤計算，還可支持一年，略為放心。不料這一日宋江正在東門，看 見希真全隊人馬早已圍住各門。宋江全神照應外面，忽城中疊次報來，糧草房無 故火發。宋江急回頭一看，其時天高日晶，萬里無雲，諸物風燥，只見糧草房中 煙燄障天，烈火橫飛。宋江大驚，急令黃信鎮守東門，彈壓軍心，休得驚亂，自 己急忙下城，方要查問何人失火，忽見前面震天動地的一個沖天霹靂，房舍屋宇， 磚瓦椽木，盡行騰空拔起，黑燄障天，乃是火藥局內數萬斤火藥無故崩炸。城內 大驚大亂，人聲鼎沸，只聽得亂哄哄講說，有人親眼看見天上射落一團大火，以 致火發。 　　宋江驚得不知所為，四門官軍早已吶喊登城。魯達、李俊、王良、火萬城率 領八百名銳騎，保著宋江，衝突北門而出。正遇著祝氏弟兄率眾攻城，魯達手提 禪杖，大吼一聲，當先衝出。李俊保了宋江，緊緊跟了魯達先走。永清、萬年兩 騎已攔腰遮來，把王良、火萬城截留城中。萬年挺戟邀鬥王良、火萬城，永清飛 也似追宋江去了。萬年與王良、火萬城奮勇廝鬥，正在勝負難分，永清固鬥不過 魯達，便撇了宋江轉來助萬年力戰。王良正在捨命苦鬥，不防永清一騎衝到，王 良急忙招架，永清已一戟刺入左脅，往外一擺，死於馬下。火萬城大驚，急忙與 萬年虛架一戟，勒馬向人叢中便走。萬年驟馬追去，對後心一戟，早已了賬。永 清、萬年各取了首級，領兵進城去了。 　　那南門歐鵬聞城中沸亂，大吃一驚，正欲差人查問，只見奕廷王、欒廷芳已 率眾登城。霎時官兵佈滿城上，見有賊兵，即便砍殺。歐鵬知不是頭，欲待逃去， 早被廷芳邀住。歐鵬只得轉身廝鬥，不防廷玉已殺到背後，一槍刺入左腿，歐鵬 撲翻於地，眾兵急前捆住。廷玉、廷芳便押了歐鵬，領兵進城去了。 　　那西門穆洪見城中火發，急差人往探宋江，已無消息，召忻、高粱已領兵直 到城下。穆洪急忙下城，開城衝出。召忻提钂攔住穆洪便鬥。鬥不數合，穆洪早 已手軟。高粱驟馬追來，穆洪急忙招架。早被高粱看出破綻，便將右手的刀掛了， 就勢賣進，輕舒玉臂，將穆洪摘離雕鞍，生擒過來，擲於地上，眾兵急前捆住。 賊兵早已殺盡，召忻、高粱便押了穆洪領兵進城去了。 　　那東門黃信奉宋江命，彈壓軍心。宋江去後，賊中愈亂，軍心愈驚，陳麗卿 已當先搶入城上，婁熊、花貂、金莊一齊隨後殺上。黃信不及招呼宋江，急忙逃 入城下。花貂、金莊便統兵在城上殺賊，麗卿、婁熊追黃信下城。黃信迎住麗卿 巷戰。戰不到十合，麗卿一槍桿敲黃信落馬，婁熊急前縛了黃信。麗卿便開門迎 接希真，與花貂、金莊一同領兵進城去了。 　　再說魯達、李俊保著宋江，從北門逃出重圍，一路馬不停蹄，約計走了一個 時辰，卻逃到清江渡。正欲奔到渡口，覓船過渡，誰知早被史谷恭在高阜處看見， 便燃起一個號炮。真祥麟從左邊林子殺出，范成龍從右邊林子殺出，大喝：「瞎 賊休走！咱們等候已久。」宋江驚得魂飛魄散，魯達、李俊急忙迎敵，不防唐猛 已從背後殺來。魯達因保宋江要緊，無心戀戰，輪起禪杖，在重圍中衝出一條路， 帶著宋江，一溜煙向小路走了。李俊失了宋江，又與三勇將相遇，如何抵敵得住， 只得賣個破綻，抽身跳出圈子，一口氣奔向清江渡，正要赴水逃命。唐猛腳步如 飛，早已趕在他前路，當面攔住，背後真祥麟、范成龍兩騎亦到。三人攢住李俊， 不由分說，把李俊橫拖倒拽的捆捉了來，與史谷恭一同收兵，回轉新泰城來了。 　　希真已在城中收合各路兵馬，救滅了餘火，計殺傷賊兵二萬餘人，生擒賊目 四員，井賊兵五千餘人，收復了新泰。希真便出榜安民，一面差人到望蒙山迎接 雲龍、慧娘入城，深謝慧娘助計破城，設筵慶賀。當日將李俊、穆洪、黃信、歐 鵬四人釘入囚車，派隨營幹員解往沂州府，監內收禁了。隨將收復新泰事具折奏 聞，一面申報都省。希真在城中妥辦善後諸務。不日雲天彪到來，聞知希真已收 復了新泰，甚喜，便入城道賀。希真邀留敘宴，談些事務。天彪因王事緊急，不 敢稽留，便別了希真，帶領雲龍、慧娘及各眷屬，赴青州去了。希真住在新泰， 不多幾日，都省已委員弁下來。希真交清了事務，率領諸將官軍回景陽鎮去，命 真祥麟、范成龍仍回兗州鎮去，召忻、高粱也領兵回蒙陰，靜候朝廷明降。按下 慢表。 　　且說宋江仗著魯達保護，逃回泰安，想起失了新泰，送了許多兄弟，內中死 的且自丟開，只有幾個活的現在牢裡受苦，又不能興兵去劫牢救他們，真是束手 無策。想到這裡，心內好不悽惶。歇了數日，方才將新泰失守之事，寫了一封書 信，差人回梁山報知吳用，並動問近日徐槐情形何如。只因這一問，有分教：外 患方興，內憂復發，好一似雪上加霜；人謀已竭，天意難回，真個是水中捉月。 畢竟梁山消息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六回 凌振捨身轟鄆縣　徐槐就計退頭關

卻說宋江差人齎書回梁山，報知新泰失陷之信，並問近日吳用與徐槐相持情 形何如。看官，徐槐破梁山頭關，吳用力守二關，是上年三月間的事。到得本年 八月，相持已一年有餘，中間你攻我守，我攻你守，想已不止數十次了，斷非一 句二句說話交代得清楚的，須細細的數說與眾位聽。 　　且說徐槐自聞知張叔夜大軍移征方臘，這裡梁山之事，竟獨委於徐槐一人。 徐槐大為躊躇，當時召集韋楊隱、李宗湯商議，當時議將梁山緊緊圍住，毫不放 鬆，統俟張公凱旋之日協征梁山，或俟雲陳協力來助等語。徐槐依議，便派撥兵 馬將梁山團團圍住，聲息不通，四面紮營立寨，嚴緊管束。 　　這是上年七八月的話，到了九月，吳用聞知叔夜移征方臘之信，心中略安， 怎奈徐槐只是不退。吳用因差數十名精細嘍啰，偷出左關，放火燒徐槐的右軍左 營。天色風燥，蘆葦齊著，右軍果然驚亂，吳用派萬餘名銳騎，開左關衝殺出去。 徐槐聞變，便差顏樹德領兵去救，與賊軍廝殺一陣，官軍雖有些傷損，賊軍亦毫 無便宜，右軍依舊圍住了左關。吳用設計堅守，到了寒冬，朔風凜冽。這日忽降 大雪，嚴寒大甚，兩邊各開兵不得，靜守壁壘。吳用忽心生一計，派精兵潛出右 關偷劫左軍，果然人不知鬼不覺，直到官軍營前，擂鼓吶喊，殺入營中。官兵慌 忙迎敵，兩下混殺一陣。不防營前伏兵齊發，將賊兵圍住。幸係吳用接應兵到， 救出重圍，收兵而返。左軍依舊鎮住了右關。吳用兩番苦心用計，不能解圍，真 是急迫之至。眾頭領亦無法如何。 　　及至次年春暖，徐槐整頓戈甲，鼓勵兵將，直攻二關。這番不比從前，端的 十分勇銳。吳用率眾盡力守禦，徐槐只是晝夜不息的攻打，只見關門左隅，漸漸 將倒，吳用忙催眾人在裡面補築城牆，並工趕築，一日而就。外面的牆已坍壞了， 幸喜裡面一層擋住。徐槐策眾又攻，不數日裡面這層又要攻破，吳用又催眾在裡 面補築。築一層，打透一層，直打到第七層。徐槐見吳用如此防禦嚴密，只得收 兵少息，當時退保頭關去了。吳用怒氣不平，率眾直攻頭關。徐槐守住頭關，槍 炮矢石，密麻也似堵御。原來徐槐的糧草器械，自有都省及曹州府下官府，周流 不絕的解送前來，所以不憂匱乏，儘夠備禦。當時吳用攻頭關，徐槐守頭關，又 是一月有餘，已是四月天氣，吳用無可如何，只得退去。誰知吳用一退，徐槐隨 即進攻二關。自夏歷秋，彼來此往，竟無休息。 　　這日，徐槐攻關正在緊急，吳用百計防禦，真是心血費盡，忽接宋江報失新 泰之信。吳用大吃一驚，跌倒於地。眾人急前喚醒，吳用長歎一聲道：「天之亡 我，不可為也。」眾兄弟都相向無言。吳用定神半晌，傳令二關嚴緊把守，這裡 以心問心，足想了一個時辰。初意欲教宋江棄了泰安、萊蕪，收集兩處兵馬，速 回本寨，協力相助，退這徐槐；繼想此刻還虧得泰安等處拒住雲陳，若收兵而回， 雲陳二處必隨跡協攻山寨矣，便寫起一封書信，著原差齎回泰安，呈與宋江。書 內言「新泰既失，萊蕪萬不可疏虞，須要小心防守」等語。來使齎書去訖。 　　吳用仍登二關去看守了一回轉來，十分納悶，暗想道：「外患如此之緊，本 寨被困一年有餘尚不解圍，如何是好？」尋思良久，竟無妙法，便命蔣敬將山寨 中錢糧通盤核算報來。蔣敬領命，次日將寨中錢糧徹底清查，稟復道：「寨中錢 糧，業已查清，如果一無增減，僅敷一年支銷。」吳用聽了這話，心內愈加憂煎， 想：「此刻被官軍四面攻圍，如此緊急，如何出去借得來糧。若非速出奇計，退 了徐槐，萬無生理。」想了半歇，竟想不出法兒，只得登關守備。守了三日，徐 槐攻打愈急，竟有一鼓而下之勢。吳用亦險些失守，眾頭領死命抵住。看看天色 已晚，關門幸未失陷，徐槐也收兵回營。 　　當夜，吳用在帳中聚集眾頭領商議道：「徐官兒這樣攻打，終非妙事。我想 欲解此厄，計非傷動鄆城不可。鄆城一動，那徐官兒顧本要緊，必然分兵還救鄆 城，這裡頭關便可圖了。但此地人馬不能殺出，濮州兵又被截林山阻住，惟有嘉 祥一路尚可暫時分兵。只是鄆城沒有內應，嘉祥出兵進襲，亦屬徒然。眾兄弟可 有妙法否？」眾頭領聞言，均各低頭無計。只見張魁開言道：「軍師容稟，那年 軍師破曹州時，曾有遣凌振兄長入城埋放地雷之計。彼時戴全兄為內線。戴全因 進城不得，托小弟做主安排；小弟因家在西門之外，難以設施，幸有一心腹至交， 姓李名仁，住在北門之內，凌兄作寓其家，潛地行計，因得成事。只可惜大軍進 城之日，這好友李仁已急症亡故了。他的兄弟李義，卻在鄆城縣內管理火藥局事 務，也是小弟的至好，倒好借作內線，就中取事。」 　　吳用聽罷，只是沉吟。只見石勇悄悄的問張魁道：「你所說的李義，是不是 綽號叫做直頭老虎的？」張魁道：「正是。」石勇便對吳用道：「軍師不必疑慮， 這李義也與小弟有交情的。」吳用便問怎樣交情，石勇道：「那年小弟到鄆城縣 投奔公明哥哥時，是他指引路的。他起先不是鄆城火藥局的司賬，是個做客為商 的。小弟在大名府開賭場時，他常到賭場裡來，因此認識得他。小弟後來打死了 人，承他庇護，得以脫逃。端的是個有義氣的朋友。」吳用聽罷，又復沉吟良久 道：「他既是張兄弟心腹朋友的兄弟，又有放救石兄弟一樁事，此去定然不妨。 但雖是至好，多年不通往來，交情變遷，人心難測，你二人前去，切須精細。須 先看他交情何如，再行相機行事。他如果肯同心合意，便妙極了。我想他既在火 藥局內，火藥攜取極便，仍差凌振同去栽埋地雷。」二人領諾。吳用便教凌振上 來，又密囑了許多話，又道：「此時事不宜遲，你等今夜便由後山洞口出去，繞 道先到嘉祥，見了呼延灼，與他說明此計。你等先混進鄆城去，善覷方便，待到 事已辦妥，再去約會日期，教其派上將二名，帶兵三千，飛密而來。同這時辰， 地雷內發，嘉祥外襲，鄆城可破矣。」三人依計，帶了乾糧銀兩，當夜起身。 　　不說吳用依舊登關力拒徐槐，且說三人出了後山，星夜趕到嘉祥，見了呼延 灼，說知此事。呼延灼領會了。三人不敢逗留，便一直奔鄆城去。張魁雖是曹州 人氏，卻不曾到過鄆城，石勇雖到過鄆城，但住得沒多幾日，凌振更不必說，與 鄆城毫無交涉，所以三人取路鄆城，端的無人識破。更喜寇警一年有餘，那些關 隘上專司盤詰的軍士也有些厭倦了，雖有稽查，亦不十分嚴密，所以三人倒鬆鬆 爽爽的直到鄆城。那張魁到了城門邊，忽聽得有人高叫道：「老魁那裡來？不要 走得快，吃三大碗去。」張魁嚇了一跳，急回頭看時，認得此人是快嘴張三，卻 在這裡做守城軍士，便答道：「有點要事，不奉陪了，少停城裡吃罷。」言畢， 即領了凌石二人進城去了。那群守城的軍士見有同伙人認識，也就不來盤問。 　　張魁等三人進了鄆城，深恐再有人認識，便急忙忙趕到火藥局去尋李義。滿 擬會著了李義，便有個閃藏之所，不料走到局前，向把門的問了一聲，方知李義 已奉差出去，不在局裡。三人心內一齊叫苦，只得走到一條僻巷內一個小酒店裡， 叫酒保燙了一壺酒，隨便揀些過口。三人坐下敘飲，一面交頭接耳悄悄的商議今 夜何處安身，三人都相向無計。忽見一人走進店來，大叫道：「你們三個好呀！ 怎的躲在這裡自己吃酒，不來邀邀我？」三人急看時，又是那個快嘴張三。張魁 只得立起身來邀他同飲，那張三更不客氣，便坐下同吃。張三便問張魁道：「魁 兄，聞得你在梁山入伙，如今強盜做不做了？」張魁搖手道：「老三，怎的這般 亂說！小弟在東京住了幾時，方才同至好兄弟出來乾些沿路買賣，特到此地。遇 見了老哥，甚是有興。－－有什麼梁山不梁山！」張三道：「誰不知道你在梁山！ 如今你做你的強盜，我管我的城門，兩不相干。我也不來管你，且吃酒罷。」張 魁因他一向醉糊塗，也不敢和他糾纏下去，只得胡亂吃了些酒。那張三左一碗， 右一碗，嘴裡夾七夾八，東扯西拉的說了許多時節。張魁與凌振、石勇以目相向， 商議不得，心裡叫不迭那連珠箭的苦。 　　天色已晚，方才酒罷。張魁立起身來會酒鈔，那張三卻廝奪著會了去。張魁 稱謝了，離開了這個厭物，與凌振、石勇緩步出巷，心中籌劃今夜的住處。不覺 走到東門直街上，忽石勇向二人道：「好了，李義來也。」張魁一看，果是李義， 大喜。石勇便叫聲：「李二哥！」張魁忙扯了他一把衣袖，只見李義也招呼了一 聲，不多說話，便走過了。張魁待他過去了，方才與凌振、石勇緩緩地走到火藥 局，重去訪李義。李義接見，張魁等三人各通了假名姓，李義引入靜室坐地。李 義對張魁、石勇道：「方才街上遇見二位，休怪我不來理睬，實係街上人多，二 位係從梁山上來，小弟深恐被人看出，不得不急忙避過，千乞恕罪。」張魁、石 勇都稱：「是極」。李義又問了凌振姓名，便道：「三位在梁山上，來此何干？」 張魁躊躇了半晌方才答道：「小弟與石兄均係吾兄至好，老實說何妨。弟等三人， 奉吳軍師將令，特來此地探聽消息。吾兄放心，決不來乾害這城池。弟與石兄與 吾兄至好，豈肯有妨礙於吾兄，吾兄放心。」李義聽說與己無礙，方放了心，便 道：「三位現寓何處？」張魁沉吟道：「弟初意原欲另覓下處，今天已晚了，竟 無處尋寓安身，不識尊處，可惜宿幾宵否？房金總謝。」李義聽罷，心內躊躇， 暗想道：「叨在至好，倒不為房金起見。只是他住在我處，萬一泄漏了，為患非 淺。」張魁見其沉吟，忙道：「吾兄不必過慮，弟等三人來此，端的無人認識， 斷不至決裂了，貽累老兄。」李義道：「既如此，就請在舍間有屈數日。只是三 位切不可出去，恐怕被人打眼。三位要探什麼軍報，小弟代去打聽罷了。」張魁 等三人皆稱謝。 　　當時李義留三人夜飯，極其歡洽。李義便問三人要探什麼事務，張魁道：「承 吾兄仗義，感激之至。但此一事，敝軍師本意，實來有求於吾兄，特未便啟齒耳。」 李義道：「端的甚事？既是至好，但說何妨。小弟力有可為，無不遵教。」張魁 道：「敝寨被官軍圍困年餘，火藥甚為缺乏，又無處採辦。因知小弟與吾兄至好， 吾兄現在又總司火藥，因此特來奉求。謹奉上白銀若干兩，向吾兄乞撥火藥若干。 此銀所以便吾兄隨即彌補，另有銀若干兩奉謝吾兄。小弟所謂不干鄆城之事，與 吾兄決無妨礙者，此也。」李義道：「我道甚事，原來不過要些火藥，這有何難， 此事盡在小弟一人身上。吳軍師謝禮我卻不必。」三人齊道：「這是軍師之意， 吾兄必不可卻。」當時謝了李義。 　　李義就在局中撥間住房安置了三人。房內張魁對凌石二人道：「計便有一半 了，只是一樣，尚在不便。那年曹州之事，凌兄長在他令兄處栽埋地雷，係與他 令兄說明了，一老一實相幫挖掘地道的。如今不與他說明，如何掘得？」石勇道： 「何不竟與他說明了做，豈不爽快？」凌振道：「有個難處，方寸他見我們借宿， 尚且沉吟半晌，若說破此事，豈不駭殺了他？」張石二人都想不出計較，凌振道： 「且待明日，我去屋後看看形勢，再定計議。好在這屋後面也離城牆不遠。」二 人稱是。當夜無話。 　　次早，張魁悄悄地將銀兩送與李義。李義收了，便悄悄地將火藥交與張魁， 便對張魁道：「吾兄帶這火藥出城，恐有人盤查怎好？」張魁道：「仁兄勿慮， 小弟自有運他出去的法兒，只須借尊處寬住幾日便好了。」便向李義詭說了一個 運出法兒，又道：「為此所以要寬住幾日。」李義也相信了。張魁收了火藥，放 在自己房內，李義便往官府裡銷差去了。這裡房內凌振對張石二人道：「方才小 弟私到屋後看過，屋內有所廢園，園內有口枯井，端的人所不到。我們每夜就從 此處打地道，直到城牆。所有掘出的泥土，就填在井內，卻是毫無形跡。魁兄既 已與他說過寬住幾日，這幾日的夜裡，我們便趕緊私辦此事，竟不必通知他。」 二人皆喜。當時在火藥局內住了幾日，端的足不出戶，日裡與李義談天，夜裡專 做掘地之事，不上兩日，已將地雷埋好。張魁道：「地雷已好，我去嘉祥通知日 期了。這裡李兄處，究竟瞞他不得，臨期石兄可知會他，好讓他早作迴避。」石 勇應了。那張魁便向李義造了一個必須先去一步的緣故，便偷出城門，直奔嘉祥， 通知呼延灼去了。按下慢表。 　　且說那快嘴張三，自那日會見了張魁之後，次日又入城去尋張魁，卻尋不著。 第二日便去城裡大街小巷各處尋覓，杳無蹤跡。第三日再去尋覓，每逢店頭店腦， 便問聲：「看見張老魁否？」無人曉得。如是接連幾日，有一個住在東門直街的， 姓宋名信，是在東城營當兵的，當時見張三連日問張魁，便轉問道：「你說的張 魁，端的甚樣人？作何生業？」那張三已有八九分酒，便大聲道：「說起這個人， 我張老三上不瞞天，下不瞞地，這人是個梁山上的朋友。」那宋信聽了，吃一大 驚道：「你當真，還是作耍？」張三道：「我耍做甚！那張魁便是曹州府西門外 人，他有兩個人同來，內中一個生得八尺身材，淡黃色查臉，一雙鮮眼，微有髭 須，十分怪丑，我此刻想起來，畫都畫得出。」宋信一聽此言，猛記數日天晚時 節，曾有這個人和火藥局裡的李義相叫，「彼時我看見他有慌張情形，早已疑惑， 今日方知如此。」 　　原來這宋信最有心計，便別了張三，悄悄地到火藥局左右鄰舍人家，將這樣 狀貌細細說了，便問：「數日前此人見不見過？」據鄰舍答言：「這日果有此人， 同著兩個人進火藥局裡去了兩次。當時也不留心他出入，此後也沒得看見了。」 宋信聽了，暗暗點頭道：「是了。」便急去稟了本營提轄，並言：「先提張三來 一審，便知其詳。」提轄一聽，便立提了張三來審問。張三竟一老一實將張魁怎 樣來歷，怎樣見張魁帶了兩個人進城的話，當面招供了，「此後卻不曉得張魁躲 藏何處。」提轄將供單錄了，便即具稟將張三解送到縣裡去，並差宋信同去伺候 質訊。那鄆城縣知縣一聞此信，即忙升堂審訊，先將張三覆問了口供，便傳宋信 上來。宋信將親眼看見那張魁同來的怪丑面貌人與李義相叫，又親去火藥局前探 問鄰舍，據說確有此人進火藥局兩次的話，一一供了。 　　那知縣便立時點齊軍健捕役，帶了宋信、張三作眼目，飛也似撲到火藥局裡， 不問事由，即進裡面捉出石勇。李義駭得面如上色，早吃旦官喝聲：「拿下！」 幾個健役上前將李義鎖了，和石勇一並提回縣衙。凌振早已聞變脫逃。那縣官當 即升堂，全副刑具擺列階下，公差皂隸侍立兩旁。縣官先將石勇提上審訊道：「你 這賊人，係何名字？來此城內作何詭謀？老實招來，免得動刑。」石勇招了個假 名字，並抵賴並不是賊。那縣官便喝結實打，左右一聲答應，將石勇一索捆翻， 打得皮開肉綻，石勇只是不招。縣官見石勇不招，便叫傳李義上來。此時石勇已 將地雷之謀告知李義，只未說嘉祥兵襲之事。當日李義見嚴刑可怕，又深恨張魁、 石勇瞞著他作此不法之事，以致害及己身，便一老一實將凌振怎樣栽埋地雷的 話，一一供招了，並道：「小人私賣火藥，則誠有之。至於藏埋地雷，實不知情。 實係臨期方知，正欲自行投首，不期已被拿獲。相公如容減罪，小人便將地雷所 藏之處，招供出來。」縣官聽了，大吃一驚，忙道：「本縣恕你死罪，你快將地 雷埋藏何處供來。」李義便將地雷藏在某處的話供了。縣官大驚，當即差人飛速 到行台，告知任森，一面差人澆滅火藥，井捉凌振。這裡將石勇、李義、張三一 並監禁。 　　且說凌振聞縣裡來拿人，即忙從屋後逃出，計算嘉祥兵到，距此不過兩日之 期，因此戀戀不捨，不肯走遠，總希冀地雷之謀，尚可僥倖，便逃到後園，躲入 地道之中。在口內數尺地步，伏了好歇，不聞外面動靜，心中稍安。正愁身邊不 備乾糧，兩日難度，忽見外面廢國有人尋來，急忙逃入洞內深處，只見洞口已有 人窺張欲進，凌振嚇得幾乎死去，猛起意道：「左右終是一死，不如點火先轟了 他的城牆，也勝於白死。」當時心慌神亂，不暇多計較，便就身邊取出火絨火石， 敲了一個火，將那藥線點著了。須臾間，轟天振地一聲響亮，將城牆掀去數丈， 城磚巨石飛上九霄，凌振已死於地道之中。那些健役，避個不迭，也吃打死了幾 個，其餘都飛跑的逃回縣裡去了。 　　卻說任森在總管行台上護理事務。忽聞縣裡報稱有賊人藏埋地雷，正在驚 疑，只見東門已被地雷轟陷，城中人心慌亂，人聲鼎沸。任森急忙出去彈壓，一 面點齊兵將，防守各門，卻不見半個外來的賊兵。任森各處巡視彈壓了一轉，便 到汪府裡來請教汪恭人，將上項情形一一說了。汪恭人道：「賊人既有內奸，豈 有絕無外兵之理，此必是誤了日期耳。現在他既誤期，是我之利。不如趁此即速 帶兵埋伏要路，邀擊賊人，必獲大勝。將軍以為何如？」任森道：「恭人之言甚 是。但賊人來兵不知何路，此刻四路兜拿，亦非善舉。」恭人沉吟一回道：「我 想梁山現在被圍，何能出兵；濮州一路，又彼截林所阻。只有嘉祥一路，距此不 遠。賊兵若來，除此更無別路。」 　　任森點頭稱是，便辭了汪恭人，回到行台，點起精強士卒三千名，即日出了 東門，相擇地裡，在離城二十里斷流村後，暗暗埋伏，只等賊兵到未。果然到了 第二日，嘉祥賊兵來了。原來是呼延的派韓滔、彭玘兩員頭領，帶兵三千名，隨 了張魁，卷旗束甲，飛趕而來。任森早已在高阜處看得分明，等他走到地頭，便 放起一個信炮，兩邊林子裡官軍，一聲吶喊，亂箭如驟雨飛蝗的射出來。賊兵甲 不及披，弓不及彎，早已驚竄無路。任森殺到陣前，大喝：「嘉祥賊人，膽敢自 來投死！」韓滔、彭玘、張魁那敢回答，勒馬飛逃。任森驟馬追趕，韓滔、彭玘、 張魁轉身迎鬥數合，只得又逃。任森已揮兵把賊人殺盡，率眾盡力追趕，韓滔、 彭玘、張魁都溜向小路，逃得性命去了。任森收集兵馬，大掌得勝鼓，回到鄆城， 查點首級，發放人馬，便即日將東門修理起來，一面差人報知徐槐去了。 　　那韓滔、彭玘、張魁逃出了小路，見追兵已遠，方才神定，都面面相覷道： 「不料這番竟反中了奸計，竟至全軍覆沒，真是不解其故。」那韓滔、彭圯大有 怪得張魁報信鹵莽之意，張魁竟無可剖白，便道：「二位請先回嘉祥，小弟要回 山寨去報知軍師也。」當時便與韓彭二人分了手。不說韓滔、彭玘奔回嘉祥。 　　且說張魁別了二人，一口氣向梁山奔去。行至半路，一想道：「不好了！軍 師教我眼見了鄆城攻破，飛回本寨報信，不料今日將這敗信報他。況且我前番薦 一真大義，誤了他的兗州，今番我薦一李義，又誤他兩個兄弟。雖此事不知虛實， 想未必是李義之故。但我如何分剖明白？」前後一想，進退無路，便咬緊牙齒道： 「我自恨一生不識得人，至有今日。」拔刀自刎而亡。 　　且說吳用自遣張魁、凌振、石勇去後，這裡依舊登關力拒徐槐。徐槐只是分 毫不肯放鬆，吳用在關內百計備禦。過了數日，約計張魁等已到鄆城，便日日盼 望張魁回報。那徐槐卻接到任森的飛報，知是賊人埋放地雷，幸喜先期破出，東 門雖被轟陷，卻不妨事：又乘機設伏於斷流村，邀擊嘉祥賊兵，得一勝仗等語， 眾將齊稱天幸。徐槐將那文書重複從頭至尾細看一遍，又沉吟了好一回，便微微 笑著對眾將道：「不但鄆城天幸，就是此地也好邀一天幸。」眾將齊問其故，徐 槐道：「此事顯而易見。他本根重地，被我大軍攻圍年餘不解，其心腹之患可知。 受此心腹大患，其憂可知。日夜抱此大患，其百計千方求解此圍可知。因國終不 解，乃萬不得已而圖我鄆城。諸君但想，我鄆城一區，雖夾在嘉濮之間，但濮州 為截林所阻，嘉祥為兗州所牽，我鄆城安如泰山。今此賊挖空心思，用到如許密 計，圖我安如泰山之鄆城。如今鄆城依然平安無事，即使不幸，竟為所破，不過 擄掠一番，剪屠一番而止，豈能據而有之。此事於他府他縣，尚無干害，況我這 枝攻圍梁山之兵，何能撼動分毫？而此賊乃汲汲於此，苟非欲我還救鄆城，藉以 奪取頭關，更有何樣肺腑乎？」眾將齊服主帥高見，便請何計。徐槐道：「此刻 若使鄆城失陷，我倒偏不退兵，使他佩服我的見識。如今鄆城安然無事，我卻要 退兵也。」便密與李宗湯、韋揚隱說知如此如此，韋李二人會意領諾。當時傳令 前隊在二關下放了一陣槍炮，又悉力攻打了一個時辰，然後將後隊徐徐拔退：後 隊已退，前隊方才退撤；退到頭關土?，又在?上佈滿旌旗，不住的巡綽。 　　吳用在二關上望見徐槐兵退，大喜道：「鄆城事發了。」眾頭領皆喜，個個 奮勇起來，都要殺出去。吳用道：「且慢。且等張魁的回報，得知了確實信，方 可進兵。這裡且著人去分頭探看虛實。」到了傍晚，去探頭關探子回來報道：「上? 上巡綽軍馬絡繹不絕，裡面虛實難以猜測。」說未了，那偷出頭關去的探子也轉 來回報道：「親見頭關塵土障夭，人馬奔走不絕，確是退兵的模樣。」吳用聽了， 略略點頭。眾頭領都道：「如此情形，確是退兵無疑，卻虛守頭關，掩我耳目。 我們休為所瞞，就此便殺進去。」吳用道：「好歹總須明晨動手，何爭一夜。我 料張魁今夜必來，等了他的實信，一發放心些。」當時吳用諸人等張魁的信，直 等到夭明，絕無回報。吳用心焦，親自帶了護從兵將，出二夫去探看。看了足有 兩個時辰，暗想道：「這廝確是真退也。我看他土?上巡綽的兵雖然絡繹不絕， 卻換來換去，只得這幾個人，幾匹馬，這不是分明裡面無人。只是張魁如何還不 見來回報？如今我卻等不得了，呼延的被劉廣所牽制，他那路兵馬豈能與鄆城久 持？我此計不過瞞他一時，若只管遲疑過去，他若定了鄆城，隨即轉來，守住頭 關，我不是空費了一番心計？」想到此際，便咬一咬牙道：「休管成敗利鈍，竟 去搶他一搶看。」便回轉二關，傳令派燕順、鄭天壽作前隊，帶兵六千，當先去 搶土?。 　　燕順、鄭天壽領兵起身，吳用又叫住吩咐道：「你二人進得土?，須先搜查 裡面有無伏兵。如無伏兵，即放起號炮，招呼後隊同進。若情跡可疑，即忙退出。」 二人應了，即使帶兵前行。吳用便派李應、張清、徐寧帶兵一萬，以作後應。當 時同出二關，吶喊搖旗，殺奔頭關。燕順揮眾盡登土?，果然士?上只得幾個老弱 殘兵，如何抵禦得住，不待廝殺，早已抱頭鼠竄的四散逃走了。燕順兵馬早已由? 上殺迸?內，只見裡面並無兵馬。燕順便燃起一個號炮，拽開?門。鄭天壽便領兵 殺進?來，只聽得頭關上也是一個號炮，那?上碉僂土穴內的壯士，一聲吶喊，那? 門一聲響亮，一塊千斤重閘砰然而下。鄭天壽正到?門，奇緣巧遇，那塊閘板當 頭打下，早已連人帶馬化為齏粉了。燕順在內大驚，急想退出，李宗湯已從頭關 上領兵殺來。李應等在外大驚，急揮軍前救，韋揚隱已從土?旁側領兵殺來。外 面韋揚隱橫槍躍馬，保住土?，迎敵賊兵。李應等三人大怒，直攻韋揚隱。韋揚 隱一枝龍舌槍，神出鬼沒，架住三人。兩邊奮威呼喊，捨命惡鬥，各不相讓。韋 揚隱只是攔住關門，不許放半個人上土?。那裡面李宗湯提著大刀，揮眾掩殺賊 兵。燕順急不得出，左衝右突，四邊盡是伏兵，真叫做關門捉賊。不一時，燕順 兵馬早已殺盡，只剩了單人只馬。早被李宗湯大刀逼緊，賣進一步，左手揸開五 指，揪住燕順甲上的獅蠻帶，盡力拖來，擲於地上。眾軍上前捆捉去了。國內賊 兵已盡，李宗湯便叫拔起閘板，殺出?外去助韋揚隱。韋李二人合兵一處，奮呼 鬥賊。吳用望見如此情形，料知無益，急叫鳴金，收轉李應等兵馬，退回二關去 了，只是仰天歎氣，一言不發。後方探知張魁兵敗不回，料其已死，十分懊悵。 　　且說李宗湯、韋揚隱也收兵回轉土?，照常守備，遣人迎接徐槐進關。眾將 兵丁紛紛獻功，計生擒賊目燕順一名，閘死賊目鄭天壽一名，斬賊眾四千餘名， 大獲全勝。徐槐大喜，當時計功錄簿，慰勞犒賞，大開筵宴。一面將鄭天壽並賊 眾首級解去都省報捷，並到鄆城通報任森，又謝汪恭人定計致勝；一面將燕順釘 入囚車，解往曹州府監內收禁。同日接到鄆城縣通稟梁山賊人施放地雷一案：石 勇訊係梁山賊目，當即詳解曹州府監禁；李義委係不知情因，已在監病故，應毋 庸議，張三訊明並無故縱情弊，實係醉酒糊塗，當即移營責革；賊黨凌振一名， 業已震死地雷之下；尚有賊黨張魁一名，在逃未獲；宋信察賊預報，應予獎賞； 提轄某人先期覺察，應免其議處，各上官一概如詳完案等語。徐槐知悉了，便與 諸將商議攻守之策。不數日，又有飛報自鄆城來，徐槐急問何事，方知截林山火 勢大作。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分教：連連用計，老學究兩地圖謀；事事 先機，賢總管一心運划。欲知截林山火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七回 哈蘭生力戰九紋龍　龐致果計擒赤發鬼

卻說徐槐聞報截林山火起，忙傳來差進來細問緣由。那人道：「小的在鄆城 行台聽差，適有官軍由截林山逃來，報稱截林山南北兩邊，盡行火發。任將軍已 領兵出城，速去救援，特差小人到這裡來稟報，請令定奪。」徐槐聽了，便問： 「青娘小姐安在？」那人道：「這日小姐正在截林山巡閱官軍，及至報火之時， 卻不見小姐回來，所以不知下落。」眾將聞得此言，盡皆失色。徐槐也躊躇了好 一回，便對眾將笑道：「無害也。山北放火，或是賊人縱火奪山；山南放火，是 何緣故？他已殺過山南，還要放火做甚？」眾皆恍然大悟。徐槐便將任森的文書 批了一行道：「走報火發之兵，著拘住細審情由。所有截林山之事，飭即妥為辦 理。」批畢，便交來差帶轉。眾人都問何故，徐槐道：「這分明又是吳用詭計。 其意不在截林山，仍想賺我回去，以便奪我頭關也。如今既有青娘在彼策應，必 然無事，我這裡依舊照常辦事。」眾人皆稱是極。只見韋揚隱道：「主帥既料他 又是誘我回去，我們何不仍舊將計就計，退出頭關，反誘他進來，殺敗他一陣？」 徐槐笑道：「這卻畫蛇添足了。前番我之退兵，不過瞞他一時，豈有一而再，再 而三，他還不識得之理？我如今只須不動聲色，使他驚服，就是勝他了。」當時 傳令各營，照常守備，毋許亂動。 　　吳用惡狠狠地調齊精兵，設了奇計，只等徐槐再一假退，便要按計行事。不 料這番徐槐只是按兵不動，吳用歎道：「這徐官兒真奇才也！此人常鎮頭關，吾 亡無日矣。」 　　先是，林沖在濮州奉到吳軍師密計，即差張橫、張順帶兵五千，速赴截林山， 依計放火。就嘍啰中選個鄆城人氏的，帶了假造的官軍號衣，從遠道繞過山南， 只等火勢一透，便到鄆城報火。張橫、張順依計安排，果然著手。徐青娘在營中， 忽報山下火發，急忙出看，果見山下火勢浩大，煙燄火鴉直向山上衝來，山下官 軍驚慌。青娘急傳令：「不許亂動，違令者立斬！」便教按齊隊伍，移營退後； 又調齊弓弩手，分兩邊先行埋伏。便令就山頭也放起火來，登時山上山下火勢齊 發，烈燄蒸天。那假扮官軍的賊，已飛報鄆城去了。 　　徐青娘在官軍隊後，坐在交椅上，旁侍著幾個丫環，圍立著數十員裨將，手 中捧著令箭，觀看火勢。只見火勢漸漸矬小，早有賊兵冒火衝煙，殺上山來。見 山上一片火地，官軍已退，只道火延上山，官軍被火衝退，便欣欣得意的直追過 來。不防官軍亂箭齊放，賊兵不知高低，叫苦不迭。只見官軍在火光中聲如虎吼， 箭若蝗飛，約計一千六七百名賊兵，死於亂箭之下。張橫、張順各帶箭傷，領敗 兵逃下山去。青娘正欲下令追趕，忽報任森領兵到來。青娘大喜，便令任森下山 追賊。任森率眾追殺，賊兵不敢戀戰，沒命飛逃。任森追殺一陣，斬首無數，收 兵而回，即將餘火熄滅，安置了營盤。任森仍回鄆城，查出那假扮官軍報火之賊， 立時斬訖，一面報捷於徐槐。 　　徐槐聞報大喜，眾將都服主帥卓見。徐槐復書慰勞青娘、任森，一面與眾將 鎮守頭關，商量攻取二關之策。忽報新任河北冀州都統制經過鄆城，徐槐問道： 「便是景陽鎮陳總管麼？」報人道：「正是。」徐槐大喜道：「陳公來此，吾無 憂矣。」便吩咐韋揚隱，李宗湯守住頭關，自己即到鄆城，迎見希真。 　　原來賀太平自云天彪丁憂而後，大慮山東統武乏人，正擬舉薦陳希真升補登 萊青都統制之缺，續已奉旨著雲天彪奪情復職。固思濮州為賊人所據，徐槐專制 梁山，不能兼顧，即請以陳希真升任冀州都統制，以便攻討濮州，井准其移調舊 屬得力將弁，隨營聽用，天子准奏。陳希直接旨謝恩，交卸了景陽印務，便去猿 臂寨閒遊一轉。麗卿因在此居住有年，今當分離，大有戀戀不捨之意，希真戒勉 了幾句。麗卿又吩咐舊屬將弁兵丁：「好好看守那張磁牀，待太平之後，著人來 取。」大眾應諾。希真便擇日起行，從此永遠拜別了這猿臂寨。 　　一路行來，道經鄆城，希真素來企重徐槐，今日過此，便命駕親赴梁山頭關 往訪。恰好徐槐出關迎著，兩遇於導龍岡前，相見大喜，說起遇賢驛一別，不覺 寒暑三更，彼此敘些渴慕的話。徐槐便請希真入鄆城行台中，開筵接風。席間深 論梁山之事，希真道：「梁山大勢就衰，盡出仁兄之力。水泊頭關，得其要領， 賊膽自寒，但願國家洪福，不日掃除淨盡。」徐槐道，「晚生才疏力薄，蚊負徒 勞。今聞大人榮升冀北，仰見聖明神武，倚重老成，一方幸甚。今賊人穴巢雖破， 而犄角未除，嘉祥、濮州，交攻迭擊，晚生在此，實形支絀。總仗大人虎威，迅 即掃除，賊人勢促，自可就擒。但未知現在泰安、萊蕪情形，作何辦理？」希真 道：「小弟奉調至此，不能兼顧。料有雲統制在彼，必不容賊人久踞，且聽捷音。 現聞濮州係林沖盤踞，其將佐智勇何如，仁兄久蒞此地，必悉其詳，願請賜教。」 徐槐道：「林沖力敵萬人，手下將士亦頗不弱。若論智謀，則與大人相遇，螳斧 當車矣。」希真點頭道：「梁山之事，全仗吾兄。至於剪除濮州，弟當竭力為之。 惟願雲統制收復泰萊而後，乘勝攻拔嘉祥，尤為妙妙。」二人談論良久，盡歡而 散。次日希真起行，各官相送一程，希真領永清、麗卿赴任去了；徐槐仍去鎮守 頭關，均各按下慢表。 　　且說雲天彪到了青州之任，聞得陳希真升任冀州，又喜又慮，便集諸將商議 道：「陳道子此番升任，料得濮州、嘉祥兩處，必當就剿，這是好處。但這裡泰 安、萊蕪，原擬與他分路進攻，如今他既去了，少一幫手，這兩處賊兵我們獨任 其事，須得作速計較。」傅玉道：「主帥之意，擬欲先攻萊蕪，先攻泰安？」天 彪道：「起先賊人三城聯絡，其勢浩大，今陳道子去其一城，力量自然較薄了。 為今之計，我從清真營趨萊蕪最便。那裡雖有天長山阻隔，只須臨期設法破他。 本帥之意，先攻萊蕪。倘泰安賊兵來救，也只須臨時堵御。破了萊蕪，泰安勢孤， 便可一鼓而下矣。」眾將稱是。天彪遂命傅玉、雲龍、聞達、歐陽壽通隨同出征； 劉慧娘帶領白瓦爾罕隨營參贊；調畢應元，帶領孔厚、龐毅，隨營聽候差用；檄 調哈蘭生、芸生、沙志仁、冕以信，率回兵前來助戰；檄知風會、李成，俟大兵 過清真營時，一同起行：又移調唐猛前來。部署已定，共起馬步軍六萬，浩浩蕩 蕩，殺奔萊蕪。 　　早有細作探知此事，飛奔到泰安，報知宋江。宋江大驚，急令公孫勝、樊瑞、 項充、李袞、朱貴鎮守泰安，又派武松、呼延綽、施恩去助劉唐、三阮把守秦封 山，保護泰安。對公孫勝道：「這泰安乃是根本重地，賢弟須提心保守。我當速 赴萊蕪，去備禦天彪也。」公孫勝應諾。宋江便帶領魯達、宋萬、杜遷、曹正， 五千人馬，星夜趕到萊蕪。也不進城，便向城北直趨天長山，史進、李忠迎接上 山。夭彪兵馬已在北面山下，宋江登高一望，只見官軍營裡旌旗嚴肅，隊伍整齊， 足有十萬人馬氣燄。宋江心中畏懼，便傳令到萊蕪城裡，教朱武與鮑旭、孟康、 陶宗旺緊守城池，自己與史進、魯達等提起全副精神，備禦官軍。 　　當日兩軍按兵不動，次日天彪率領全隊直攻山下。宋江對眾頭領道：「雲天 彪這廝不比尋常，此番大隊來攻，兵馬三倍於我。我著與他鬥兵，必不得利，不 如與他鬥將。」便對魯達道：「魯兄弟可當先出去，斬他一將，先殺他個下馬威。」 魯達道：「灑家便去。」宋江便點兵將，一聲令下，殺下山來。魯達手提禪杖， 當先出陣。三通畫角，兩陣對圓。天彪顧眾將道：「這和尚素常利害，誰人出馬？」 言未畢，只見左邊隊裡閃出一員白鬚老將，提著一柄厚背薄刃點鋼大斲刀，放開 霹靂喉嚨，大叫：「未將願去！」天彪看時，正是龐毅。天彪大喜道：「老將軍 前去甚好。」龐毅一馬縱到核心。魯達一見，便收住禪杖，大喝道：「你這老頭 子來幹什麼？不快回去，酒家一禪杖直打殺你！」龐毅大喝道：「賊禿驢有多少 技量，焉敢出言無禮！」說罷，舉刀便砍。魯達挺手中禪杖，急架忙還。步馬相 交，刀杖並舉，一片鼓角之聲，震天盈地。只見刀來杖往，杖去刀迎，一邊使拔 柳威風，一邊逞拉鼍神力，足足戰了七十餘合，不分勝負。兩陣上多少勇將，都 看得呆了。 　　宋江初見龐毅出馬，皤然白髮，滿擬魯達手到成功，誰知魯達使盡平生本事， 只得個平手，心中大為詫異。雲天彪見龐毅如此神威，暗想道：「畢知府眼力果 然不差。」看那二人已輾轉鬥到一百餘合，夭彪想二虎相爭必有一傷，便鳴金收 軍。宋江見龐毅回陣，也不敢縱兵，亦將魯達收回本陣去了。宋江對眾人道：「今 日這老將，不知姓甚名誰。向來老雲身邊，從不見有這個人，不知他那裡收羅來 的，竟有如此了得。」眾人相覷無言。那邊龐毅回營，天彪大贊不了。龐毅道： 「這和尚端的利害。要知梁山大盜，也未必個個如此。但此人不除，終是後患， 明日待末將再行出戰，定要斬他。」天彪道：「果好。來日陣上，老將軍力能斬 他則斬之：如其不能，本帥另有勝他之法。」 　　次日，宋江又領兵下山搦戰，仍是魯達出陣，專要昨日那老頭子廝殺。龐毅 便請天彪發令。兩陣對圓，二人相見，更不答話，舉器便戰。這番不比昨比，兩 人翻翻滾滾，大戰兩百佘合。兩陣將兵一齊細看，只覺兩人絲毫不相上下，彼此 一無破綻。至晚收兵。第三日又是照樣一場，兩軍無不咋舌。宋江見魯達連戰龐 毅，三日不能取勝，大為焦急，方擬用計，力取龐毅，全副精神籌劃此事，忽報 萊蕪朱武差人投進緊急文書。宋江即忙拆看，方知朱武探得官軍悄悄從東北抄 來，大有佔據嶅之勢。嶅山為萊蕪保障，此山被占，大非所宜。現因守城兵馬寡 薄，不敢調動，特此飛速請令定奪。宋江看罷，大驚道：「原來天彪這廝，一面 與我相持，一面在那裡用計。」急令史進、杜遷、宋萬領兵六千名，迅往嶅山， 占住山頭，勿令官軍過來。 　　史進等奉令，飛速帶兵到了嶅山，只見山前山後，山左山右，盡是歸化莊、 裡仁莊、正一莊的旗號。原來哈蘭生、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四人，奉天彪密 令，率領回部鄉勇，星夜前來，早把嶅山占住。史進大怒，便傳令全隊軍馬奮刷 精神，一齊吶喊，惡狠狠來奪嶅山。哈蘭生見有賊兵殺來，便傳今回兵各按隊伍， 擺列槍炮矢石，等待賊兵。史進已領兵逼山仰攻，哈蘭生一聲號令，槍炮矢石齊 下。史進鼓勵銳氣，幾番衝突，都被回回兵打退。史進忿忿收兵而回，就在山下 紮了營寨。天色已晚，哈蘭生與眾回回商議道：「主帥將令，教我們占了嶅山， 便須進圍萊蕪。如今被賊兵擋住了，如何圍得萊蕪？明日須得下山，與他決戰一 場方好。」眾人稱是。計議已定，當時差人到史進營前，告知明日下山決戰，史 進大喜，當夜無話。 　　次日黎明，史進與宋萬、杜遷點起人馬，一齊出營，就營外列成陣勢。史進 居中，宋萬在左，杜遷在右，前面讓出一片大圍場，高叫：「哈蘭生下山快戰！」 哈蘭生便教芸生守寨，自己同了沙冕二將，領四千回回兵殺下山來，擺齊隊伍， 縱馬出陣，高叫：「無知草寇，快來納命！」史進大怒道：「賊回子敢如此猖獗！」 便輪著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直取蘭生。蘭生急舉獨足銅人，敵住史進。兩下各 顯武藝，奮勇大鬥，一個是師傳本領，一個是天授神威，大戰三十餘合，不分勝 負。這邊沙冕二人看夠多時，更耐不得，一齊上前。宋萬、杜遷見對陣添人，也 急忙前來助戰。當下六人六馬，六般軍器，攪作一團。只見史進使個解數，乘間 一刀，掃到蘭生脅下。蘭生大吼一聲，一銅人掃去，將史進的刀格開數尺，刀鋒 缺落。史進吃一驚，拖刀便回。蘭生見史進法門純熟，也不敢窮追，勒馬而回。 其餘四將見主將回馬，也各自回陣。兩陣各自收兵。蘭生對眾人道：「久聞史進 那廝法門純熟，果然名不虛傳，來日我當用全力勝他。」芸生道，「明日待小弟 去戰他一陣，倘能除得此人，便可直逼萊蕪了。」蘭生道：「也好。我看此人實 力，卻略略遜我一地。只是他門戶旗鼓，變化不測，所以一時不能取他。幸虧我 這銅人，也有一十六種解數，對付得他。明日兄弟如能勝他更好。不然，仍是我 來取他。」芸生稱是。 　　次日，蘭生、芸生、沙志仁、冕以信一齊下山，列成陣勢，高叫：「草賊快 來領死！」史進大怒，率領宋萬、杜遷一行人馬，出營列陣。史進換了一技點鋼 丈八蛇矛，驟馬出來。哈芸生見了，便挺著手中五股托天叉，一馬衝來，直取史 進。二人也不打話，兩馬相交，叉矛並舉，一來一去，一往一還，鬥到三十餘合。 只見史進那枝矛，忽高忽低，忽前忽後，忽左衝，忽右掠，揮身上下，盡是一片 矛影。芸生搠他不著，焦躁起來，提起那五股鋼叉，盡平生氣力，劃腳矛影，直 向史進面門刺來。史進霍地閃開，芸生搠了個空，身子和叉直?入史進懷裡。史 進用個拖篙勢，抽轉矛頭，趁勢往上一挑，那矛頭直點到芸生胸前。芸生急轉身， 叉開矛頭。矛頭被叉一撥，恰打偏落在左腿上，史進就將蛇矛一送。芸生腿後早 著，急忙負痛而歸。 　　史進正欲追趕，蘭生飛馬已到，大喝：「休傷吾弟！」一銅人照著史進打來。 史進忙將蛇矛一架，不料銅人力猛，將矛頭直壓到在衰草地上。史進抽出矛頭， 往上一旋，早已搠到蘭生咽喉。蘭生銅人早已飛轉，又把那蛇矛打轉左邊去了。 史進矛尚未起，蘭生飛過銅人，打向史進腦袋上。史進急忙閃過，抽起矛頭，又 點到蘭生咽喉。蘭生閃個不迭，將銅人往上一架。沙志仁、冕以信望著陣中，大 吃一驚，兩馬齊出。這邊梁山營裡宋萬、杜遷見官軍添了兩將，一齊殺出陣來。 蘭生、史進仍復狠命攪住。六條好漢，奮呼廝殺。哈芸生裹瘡立馬陣前，看得甚 是分明，張弓搭箭，窺定宋萬咽喉，颼的一箭射去，喝一聲著，宋萬應弦而倒。 蘭生回頭一看，史進乘空跳出圈子，轄喇喇一馬跑回本陣去了。蘭生隨後追趕， 早有梁山兵射住陣腳。蘭生回馬，見沙冕二人裹住杜遷，杜遷正在難支。蘭生入 陣助戰，早見冕以信一槍，刺杜遷於馬下。 　　說時遲，那時快，史進早已手提流星錘，換了一匹高頭大馬，趕到陣前。蘭 生飛起銅人打去，沙冕二人一齊攢上。史進耍圓那顆流星錘，擋住三人。須臾間， 只見蘭生那柄銅人，被流星錘索子繞著，兩人盡力相扯。沙冕兩槍已刺到史進面 前，史進一手急抽腰刀相抵。只聽得蹦的一聲，流星錘上索子拉斷，史進一個隴 踵。蘭生掉轉，一銅人將史進馬頭劈碎。史進跌倒在地，沙志仁、冕以信上前。 此時任你史進武藝通天，也難為力，早吃官軍齊聲吶喊，捆捉去了。芸生急揮全 軍殺上，賊兵膽落魂飛，無心戀戰，拋戈棄甲而逃。眾回兵個個奮勇追殺，直殺 得賊人四散亂竄。蘭生等一口氣直追到萊蕪城下，便將萊蕪城團團圍住。朱武大 驚，急同鮑旭、孟康、陶宗旺登城守備。哈蘭生也不攻城，只將軍馬安營屯紮。 回回兵紛紛獻功，蘭生查點記簿，便差沙志仁押解史進，並宋萬、杜遷首級，到 天彪大營報捷。天彪聞報大喜，修了慰勞文書，令傅玉、聞達齎了，並帶本標兵 馬前去，會同蘭生等圍城。二人領令前去。按下慢表。 　　且說天彪差人押解史進往青州府監禁，一面將宋萬、杜遷首級號令營前，策 眾人加緊攻打天長山。那宋江在天長山，正在打起精神，抵禦天彪，忽後面雪片 也似的報來，有的說萊蕪城已經失陷，有的說萊蕪城現被攻圍，十分緊急。宋江 大驚失色，急忙差人再去往探，方知史進兵馬全軍覆沒，史進被擒，宋萬、杜遷 陣亡，回回兵直逼城下。宋江聞報，面色大變，沉吟一回，拍幾縐眉道：「這一 遭我進退無路了。」魯達大叫道：「哥哥休慌，灑家一枝禪杖，打開一條血衖， 包管你進得城來。」宋江對李忠、曹正道：「我此刻若回轉城去，天彪這廝必然 跨過天長山，隨跡追來，我那時腹背受敵矣。回想前次我在新泰汶河渡口的時節， 因望蒙山有失，即忙回救，以致希真得以渡河。如今我既失軍於希真，豈可再失 軍於天彪。只有老守這天長山，與天彪死命相拒，更無別法。」李忠、曹正也無 言可答。宋江獨自凝思，連聲叫苦道：「軍師不在這裡，我和那個商量？」又想 了一回，便差人飛速到泰安秦封山去，教劉唐、呼延綽、施恩分秦封山的守兵五 千名，速去掩襲天彪後軍。發使去訖，一面在天長山安排人馬，只等天彪軍亂， 便要衝殺下去。 　　天彪在天長山下，見宋江兵馬只是堅守不出，並不退兵回救萊蕪，眾將都不 解其故。天彪笑道：「宋賊自誤矣。他所以不救萊蕪者，怕我大軍掩上，前後夾 攻之故。但此地豈與我死守得過？如今既與我死守，必然有個計較在內，我想秦 封山在我營後，他必然從此路出兵，來掩襲我後軍。」遂令畢應元帶領孔厚、龐 毅、唐猛，領精兵六千前去，如賊人果來掩襲，便可相機迎敵。畢應元等領令， 即日前去。果然劉唐、呼延綽、施恩領兵殺來，這邊龐毅打頭陣，正與賊兵遏著。 龐毅提刀出馬，大喝：「無知草寇，來此何干？速速下馬就死！」呼延綽大怒， 挺著雙鞭直取龐毅。龐毅不慌不忙，展開大刀迎住。二人各展威風，狠命廝殺。 賊軍隊裡劉唐、施恩一齊上前；這邊唐猛見了，也飛身前去。五人並力廝殺，戰 到分際，只見唐猛的銅劉飛旋過去，已把施恩左肩划傷，急忙逃回。劉唐、呼延 綽無心戀戰，抽身而回。龐毅、唐猛也不迫趕，一齊轉來。劉唐、呼延綽回陣商 議，就地紮營，一面送施恩回秦封山將息去了。 　　這邊龐毅、唐猛回轉陣中，畢應元、孔厚迎入，便傳令安營立寨。畢應元與 孔厚商議道：「方才我看那兩員賊將，力氣雖猛，卻甚是鹵莽，大可用計擒他。 仁兄可有妙策否？」孔厚道：「適才見賊人鏖戰之時，也想到此。記得那年在二 龍山時，見劉小姐用陷地鬼戶之法，陷賊人奔雷車，甚為奇妙，今番正可借用。」 畢應元道：「小弟也聞得此事，特未知其詳，願仁兄細談之。」孔厚便將陷地鬼 戶如此形狀，如何製造之法，細細說了一遍，並道：「此法較陷坑更妙，裝好時， 我軍在上面，千人萬馬，可以任意奔馳。待賊兵到此地界，只須一聲號令，地穴 內的壯士拽倒輪柱，能使數里之地，頃刻變成陷坑也。」畢應元道：「此法果好， 但此地山根石骨，樹木縱橫，現在賊兵有五六千人，如何掘得這偌大陷坑？」孔 厚沉吟一回道：「有個計較在此：陷坑不必過寬，只須丈餘開闊就夠了。可先令 龐將軍前去誘敵，唐將軍設兵埋伏。但誘得賊兵半過地界，便將鬼戶拽倒。那時 賊兵中隊跌入陷坑，其在陷坑以外者，前後隔絕，不能相顧。龐將軍遮其前，庸 將軍襲其後，賊人全軍就獲矣。」畢應元連聲稱妙，計議已定。 　　次日黎明，計點材料，派人製造鬼戶，忽報賊兵叩營而來。畢應元大怒，便 教孔厚在後營監造鬼戶，自己親身押陣，龐毅、唐猛齊出。兩陣對圓，只見劉唐 當先橫刀出陣，大叫：「龐毅老匹夫，今日必死吾手！」龐毅大怒，飛刀出馬， 大喝：「鬼賊，焉敢狂言！」輪刀便砍，劉唐用刀架住。步馬相交，兩刀卷舞， 戰到十餘合，劉唐性起，一樸刀和身撲向龐毅馬前。龐毅展開大刀，早已在前三 路將劉唐樸刀格住。劉唐急不得入，心中愈怒，托地抽刀跳身而退。龐毅馬已追 上，輪大刀照准劉唐面上砍去。劉唐從刀口閃過，狠狠的一樸刀，向龐毅馬腹搠 來。龐毅看得分明，不待他搠到，便帶轉馬頭翻身而走。劉唐縱步追來，龐毅將 刀向後三路虛閃一閃，劉唐霍地跳開。龐毅已掉轉馬頭，輪刀如旋磨般橫截過來。 劉唐急忙俯首避過刀口，忽地將樸刀直向龐毅嗓子搠上來，早吃龐毅橫刀鎮住。 二人一來一往，已並到五十餘合，毫無半點輸贏，兩陣上都看得呆了，畢應元暗 暗喝采。只見龐毅忽然變了手法，將大斲刀揮揮霍霍，飛騰旋舞，橫劈豎劈，向 劉唐這邊劈過去。劉唐大怒，也將刀亂劈亂砍，攻取龐毅。兩口刀如天旋地轉， 星斗撩亂的又戰了二十餘合。忽聽得龐毅喝一聲：「著！」一大刀橫旋過來。幸 劉唐閃避得快，那口刀向劉唐頂門上恰恰揮過。劉唐吃了一驚，跑回本陣去了。 龐毅哈哈大笑。 　　呼延綽大怒，驟馬揚鞭直取龐毅。龐毅正待迎敵，只見唐猛舞著銅劉，飛步 而至，龐毅便勒馬回陣。唐猛敵住呼延綽，奮勇大鬥。唐猛一面銅劉，盤肩蓋頂， 進攻退守。呼延綽兩鞭迭換相御，兀自抵擋不住，只得勒馬回陣。唐猛飛步追去， 畢應元深恐有失，遂鳴金收軍。兩陣各自收軍。畢應元回營，便差人到後營去問 孔厚，陷地鬼戶怎樣了。孔厚回言：「今日黃昏，准可辦好。」畢應元便對龐毅、 唐猛道：「二位將軍且請安息，明日準備擒賊。」二將諾諾而退。 　　次日黎明，畢應元升帳，分派兵將：令唐猛領兵一千名，到營旁林子裡埋伏， 聽候號炮，即便衝殺出來，襲賊人後軍，唐猛領令去了，令孔厚帶兵二百名，在 高阜處瞭望賊軍，施放號炮，孔厚領令去了。這裡將一切輜重，並雜役人等，移 出營後，盡在鬼戶後面，遠遠安置。然後令龐毅帶兵二千五百名，前去賊營誘敵。 龐毅領令，便到賊營搦戰。劉唐正要出戰，聞得官軍已到，勃然大怒，便教呼延 綽押後隊，自己領前隊出來。不待佈陣，大踏步搶到該前，大叫道：「老匹夫， 今日同你並個死活，若留一個，不許收兵！」龐毅托須笑道：「毛賊有何技量， 敢來領死！」劉唐大怒，舉刀直取龐毅，龐毅輪刀相敵。大戰三十餘合，不分勝 負。忽見龐毅虛幌一刀，回馬便走。劉唐飛步追來，大叫：「賊匹夫，你休詐敗， 我豈懼你！」龐毅忽翻身揮眾迎擊，劉唐揮眾來追，官軍、賊軍大殺一陣。龐毅 將刀一掩，眾軍會意，都紛紛詐敗下來。劉唐率眾狠命相追，呼延綽也拔動後隊 隨上。龐毅只顧前走，賊兵只顧追來。 　　畢應元已將營中兵馬早行退去了。賊兵追上一程，已過了鬼戶限界。孔厚在 高阜上看得分明，一聲號炮，只見賊軍隊裡塵土障天，山崩地裂的一聲響亮，中 間一帶地面，憑空陷下去了。劉唐急回頭看時，只見呼延綽已隔絕在陷坑後面， 唐猛兵馬已從林子邊吶喊殺來。劉唐急欲抄過陷坑去救呼延綽，不料龐毅已從背 後殺轉來，劉唐急忙轉身迎鬥。此時劉唐進退無路，只得狠命相撲。戰不數合， 龐毅心生一計，便乘間虛閃一刀，回馬而走。劉唐不知是計，拼命追來。龐毅拖 刀前走，劉唐力猛心急，飛步追上。龐毅回手一刀，向劉唐腿上砍去。原想砍斷 其腿，不防劉唐步快，已搶過刀鋒，龐毅大刀到時，正將柄上龍吞口處直打著劉 唐腿灣。劉唐閃個不及，大吼一聲，推金山倒玉柱的撲翻在地，眾軍士一齊上前 捆捉去了。畢應元指揮眾軍，將陷坑以內的賊兵提捉上來，盡行殺絕。那陷坑以 外的賊兵，被唐猛兵馬襲擊。呼延綽不敢戀戰，飛奔逃回秦封山去了。唐猛追趕 一陣，斬獲無數，收兵而回。 　　畢應元、孔厚收集兩處人馬，填平陷坑，安營立寨，一面差人將劉唐解往天 長山大營。天彪大喜，即發慰勞文書，並添撥四千人馬，教畢應元拒扼秦封山。 一面傳令，將劉唐捆縛笆竿之上，懸於陣前。宋江望見，大叫一聲，昏暈在地， 眾人急忙喚醒，大歎道：「氣死我也！」連夜收兵退去。雲天彪便統全軍，浩浩 蕩蕩，殺過天長山來。宋江亟欲入城，幾次衝突不進，只得離城下寨，作犄角之 勢。天彪兵馬直到萊蕪城下，與傅玉、哈蘭生會合，商議攻城之策。一面差營弁 押解劉唐到青州府監禁。只見宋江紮營在外，天彪大笑道：「宋賊那日不退天長， 我早知其有今日也。但他在此作一犄角，亦於我軍大為不便，必須速行驅逐。」 便顧左右道：「誰人願去？」言甫畢，只見李成挺身而出道：「小將願去。」天 彪稱好，即付精兵四千，令其前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捐軀報國，克成勇將 勛名；喪膽潛逃，甚削強徒羽翼。究竟宋江逐得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八回 水攻計朱軍師就擒　車輪戰武行者力盡

卻說雲天彪令李成領兵四千去驅逐宋江犄角之兵，李成領令而去。不一時， 直到宋江營前，李成先安了營，便點軍馬出營，擺開了陣勢，當先出馬，叩營搦 戰。宋江不知虛實，那敢出兵，只傳令堅守，不許出戰。李成見宋江不出，便在 營外大叫道：「戳瞎眼睛的賊，今日你李爺爺在此，何不再出來會會！」宋江聽 了，怒不可遏，忽想到望蒙山前之事，為因不忍一時之忿，以致失地喪將，便只 得忍辱守營。眾人都恨得咬牙切齒，宋江只叫休動。李成在營外叫罵了好歇，見 宋江只是不出，便大聲道：「瞎賊真庸才也，躲在營裡待怎地？咱老爺團團圍住 了你，不出十日，活活的餓殺你！」宋江聽了這句話，便忍守不住，吩咐李忠、 曹正出營迎敵，又道：「這廝一勇之夫，我誓必生擒這廝來細割，以報楊志之仇。」 便密渝二人道：「你二人戰到分際，可詐敗誘他進營，我教魯兄弟伏在營門邊擒 他。」 　　李忠、曹正領令出營，大喝：「什麼小廝，敢來欺人！」李成道：「你那瞎 強盜，為何不親自出來？」李忠、曹正一齊大怒，直取李成。李成展開神槍，敵 住二人。兩陣擂鼓吶喊，三人奮呼戰鬥。鬥了二十餘合，這二人如何是李成的對 手，李成神威愈奮。二人因心中氣昏了，一時竟忘卻公明哥哥詐敗之令，只顧抖 擻精神廝並。李成看出破綻，乘勢一槍向曹正一邊卷來，曹正閃個不迭，咽喉早 著，翻身下馬。李忠大吃一驚，拖槍便走。李成驟馬追上，李忠急忙飛槍回刺。 李成不慌不忙，將身一閃，那李忠的槍已?過數尺。李成順勢將槍桿奪住，只一 拖，李忠向前一闖，李成掉轉自己的槍，將槍柄用力一敲，李忠翻身落馬，眾軍 一齊上前捆捉去了。宋江見李忠已擒，誘敵之計不成，大怒，急叫魯達趕出營來， 直取李成。李成奮勇迎敵。兩人大展神威，鬥到一百餘合，李成力氣不加，只得 虛架一槍，勒馬回陣去了。魯達正要追趕，宋江深恐有失，鳴金收住，魯達回陣。 　　那李成回陣，將兵馬收回本營，差人將李忠正身並曹正首級解往大營，並請 再派一員勇將，共來協斬那魯禿賊。天彪聞報大喜，便派營弁將李忠解往青州府 收禁，這裡將曹正首級號令軍前，便派風會前去協助李成。風會到了李成營裡， 李成迎見。當晚安營無事。 　　次日黎明，風會、李成一齊出陣，叫宋江出來廝殺。宋江到了此地，戰亦亡， 不戰亦亡，只得統兵出營，親自押陣。兩陣對圓，魯達出戰。風會一馬當先，與 魯達大戰。李成見宋江立馬陣前，便驟馬挺槍，直取宋江。宋江大驚倒退。魯達 急忙撇了鳳會，還救宋江。李成已到宋江面前，魯達急忙一禪杖打去。李成一心 要取宋江，不防腦頭一禪杖打來，頭顱迸碎。說也奇極，那李成已死，屍身還騎 在馬上，巍然不僕，挺槍在手，那匹馬馱著他，直向宋江衝去。宋江驚得幾乎墜 馬，賊軍一齊大驚，連魯達也驚得倒退幾步。風會揮軍殺上，賊軍早已潰亂。魯 達保宋江要緊，那裡還敢戀戰，當時一枝禪杖，緊緊護住宋江，從亂軍隊後逃出。 風會一心要捉宋江，單刀匹馬，直衝出賊軍隊後，飛追宋江。那群賊兵已被官兵 殺盡。宋江見鳳會追來，嚇得魂膽飛揚，幸虧那匹照夜玉獅子疾如風行，遠遠走 脫。魯達在後頭立定了，邀住鳳會，大戰一場。風會見宋江去遠，也無心鏖戰， 勒馬轉來。魯達一路回去，會著了宋江，渡過大汶河，回泰安去了。 　　風會收聚兵馬，帶了賊人首級，命數名小卒舁著李成屍身，回轉大營。天彪 聞宋江已逐去，大喜；聞李成陣亡，大為驚悼。風會細述李成死狀，天彪歎道： 「壯哉此人，死猶不死矣！」眾將皆驚歎。遂命營中具棺含斂，送回青州去訖。 天彪對眾將道：「宋賊犄角雖已逐去，然泰安賊軍尚有數萬，必然復來。現在秦 封山一路，有畢應元堵御，必不能出。只防大汶河一路，可著歐陽壽通帶領水軍 四千名，往彼堵截。」眾將稱是。天彪便令歐陽壽通帶水軍四千前去。這裡會集 大軍，四面協力，攻圍萊蕪。 　　且說宋江與魯達逃回泰安，公孫勝等迎接入城，動問萊蕪情形。宋江只是垂 頭歎氣，眾人也定不出計較。公孫勝且教設酒散悶，宋江長歎一聲道：「看來萊 蕪又不保矣。只是朱武、鮑旭等四位兄弟，我怎捨得不救？吳軍師又不在此，竟 無良策，如何是好？」公孫勝道：「朱兄弟亦非等閒，萊蕪尚可死守，但須急解 外圍方好。」宋江躊躇良久，待酒飯畢，大眾散坐，宋江對公孫勝道：「我方才 左右思想，這裡泰安將佐，未可輕動。惟秦封山上，有武松、呼延綽在彼防守， 那裡阮氏三弟兄，暫時調動不妨。我意欲召他三人前來，就帶這城中的水軍，前 去救援萊蕪何如？」公孫勝稱是。當時傳令到秦封山，召阮小二、阮小五、阮小 七齊來泰安城。不多時三人都到。宋江密諭道：「爾等速領水軍三千，由汶河過 去，進攻官軍，退則背水靠灘紮營，又須時時過去攻擊。誘得他移軍來攻，便可 就水中取事也。」三阮領令，便帶領水軍直趨萊蕪。 　　且說天彪大軍在萊蕪城下，將萊蕪城四面攻圍，前後統計已有十佘日。看宮 須知：這十餘日中，官兵外攻，賊兵內守，端的晝夜不息，十分緊急。當時傅玉、 雲龍、哈蘭生等率眾奮勇衝擊，劉慧娘與白瓦爾罕費盡心機，想造器械。那朱武 在城中百計守禦，破他不得。這日天彪正與諸將商議破城之策，忽歐陽壽通差人 報稱：「前日有泰安賊人來到渡口，吃小將隔岸堵住，不能渡河。但夜來賊人屢 次偷渡過河，前來劫寨，吃這邊覺得，一聲哄逐，他隨即逃過河去。如是者數次。 續探得賊將來者三人，名喚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係彼處有名水軍。小將誠 恐不能抵禦，請令定奪。」天彪聽了便道，「可加派二千名水軍前去協助，總須 拒住他，不得渡河。」令未發，劉慧娘在旁忙請道：「彼軍既是水軍，涉波濤如 平地，難禁其不渡過來。依媳婦之見，不如就讓他過來，可以就中取事。」天彪 道，「既如此，須得你親去，方可相機行事。」說罷，就命雲龍統領水軍二千， 護送劉慧娘，並帶白瓦爾罕，一同前去。 　　當時雲龍、劉慧娘、白瓦爾罕到了歐陽壽通營裡。慧娘架起飛樓，四週看望 一回，將河岸上下形勢，一一細看了，下來對雲龍道：「這河岸形勢，我已看得。 只是水軍決戰，非水將不可。這裡歐陽將軍一人，恐不濟事，還須得到兗州鎮去， 叫我二哥哥來方可。」雲龍稱是，又道：「我方才也得個計較在此。」慧娘問甚 計，雲龍道：「就依你讓他過來之說。我想既已讓他過來，就與他岸上決戰一陣； 又詐敗誘他，令他離水已遠，歐陽將軍便傳水軍，從上流水底，抄到此處上岸， 截其歸路。使他入水不得，就陸地擒他，豈不省力？」慧娘稱是。當時一面稟知 天彪，移文兗州鎮，調劉麟星夜前來。這裡便教歐陽壽通拔寨都退。 　　那邊三阮見官兵退了，便拔寨都渡過河來。卻遵依宋江密諭，將軍士屯在岸 邊，離水不遠之處，相擇沙灘紮營。雲龍見了，不待他營盤紮好，便領兵直趕過 來，就在沙灘上縱兵掩擊。三阮大怒，一齊上來迎敵，兩軍就在沙灘上擂鼓吶喊， 大戰起來。雲龍提刀出馬，三阮一齊廝並。雲龍戰不數合，虛幌一刀，回馬便走， 官軍一齊都走。三阮領賊兵喊呼追來。官兵只顧前逃，賊兵只顧後追，追不上一 里，賊兵忽然停止。原來雲龍輕看三阮無謀，誘敵之法裝得不十分相像，卻吃三 阮覺得。當時三人商議：阮小七領兵一停，轉去把守水口；小二、小五仍舊領兵 追擊官軍。 　　雲龍見賊人停止片刻，便曉得此計被賊人識破，大怒，命眾軍整頓旗鼓，還 擊賊軍，緊緊逼定，令其不得退去。劉慧娘在高阜處望見，道：「非然也。」便 急派千餘名游軍向左右林埋伏了，急差人至陣中，教雲龍再行詐退誘敵。雲龍依 言，便又率眾轉身飛逃。這番小二、小五隻道官軍真敗，盡力追來。慧娘就高阜 上放起一個號炮，兩邊林子裡伏兵一齊殺出，截住去路。雲龍率眾轉來邀擊。小 二、小五叫聲苦，方曉得中計。官軍四面圍住，喊聲振地。那小二、小五在陸地 與雲龍拼命死鬥，正如失水蛟龍，雖有伎倆，亦無可施。阮小二被雲龍一刀劈去， 小二急閃過刀口。雲龍就勢裡將大刀擺開，舒出左臂，揪住小二搭膊，只一拖， 拖過來摜在地下，眾軍上前捆捉去了。阮小五大驚，急忙上前，死命衝突。雲龍 驟馬追去，可惜前面沒有勇將擋路，竟被阮小五衝破重圍，領著數百人逃出去了。 　　雲龍揮軍掩追，直追到渡口。阮小五和那百餘人撲通通部跳入水中。雲龍不 識水性，只得在岸上立住了。只見水中波浪洶湧，翻天掀地，東一陣血波，西一 陣紅水，乃是歐陽壽通率領水軍，在水底與阮小七鏖戰。雲龍不能助戰，只得在 岸上吶喊。又是好歇，只見阮小五、阮小七領兵登了那岸，歐陽壽通也領兵登岸。 計點官軍五百，傷了一百餘名。那邊阮氏查點自己水軍，在陸路戰者，死傷無數； 水中戰者，三百名水軍，也死了八十幾個。兩軍依舊分兩岸，各自安營。雲龍差 人將阮小二解往大營裡去。是夜，阮小五、阮小七因哥子被擒，忿怒已極，連夜 渡過河來劫營。雲龍傳令堅守，小五、小七無可如何而返。 　　這裡慧娘與白瓦爾罕商議道：「水中相戰，教授可有妙法否？」白瓦爾罕道： 「若在水面打仗，小人倒有舟船之法。如今在水底打仗，船隻卻用不著，請夫人 寬限數日，小人管想個法兒來。」慧娘點首，白瓦爾罕退去。這裡官軍與賊軍夾 岸相持，忽然連日大霧，不能開兵。不數日，劉麟從兗州來了，先從大營見過天 彪，再到渡口來與雲龍、慧娘相見了。一番敘闊，不必細表。劉麟便問起賊軍情 形，雲龍、慧娘一一說了。劉麟道：「既然他三人折了一人，我們這裡現有兩人， 何不就與他水中個對個廝並？」慧娘道：「也須想個必勝之法。」說未了，只見 白瓦爾罕進來道：「小人想得一法了。」慧娘忙問：「何法？」白瓦爾罕道：「他 既能水中遊行，我就以取魚之法取之。」慧娘道：「怎樣取法？」白瓦爾罕道： 「只須造一張大鐵網，網上紮水藻青苔之屬。又撒網下水時，須令人下水去，將 網眼都深深的埋入沙中，令其看不出水底有網。待其走入網中，將網拽起，自然 擒得矣。」慧娘道：「此法固妙，只是拽網之法，須是兩岸上人一齊動手，如今 那一岸被他占了，如何動得來手？我那日瞭望河岸形勢，我這岸東首有條小港， 又探得那港水底純是細沙，兩岸又盡屬我們掌管，就於此港設網擒他罷了。」雲 龍道：「他怎肯走到我這港裡來自投羅網？」慧娘道：「我有個驅他進來之法， 名喚水底連珠炮。就是軍中常用的炮位，炮內重重疊疊做了門隔，每一隔裝一出 鉛子火藥，通了藥線。炮口用瀝青封住，可以入水不濡。裡面用機括，裝了瑪瑙 石自來火，外面通出一線，但將線一扯，機括自動，其炮子自在水中絡繹不絕的 放出。故名水底連珠炮。如今可將此炮裝趄百餘位，悄悄的到水口排好了。卻用 計誘他從水底殺來，待他搶過這邊，我便傳下暗號，將機線一齊扯動，那時滿水 底炮子亂打。他回去不得，又無路可奔，怕他不驅入我這港裡來？」雲龍、劉麟、 歐陽壽通、自瓦爾罕都一齊稱妙。當令鐵匠並工打造起鐵網來，又趕緊裝起水底 連珠炮。兩日一夜，那連珠炮並鐵網都造好了。慧娘就請雲龍傳令，就黑霧昏夜 裡，將這兩般器械都安排停當，賊人毫不知覺。 　　到了黎明，劉麟、歐陽壽通領著水軍，到了岸邊，正欲渡河，只見那曉霧漫 漫，咫尺不見人影。雲龍道：「如此大霧，怎生殺得過去？」慧娘道：「不妨， 我適才占得一課，此霧頃刻當散。」便教劉麟、歐陽壽通並一行水軍身邊都帶了 指南針，一齊殺過河去。到得那岸，劉麟、歐陽壽通將水軍在霧中列成陣勢，暴 雷也似的一聲吶喊，那霧應聲而散，登時天氣清明。官軍大喜，一齊奔殺賊軍。 賊軍大驚，慌忙迎敵官軍。殺氣影中，劉麟敵住阮小五，歐陽壽通敵住阮小七， 眾官軍各各奮勇敵住賊軍。混戰了好一歇，兩邊殺傷相當，劉麟、歐陽壽通即忙 收軍而回，從水底逃過河來。阮小五、阮小七怒極，也領兵從水底追過來。劉麟、 歐陽壽通都潛身岸內石穴中。阮小五、阮小七不知就裡，狠命追來。不防水底連 珠炮已發，那炮火在水底橫衝亂擊，好一似數萬雷霆，震得滿江波浪，翻滾沸騰， 不似龍宮旋轉，定像蚊窟翻身。那阮小五、阮小七無可容身，急要登岸。岸上官 軍佈滿，密麻也似的鐵弩射來。阮小五、阮小七隻得潛入小港裡去。早吃石穴內 劉麟、歐陽壽通看得分明，就水中放出數十道旗花，港邊官軍一齊吶喊，眾力齊 舉，霎時間一張巨網拽出水中，網內賊軍三十餘人，阮小五已在其中。雲龍道： 「阮小七漏網了。」急呼岸上水軍入水擒捉。 　　此時汶河內炮聲已絕，波平浪靜，忽見港口水聲洶湧，浪擠千重，波堆萬疊。 雲龍知是劉歐二人在水中捉賊，便教軍士們在岸上吶喊助威。足有兩個時辰，只 見劉麟、歐陽壽通帶領水軍，捆縛了阮小七，並數十名賊軍，一齊上岸。小七右 腕已折，壽通左腿亦傷。雲龍忙問緣由，方知阮小七本已入網，吃他騰身跳出網 外，幸二人在石穴內看見，即忙攔住。那知阮小七勇猛異常，在水中格鬥多時， 壽通與小七交傷，劉麟方能獲定。 　　當時雲龍、劉慧娘、劉麟、歐陽壽通、白瓦爾罕一齊聚集水軍，收了鐵網及 水中炮位，捆了阮小五、阮小七並眾賊，投大營來。天彪大喜，慰勞諸人，教壽 通在營中將息。那阮小二已解往青州，今將阮小五、阮小七也解往青州，一同監 禁。劉慧娘問起攻圍情形，天彪道：「這廝真個刁猾，前日傅將軍想得一飛梯之 法，昨日聞將軍想得一地雷之法，都幾乎著手，卻吃那廝堵御住了。」慧娘道： 「媳婦倒想得一破城之法。」天彪問何法，慧娘道：「媳婦連日看得汶河形勢， 較萊蕪高下懸殊，不如用決水灌城之法：只須將汶河下流壅住，又將通萊閘的閘 眼盡行閉塞，這裡便將汶河上流堤岸掘開，汶水下瀉，此城頃刻變成巨浸矣。」 天彪稱善，傳令各軍先行預備小杉板船、蜈蚣梭船等一應船隻。到了下晝，便傳 令下流築堰閉閘，上流開堤放水。官軍已先登船上，只聽得汶河上流水聲如雷轉 車鳴，從缺堤處洶洶而來，一夜水聲不絕。比及黎明，水勢浩大，漫山遍野，一 望汪洋。那萊蕪城已如碗子般浸在巨海之中，只留著城樓雉堞，尺餘城牆，尚未 浸沒。官軍駕著船隻，擺齊行伍，飛掉競渡，直抵城邊，城上軍心大亂。傅玉飛 身登城，官軍一齊吶喊殺上。孟康手無所措，被傅玉一槍刺中心窩，撅向水裡去 了。聞達早已提刀上城，遇著陶宗旺。宗旺迎鬥，不數合，被聞達一刀揮為兩段。 此時眾將兵士，盡皆登城，呼喊殺賊之聲，震天盈地，雲龍、鳳會已殺入城中。 鮑旭無計可走，急與身邊兵卒數人，奪得小杉板船一隻，駕櫓飛逃。不防遇著劉 麟，率領十數隻小船巡哨過來，將他團團圍定，連船帶人捉拿去了。萊蕪已破， 朱武在城中一無幫手，任你神機活潑，到此甕中捉鱉，吃雲龍叱眾拿下。 　　天彪統大軍一齊入城，差歐陽壽通至下流督開通萊閘，掘通汶河上堰；差劉 麟至上流堵築堤防，城內出榜安民，不日水勢退盡。天彪委差官押解朱武、鮑旭 往青州府監禁，這裡在城中開設慶賀筵宴，眾將無不盡歡。天彪命眾軍休養了三 日，便命傅玉、聞達領兵二萬，乘銳進攻泰安，並知會畢應元協力攻擊秦封。傅 玉、聞達領令去了。事涉湊巧，傅總管兵臨泰安之日，正畢知府計襲秦封之時。 　　話分兩頭，先說畢應元定什麼計策襲秦封山。原來秦封山上係武松、呼延綽、 施恩把守，與畢應元相拒，已非一日。這日聞得萊蕪已失，眾人皆驚。呼延綽陡 然動念，暗想道：「不好了，我當初只因不忍一時之忿，殺死長官，無地自容， 為此投奔梁山。今官軍如此利害，山寨危亡在即，我一身銅筋鐵骨，死而無名， 真不值也。」想了一回，便與武松說明要去劫寨，便領精騎二百名下山去了。 　　且說畢應元正在帳中，忽營門小校進來報說：「有賊兵百餘人，叩營而來， 為首一將要見相公。」畢應元道：「來者作何裝束？」小校道：「他全裝披掛， 約有頭二百兵卒相從。」畢應元道：「奇了！」躊躇了一回，便差一員將官出營 答道：「來將如欲入營取事，本營防守嚴密，無可下手；如欲營外廝殺，即當遣 將相應；如別無他意，便請入營相見。」呼延綽道：「有話相告，並無歹意。」 那將官道：「既如此，請從騎暫住營外，將軍入營相見。」呼延綽隨將官入營， 到了帳前，一見畢應元，納頭便拜。畢應元扶起一看，道：「原來是呼延將軍， 來此何干？」呼延綽道：「請退左右。」應元道：「左右盡是機密之人，將軍有 話但說不妨。」呼延綽道：「罪人呼延綽，不合胸無主見，失身從賊，自悔無及。 惟求相公開一線之恩，予以贖罪之路，呼延綽願領部騎為大軍嚮導，趨入秦封。 相公建立大功，呼延綽亦藉以贖罪，伏望俯准，不勝萬幸。」 　　應元聽了大疑，便道：「我方才定了一計，要襲秦封，只因製造梁山衣甲不 能相似，為此遲疑。今將軍來此，真是天賜成功也。但應元尚有一言，將軍休要 見怪：雲統制忠厚待人，不以負心教天下，所以馬元、皇甫雄准降贖罪之後，現 在一為登州防禦，一為萊州防禦，卻從不調他從征梁山。今將軍既一心歸誠，雲 統制無不容納，只是返攻梁山之舉，雲統制必在所不許。今應元進攻秦封，自有 嚮導，但請借將軍及從騎之衣甲，便可集事。事成之後，仍為將軍請頭功，斷不 侵冒。將軍若謂我疑忌，應元願單騎從將軍巡遊一轉，以示不疑之意。」呼延綽 愕然道：「呼延綽今日歸降，實出至誠，一惟相公所命。」說罷，便將盔甲弓刀 一齊卸下。應元忙取副袍服，親手與他披了。呼延綽招呼那二百從騎盡行進營， 輸納衣甲。眾人錯愕，不知所為，本將吩咐，怎好不依，都紛紛的獻上衣甲，一 齊歸降。應元便命開筵接待呼延綽，又將呼延綽從騎按名派散各營，酒食款待。 帳中命孔厚陪呼延綽飲酒，自己便退入後帳，傳龐毅、唐猛授了密計，帶了梁山 衣甲，即刻向秦封山去了。應元卻仍出帳前，與孔厚同陪呼延綽飲酒閒談。不題。 　　且說武松自呼延綽領兵下山，等了一個更次，不見回來，心中十分疑惑，正 欲差人下去打聽。忽聽得營後驀地一片聲喧嚷道：「老虎來了！」武松道：「山 中有虎，亦未可知。」急忙拿起棍子，趕向後營。只聽左營、右營一片聲都叫有 虎，武松方識得並沒有虎，大叫道：「誰人造此謠言，拿來立斬！」言未畢，各 營一齊火起，一片喊殺之聲，遍滿山谷。武松急趕到中營，只見施恩已扶創出來。 武松急趕上去，忽營旁閃出一員白髮老將，將施恩一刀砍死。武松大怒，提短棍 直打過去，道：「造謠言的一定是你。」只聽背後霹靂般一聲大吼道：「造甚謠 言，現有虎在此！」武松急回頭，只見一個大漢從營後跳將出來，那白髮老將已 不見了。武松急搦住那人問：「你是何人？」那人道：「你莫慌，我姓唐。豹子 乃是虎中王，你打老虎我打豹，算來還是我逞強。」武松道，「休得胡言，且打 死你再說。」便輪手中棍子直取唐猛，唐猛挺手中樸刀直取武松。兩人正在狠鬥， 忽唐猛背後殺出無數披梁山衣甲的人，手執明刀，一刀一個，將梁山兵殺死。武 松大驚，情知壞事，大吼一聲，逃出營外。唐猛步快，早已追出營外。此時賊營 兵馬驚亂無紀，不上一個時辰，被官軍殺死的殺死，趕散的趕散，一片營房，早 被大火燒成白地。唐猛與武松已鬥了一百四十餘合。各官兵蜂擁上前，打個圈子， 四邊吶喊，中間一片空地，只留唐猛、武松奮呼廝並。武松一心要打殺唐猛，使 出那平生天字第一號的神力，將一條鐵棍左右上下橫掃過去。唐猛也起了鬥心， 使盡神力，緊緊逼住，毫不相讓。兩個在圈子裡一來一往，一去一還，又並了一 百五十餘合。 　　龐毅已領兵殺盡賊人，在圈子邊看夠多時，更耐不得，提刀上前，大叫：「唐 將軍且住，待老夫來斬這賊人。」唐猛托地跳開，龐毅直取武松。武松見換了個 新手，卻也心驚，只是不甘心退讓，便振刷精神，與龐毅奮力廝並了一百餘合。 天已大明，武松暗想：「這二人真利害，只好由他奪了山去。」便虛架一棍，撇 了龐毅，一抹地打出重圍，落荒而走。唐猛大叫道：「龐將軍，再煩你指引路逕， 該往何路追去？」龐毅道，「他走的是小路，唐將軍向谷口殺出，管邀得他著。」 唐猛應聲飛步去了。 　　武松逃到山下，方將坐坐略定喘息，只聽林子裡狂笑一聲道：「俺唐猛等候 已久，再戰三百合去。」武松大怒，托地跳起便鬥，覺得已有些痠軟，幸虧唐猛 力氣也乏。兩人又鬥了動百合，不分勝負。那龐毅在秦封山，已接應畢應元、孔 厚等上了山，便單刀匹馬追上來。追著了武松，便替唐猛來鬥武松，鬥到四十餘 合，武松真個擋不住，只得走了。唐猛那裡肯歇，只顧追去。恰好前面一彪大隊 人馬攔住去路，風飄旗號，正是馬陘鎮，方知傅玉、聞達領大兵到來。傅玉見唐 猛、龐毅共追武松，便叫聞達前去替他們廝殺，叫那龐唐二人一齊上來，問了緣 由。傅玉方知三更時分，畢應元已克復秦封，大喜。忽然看看日景已有已牌時分， 便道：「你們三更奪他秦封，為何此刻不見泰安賊兵出來，想泰安城必然有變。 你們二人都辛苦了，權且將息，讓聞將軍斬這賊將。我當統大軍，急趨泰安也。」 說罷，便領大軍向泰安城去了。 　　這裡聞達鬥武松，又是五十餘合。武松手裡只有幾路架隔遮攔，端的支持不 住，仰天歎道：「我武二一生正直，不料今日如此死法。」說罷，天上忽起了一 陣怪風，塵上障天，武松方得乘機逃脫。聞達失了武松，只得與唐猛、龐毅同趨 泰安城去。傅玉大軍也到了泰安城下。那知泰安竟剩空城，賊兵早已盡行遁去了。 傅玉、聞達等一齊驚訝，陸續差人入城細細探看，果然沒有半個賊兵。傅玉道： 「既如此，一定是此賊遁去了。」便領大軍進了泰安城。畢應元、孔厚帶領呼延 綽也進泰安城來。傅王將收復泰安一事報知天彪，天彪聞報大喜。當時天彪在萊 蕪城，傅玉在泰安城，各自辦理善後事宜，一面表奏朝廷，一面申報都省。一方 巨害蕩平，諸將無不歡喜。劉麟辭天彪回兗州，唐猛便留青州。各將恭候聖旨， 按下慢表。 　　看官，你道宋江為何棄了泰安遁去？原來宋江自遣三阮救援萊蕪，續聞阮小 二被擒，急得無計可施，只得遣樊瑞去助他作法。誰知樊瑞到了河邊，作了連日 的霧，毫不濟事，阮小五、阮小七仍然被擒。樊瑞逃回泰安，訴說此事，宋江方 知天意難回。不數日，那萊蕪失陷之信，官軍乘勢來攻泰安之信，並畢應元攻破 秦封山，武松不知去向之信，陸續而來。宋江對眾人道：「不好了，軍師叫我嚴 守三城，今已僅存泰安，我看孤城苦守，前後無援，何苦在此束手待斃，我決意 棄城而去了。」說罷，放聲大哭。眾人無言可慰，相對了痛哭一場，趁天色未明， 立刻收拾起來，一齊棄城遁去。計點人馬，尚有四萬，頭領只得六人，乃是公孫 勝、魯智深、朱貴、樊瑞、項充、李袞，一同督眾而行。行至申末西初，已走得 六十餘里，且喜無官軍追來，一行人馬陸續前行。忽後隊報稱有三騎馬飛速追來。 宋江吃了一驚，忙問何人，原來是自己的伏路探兵，宋江棄泰安時，一時慌急， 不及招呼收拾，所以遺落在後。宋江忙喚到面前，問有甚事。探兵道：「小人方 才在拔松山，見武頭領獨自一人，執棍挺腰，怒目圓睜，踞坐石上。小人們呼他， 只是不應。小人們又不敢驚動他，特來通報。」宋江叫苦道：「武兄弟怎地這般 膽大，這拔松山在泰安東南，我此刻已西行六十餘里，如何回去叫得他來？」想 了一回道：「有了，我們現有四萬人馬，不如轉去攻圍泰安。一俟招呼著武兄弟 同來，便仍舊退兵。」算計已定，便立刻掉轉馬頭，直向泰安。 　　次日到了城下，一面教公孫勝攻城，自己帶兵二百名同那三個探子繞到拔松 山來尋武松。只見三個探子一齊叫道：「奇了！武頭領為何還是這般坐在這裡？」 宋江一看，只見他挺棍怒目，威風凜凜。宋江叫他幾聲，只是不應，近前向他臉 上一按，冷如凝冰，方知他早已亡了。宋江放聲大哭，眾人都痛哭了一場，就近 市棺盛殮，就於拔松山掘土安葬。 　　次日，宋江會了公孫勝，拔隊起行。城內傅玉、聞達、龐毅、唐猛領兵掩殺 出來，宋江兵馬都無鬥志。官兵個個忿怒，一場縱擊，被官兵斬獲無數。宋江領 兵飛逃，那些兵馬乘勢逃亡潰散。宋江嚴行約束，不能禁止，眾兵只顧自己逃命。 等到追兵已遠，喘息方定，計點人馬，已潰散了三萬，僅剩一萬了。計點頭領， 失了朱貴一名。原來朱貴當兵潰之時，坐馬受傷，步行落後，吃傅玉快馬追上， 手到擒拿。審繫賊目，便發青州府監禁。宋江也無言可發，只得與公孫勝、魯達、 樊瑞、項充、李袞，帶領那尚未潰散的一萬兵馬，飛速前行，端的風霜雨露，饑 渴奔勞。不日到了永安山，正是兗州地界，只聽得山上一聲號炮響亮，一派兗州 官軍旗號，聲聲叫：「休放這瞎賊！」宋江嚇得魂飛魄散。正是：獄囚遇赦重回 禁，病客逢醫再上牀。不知宋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九回 吳用計間顏務滋　徐槐智識賈虎政

卻說宋江自泰安逃回，至兗州永安山地方，忽遇大隊官軍殺來，打著兗州鎮 旗號。宋江道，「不好了，劉廣那廝又來作對了！」原來劉廣在兗州，聞得雲夭 彪收復萊蕪，進攻泰安，料得宋江必難保守，勢必逃回，特遣劉麒、真樣麟領兵 一萬，分頭埋伏，專等宋江到來，協力擒拿。這日恰好劉麒邀住宋江。劉麒手提 三尖兩刃刀，一馬當先，高叫：「瞎賊休走！快快下馬受縛！」宋江嚇得魂飛天 外，策著那匹照夜玉獅子當先飛逃。只見那些兵已紛紛離伍亂逃。不防前面又是 一個號炮，真祥麟領兵迎面殺來，見了宋江，不問事由，長槍直刺。宋江急忙帶 馬橫逃，真祥麟已一槍刺入馬腹。宋江?於馬下，真祥麟抽槍急刺。魯達、項充、 李袞捨命抵住祥麟，救得宋江，背後劉麒已掩殺過來。魯達、項充、李袞保了宋 江，殺出重圍，奪匹馬與宋江騎了。公孫勝、樊瑞已用土遁法遁出重圍，會著了 宋江。劉麒、真祥麟合兵一處，痛追過來。 　　宋江忙扯公孫勝道：「兄弟快作法擋他一陣。」公孫勝道：「小弟自蒙陰汶 河與陳希真鬥法以來，每想用法破敵，都不靈驗。」宋江道：「事急了，休管他， 再試試看！」公孫勝即忙疊起印訣，豁瑯瑯放起一個青夭霹靂。宋江喜得靈驗， 正要殺上前來，那知劉麒、真祥麟本是雷將降凡，得這霹靂助他威勢，精神愈奮， 一齊大呼殺入賊軍。宋江起先逃出重圍，係仗著項充、李袞蠻牌遮護，如今經這 霹靂，劉麒、真祥麟奮勇異常，蠻牌竟不能御。須臾間，只見劉麒刀口飛時，項 充頭顱滾落；祥麟槍鋒到處，李衷窟窿全明。宋江失卻蠻牌，大驚飛逃。戰將惟 魯達一人，只好保住宋江，那敢迎敵。一萬官兵喊聲振地，翻翻滾滾殺上，那些 賊兵不待廝殺，早已分頭亂竄，霎時潰散。公孫勝、樊瑞到了此際，也顧不得眾 軍士了，只得仍用土遁法，將宋江、魯達遁過，逃脫。劉麒、真祥麟正追宋江， 忽然不見了宋江，急忙分頭到各處林子裡尋覓，杳無蹤跡。只得取了項充、李袞 首級，及賊眾首級，收齊人馬，回兗州鎮去了。 　　且說宋江、魯達仗著公孫勝、樊瑞的土遁，遁過永安山一百餘里，公孫勝方 收了符法。宋江、魯達、公孫勝、樊瑞憩息樹林之下，略定定神。宋江想起今日 泰安三郡盡行失陷，十餘萬雄師無一人還，二十餘個兄弟僅存四人，山寨圍困將 近二年，依然不解，真是危亡在即，無法可施，便痛哭了一場。公孫勝等也無言 可慰。宋江哭罷，又長歎一回，略坐坐，吃些乾糧，深恐又有追兵，不敢逗留， 便與公孫勝、樊瑞、魯達一口氣奔走。不一日，到了山寨，從後關進去。後關頭 領相迎，宋江問道：「後關官兵為何不見？」左右道：「前日因張繼死了，他夫 人賈氏便不管事，即時將兵撤退了。」宋江點首，直到忠義堂。吳用卻不在彼， 只見柴進、蕭讓等迎見，驚問緣由。宋江說起泰安三郡失陷之事，眾人盡皆驚駭。 宋江見眾人驚駭，便道：「失了這三郡不打緊，只可惜喪了我這許多兄弟，我誓 必報此仇。但不知近來山寨中與徐官兒相持，勝負何如？」柴進道：「正要稟告 哥哥，刻下得一好機會，吳軍師與盧兄弟並諸兄弟都在二關，我等在此守候捷報 也。」宋江驚喜，問何機會，柴進等一一說出。宋江亦甚喜，便就在忠義堂與眾 人設酒敘談，等候捷報。原來吳用與徐槐相持，攻戰已非一次，目下卻望著了一 個機會。這機會須從徐槐一邊說起，方有頭緒。 　　且說徐槐重用顏樹德，斬關奪隘，陷陣衝鋒，梁山群賊端的個個望而心驚。 徐槐稱為飛虎上將，破格看待。樹德性好鬥，三日不廝殺，便悒悒不樂，每在自 己營內輪舞大刀，酣呼縱談以解悶。喊聲徹中軍帳，徐槐絕不顧問，有時反叫他 上來，賜酒三大鬥，以助其興。左右或言：此人在軍中擾亂紀律，恐不可用。徐 槐必叱之。樹德性易怒，親隨下人略不如意，便加鞭打。徐槐常乘機訓誡他幾次， 有兒句話直中樹德心坎，樹德深深佩服，從此性格便平定了許多。樹德性嗜酒， 酒量十倍於常人。徐槐每日必封好酒二壇，賜樹德酣飲。樹德因無人禁他，端的 酌以大鬥，鯨吞虎咽，暢其所欲。卻不料旁邊多出一個小酒監來。你道是誰？原 來這個人姓龐，雙名泰述，本是顏家的舊僕，從小服侍樹德的。此刻聞得樹德發 跡，仍來隨侍。因見樹德使酒逞性，與幼年無異，便使出老僕的身分，時常在樹 德面前絮絮叨叨，說些酒能成事，亦能敗事，不可不飲，不可過飲的話。樹德因 其是個老僕，當作者生常談，也不去計較他。 　　這日，樹德奉將令巡綽?外，與梁山二關游騎相遇，樹德單刀匹馬，斬殺十 餘人，逕投中軍帳來呈獻首級。徐槐甚喜，就帳前賜酒暢飲，韋揚隱、李宗湯共 席。當下談說，樹德興到，便請主帥寬賜，縱性狂飲。徐槐含笑連點首許之。樹 德因此吃得酩酊大醉，謝了主帥，歸帳。時已三更，又舞了一回劍，又舞了一回 大刀，便叫：「再燙酒來！」龐泰述在旁道：「相公請明日用酒罷。」樹德圓睜 兩目，厲聲道：「大膽狗才，休得碎煩！」撲的坐下交椅，拍案催酒。左右即忙 奉上。樹德扯著大塊牛肉，接連又是十幾碗的陳酒。一邊吃，一邊口中曉曉不住 的罵道：「混賬狗才，阻我的妙興！下次再敢多煩，一刀揮為兩段。」又吩咐： 「再燙熱酒上來！」龐泰述不知高低，又上前勸道：「相公明日用酒罷，可請安 睡去。」樹德聽了勃然大怒，道：「你這廝真個討打！」龐泰述尚欲回言，樹德 呼的立起身來，照著龐泰述臉上只一掌，只見龐泰述早已跌出一丈以外。樹德便 喝左右：「叉出去！」左右怎敢不依，只得將龐泰述趕出帳外。樹德坐下道：「這 種膿包，要你何用，落得我身邊清淨！」便暢飲了一回。 　　且說龐泰述被樹德趕出，獨自一人在帳外走來走去，心中好生慚恨；更兼時 當嚴寒，冷風砭骨，足足受了一個更次的寒凍，越想越怨恨。看看天色已明，聽 得樹德已酒罷就睡，本要回入帳中，因想主人如此暴烈，日久必被他結果性命。 想到此處，躊躇了一回，便起了個念頭，不如乘勢走脫。當時便在帳下吃了些燒 酒炙餅，擋御了饑寒，便擬進帳取些細軟，以便逃走。猛想道：「且慢！如此走 法，恐走不脫，不如暫且出去看個機會。」便閒步出去，只見?門已開。守?將士 見他是顏將軍的親隨，自然再不盤潔。當時龐泰述走出國外，只見?外游軍絡繹 巡綽。龐泰述走過了，也沒人盤詰。 　　龐泰述心無主見，縱步而行，行不多時，忽又遇著一隊游軍。龐泰述一看， 乃是梁山的號衣，正欲走避，只見那游騎隊裡一員頭目，叫他一聲「龐大哥」。 龐泰述急抬頭一看，原來這人姓賈，雙名虎政，是龐泰述曾經會面的朋友，便也 回叫他一聲。賈虎政便問道：「吾兄從何處來？」龐泰述道：「實不相瞞，小弟 現在官軍營裡。」賈虎政道：「既如此，你為何單身大膽來此？」龐泰述道：「仁 兄休問，小弟幸遇仁兄，正要問你現居何職。」賈虎政見他話裡藏機，便道：「小 弟現在山寨中軍帳下，做個總巡頭目。仁兄請到前面林子裡一敘。」龐泰述便隨 著賈虎政到了僻靜林子裡。 　　二人坐下，賈虎政道：「仁兄怎地到此？現在何人帳下？」龐泰述便將如何 跟隨樹德，如何吃樹德打罵的話說了。原來賈虎政為人甚是狡猾，未落草時曾經 領過樹德的利害，今日一聞此言，喜不自勝，便道：「貴主人一時之?，仁兄諒 亦不十分介意。」龐泰述歎道：「如此暴虐的主人，深恐一命難容。」賈虎政道： 「仁兄休如此說，貴主人或未必如此。如果如此，仁兄竟舍了他，別尋路頭，亦 是容易。」龐泰述道：「小弟也這般想。貴梁山頭領最肯容納眾人，小弟只是自 恨無寸功可進。」賈虎政聽到這裡，暗暗點頭，便道：「這事也容易。仁兄只須 自思，你們寨中何人與你有仇，你能設計取他頭來，投我本寨便好了。這是本寨 的老例，喚做投名狀。有了這投名狀，便再不疑忌你了。」龐泰述道：「便是這 顏野漢，我就把他下了手來。只是他力敵萬人，我恐怕枉送了性命怎好？」賈虎 政道：「不是我教人為不善，你既肯替我山寨建大功，我軍師必然重用，容我去 稟了軍師再行。這裡我先教你一計，你只放心回去，只須他前加意認罪求饒，做 出悔過的模樣，他必受你計。你便加意小心服侍他，待到五日後，便再潛身來此 地，相見定計罷了。」龐泰述甚喜，便重托了賈虎政，告別回去了。 　　先說賈虎政，得了這個消息，卻好這幾日吳用帶各頭領住在二關，虎政逕迸 二關去，稟知吳用，並道：「這個機會，該怎樣取法，請軍師定奪。」吳用聽罷， 沉吟了一回，又暗想道：「有便有個計較在此，只恐未必賺得這徐官兒。如今休 管他，且做做看。」便對賈虎政道：「你見龐泰述時，只須如此如此向他說，教 他依計而行。」賈虎政領會了，只等五日後龐泰述再來時，便與他說。 　　且說龐泰述別了賈虎政，一路回轉營來。進了樹德帳中，只見樹德正在飲酒， 龐泰述便走到旁邊垂著雙手一站。樹德回頭一看道：「你不走，來此做甚？」龐 泰述忙跪下道：「小人服侍相公多年，怎敢逃走。昨日小人衝撞相公，相公見責， 小人深知罪愆，總求相公寬洪饒恕。」樹德道：「罷了，去叫拿酒菜。」龐泰述 叩謝了，稱是是，從此照常辦事。那龐泰述端的小心服侍了五日，樹德毫無疑忌。 龐泰述卻將賈虎政的約會緊記在心，到了那日，便假討了一個差使，出了?門， 逕去那約會之地，會著了賈虎政。兩人相見大喜，賈虎政便將吳用的密計一一授 了龐泰述。龐泰述甚喜，便受計回營去了。 　　原來徐槐每日申刻賜顏樹德酒，必差一名親隨押來。這日差一親隨，姓刁， 行二，送酒前來。正走到樹德營門口，忽見一個人從東?門進來。原來樹德營門 北向，緊對東?門，一望相通。只見那人進來時，身披中營號衣。守?軍士問了口 號，那人答應得不錯，又稱有機密事務，守?軍士便放他進來。刁二暗想：「中 營司機密的軍士，我都認識的，何曾見有這個人。」心中疑惑，卻不便查問，便 送酒進樹德帳中去了。樹德收了酒，付了使力錢。刁二退出帳外，只見那個口稱 機密的人，並不進營來。刁二心中愈疑，走出營外，只見那人還在營外僻靜處遠 遠立著。龐泰述飛跑到營門口，面色有慌張之狀；那人也甚屬慌張，即忙將一物 揣在懷裡，飛跑出去。不覺那一物從腰帶邊脫落在地，那人也不回頭，跑出?外 去了。刁二去拾看時，乃是一個小布包。啟開一看，裡麵包著一封書信，信上寫 著「藉覆貴軍師密啟」七個字。 　　刁二吃了一驚，想了一想，便將這書信藏在懷裡，走回中營去了。原來那個 進?來的人，就是賈虎政，刁二卻不識得，便持那書信到徐槐處獻功。頃刻到了 中軍帳，見了徐槐，銷了差，便請屏退左右，密稟道：「小人得一個奇文，稟上 相公。」徐槐道：「什麼奇文？」刁二即將那信呈上，並將營門外遇著那個人怎 樣形跡，怎樣臉色，說了一遍，便道：「個中就裡，小人卻不曉得。所有書信， 不敢拆動，謹呈相公開看。」徐槐聽了一番，當將書信拆看，只見上寫著：「所 囑義不容辭。但此人與僕有恩，僕不忍負，容俟緩圖。名不具。」共二十四字。 字畫龍蛇飛舞，確是樹德筆跡；下蓋圖章一方，係篆書「淡泊明志」四字，是徐 槐贈樹德的，細細看來，印花絲毫不錯。徐槐反來覆去看了，大稱奇事，「這人 怕他真個反了？」便教刁二退入帳後，不許走開，靜候呼喚。刁二應聲轉後帳去 了。徐槐又沉吟了一回，莞然道：「非也，此中必有詭詐。且去叫他來，定知端 的。」便差左右：「請顏將軍進帳。」 　　此時已及黃昏，樹德正在飲酒，聞呼即至。一見徐槐便道：「今日無事，恩 公莫非又賜暢飲？」徐槐道：「然也。」便叫備酒。席間，徐槐將那封書信遞與 樹德道：「你的筆跡向有何人能套？圖書從何處泄漏？」村德一看了信，雙眉直 豎，大叫：「這信從何而來？我的圖書無人敢動，就是這幾個字，也竟像我寫的！」 大叫奇事不絕。徐槐道：「你休躁亂，且吃酒著。你細想近來身邊有懷恨挾仇的 人麼？」樹德道：「都是心腹，並無仇讎。」徐槐道：「既如此，你且吃酒。」 說罷，便進後帳去問那刁二道：「你見那人揣懷書信時，身邊有無別人？」刁二 道：「小人見他時，只有龐泰述從他身邊站了一回。這龐泰述便是顏將軍的親隨， 小人因不曾見他傳遞書信，所以不好妄供他。」徐槐聽了，便重複出帳與樹德飲 酒，便問樹德道：「你身邊親隨有個龐泰述麼？」樹德道：「有的。」徐槐道： 「這個人何如？」樹德道：「這人倒也忠直的，只是嘴口太碎煩些。」徐槐道： 「近來你訓斥他過否？」樹德想了一回道：「不多幾日前頭，吃我打了一掌。」 徐槐暗暗點頭。樹德暢飲，謝賜而行。 　　徐槐便教傳顏將軍帳下親隨龐泰述上來。龐泰述聞得元帥傳令特召，嚇得不 知頭路，懷著鬼胎，進帳戰兢兢叩見了。徐槐屏退左右，霧顏和色問道：「聞得 你主人私通梁山，這個罪名不淺。你貼身服侍他的，必定曉得蹤跡，你可從實說 來。」龐泰述呆了半晌道：「這事小人實不知情。」徐槐聽到此際，便換個怒容， 厲聲道：「你怎地說？現有告人在此，說你與主人同相商了，私通梁山！」便將 那書信擲下去，「這是你主人親手寫的，你親手傳遞的，如何賴得？如今你這種 狗才，殺也無益。你肯將這書信怎樣來蹤去跡，細細供來，饒你不死。若不招， 便先斬了你再說。」龐泰述到了此際，想道：「我若說了，料也難免一死。但不 說，死在目前。說了或可延挨，再圖機會。但主人，我死不饒他。」便信口道： 「恩相台下，小人不敢隱情，這信卻是主人寫的，教小人傳遞，小人不敢不依。」 徐槐怒喝道：「這信還說是你主人寫的麼？」吩咐：「斬訖報來！」門外一聲答 應，早擁進幾個勇士，將龐泰述一索捆了。嚇得龐泰述只是磕頭求饒。徐槐道： 「你快將這信怎樣來的，從實招來，免你一死。若再說這信是你主人寫的，休想 饒命。」龐泰述便將私通賈虎政，暗遞這信的原委，一是一，二是二說了。徐槐 道：「依你說來，信是梁山裡拿來與你的了。但此信究係何人所寫？」龐泰述道： 「這卻不知。惟前日賈虎政來要顏相公的字跡，並圖書式樣，小人就偷了主人一 張寫而未發的舊信送去。次日賈虎政即拿此信來了。」徐槐點頭道：「是了，久 聞梁山有善鎸圖記、善寫字樣的人，想必一定照樣套冒了。」靜想了一回，便得 了一個將計就計的法兒，便教解了龐泰述的綁縛，吩咐左右再退去，便對龐泰述 道：「你圖謀反叛，罪該萬死，如今你肯悔心麼？」龐泰述叩頭無數道：「小人 下次再不敢了，求恩相開恩。」徐槐道：「你須依言辦事，開你一條生路。」龐 泰述又叩頭應命了，並請吩咐。徐槐心中暗喜，便密諭一條計，龐泰述沒口的應 了。當夜徐槐將龐泰述留在帳下。 　　次日黎明，徐槐召見樹德，將龐泰述的事說了。只說得一半，樹德早已雙眉 剔起，怒目圓睜，便要親手去殺那龐泰述。徐槐急止道：「且慢，現在正須用他。」 便與樹德說個將計就計的原委，說得透透徹徹。樹德倒笑起來，便遵依徐槐所議。 按下慢表。 　　且說吳用著疊了顏務滋的假書去後，與盧俊義及眾兄弟在二關聽候消息。過 了數日，只見賈虎政上前有稟。吳用便問如何，賈虎政悄悄裹道：「昨日小人見 著龐泰述來，說那徐官兒接了假信，便拿問龐泰述，龐泰述畏刑招認。誰知這徐 官兒倒想將計就計，便教龐泰述來說，只說顏務滋已被徐官兒見疑，務滋情願投 降我們。想我們中他的計，詐敗一陣，務滋便乘勢領官兵殺入二關，便可裡應外 合。如此計較，小人不知從中有何便宜，特來請令。」吳用聽罷，冷笑一聲，便 教賈虎政且退，少刻進來受計。賈虎政應聲退出。 　　盧俊義便問：「此事何如？」吳用道：「這徐官兒真是高的。至於想出這條 計，卻沒見識。」盧俊義問故，吳用道：「我這反間計，他能不受，豈非高的？ 無故想將計就計，要我?信其言，甘心詐敗，他便好乘勢搶關，這心思太迂曲了。 不但迂曲，而以勇將銳卒輕入重地，亦是冒險之道，此我所以笑他沒見識也。為 今之計，不去睬他最為穩當。但我山寨被困將近二年，如今得此機會，豈可錯過， 我也只得冒一冒險了。」盧俊義問：「如何計較？」吳用道：「他想我詐敗，我 便依他詐敗；他想進關，我便依他進關。待他人馬進得一半，我便放下千斤重閘， 閘住了他。他裡面軍馬任我甕中捉鱉，他計便左了。這喚做他將計就計，我也將 計就計也。」盧俊義稱是。即命賈虎政傳言龐泰述，依計而行。這裡吳用請盧俊 義與徐寧、張清在關內協捉顏樹德，令燕青、朱富、李雲嚴守關上，令李立專司 千斤重閘。分派已定，吳用又道：「這事兩下冒險，成敗樞機全在一閘。」便親 自去踏勘那千斤閘，將閘板閘槽軸頭都細細察看了一遍，又演試了兩遍，果然滑 利無礙，方才放心。便將諸事安排停妥，等待官軍。 　　且說徐槐、顏樹德在頭關土?內，聞得吳用果肯就計詐敗，樹德大喜，便要 領兵出去。徐槐道：「且慢。你此去只有一味奮勇殺賊，不暇他顧。須得一人保 你同去，方為妥善。如今我想鄆城一路，向委任森鎮守，此刻陳統制已要興兵進 攻濮州，雲統制也要乘勝來討嘉祥，這兩路賊人方當自顧不暇之際，任森離開鄆 城，必無妨害。不如調他前來，共行舉事。」樹德稱是。徐槐便傳令到鄆城去調 任森。不數日，任森到來，參見了徐槐。徐槐便將上項的話從頭至尾一一說了， 任森大喜，便請徐槐發令。徐槐便令顏樹德為先鋒，領步兵五千名，都暗帶了火 器。任森即同在步兵內，以便策應。這裡派韋揚隱、李宗湯帶領一萬五千人馬， 乘勢搶關。部署已定，便教龐泰述去通知日期。 　　到了這日，徐槐傳令進攻二關。三聲號炮，眾軍一齊起身。顏樹德橫刀縱馬， 當先而行。須臾到了二關之外。那邊吳用差張清在關外佈陣等待。樹德見了張清， 也不發話，提刀直奔過去；張清見了樹德，也無回言，舞槍直迎過來。兩馬盤旋， 槍刀並舉，彼來此往，鬥到不上二十合，張清便虛幌一槍，勒馬便走。樹德縱馬 追去，五千步兵一齊潮湧而前。賊兵吶喊一聲，都隨著張清紛紛逃入二關。村德 便令那五千步兵殺入關來。此時吳用在關上十分提心，一眼看望，見顏務滋已進 關門，官軍後隊已洶洶而來。吳用即忙放起一個號炮，關上賊兵一聲吶喊，放下 那千斤重閘。任森急從步兵隊裡飛到，不先不後，不早不遲，閘板下來，任森托 住。徐槐大喜，急教韋揚隱從關上殺入，李宗湯從關門殺入，官軍喊聲振天，潮 湧而入。樹德五千步兵已在關內放火，登時火勢透明。 　　吳用見閘板不下，官軍盡入，驚得罔知所措。軍師一驚，眾將無主，眾軍皆 亂。樹德在關中輪一口大刀，從烈燄飛煙之內，酣戰盧俊義、徐寧、張清。那燕 青、朱富、李雲只得保著吳用逃入關內，與盧俊義等三人會合了，一面共戰樹德， 一面且保吳用向三關退去。韋揚隱，李宗湯已一齊殺入二關，來助樹德。二關已 破，賊兵紛紛崩潰。李立不知就裡，因見閘板不下，便冒死殺到關下。此時任森 已教眾兵用棍將閘板托住。李立一見，便去直搦任森，大叫：「我催命判官在此， 誰敢收閘！」任森道：「有我救命將軍在此，誰敢放閘！」言畢抽劍直取李立。 李立不識高低，前去迎戰，鬥不六七合，吃任森輕舒猿臂，生擒過來了。盧俊義、 徐寧、張清、燕青、朱富、李雲已保著吳用，退入三關。徐槐統大軍殺入二關， 收齊兵馬，撲滅了餘火。那賈虎政早已死於烈火之中。關上官軍早已將重閘收起。 徐槐傳令就二關內安營下寨，眾將紛紛獻功，徐槐大喜。原來徐槐定計之先，也 料到放閘之事，所以教任森混入步兵，抉此千斤重閘，果然冒險成功。 　　當時得了二關，眾人無不歡喜。徐槐便命就二關內築起土?，嚴行把守，一 面將李立解往曹州府監禁，一面申報都省，表奏朝廷，這裡大開慶功筵宴。刁二 本無功勞，念此事實起於他，亦與賞賚。樹德見此，驀然想到龐泰述不是好人， 便請徐槐斬了他。徐槐想了一想，此人留在帳中必為患害，便傳令將龐泰述即行 斬首。看官，這龐泰述兄弟共有四人：龐泰述當長，次名泰良，三名泰圃，四名 泰表，名為龐氏四泰。這四泰是天下有名的幫閒，害人真真不淺。只殺得一個， 尚有三個未曾除滅，卻大為可憂。如今說結水滸正事要緊，那三個既不干梁山之 事，只好不說了。言歸正傳，當時徐槐慶筵已畢，仍舊安排攻守之事。 　　那邊吳用與盧俊義逃入三關，眾頭領急忙登關。此時吳用已懊恨欲死，只得 勉強把心神一定，料理守備事務，忽聞得宋公明逃回山寨之信，大驚失色。那宋 公明在忠義堂上，眼巴巴望吳用成功，不料忽報到二關失陷，也驚得幾乎死去。 吳用回轉忠義堂，與宋江相見，一番怎好、怎麼了的話，不必細表。且說徐槐攻 進二關之時，陳希真正由大名府起兵攻打濮州，雲天彪正由泰安府移兵攻打嘉 祥。看官，須諒作書者只得一支筆，不能雙行夾寫，且待下一回，先說陳希真攻 打濮州。 第一百三十回 麗卿夜戰扈三娘　希真晝逐林豹子

話說陳希真自恢復新泰之後，奉旨升調河北部統制，駐紮大名府：祝永清升 調大名府總管，陳麗卿晉封夫人，加無敵折衝將軍，俱赴河北；祝萬年、欒廷玉、 欒廷芳均以都監遇缺即補，留在山東沂州。希真、永清到任後，日日訓練部屬兵 將，端的十分加緊。不上月餘，早已行列嚴明，武藝演熟，人人可用。希真便與 永清商議進攻兗州之策。正在議論，忽報濮州鎮劉廣奉調廣平府總管，攜帶劉麒、 劉麟同來，過此求見。希真聞報，欣然道：「天賜相逢，劉姨丈也調到此間也。」 忙命開門接見。敘禮畢，邀入內廳相敘。原來劉廣也奉得遇有征討准其移調舊屬 得力將弁之諭，希真甚喜，當日留劉廣在內署飲酒暢談。 　　次日，劉廣率二子辭別了希真，赴廣平府上任，趕緊訓練兵馬。又是一月有 餘，希真便令劉廣、祝永清點起人馬，征討濮州。當時備文至山東景陽鎮，移調 祝萬年、欒廷玉、欒廷芳、婁熊，劉廣也備文至山東兗州鎮移調苟桓、真祥麟、 范成龍。且慢，那蒙陰縣召家村的召忻、高粱等五個人，也是希真舊屬得力將弁， 今日為何不見移調？原來召忻自隨從希真收復新泰之後，召忻因記起那年山陰道 上仙聖的指示，曾教他功成之後，急流勇退，切不可乘興直前，自取沉溺之禍， 又有「歸隱東浦，名揚萬古」之讖。召忻因此請於希真，歸田就隱。希真留其平 定梁山，再行退歸。召忻志願已決，不可挽留。希真暗想：「此人與我有同志。」 便替他報了病狀，乞旨退休。希真賜他紅袍錦襖而回。自此召忻、高粱、史谷恭、 花貂、金莊一齊辭了希真及眾將，歸隱東浦。後來召忻、高粱都羽化登仙，其族 盛於天下。不題。只說苟桓、祝萬年等奉希真札調，不日都到了大名府。陳希真 便統領劉廣、祝永清、陳麗卿、苟桓、祝萬年、欒廷玉、欒廷芳、劉麒、劉麟、 真祥麟、范成龍、婁熊，四萬人馬，自大名府進發，一路浩浩蕩蕩，進攻濮州。 早有探子報到濮州去了。 　　林沖聞報，集諸將商議道：「數月前我聞知陳希真調來此地，我早料他必然 來此生事，我所以曾教眾位兄弟各處防備。如今他果然來了。那廝詭計多端，手 下人多有本領，須得籌劃個備禦之策。」眾人躊躇良久，只見鄧飛道：「他此來 必定藐視我們，如今我們先發兵迎上去廝殺他一陣，叫他也識得我們並不怕他。」 馬麟道：「迎上去也不是個道理，我們點起精兵銳卒，離城十里安營下寨，等待 他來罷了。」當時傳令，教張橫、張順保守本城，林沖帶領鄧飛、馬麟、王英、 扈三娘，點起三萬人馬，出北門十里外紀侯橋，安營下寨。眾人奮振精神，等待 希真。希真大兵已到，聞林沖背城下寨，便相距二十里，也傳令下寨。 　　林沖與諸將商議道：「陳希真距我二十里下寨，須用何法制他？」馬麟道： 「我們可陣後都伏精兵，遣將挑戰，誘他過來。」林沖道：「甚是。但挑戰須得 上將前去方好。」言未畢，只見扈三娘立起身來道：「奴家願去。」林沖許可。 扈三娘便帶三百名銳騎，直到希真營前挑戰。正值婁熊在營前巡綽，見賊軍到來， 大怒，挺手中鐵脊矛直刺三娘，三娘舞動雙刀敵住。婁熊鬥了三十餘合，三娘賣 個破綻，讓婁熊鐵矛直刺過來，?入懷裡，三娘將右手刀掛了，舒開玉臂，將婁 熊盡力一扯，順勢卷過來，便撥馬領那三百騎回轉賊營去了。 　　官軍大驚，一齊報入營裡。希真大怒，眾將齊要拔陣追去。希真道：「不然。 他既來挑戰，那裡必有準備。如今我也只須遣上將前去挑戰，務要生擒一賊將， 以便對調。」麗卿願去。希真便命祝永清、劉麒領兩枝人馬，隨著麗卿，以作後 應。麗卿帶領三百銳騎，直到賊營挑戰。賊營內王矮虎聽說來了一個女將，喜不 自勝，即討差出戰。三娘囑令小心。王英一團高興，一馬跑出陣前，一見麗卿便 叫道：「好女兒，我同你來好好的戰一場！」言訖驟馬衝去，與麗卿交馬只三合， 被麗卿右手擺開槍，左手輕舒粉臂，把玉矮虎提過鞍鞒，掂了掂，只一卷，已夾 在懷裡，撥轉馬仍回舊路。那些嘍啰都驚散了。那矮虎吃麗卿把他頭向前，腳向 後，連一隻右手仰面朝天卷住，那只左手卻散著，便上來摸麗卿的下頦。麗卿大 怒道：「你這賊還敢無禮！」便把右手的槍掛了，捉住矮虎的左手，往外只一擰， 只聽得肐擦一聲，王英一聲叫，左臂早扭出了臼捥，把來一並用力夾在懷裡，毫 不放鬆。半路上遇著祝永清、劉麒兵馬，一同合隊歸營。到了中軍，希真升帳， 各將參見，麗卿把矮虎擲於地下道：「孩兒活擒了一個，不知是誰。」眾將看時， 只見夾得七竅冒紅，已是死了。有認識的道：「這是矮虎王英，就是扈三娘的丈 夫。」麗卿道：「啐！這賤婢顛倒嫁出這一樣東西。」便叫刀斧手來梟首。永清 上前看道：「你們眼花了，是活的，說他死。」希真已知其意，上前看道：「果 然暈轉來了，快抬去後面將息，好去換婁熊。」 　　希真進帳，不多時，林沖遣人來下書，要將婁熊換矮虎。希真批：「天色已 晚，來日一早陣上交換。」希真對永清道：「他矮虎已死，怎好去換？」永清笑 道：「泰山放心，小婿自有妙法，醫他活來。」便叫隨營鐵匠，連夜打造一枝鐵 桿，比了尺寸，雞子粗細，下面分個八字腳，打好了眼，取副鞍鞒來，把鐵桿直 豎在鞍鞒上釘牢了。當夜無話，次早永清叫牽匹馬來，那釘鐵桿的鞍鞒背上三條 肚帶扣緊，取過那王矮虎的屍身，七竅的血都拭抹乾淨，仍與他穿著衣甲，反剪 綁了，擎將起來，把那枝鐵桿尖頭往糞門裡套入，插將進去，直通到胸口，兩腿 跨在鞍上，兩腳套在鐙內，又把條繩子弔住了兩腳，兜在馬肚下，紮抹好了。眾 人看那王矮虎時，直挺挺的騎在馬上，倒了頭，閉著眼，好似酒醉漢一般，把個 陳麗卿笑得打跌，眾人都不住的笑。麗卿忍著笑道：「頭這般掛著，恐看出破綻。」 希真、永清都道：「不妨，倒像害羞的模樣。原是瞞他一時。」遂傳令出陣。恰 好林沖也引兵出來。 　　兩陣對圓，扈三娘已在陣前。林沖在馬上高呼道：「快把我王矮虎送出來， 還你那婁熊！」對面陳希真立馬陣前道：「你把婁熊與我看了，方肯換與你。」 林沖叫把婁熊推出陣前，卻是穿件單衣，散著手，步行出來。只見那邊陳希真陣 上放出王矮虎，反剪了手，騎在馬上，低著頭，只不做聲。一聲鼓響，婁熊跑回 本陣。這邊把那馬加了一鞭，那馬駝著矮虎，潑刺刺的跑出陣去。原來那馬沒人 駕馭，竟叉到斜刺裡去了。一個嘍啰連忙帶住，矮虎那顆頭被馬顛得往後仰了倒 去。扈三娘大驚，忙趕上前，叫他不應，看時方知死了。扈三娘放聲大哭，抱他 卻又扳搖不動。眾嘍哩上前解了繩素，直待鬆了肚帶，鞍轎滾落，方抽出那枝血 淋淋的通條來，血和尿糞一齊流出。陳希真陣上的大小兵將，都哈哈大笑。 　　林沖大怒，吩咐左右：「抬槍過來，待我去生擒這廝。」言未畢，扈三娘早 已拍馬橫刀飛出陣前，大罵麗卿：「小賤人，出來見我！」麗卿挺槍出馬，罵道： 「無恥賤婢，你還舍他不得！」扈三娘咬碎銀牙，掄那口繡鸞刀直奔麗卿。兩馬 相交，戰了一百多合，饒你扈三娘狠命相搏，也戰得個平手。二人戰夠多時，扈 三娘抵住麗卿道：「且慢，並非我怕你，我這匹青鬃馬來不得了，回陣換了馬， 再來和你比個上下。」麗卿道，「好漢子不趕乏兔兒，你也去將息氣力，再來領 死。先著別個來替你並幾合。」三娘飛奔回陣，正待換馬，林沖叫道：「賢妹耐 一耐，且回營去安殮了矮虎兄弟，待我取這婆娘。」正要出馬，三娘叫道：「林 沖哥哥休去，待奴殮了丈夫，親捉這小賤人來碎割。」林沖揚鞭道：「陳希真聽 者：正人不做歪事，你省得的，今晚叫你女兒來納命，我如今不來逼你。」希真 此時亦到核心，一隻手挽住女兒的轡韁，一隻手把蛇矛，指著林沖道：「諒你這 廝也逃不出我的掌握，你歡喜鬥兵，鬥將，鬥陣法，由你揀，你們回去計較。」 說罷，牽了女兒的戰馬回陣，吩咐鳴金收兵，親自同女兒斷後。那邊林沖也收了 兵。 　　卻說希真回營，麗卿對眾人道：「久聞得一丈青了得，果然名不虛傳。看他 武藝雖強，氣力卻不如我，若再幾十回合，必得他的破綻。」正說間，忽報林沖 下戰書，乃是扈三娘單搦麗卿今夜交鋒。麗卿大喜。希真恐麗卿辛苦，說道：「我 兒權將息一夜休。況且將在謀，不在勇，何必同他力戰。」麗卿那肯依，說道： 「爹爹休怕他，孩兒今夜便叫他夫妻團圓了。孩兒並不困乏，今夜好月色，豈可 空過。若一百五六十合贏他不得，甘受重責。」希真道：「雖如此說，也須小心。」 便將戰書批回，當夜交戰。祝萬年道：「趁他此刻全神貫注出戰，何不兩翼都伏 精兵，待得勝，便抄他後路，奪他的寨子？」希真笑道：「林沖也是久歷沙場的， 此計他豈不防備。我想不如請劉總管帶領精兵，伏在清水溪，我等這裡廝殺，那 裡一面攻打濮州。倘得了城池，勝奪寨子多矣。」計議已定，當命麗卿入營將息。 當時劉廣父子三人與苟桓、真祥麟、范成龍領兵去訖。 　　麗卿依令，便吩咐馬夫將棗騮剔拂，上勻水料，溜了幾轉，將息著。那女兵 們將梨花槍、青錞劍都泡洗拭磨了一番。麗卿用了飯食，自己先全裝披掛停當， 吩咐女兵都去吃飯將息，預備陣上伏侍，便在中軍帳後側首放一把交椅，叉著手 坐著，同永清說些閒話，看看天色，笑嘻嘻的只等晚來廝殺。正說話間，只見希 真出來，夫妻都忙立起。希真看了麗卿結束了等候，也是歡喜，因說道：「我兒， 你這般與國家出力，我甚歡喜。左右取酒來，我勸你三杯，壯你的英雄氣。」麗 卿跪下接飲三杯，謝了，立起笑道：「爹爹縱著孩兒野性，索性賞孩兒吃個暢。」 希真笑道：「癡丫頭，醉了，怎好廝殺？」麗卿道：「便是古怪，孩兒的本事好 似藏在酒瓶裡的，吃了酒越使得出。」希真笑道：「倒要看你。前日御賜的那壇 真乙酒還未開用，賞你吃了罷。」麗卿大喜，拜謝。希真對永清道：「賢婿陪他， 管著他，休叫十分醉了。」永清領令。希真入後帳去了。夫妻二人就吩咐在中軍 帳後金龍大纛下排一張桌子，二人對面坐了，裨將們擺上按酒過來，二人暢飲， 說些戰陣上的事務。 　　卻說林沖回營，扈三娘把丈夫用棺木殮了，渾身換了素服，祭奠了，痛哭了 一場，著人送回城去。林沖已得希真批回，等天晚決戰。扈三娘道：「我不斬陳 麗卿，誓不回營。」林沖道：「賢妹不要太氣苦，將息些，好去鏖戰。更且不可 太猛，倘那廝誘敵，切不可追去。那小賤人好弓箭，也須防備。」扈三娘點點頭， 說不盡怨氣衝到牛斗。 　　看看天晚，東山上推上那輪玉鏡，林沖等飽吃戰飯，領兵出陣，同鄧飛、馬 麟押陣，扈三娘一馬先出。到營外，把人馬列成陣勢，齊奔希真營來。希真營前 小校飛報中軍，麗卿正飲得高興，聽見了，立起身道，「玉郎，不要吃了。吩咐 把殘酒收過，待我擒了一丈青來祭他開刀。」當時希真出帳，傳令開營迎戰，叫 永清道：「賢婿幫我押陣。」永清領命。樸通通號炮響亮，希真、永清領兵齊出， 麗卿就中軍帳前上馬，眾多女兵擁簇著隨後出營。 　　到了戰場，兩陣對面，都把強弓勁弩射住了陣角，發擂已畢，品了三通畫角。 那邊林沖陣上，鄧飛在左，馬麟在右，扈三娘在前面，居中立馬，豎著一面大白 旗，上面八個銀字，寫道：「地慧星美人一丈青」。那一丈青不戴頭盔，把那萬 縷青絲縮著個朝天大?髻，把一匹白綾齊眉上纏裹了頭額，摘去了珥?，洗去了脂 粉，披一副本色白緞襯底爛銀細鱗鎧，繫一條白羅粉蝶裙，騎著銀鬃白馬，背後 四面白紬方旗，垂著兩條清水綃的威風，右胯下斜掛著法寶囊，橫著那兩口鏨銀 熟鋼繡鸞刀，渾身上下雪練也似的白。這邊陣上希真、永清左右分開，讓麗卿出 馬。只見紅旗飄動，麗卿從陣裡縱馬而出。那麗卿頭戴閃雲鳳翅金冠，耳上垂著 赤金點翠明月?，穿著那副猩紅襯底連環鎖子黃金甲，背上四面三尖赤火飛豹旗， 大紅湖縐花繡著兩條文武威風，繫一條猩紅紫微緞百摺宮裙，左手攬轡，右手倒 提著那枝幹紅西纓梨花古定槍，左胯下懸著一口青錞寶劍，一張寶雕弓，右邊麒 麟袋內排著雕翎狼牙箭，坐下那匹棗騮火炭飛電馬，醉顏微酡，笑嘻嘻的來到陣 上，渾身上下好似洪爐裡鉗出一塊赤炭，背後一面大紅猩猩旗，泥金大書著：「敕 授無敵折衝將軍飛衛紅娘子」十三個大字，字畫飛舞遒勁，想是祝永清與他寫的。 　　那時月色明亮，兩陣上點起成千的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只見戰鼓響處，扈 三娘出馬，大罵道：「狠心毒肺爛壞五臟的小賤人，把出這般毒手來，不要慌， 吃你老娘一刀！」麗卿笑道：「不知死活的賊丫頭，將息好了，不要殺到半兒不 結，又推什麼事故。」三娘鳳目圓睜，拍馬輪刀直取麗卿。月光之下，兩個女英 雄扭成一堆，攪成一塊，鞍上四條玉臂縱橫，坐下八盞銀蹄翻越。這單槍好比神 龍出海，那雙刀好似快鶻穿云。那一個只為夫主報仇，不顧生死性命；這一個要 替皇家出力，那管利害吉凶。兩邊陣上，戰鼓震天，吶喊揚威。廝並了一百多合， 全無半點輸贏，兩邊兵將都看呆了。希真、永清稱贊不已，林沖等也都歎服。麗 卿戰夠多時，不能取勝，心裡焦躁，想道：「不這般誘他，如何得手。」便把那 枝槍攪了個花心，往後面吐出去，這個勢子是楊家秘傳，叫做「玉龍晾衣」。三 娘也識得，正要他蓋來。麗卿故意不用，反往下一捺。三娘見了破綻，忙使個「金 蛟劈月」，掠開那口刀，往麗卿嗓子上刷的喝聲著，橫劈過來。只道著手，那知 麗卿正要他如此，便把腰一挫，鳳點頭，霍地往三娘刀口下鑽過。三娘劈個空， 麗卿早鑽到三娘背後，順手抽轉槍，拖篙勢往三娘腰眼裡便刺。三娘見劈空，吃 了一驚，忙轉馬，把刀橫往後面下三路掃去。說時遲，麗卿的槍已刺著三娘的護 腰兜兒上，只爭得未曾透入；那時快，三娘的刀掉轉來，恰好當的一聲，刀背格 在槍的古定上，這叫做大勾手。麗卿吃他掃開槍，也搶了個空，豁地兩匹馬都分 開。麗卿搶在林沖那邊，三娘搶在希真這邊，中間隔得不遠，都兜轉馬頭立定了， 喘著氣廝看。但見滿地月華，露水明亮。希真、永清望見，都連叫可惜可惜。那 邊林沖替三娘捏了把汗，叫聲慚愧。三娘喘呼呼地罵道：「險些兒著了賤人的手。」 麗卿道：「造化你這婆娘。」兩個又交馬鬥了二十多合，仍是一樣，大家都不濟 事，都帶轉馬回本陣去了。 　　麗卿到陣裡下了馬，解去了裙子，女兵接去收了，露出大紅湖縐單叉褲，盤 膝坐在月亮地上，說道：「且等馬收收汗，再去戰這婆娘，不贏他誓不回營。」 永清也下馬道：「姐姐何苦如此，再戰時，待小弟放一枝冷箭，射倒他罷休。」 麗卿道：「不要，不要。若是暗算贏了他，也吃人笑，這廝死了也不佩服。」希 真道：「你也廝強，就著兄弟幫你打甚緊！」麗卿道：「不妨，我自己好射他。 方才可惜，已誘得進了路，卻被他溜撒滑了去。」說罷，便綽槍上馬。軍士們添 換了火把，仍就起鼓出陣。扈三娘回陣也下了馬，叫軍士取水來吃了幾碗，解下 白綾纏頭，抹抹汗，鬆下了背上方旗，略坐坐，喘息定了。聽得對陣起鼓，仍提 刀上馬。林沖道：「賢妹如果不見輸贏，不如罷休，還是用計的好。」三娘道： 「林哥哥放心，奴定要結果這小賤人。」當時縱馬後出，麗卿已在陣上。 　　兩個更不打話，交馬便戰，刀來槍往，槍去刀迎，又並了五六十合，毫不分 上下。麗卿想著法兒誘他，三娘再不上當。麗卿帶轉馬頭往斜刺裡便走，三娘叫 道：「識得你的臭弓箭，誰來怕你！」縱馬追來。麗卿掛了槍，拈弓搭箭，回身 便射。三娘月光下看得箭來，把刀去一隔，只聽錚的一聲，正射在繡鸞刀的龍口 上，火光四迸。那時最快，說不了，麗卿第二枝箭又到。三娘卻不防到麗卿的連 珠箭，急忙躲閃，那枝箭從耳朵邊擦擦的穿過，覺得箭翎拂著有些疼痛。三娘吃 一驚，不敢追趕，回馬便走。麗卿兜回馬，第三枝箭對三娘後心射來。三娘聽得 背後弓弦響，使一個鐙裡藏身。麗卿又射個空，大怒道：「我射倒你馬，看你走 那裡去！」 　　這分際，希真、林沖都放馬過墳心界，各照顧自己的人。只見麗卿倒追三娘 轉來，正待放箭射那銀鬃馬，弓未開滿，三娘早已將右手的刀掛了，取出那五爪 錦龍套索的撒過來。麗卿閃不迭，忙把弓來隔，左臂上早被搭住，三娘便收了絲 縧。麗卿撇了弓箭，要用手去奪，月光影裡，看見絲縧上近身數尺都是利鉤，手 近不得，急抽出寶劍要去割那絲縧。吃三娘盡力一拖，麗卿用力一掙，兩騎馬都 打了個蹭蹬。林沖見搭住了麗卿，驟馬挺矛直奔過來。三娘見有幫手，便將左手 的刀也掛了，索性兩手用力來扯麗卿。正還兩相凝住，希真早已挺矛出馬，擋住 林沖。麗卿卻心生一計，便順著三娘拖勢直衝過去，手起一劍，向三娘面門劈去， 三娘急起左手，奪住麗卿的劍，麗卿左手便扭住三娘，三娘急撇絲縧回手相扭。 那兩馬八蹄在場上打了幾個團團。只聽得麗卿喝聲下去，兩人一齊翻下馬來。林 沖大驚，急撇希真來救三娘。麗卿早已翻身上馬，插劍取槍，與希真一齊刺林沖。 林沖無心戀戰，就地下搶了三娘，飛馬逃回本陣。看那三娘，早已被麗卿頸上扼 死。林沖大怒道：「麗卿這賤人，下出如此毒手，我今日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便教數卒舁三娘屍身回城裡去。這裡急揮全軍，盡力掩上。 　　此時希真、麗卿已回陣中，見林沖大隊掩來，希真便吩咐眾將道：「你們輪 流抵禦，只許敗，不許勝，誘他數十里。待他自退，然後再追，自有妙遇也。」 眾將領諾。林沖已殺到面前，祝永清一馬當先敵住林沖。林沖大叫：「那狠心毒 計的賤人出來見我！」永清大喝：「賤配軍，到此還不服輸！」林沖大怒，振奮 軍威，挺矛直取永清。永清不慌不忙，展開畫戟迎鬥。一邊計在誘敵，自覺安閒； 一邊志在報仇，獨奮武怒。兩邊一來一往，鬥到四十餘合，永清詐作力乏，虛幌 一戟，勒馬而走。林沖驟馬追上，左邊鄧飛，右邊馬麟，一齊揮眾掩來，官軍擋 不住，紛紛逃走。林沖追上一段，欒廷玉挺槍驟出，擋住林沖，大喝：「賤配軍， 休得無禮！」林沖道：「你將毒心的賤人獻上，便饒你不追。」來廷玉道：「你 且將王氏夫妻頭顱還了我再說。」林沖聽了這話，怒氣填胸，不顧死活殺上來。 欒廷玉鬥了二十餘合，林沖勇猛異常，廷玉只得拖槍而走。賊軍喊殺動地，蜂擁 而來，官軍不敢迎戰，飛速前逃。此時西山月落，天已黎明，林沖望見麗卿在官 軍隊裡，大叫道：「賊婆娘轉來，與你並三百合！」麗卿大怒，掄槍回馬，直奔 林沖，大叫：「你們兩個死得不夠，還要來討添頭！」林沖咬牙切齒道：「我今 日不戳殺你，誓不回城！」麗卿一味笑嘻嘻的迎鬥林沖。鬥不數合，麗卿回頭見 本陣已退遠，急忙勒馬奔回。林沖那裡肯捨，與鄧飛、馬麟領兵狠命追來。麗卿 馬快，早已遠遠逃去。林沖又追上一大段路，只聽得官軍隊一聲鳴金，一齊立定， 萬年從左邊殺出敵住鄧飛，廷芳從右邊殺出敵住馬麟，希真從中央殺出敵住林 沖。六人六騎，六般軍器，扭住便鬥，兩陣鼓角喧天，吶喊振地。 　　大戰了好一回，太陽離地三尺，已是辰牌，林沖早已追上六十餘里。林沖忽 然想道：「陳希真只望後退，必有詭計。我此刻人馬大半在此，城中所留無幾， 卻不穩便。」想至此際，大為著急，只見希真又退去了，林沖便止住軍馬不追， 忙改後隊作前隊，叫鄧飛、馬磷斷後，自己領一半人馬飛速回城。希真見林沖一 退，即便揮軍掩殺過來。鄧飛、馬麟見官軍殺轉，即忙率眾奮勇攔住。誰知起先 盛氣而來，此刻顧後而返，軍心惶惑，銳氣頓消。希真吩咐各隊擂起戰鼓，畫角 齊鳴，官軍吶喊一聲，殺氣風生，二萬名銳卒，風馳電卷而來，霎時間喊殺連天， 賊兵紛紛潰散。鄧飛、馬麟嚴行約束，不能禁止。陳希真、祝永清、陳麗卿、祝 萬年、欒廷玉、欒廷芳一齊追上。婁熊念被擒之恥，見鄧飛在前，便驟馬追去， 鄧飛急忙還鬥。兩人奮力相敵，狠鬥數合，婁熊搠傷鄧飛，鄧飛卻打死了婁熊。 欒廷王急忙追上，救婁熊不及，順手一槍，刺鄧飛於馬下。馬麟逃入亂軍叢中， 吃欒廷芳看見，驟馬追入陣中。馬麟急回頭一看，廷芳一刀，早已頭顱飛去。賊 軍鳥駭獸走，霎時潰散已盡。希真便命全軍火速趕上，追擊林沖。林沖一心記掛 城中，那裡還敢返鬥，況且此時離希真已遠，便一口氣趕到城下。到得城下，方 才叫聲苦，只見那城上已盡是廣平府官軍旗號了。 　　原來劉廣領了苟桓、劉麒、劉麟、真祥麟、范成龍，由清水溪一直抄入，黎 明時節已到濮州城前。當時領兵直逼城下。城內張橫、張順得了清水溪的伏路探 報，早已曉得，見軍官到來，悉力備禦。劉廣見賊軍備禦，便傳令奮勇攻城。城 上灰瓶石子，鐵桶也似守住。劉廣與苟桓躊躇商議，苟桓道：「我們既已到此， 且只管盡力攻打。此刻賊人強打精神拒敵我們，我們休要讓他。況且林沖那枝軍 馬，我料陳統制必定破得。若此路一破，城內軍心惶惑，此城立破矣。」劉廣稱 是，又道：「我此刻可將兵馬分作四隊，其三隊分攻東西北三門，留出南門，使 他有條出路，他自然棄城得快了。我卻用那一隊人馬伏在魏河渡口，邀擊其歸路， 可令他全師覆沒。」 　　當下計議已定，便派劉麟率領水軍二千截住魏河，苟桓領兵四千陸地埋伏。 這裡真樣麟攻東門，范成龍攻西門，劉廣領劉麒親攻北門，一齊槍炮弓矢，卷上 城去。自黎明攻起，到了已牌時分，城中不聞林沖消息，果然人心惶惑。劉廣見 賊兵守法漸亂，使命布上雲梯，劉廣親自當先登城。劉麒見父親登城，即忙跟了 上去。眾將見主帥及公子俱已登城，便捨死忘生一齊衝上。劉廣勇猛當先，一柄 大刀橫砍賊人，賊人大亂，登時官軍佈滿城上，北門已破。賊兵不待主將號令， 早已紛紛奔出南門。張橫、張順知不是頭，也急忙從南門逃出。那邊真祥麟已殺 入東門，范成龍已殺入西門。劉廣入城，城中賊兵潰散已盡。劉廣便傳令將旌旗 插在城上，派兵登城守備，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差真祥麟、范成龍去追捉張橫、 張順。 　　那張橫、張順逃出南門，身邊尚有千餘名從騎，一抹地奔到魏河。正還未到 渡口，只聽得林子裡一聲炮響，一彪官軍殺出。為首一員將官，手提黃金雙鐧， 正是劉麟，大喝道：「逆賊逃向何處」張橫、張順大怒，回顧眾人道：「我們殺 了這廝再去，走的不算好漢。」眾人一齊奮勇迎殺。正在呼鬥，忽背後一聲吶喊， 又是一彪官軍殺來，乃是真祥麟、范成龍從背面殺來。眾賊前後受攻，支持不得。 張橫、張順一面苦鬥，一面叫：「眾兒郎休要走！」那眾賊早已不由分說，紛紛 潰散。二張即忙捨命殺出，奪條血路而走，身邊從騎只剩三百。行不數里，林子 裡又是一彪官軍殺出，苟桓躍馬橫刀，攔住去路。張橫，張順正欲迎敵，回頭一 看，那三百從騎已逃走不知去向了。張橫對張順道：「兄弟，今日我和你同死。」 一齊殺奔苟桓。苟桓見他只得二人，便叫眾軍士打個圈子，團團圍定，自己單刀 匹馬，直取張橫、張順。二人本是好手，更兼今日有死無生，拼命死鬥，自然十 分兇猛。幸係苟桓手下亦不平弱，足足抵敵得住。當時圍場三騎馬，團花簇錦的 鬥了四十餘合，不分勝負。此時劉麟、真祥麟、范成龍已到。苟桓戰了多時，不 能取勝，便又鬥數合，詐作力乏，虛掩一刀，回馬而走。張橫驟馬追上，張順急 叫：「哥哥休中他拖刀計！」活未絕，苟桓一刀劈去，張橫急閃過。張順救哥哥 要緊，驟馬趕上。苟桓刀劈個空，卻又撞著張順，苟桓便乘勢刀背打去。張順閃 個不迭，翻身下馬。張橫急救張順，劉麟一馬早到，將張順就地抓去。張橫急追 劉麟，苟桓便從後追上，擺開大刀，舒出左臂，將張橫背後勒甲絲縧揪住，用力 一扯。張橫用力一掙，苟桓便用刀柄盡力一敲。張橫擋不住，翻身下馬，眾軍一 齊上前捆捉去了。苟桓便會合劉麟、真祥麟、范成龍，押解張橫、張順，一齊回 轉濮州，由南門迸城。 　　那邊林沖己在攻打北門。劉廣接著苟桓等，解到張橫、張順，大喜，便將二 張捆綁了，押到城上，指與林沖看。林沖大怒，恨不得跳上城來亂砍，奈賊兵早 已志喪氣盡，毫無鬥心。希真大軍已由背後殺來，劉廣便令開門出戰。林沖到了 此際，腹背受敵，饒你武藝通天。早已無能為力，更兼手下兵卒散亡已盡，官軍 四面殺來，如何抵擋得住，只得大吼一聲，舞著一技蛇矛，落荒而走。祝永清、 劉麟見了，一齊追上。林沖一枝蛇矛，帶招架，帶逃走，溜脫了性命，身邊只剩 得幾十個人。逃出濮州地界，暮色已深，棲身古廟之中，打了火食。漸漸月輪推 上，照得殿廡明亮。林沖抬頭看那廟中神靈，想起那年雪夜草料場之事，宛然這 般景象，一陣心酸，不覺淚如泉湧。漸漸定了神志，看旁邊幾個兵丁伴著，也是 沒聲沒氣。林沖前情後節想了一回，又想到今日之事，暗想：「這事怎好？公明 哥哥把濮州交付於我，原是萬金重任。我固王英夫妻死得太慘，急圖報仇，卻是 鹵莽了些。不料陳希真串同劉廣，襲取城池，直弄到兵散將亡，一敗塗地，我林 沖直如此命慳。如今欲圖恢復，實實無計可施。若回梁山，有何面目。又不知山 寨中被困情形，近日怎地模樣，好生記掛，只有且回山去。」 　　等到天明，林沖一路垂頭喪氣，意懶心灰。不日到了梁山，訴說濮州失陷之 事，宋江、吳用等一齊驚倒。林沖自此終日長吁短歎，眠食減損，漸漸頹唐。按 下慢表。 　　且說陳希真逐去林沖，與劉廣會合兵馬，一同進城。眾將見兩日之內收復一 城，無不歡喜。當將張橫、張順解往大名府監禁，謹將恢復事宜，申奏朝廷，這 裡開筵慶賀。不數日，朝廷恩旨下來，加封陳希真懷化將軍、順誠子，標下眾將 均各按功升賞，從優獎勵，就敕興兵進剿梁山。希真等謝恩訖，便回本任，簡練 軍馬。這一回已將濮州之事交代明白，下一回再說雲天彪攻復嘉祥。 第一百三十一回 雲天彪旗分五色　呼延灼力殺四門

話說雲天彪收復泰安、萊蕪之後，全軍將士都在萊蕪尚未發放，已奉到褒嘉 聖旨：雲天彪著升山東留守使，封忠勇怕，節制全省，移駐兗州，即命進攻嘉祥； 傅玉、風會、畢應元等均加升銜，遇缺即補；龐毅授馬陘鎮防禦使；李成追贈宣 威將軍；哈芸生給予都監職銜，俟養傷平復，再行就職。夭彪及眾人均各謝恩。 此時天彪已將泰安、萊蕪善後事宜辦理清楚，都省已委員弁下來接理。天彪即將 所有克復泰萊之將弁軍馬，即日起行。一路上軍容闊大，武備威嚴，萬隊旌旗， 雁行魚貫，聯行馹道，飛渡壕梁，端的是勝軍之卒，勇氣百倍，不日間浩浩蕩蕩 直抵兗州。早有細作飛奔嘉祥，報知呼延灼去了。 　　且說呼延的自那年嘉祥失守，幸蔡京潛地通謀，困而復得。呼延灼因想起前 番因城小壕淺，以致官兵攻圍，難以支持，便將城基拓大了一里多，又比舊城加 高丈餘，城壕也開闊了一丈，掘深了五尺。呼延的親自閱看，端的雉堞巍峨，連 雲蔽日，真個是金城湯池，萬夫莫開。呼延灼心中甚喜：「這番官兵無奈我何了！」 近聞雲陳兩處攻復梁山外郡，勢如破竹，呼延灼倒也心驚，便教眾兄弟們加緊防 備。這日忽報雲天彪已由萊蕪起兵到來，呼延灼集諸將商議道：「雲天彪新克泰 安、萊蕪，乘勝而來，銳氣正旺，鋒不可當，我們只得嚴緊把守，再定計議。」 韓滔道：「以小弟愚見，兄長所議恐有不妙。此刻他新戰之後，勞乏未定，又復 奔馳遠來，是其失著。我們可速發精銳迎擊，先打他個下馬威。他銳氣一挫，自 然受我所制。若自保城池，他必四面攻圍，我外面一無救援，直待曠日持久，糧 盡力敝，束手就擒，悔之晚矣。」彭玘道：「韓兄議是。但發兵迎擊，亦非勝算， 不如屯兵城外，安營列寨。一俟他到來，營伍未定，我便縱兵掩擊，這是以逸待 勞，必然得勝。」宣贊、郝思文都稱彭玘議是。呼延灼依議，便傳令至南旺營， 教單廷?，魏定國加緊防守。這裡命宣贊、郝思文守城，自己與韓滔、彭玘精選 雄兵二萬，出城紮寨，分為三隊：呼延灼領中營，韓滔領左營，彭玘領右營。分 派已定，個個摩拳擦掌，等待官軍。 　　這日傍晚，前面探報雲夭彪已到了臥龍山。呼延灼忙問：「已安營否？」探 子答言：「方才到的，尚未列陣安營。」呼延灼道：「趁他尚未列陣，我們一鼓 前行，先去襲擊一場。」說罷，傳令三軍，一齊拔動，飛速進去。頃刻到了臥龍 山，時已掌燈，只見官軍方在安營。呼延灼便傳令三軍，吶喊一聲，一齊衝去。 官軍慌忙迎敵。呼延的勇猛衝先，早已殺到陣前。只聽得官軍陣後一聲號炮，霍 的豎起一枝海棠式的大燈纛來，當先一員虎將，手提九環潑風大砍刀，正是風會。 大喝：「逆賊休亂闖！」一刀對呼延灼的面門砍來。此時呼延的仗著衝馳怒氣， 也無回言，舞著雙鞭，直鬥風會。韓滔、彭玘見了，一齊上前相助。只見官軍左 邊，又是一派蝙蝠式的燈纛，翻翻滾滾出來，直抄賊軍右邊來了。呼延灼看到此 際，曉得官軍有備，襲擊無益，急忙與韓滔、彭玘收集軍馬，飛速退回。只見右 邊林子裡又是一隊葫蘆式的燈纛，聲聲吶喊，山嶽動搖，賊兵個個驚駭，紛紛離 亂。呼延灼嚴行約束，保軍退走，只見官軍也不追趕，那幾隊何纛煌天絢地的收 歸臥龍山去了。 　　呼延灼、韓滔、彭玘收兵回營，安插了人馬。呼延灼對韓滔、彭玘道：「我 此番出去，原想乘他不備，得個勝仗，不料這廝倉猝應變，有如此紀律。我此計 不成，如何是好？」韓滔、彭玘都躊躇了一回，韓滔道：「這斯經我此番衝突， 必然盛怒而來，須得厚集其陣以待之。」彭玘道：「還須兩翼都伏精兵。」呼延 灼道：「且慢。方才我看兒郎們一聞官軍邀去，早已紛紛驚竄，毫無鬥志，這大 非好處。我如今只得嚴申賞罰，約齊隊伍，方可廝殺。至於天彪那廝要來，我也 只得和他拼命一戰，生死存亡盡在今日，更無他顧。」韓滔、彭玘都變色點頭。 當夜呼延灼傳令三軍，分派旗色：呼延灼用紅旗，將中軍，大蠢、副纛、領隊旗、 門旗、牙旗盡是紅色，大小將弁盡是紅纓獅子盔、猩紅襯底連環甲，槍上盡是朱 纓，箭翎盡是赤羽；韓滔用青旗，將左軍，大纛、副纛、領隊旗、門旗、牙旗盡 是青色，大小將弁盡是青銅獸面盔、青獅鐵葉甲，槍上盡是青纓，箭翎盡是青羽； 彭玘用白旗，將右軍，大纛、副纛、領隊旗、門旗、牙旗盡是白色，大小將弁盡 是鋪霜白鐵盔、爛銀細砌魚鱗甲，槍上盡是白纓，箭翎盡是白羽。呼延灼申明號 令，擺列隊伍，鼓勵士氣，等待官軍。一夜部署，天已黎明。 　　雲天彪在臥龍山部署營伍已定，聚集眾將商議道：「呼延灼這賊，甚是鹵莽， 今日進兵，當用何法破之？」劉慧娘道：「他背城列營，先期衝突，分明自知難 以堅守，故為此力戰之法。如今公公可拔寨徐徐前進，容媳婦看其列營之法，便 可設計取勝也。」天彪稱是，當時傳令三軍拔寨，緩緩而行。不一時，已望見呼 延灼兵馬。天彪便傳令眾軍扎住陣腳，教劉慧娘駕起飛樓，先行觀看形勢。 　　慧娘領令，就中軍陣內駕起飛樓。慧娘在飛樓上閃開慧眼一看，只見賊人陣 列三軍，旗皆一色。看了多時，四週並無雜騎，暗點頭道：「此乃春秋時夫差爭 盟之法。賊人用此，其背城死戰之意，不問可知。」便下了飛樓，走上帳來，將 這番情形告知天彪。天彪便道：「他既如此，我軍亦可分為三隊，嚴明旗鼓，與 他鏖戰一場。這裡另派回部兵馬分伏左右，如大軍得勝，便一同協力攻城；如未 能取勝，可誘他窮追過來，卻教回部兵馬從間道抄襲嘉祥，此城可破也。」慧娘 道：「公公如要分三軍鏖戰，媳婦有一佈陣之法，可以勝他。」天彪問何法，慧 娘道：「他中軍既用紅旗，紅乃火色，我中軍可用黑旗以勝之；他左軍青旗，青 屬木，我右軍當其左，可用白旗以勝之；他右軍白旗，白屬金，我左軍當其右， 可用紅旗以勝之。我每軍裝束也令與旗幟一色相同，只須每軍各添嚮導兵一隊。 其嚮導兵旗幟，亦各如本軍旗幟之色，但須邊鑲雜色為別。各軍進退，全憑鑲色 旗為號。又另設三隊間色旗，乃是紫旗、淡紅旗、月白旗。中軍用紫旗蓋頭，左 軍用淡紅旗蓋頭，右軍用月白旗蓋頭。紫者，水剋火也；淡紅者，火剋金也；月 白者，金剋木也。這三色既與本軍旗色各相似，而又有克制之妙。此三隊正軍， 旗色如此。此外可設游騎數隊，旗用綠色。回部伏兵可用雜色。公公以為何如？」 天彪道：「吾兒真有神化不測之機也。但游軍綠旗，不如老實用了青旗。你左軍 既用紅旗，可即教回部為左軍，不必另作伏兵，另換旗色矣。」慧娘稱是。當時 天彪便傳令眾軍列陣布旗，一一如議。天彪與傅玉、雲龍以黑旗領中軍，風會、 聞達以白旗領右軍，哈蘭生、沙志仁、冕以信以紅旗領左軍，畢應元、龐毅、唐 猛以青旗領游軍。四隊人馬，整齊明肅。另派孔厚與歐陽壽通領五千人馬保護劉 慧娘，在高阜瞭望。 　　次日黎明，天彪傳令三軍一齊出營。三聲炮響，畫角悲鳴，殺氣橫飛。呼延 灼聞官軍出營，也傳令三軍一齊迎戰。當時品了三通鼓角，兩陣對圓。呼延灼見 官軍旗幟盡是間色，毫不為意。便一齊擂鼓振天，吶喊動地。呼延灼早領著紅旗 兵直取天彪中軍，天彪紫旗兵大呼奮擊。只見塵沙起處，戈甲齊明，這邊紅旗好 一似飛揚烈火，那邊紫旗好一似爛漫英霞。紅紫二隊歷歷分明，大呼酣戰，足有 半個時辰，不分勝負。呼延灼怒極，舞動雙鞭直衝官軍，只見官軍隊裡那位總管 傅玉，將槍往後一擺，紫旗隊裡一聲鳴金，那群紫旗兵豁地分為兩隊，向中軍陣 後抄回去了。呼延灼定睛一看，只見官軍隊裡露出一大隊黑旗兵來。呼延灼見是 黑旗，曉得官軍以水剋火，但心中毫無顧忌，只是揮動紅旗兵卷殺過來。紅旗、 黑旗攪做一團，紅旗衝黑旗，正是驚電穿雲；黑旗裹紅旗，卻像濃煙蔽日。兩陣 中千人呼喊，萬馬奔馳，直殺得天旋地轉，電駭雷崩。官軍早已退了五六里，賊 軍也不知不覺的追了五六里。 　　呼延灼正待刀追，忽報後面左軍青旗兵來了。呼延灼大喜，便差人飛速傳令 到青旗隊裡，叫韓滔便將青旗兵抄入官軍黑旗背後去。使人去訖，呼延灼得意揚 揚，盡力追擊黑旗。只聽得自己後隊一片聲叫起苦來，原來那青旗兵竟把呼延灼 的使者殺了，一派強弓勁弩單揀他紅旗射來也。呼延灼目瞪口呆，罔知所措，急 教後隊看望。又叫聲苦，那青旗隊裡何嘗有韓滔的魂靈，正是畢應元、龐毅、唐 猛領著游軍翻翻滾滾的殺來。呼延灼大驚，那隊紅旗早已大亂。雲天彪、傅玉、 雲龍一齊領黑旗兵掩殺轉來，前面黑旗，後面青旗，將呼延灼的紅旗裹在當中， 正是重虹鬥彩，疊錦爭光。呼延灼整整一隊紅旗，看看已亂行錯伍。呼延灼嚴申 號令，約齊了陣法，教眾兒郎一齊立定，且看門戶。只見官軍青黑二隊打個圈子， 喊聲振天，卻並不掩殺過來。呼延灼看那官軍西南角上隊伍疏亂，便領全隊紅旗 兵向西南衝去，一聲吶喊，一帶紅旗透出重圍。回看官軍，那隊青旗兵已不見了， 只是大隊黑旗扎住一個大方陣，鼓角怒號。呼延灼無心還鬥，只領著那隊紅旗， 望回嘉祥的路便走。行不數步，前面早有白旗擋路。呼延灼約定紅旗，細細看認， 前面旗色極像彭玘的白旗兵，便不管生死吉凶，直迎上來。走近前時，方叫聲苦， 只見是風會、聞達驅著那白旗掩殺過來。呼延灼大驚，急忙走轉。那風會、聞達 已領白旗兵追來，前面又撞著那隊黑旗兵，急得呼延灼進退無路。只見那隊黑旗 只是不動，白旗隊裡一聲鳴金，那群白旗頃刻雲收霧卷的不知去向了。背後人喊 馬嘶，塵土障天，飛到一隊青旗。 　　呼延灼此時已目迷五色，不辨風塵，只得押定紅旗，且看來勢。那隊青旗已 頃刻飛到面前，呼延灼定睛一看，方才大喜：「這番真是韓滔的青旗兵到也！」 韓滔卻大吃一驚，忙問：「呼延哥為何在此？」呼延灼忙問怎地了，韓滔道：「方 才初交兵時，小弟見哥哥陷陣，小弟急忙衝進陣來，卻吃官軍白旗、月白旗裹住， 混戰多時，不能得出。等得他收兵而退，小弟卻聞得後軍飛報有一隊紅旗衝出官 軍陣裡，奔向嘉祥城去。小弟只道是哥哥突陣回城去了，為何還在這裡？」呼延 灼此時神昏氣亂，不知所答，只問：「我那彭玘的白旗兵怎樣了？」韓滔答言不 知。呼延灼道：「不料雲天彪這廝如此利害，我被他旗色一亂，弄得不知所為， 不知他自己怎生認得。為今之計，只有他的黑旗一隊我們沒有此色，料他不能相 混，我與你並力去擊他的黑旗。」韓滔道：「適才向嘉樣去的那隊紅旗，不知是 何路兵馬。」呼延灼道：「雲天彪大軍在此，那紅旗料不過是游騎之軍，且是由 他。」說罷，便將青旗、紅旗並為一隊，望著官軍的黑旗盡力追來。 　　雲天彪在黑旗隊裡望見賊軍商議多時，忽然並力追來。天彪大笑道：「呼延 灼果然追我黑旗，真沒見識也！」便教傅玉、雲龍拔寨齊退。呼延灼那裡肯捨， 與韓滔狠命相追。只見黑旗前走，青旗、紅旗後追，又追上六七里。此時場上旗 幟，淨存青、紅、黑三色。只見官軍黑旗隊裡一聲鳴金，軍馬一齊立定，陣過畫 角齊鳴，陣中戰鼓好一似數萬雷霆一時並發，黑旗兵吶喊震天，雲飛潮湧般卷上 來。天彪居中，傅玉在左，雲龍在右，一齊殺奔賊軍。呼延灼慌忙敵住天彪，韓 滔慌忙敵住傅玉，那雲龍已揮兩翼兵馬直抄賊軍。霎時間，四邊鼓角喧闐，煙塵 馳突，賊兵早已紛紛驚亂。韓滔在陣雲中苦鬥傅玉，瞥見自己兵馬已亂，心中一 慌，吃傅玉乘間一槍，刺中心窩，翻身下馬。呼延灼鬥天彪，本領原敵得過，怎 奈佐將已亡，兵馬已潰，到此也難為力，大吼一聲，衝出陣雲，一抹地向西北方 去了。賊兵早已紛紛潰散，霎時間那班青旗、紅旗的賊兵逃亡無蹤。天彪、傅玉、 雲龍統領著黑旗大隊，掌得勝鼓向嘉祥進發。到了城下，只見紅旗、青旗、白旗 插滿城上，果然哈蘭生奪得嘉祥城也。 　　原來哈蘭生、沙志仁、冕以信領著右軍紅旗兵，與彭玘白旗兵相敵。這邊官 軍前隊是淡紅旗，先與彭玘白旗鏖戰。哈蘭生領紅旗在後督戰，背後卻是畢應元 的青旗游軍。那前隊淡紅旗已與白旗戰夠多時，正值賊軍紅旗、青旗都已被官軍 誘入重地。畢應元在後面望見，便與龐毅、唐猛領青旗游軍從空隙處衝出，抄擊 彭玘白旗。彭玘見是青旗，只道自己的人馬，不防畢應元驅青旗兵直衝過來。賊 人不知就裡，大駭潰亂。畢應元青旗，哈蘭生淡紅旗，夾擊彭玘白旗。彭玘慌得 手亂，吃畢應元拍弓搭箭，颼的射來，彭玘閃個不迭，中箭落馬。官軍大呼掩殺， 賊軍白旗頃刻沉沒。哈蘭生便收過了淡紅旗，單用了純紅旗，故意從畢應元青旗 隊裡衝出去襲嘉祥城。畢應元見了，便聚集青旗兵轉來掩擊呼延，故爾呼延灼後 隊吃官軍亂箭衝射。 　　再講哈蘭生、沙志仁、冕以信領著紅旗兵直取嘉祥城。宣贊、郝思文正在城 上，見有一隊紅旗從官軍隊裡衝殺出來，只道是呼延灼突陣口城，急忙開城迎入。 哈蘭生見了，便將紅旗兵直入城中。進到城時，宣贊、郝思文大吃一驚，方知中 計。回回兵早已盡入城中，城中賊軍大駭潰亂。哈蘭生銅人橫掃，所向無前，沙 冕二人長槍卷舞，回兵奮勇廝殺。宣贊還想抵禦，吃哈蘭生展開鋼人，舒出左臂， 龍探爪抓住勒甲絲縧，盡力一扯，宣贊翻身下馬，眾回兵一齊上前捆捉去了。郝 思文大驚，急想逃出城外，恰吃沙志仁攔住了，一槍刺中肩窩，掀下馬來，後面 撲到冕以信，就地一抓，生擒去了。城中賊兵吃眾回兵紛紛亂殺，早已有一大半 向別門逃走了。嘉祥已破，賊兵已盡，哈蘭生便命完封倉庫，點兵登城，等待大 軍。不多時風會的白旗兵，畢應元的青旗兵，都陸續進城。隨後天彪黑旗大軍也 到，孔厚、歐陽壽通保著劉慧娘一同進城。天彪到了縣堂，眾將紛紛獻功。天彪 一一慰勞，記功錄簿，傳令眾兵將就在城中休息一日，以便進攻南旺營。按下慢 表。 　　且說呼延灼與天彪鏖戰大敗之後，單騎逃出重圍，初意欲奔回嘉祥，仔細一 想，此刻嘉祥必已失陷了，便撥轉馬頭直奔南旺營。那單廷?、魏定國在南旺營 聞得嘉祥鏖戰，正欲發人去探聽勝負，瞥見呼延灼渾身血污，單騎奔來。二人都 大吃一驚，一齊問道：「城中之事怎樣了？」呼延灼將上項鏖戰之事說了一番， 便道：「我此刻全軍覆沒，單騎脫逃，城中之事，不知如何了。我此刻須得速去 救嘉祥，宣郝二兄弟性命要緊，快取些乾糧與我。我單騎先去，你二人盡發營中 兵隨後就來。」單廷?功道：「天色晚了，不如且請營中歇一夜再去。」魏定國 道：「城中諒未必就至失陷。如果失陷，此刻趕去亦是無益。不如權歇一夜，從 長計較。」此時呼延灼也覺有些頭目昏花，筋力疲乏，只得依了二人的話，就在 營中安息。 　　次日黎明，探子報到，嘉祥城已被官軍奪去，宣郝二人遭擒。呼延灼、單廷?、 魏定國都一齊大驚。單廷?、魏定國面面廝覷道：「這怎生是好？」呼延灼道： 「二位賢弟聽我說，事已如此，我們死守南旺也是無益，不如盡發本營兵馬前去 盡力攻城，倒還有一層希冀，除此別無良策。」單魏二人想了多時，果然無法如 何，只得聽了呼延灼的話，盡數點起南旺營兵馬，殺向嘉祥城來。到了北門，只 見官軍在城上，隊隊旌旗，青黃赤白，插滿城頭。城樓上端坐著一位天神，丹鳳 眼，臥蠶眉，赤面長髯，青巾綠袍，正是雲天彪。呼延灼一見，大怒道：「奸計 匹夫，快快還我城來！」雲天彪撫城溫諭道：「呼延灼聽者：去順效逆，所以速 禍。爾出身何等，竟乃喪盡天良，甘為強盜，玷辱祖宗，貽臭萬世。似此毫無羞 恥，一刀何足蔽辜。況今日身無立錐，尚不知自反，真所謂怙惡不悛。料爾死期 不遠，本帥也不窮逼你了。這城中寸草尺土，皆天朝固有之物，你若想興南旺之 餘黨來此撒潑，你且看看，如此城高壕闊，那能攻打得下？梁山賊寨，失在目前， 那有糧草接應與你？你細思量之！」呼延灼一聽，又氣又羞，又怒又悔，只在城 下暴跳如雷，回顧單廷?、魏定國道：「二位兄弟且隨我盡力攻城。」單魏二人 一齊答應，吩咐眾軍擂鼓吶喊，直衝北門。城上槍炮矢石，一齊打下，下面賊軍 喊聲振天。足足攻打一個時辰，那裡動得分毫。呼延灼只得收兵，且行暫時休息， 再定計議。 　　呼延灼看著那城牆如此高大，壕溝如此深闊，越想越氣，越想越悔，不料當 年費盡心機，用了如許工程，竟被官兵來趁現成。想到此處，氣上心來，便立刻 傳令軍士再行攻打。眾軍一齊進攻，又攻打了一個時辰，那座城池依舊安然不動。 呼延灼氣壞了，又只得收軍，與單廷?、魏定國都坐在沙磧上，看著城池，只是 歎氣。只見呼延灼霍地立起身來，雙鞭匹馬，直到北門，大叫：「天彪匹夫！敢 下來同我並三百合麼？」天彪綽著美髯笑道：「量你鼠輩小賊，有何技量？本帥 部下強將如雲，你既要逞血氣之勇，我便委員勇將下來，教你就在城下領死。」 說罷，便教龐毅開城迎戰。 　　龐毅驟馬掄刀，直取呼延灼。呼延灼挺雙鞭攔住，叫道：「且慢，你年老衰 邁，可想有甚本領，著換個壯年力健的人來罷。」龐毅大怒，一刀劈下，呼延灼 急忙擋住。那單刀如逸電流光，這雙鞭如游龍盤彩，大戰四十餘合，不分勝負。 傅玉看夠多時，更耐不得，一條槍卷雪也似的衝來，只見對面也是一條槍流星價 趕到。傅玉一看，正是單廷?。傅玉便搦住單廷?，當時北門外四人四馬，攪做一 團，酣呼廝殺。雲龍在城上望見對陣魏定國橫著那口熟鋼刀，閃舞金花，大有縱 馬殺出之勢。雲龍便縱馬飛出，一口大刀，平飛銀練，直奔魏定國。魏定國見是 雲龍，即忙橫刀敵住。三對兒在陣前廝殺，刀對刀，迸萬道寒光；槍溯槍，起一 天殺氣。城上官軍，沙邊賊眾，齊聲吶喊，鼓角喧天。圍場上六位英雄酣戰多時， 天色已晚，兩邊只得收兵而回。 　　傅玉、雲龍、龐毅回城，雲龍稟天彪道：「賊人不守南旺，卻空群來此爭城， 真是失算之甚。為今之計，何不派將領兵，從間道過去，取了南旺，使他進退無 路，必然不戰而走。」天彪笑道：「此等無謀鼠輩，何須如此算計。他屯兵城外， 力戰求勝，一鼓銳氣，似乎銳不可當。由我看來，正如草上遊魂，不久自散耳。 我若間道襲他南旺，倒反示以不武。如今他高興殺四門，就讓他殺個四門。待他 四門殺畢，我自有逐他之法。」便派傅玉、雲龍、龐毅守北門，派風會、歐陽壽 通、唐猛守東門，哈蘭生、沙志仁、冕以信守西門，畢應元守南門，聞達領鐵騎 遊巡城外。分派已定，眾將均各無話。 　　再說呼延灼、單廷?、魏定國收兵回陣，三人商議不決，都說：「城池如此 堅固，攻打不下，如何是好？」呼延灼道：「當初我造城時，這北門分外堅固， 所以攻打不下。如今想來，只有東門還是舊城基，我當初不過略加些工。明日我 就去攻這東門，魏兄弟在此管看北門。我與單兄弟分兵一半前去。」單魏諾諾。 當夜無話。 　　次日，呼延灼、單廷?領兵，繞道到東門，只見風會早已立馬橫刀在吊橋邊 等待，一見呼延灼便大喝道：「賊子那裡走，俺老爺等候已久也！」呼延灼大怒， 拍馬直取風會。風會也怒馬相攻。只見銀濤忽瀉，這單刀乘勢橫飛；金電斜穿， 那雙鞭掣風還架。兩個一來一往，鬥到四十餘合，不分勝負。單廷?在後面正待 出馬助戰，忽見南邊一隊鐵騎兵奔雷掣電價衝來。單廷?急忙押住了陣腳，那隊 鐵騎早已衝到面前，為首一員大將，手提大刀，聲如巨雷，大喝：「賊子，你認 識大刀聞達麼！」單廷控也不回言，挺槍迎住。此時呼延灼正鬥風會，不暇返顧， 單廷?獨擋聞達。兩個鬥到三十餘合，聞達暗想：「此人槍法卻好，我當用計擒 他。」便又鬥了六七合，聞達勒轉馬頭，慌忙便走。單廷?隨即趕來，追了一大 程。聞達回頭喝道：「你這廝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單廷?挺槍直取聞達後 心。聞達使出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喝一聲：「下去！」單延?翻身下馬，官 兵一齊上前捆住。聞達大罵道：「背叛庸奴，死恨晚矣！」延?默默無言，被官 軍剪著兩手，解進南門去了。 　　呼延灼聞知此事，大驚，急忙撇了風會，來追聞達，早已影跡無蹤。呼延灼 懊悔之極，只得收兵而返。風會也不追趕，自回東門去了。呼延灼領兵繞道到北 門外，魏定國迎見，問所事如何。呼延灼大歎一聲道：「罷了，今日不惟不勝， 反送了單兄弟。」魏定國大怒，道：「我今日不與單兄長報仇，誓不瞑目。」呼 延灼道：「明日我和你出其不意去襲西門。」定國點頭。 　　次日，呼延灼、魏定國領兵潛地移向西門，果然神不知鬼不覺，直抵城下。 呼延灼暗傳號令，眾賊一齊布上雲梯。只聽得城裡一聲號炮，官兵一齊立出，城 上槍炮卷馳，矢石齊下，賊人紛紛驚退。呼延灼大怒，驟馬出陣，大叫道：「賊 匹夫，來與我廝殺一場！」哈蘭生開了城門，提著銅人打出。呼延灼即忙迎住。 兩馬相交，軍器並舉，兩個各使出本身神力，狠命相爭。只見銅人一振，真是重 鼎千鈞；鞭影雙揮，但覺寒光兩道。兩個一來一往，一去一還，也鬥到四十餘合。 忽聽得陣後人聲沸亂，呼延灼只顧前面，不敢還顧，魏定國即忙轉身押陣，聞達 已衝入陣中。魏定國即忙指揮陣騎，豁地分為兩隊，兩隊各用強弓勁弩射來。聞 達那邊衝突一回，不能取勝。聞達暗想道：「此人本是一勇之夫，不難取他，只 是攻擊得緊，他必死命相拒。看來此事，事寬則圓，急難成效。」便急領鐵騎退 出陣中。魏定國果然驟馬追出，聞達轉身迎住。鬥到二十餘合，聞達賣個破綻， 勒馬便走，仍使出那個擒單廷?的手法來。說也不信，那魏定國果然照樣上鉤。 聞達揮轉刀鋒，砍傷左腿，魏定國翻身下馬，官軍一齊上，捆捉去了。呼延灼正 與哈蘭生廝殺，忽聞報魏定國又被擒，大驚，急架住了哈蘭生，縱出圈子，無心 戀戰，急領軍馬走了。聞達帶領鐵騎，押著魏定國，隨了哈蘭生，一同進城。天 彪見連日擒獲兩將，大喜，對諸將道：「來日呼延灼若再不走，可用全軍逐之。 我看他兵卒離心，必不能相持也。」眾將領諾。 　　到了次日，呼延灼果惡狠狠領兵來攻南門。天彪吩咐開門，倒提青龍偃月刀， 一馬先出。呼延灼正待迎敵，只聽得城上接連九個號炮，擂鼓振天，官軍吶喊齊 出，勢如潮湧，疾如風生，駭如雷崩，奮如電掣，賊兵不及迎戰，早已潰亂。呼 延灼大驚，無心戀戰，撥馬飛逃。官軍遮天蓋地價殺來，賊兵紛紛四散，霎時間 長風掃籜，開除淨盡。呼延灼匹馬落荒而走。 　　天彪收聚大軍，掌得勝鼓回城，一面便差傅玉、雲龍去收復了南旺營。這裡 天彪進城升廳，計功行賞，大開慶賀筵宴。眾將見六日之內收復兩城，無不歡喜。 天彪計點生擒賊目四名：宣贊、郝思文、單廷?、魏定國，均發往兗州府監禁， 因將收復嘉祥、南旺事宜，申奏朝廷。不數日，朝廷明降，大加褒寵，雲天彪晉 封侯爵，眾將或有錫爵，或有加官，均按功酬庸。天彪便備文咨會陳希真，起兵 同剿梁山。按下慢表。 　　月說呼延灼匹馬雙鞭，從亂軍中逃出性命，一路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驀 地想起一件事，不覺仰天放聲大哭。原來他的族弟呼延綽，自歸降官軍之後，曾 寄一封書與他，言此時梁山勢不可為，如依違不去，必至身敗名喪等語。呼延灼 當時大怪其總投梁山，忽投官軍，反覆無常，今日喪師失地，單身脫難，想起從 弟之言，大聲歎道：「我悔不聽兄弟之言，以至如此。但事至今日，有何面目再 投官軍，不如死也跟著宋公明休。」一路垂頭喪氣到了梁山，從後山洞進去。看 官，須知這時節，正是林沖前一腳到，呼延灼後一腳來，彼此同見宋江，真叫做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看斷腸人，也算得豪傑傷心，正是個英雄失路。從此梁 山外郡全無，僅存山寨，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二回 徐虎林捐軀報國　張叔夜奉詔興師

話說林沖失了濮州，呼延灼失了嘉祥，一齊奔回山寨。此時宋江正失了二關， 一聞此報，正是禍患頻乘，憂驚迭至，嘴裡叫不出那連珠箭的苦。吳用及眾頭領 都個個目瞪口呆，同知所措。林沖、呼延灼一齊伏地請罪。宋江略定定神，急忙 扶起，道：「賢弟休如此說。二位失了城池，便要問罪，我宋江失了泰安三城， 向誰請罪？」林沖、呼延灼都謝了，就坐。宋江、吳用以目相視，想到外郡全失， 雲陳兩處乘勢進攻，徐槐如當門巨虎，刻不容寬，真是急極萬分，計較毫無。 　　這晚宋江且教置酒，眾頭領相聚，大眾同吃悶酒。席間，吳用說起兵卒潰散， 大為不妙。呼延灼道：「目下兒郎們不知怎的，不比從前。即如我嘉祥，和官兵 對陣的時節，看見勝仗，尚肯奮追；但只前陣一失，後面隨即慌亂，立時潰散， 軍令都彈壓不住。」林沖道：「我濮州正是這樣。追奔之時，大眾踴躍；前鋒一 挫，立刻都潰散了。」宋江聽到此際，凜然變色，想到自己逃出泰安時也是這樣， 兵馬整整四萬，吃傅玉一追，頃刻散了三萬；再被劉廣一邀擊，便一人一騎都不 見了。那吳用聽那二人所說情形，正與二關潰散相同，口中不說，心中惶急，便 叫：「眾兄弟休提！」 　　大眾聽了，均各無言，個個悶悶而散，僅存幾個機密頭領，乃是宋江、盧俊 義、吳用、公孫勝、林沖、呼延灼。宋江傳渝，叫裴宣查點現在實存兵馬數目。 傳諭去訖，六頭領在堂上相視無言。須臾，裴宣進來稟報道：「自兄長分駐泰安 時，本寨人馬實存十二萬。後與徐官兒屢次交鋒，我軍失利居多，所有人馬，隨 喪失，隨補緝，到今通盤查核，卻只得八萬有零，不能符合原數了。」六頭領聽 了這話，個個心中著急。宋江叫裴宣退去。裴宣退出了，宋江便教左右都退去。 　　宋江看著吳用道：「這事怎好？」吳用只是沉吟，不發一言。盧俊義開言道： 「為今之計，進退兩難。若再如俄延過去，必遭奇禍。但兒郎們數萬生靈命懸呼 吸，就是我們弟兄，難道竟如此了賬不成？軍師有何妙法？」宋江未及回言，呼 延灼早說道：「我們到了此刻，難道從新去受招安不成？我們好弟兄死亡無數， 我們厚著面目倒去乞哀，卻於心有所不甘。」林沖道：「事已如此，說他做甚。」 宋江正色道：「眾兄弟何如此頹唐！古人一成一旅，尚可中興。今我雖喪師失地， 而現存人馬尚有八萬，豈不可以有為？為今之計，但求軍師設法打個勝仗，便好 固住眾心了。」公孫勝道：「此事勝則為王，敗則為賊。歸誠的話，盡可不必。 只是人心如何收拾，須得速定大策。」吳用道：「眾兄弟何用紛爭，我們素來替 天行道，豈有不邀天佑。只須盡人事以待天命罷了。」宋江聽罷，默然無言。眾 人各默坐了一歇，見吳用只是沉吟，不發一言，夜分已深，各歸寢室。宋江留住 吳用，重復入內，商議良久。又請公孫勝進內共商。商畢，也各就臥。 　　不多時，夭已黎明，宋江起來到忠義堂，仍聚眾英雄商議。吳用道：「邇來 山寨被兵有年，兒郎們辛苦已極，自今以後，須立個撫恤章程。凡兒郎們在關上 供役一年者，令其歸內寨休息。並分別有功無功，有功者除例應賞給之數外，再 加獎賞；其無功者，亦酌有贍給。其在關戰守兵了，所有關領糧食，與主將不分 粗細。有受傷者，與主將一體調治。所有陣亡軍士，均厚恤其家屬，並為設醮迫 薦超度，主帥親自拈香，以示肫誠。」宋江稱是，便即起身親到各營，將此意宣 諭了一番。回轉忠義堂，先將撫恤經費籌劃了，隨議及設醮之事。宋江對公孫勝 道：「此事須得賢弟親自臨壇，方有利益。」公孫勝道：「這個自然。但我們遵 奉九天玄女多年，我想不如先在玄女宮設壇大醮，公明哥哥虔祈賜兆，以卜本寨 氣運。然後再行另設一醮，追薦兒郎。」吳用稱是，眾人無不稱是。只見宋江道： 「我既先說追薦兒郎，自然應得先做。所有祈兆之事，後舉不妨。」大眾都遵依 宋江，便先將追薦的醮設了。公孫勝便密傳那玄女官司殿頭目包靈，暗暗諭話， 著其打掃收拾。 　　原來宋江那年自得了夭書之後，即於寨內啟建一座玄女宮，正在忠義堂背 後，特派頭目專司香火。宋江每月行香，十分致敬，至今不怠。當時公孫勝選擇 了一個設醮吉日，大眾先期都沐浴持齋。到了這日，玄女宮內道士，已將香花、 燈水、鐘磐、鐃鈸一應法器，擺列得整整齊齊。公孫勝入醮主醮，宋江及眾人隨 班行禮。七日醮事圓滿，宋江及眾頭領都宿在殿下，虔祈賜兆。次早醒來，都叩 謝了玄女娘娘，同到忠義堂。宋江自言無夢，吳用、公孫勝亦言無夢。眾頭領或 有夢，或無夢。其幾個有夢的，說出夢來各各不同，而且模糊影響，難以憑斷， 眾人都狐疑不決。宋江道：「莫非我等祈禱不誠，以至於此。」公孫勝道：「今 日容貧道再去拜禱，容我獨一人再祈祈夢看。」宋江稱是。 　　公孫勝當日在忠義堂吃了素齋，便獨自一人到玄女宮去。直到次日早上，宋 江及眾頭領都在忠義堂等公孫勝轉報。忽見那頭目包靈逕上堂來，跪稟道：「昨 夜三更時分，小人遇一奇兆，本要就地稟公孫軍師，因公孫軍師吩咐，不許驚睡， 所以特到這裡來稟告。」宋江驚喜，忙問何兆。包靈道：「昨夜……」宋江忙叫 道：「你且站起來說，這是聖母金言，豈可教你跪說。」包靈站起來，宋江也立 起身來。眾人見宋江起身，也都立起。只見包靈說道：「昨夜三更時分，小人正 在廊下，忽見正殿大放金光。須臾間，變作金銀宮闕。宮闕中現出玄女娘娘法身， 仙童采女，侍立兩旁。只聽娘娘傳諭，教小人進去諭話。小人便走近階前，俯伏 恭聽。娘娘因教小人傳告各頭領，並令大小嘍囉，即日各赴殿前，叩首明心，又 須備一百單八隻水缸，滿盛淨水，娘娘自來灑入法水。眾人領了法水，各回本室。 夜間用右手三個指頭，在左脅下搭三千下，次早共看有無字跡。如有主帥名諱現 出者，定卜主帥隆隆日上，大眾毋許稍有異心。如無字跡者，去留聽之。」眾人 聞聽駭然。宋江勃然大怒道：「大膽匹夫，擅敢造這謠言！左右斬訖報來！」嚇 得包靈只是磕頭。盧俊義道：「這話似是而非，再須問個明白。」宋江道：「何 須問得！凡人身體之中，豈有現出字跡之理？分明捏造怪事，惑亂軍心，斷不可 容留。」吩咐速斬。吳用躊躇下下，左右早將包靈推出。須臾間，一顆首級獻於 階下。眾人均各無言，宋江兀自怒氣未平。 　　忽聽得玄女宮裡大風怒吼，塵霧蔽天，宮殿中瓦片榱桷憑空飛起，直打到忠 義堂來。公孫勝面如土色，飛奔而來。宋江忙問怎的，公孫勝道：「小弟方才朦 朦睡去，似夢非夢，忽聽得大聲喝道：『何故不聽吾言！』小弟驀地竄醒，不料 起此怪兆。」宋江聽罷，也面如土色。吳用道：「莫非包靈這廝實是真言，兄長 殺了他，於動神怒也。」公孫勝驚問：「怎殺包靈？」吳用略答幾句，急得宋江 望空跪求，不知所為，只是跪在塵埃，自陳鹵莽衝犯之罪，並重重許下願心。吳 用、公孫勝及眾頭領一同跪求，好半歇方才漸漸風息。眾人神定，大眾共議，欲 依包靈之說。宋江只是口中吶吶，答應不出。吳用也躊躇了一回，方才開言道： 「我看玄女娘娘如此顯應，此法必然可行，兄長不可過疑。」宋江沒奈何，只得 依了。當時先到玄女宮裡叩頭無數，告罪謝恩。 　　次日，便依了包靈的話，到玄女宮安排停當，教關內所有大小頭領頭目，一 切軍士人等，派定班數，以次到玄女宮內行禮，五日而畢。是夜，各領法水，回 去照辦。說也奇極，次日一早，哄然群集，裸體相示，果然每人身上都隱隱一個 紅文反寫的「江」字，數萬人一式無二，大眾無不稱奇。自此以後，共信玄女真 靈，一心歸向宋江，有死無二。宋江將上等頭領之禮安葬了包靈，親身拜奠，撫 棺痛哭，又擇日在玄女宮建壇設醮，謝答鴻恩。 　　看官，這件事到底真的假的，我卻不必直說。緣列位看官中，盡有見識高遠 的，一望了然；其次，也但須略一思索，便早已領悟。我若務要說明，反覺瞧低 了看官了。至於像羅貫中這班呆鳥，卻一萬年也猜不著，我說明了，也是無益。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當日宋江暗對吳用道：「軍心已固，能趁此打一勝仗 便好。」吳用道：「且與他開關廝殺一場再看。」宋江稱是，使整頓戈甲，調派 人馬。宋江按隊去親自撫喻一番，眾軍士個個都感激非常，沾襟涕泣，願為效力， 死而無怨。宋江心中暗喜，便派徐寧帶領八千名精銳軍士，開了三關，衝殺出去。 徐槐官軍正在二關土?之內，賊軍吶喊一聲，殺氣飛騰，直奔官軍。任森、顏樹 德即忙迎敵，兩軍大戰一陣。徐槐見賊兵個個捨生，人人拚死，便鳴金收軍，退 入土?。賊兵拚死攻?，徐槐嚴緊守住。這一場幸虧徐槐軍政素有準備，不然當日 便被賊軍搶入土?，奪去二關了。宋江見自己兒郎們被官軍槍炮矢石打死無數， 卻毫不退卻。吳用對宋江道：「此番不如鳴金收軍為妙。我看這徐官兒守法嚴密， 一時未必攻得破，兒郎們如此捨生忘死，必然被他殺盡。不如收回來，再行設計 破他。」宋江依言，便傳令收軍而回。 　　徐槐見賊軍已退，便傳令修築土?，列兵嚴守。徐槐巡閱一番，退歸帳中。 任森入帳密稟道：「賊軍與我相遇，大小戰陣已不下百餘次，從未有這一次的兇 猛，卻是何故？」徐槐道：「此必宋江行了什麼要結之術，買服了眾心，以致於 此，但我也不怕他。我當初做鄆城縣時，原不過想力守城池，障蔽狂寇，拚著一 死以報皇恩。如今邀天之福，竟得頭關，賊人大勢已去，想大經略不日到來，進 取易易，現在總以嚴守為要。」說罷，便派韋揚隱、李宗湯把守頭關，自己與任 森、顏樹德鎮守二關，晝夜巡綽。那宋江這邊卻有七日不見動靜，徐槐只是吩咐 各營當心防備。 　　這日正在帳中默坐，不覺??睡去，到了一所宮殿，朱門黃壁，炫麗巍峨。徐 槐走進大門，只見左右廊廡諸神列坐，看那殿閣之上，端坐著一位冕旒王者。徐 槐便走近階前，伏地叩首，王者命青衣重子扶起賜坐。只見那王者默無言辭，徐 槐起立敬問：「梁山狂寇何時殄平？」王者頷首，便著那青衣童子領至一所，乃 是一座樓閣，彩畫壯麗。青衣引徐槐登閣，只見兩旁排列書架，架上疊疊書卷， 盡是牙籤玉軸。童子問了徐槐名姓籍貫，即至架上檢了一幅，遞與徐槐。徐槐接 展看視，幅中四個大字，字畫縱橫，龍蛇飛舞，乃是「成功者退」四字。覽畢， 忽回頭一看，屋宇都冥然無跡，連那青衣童子也不見了，只見有幾對執譒童兒在 前，前面化為一片青山綠水。徐槐正欲前行，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啟稟相公！」 徐槐一驚，驀地竄醒，乃是南柯一夢。只見頗樹德在旁道：「啟稟相公：關上驀 然煙霧迷空，三關上有兵馬喊聲，請令定奪。」徐槐急令備馬，帶兵與顏樹德親 登士?，任森已在關上督兵備禦。只見關上妖霧迷漫，霧中賊兵喊呼不絕，乃是 公孫勝作的妖法。 　　原來公孫勝自汶河渡與希真鬥法，被希真用訣鎮壓之後，羅真人授他的五雷 天心正法，竟從此呼喚不靈。今日只得將他起先學得妖法，用心祭煉了七日，特 來興霧作怪，襲取二關。徐槐見是妖術，急令堵御，吩咐將鎮關大炮五座，直向 黑霧中打去，那霧中賊兵兀自喊聲不絕。忽然幾陣狂風撲關而來，最後一陣有一 股惡臭腥羶之氣實不可耐，這邊官軍被臭氣撲倒數十人。只見徐槐一個寒噤，渾 身飛出萬道紅光，直向黑霧中射去，黑霧紛紛盡散。顏樹德急前一看，那徐槐兩 目已定，鼻息全無，原來浩然丹氣已歸太虛了。顏樹德大驚。任森急叫休亂，使 教顏樹德掖住徐槐，自己只顧督兵抵禦。只見賊兵連聲吶喊，雲梯滿布，翻翻滾 滾殺上土?。為首一員賊將，乃是金槍手徐寧，指揮眾賊奮勇喊殺。任森料知難 支，便叫樹德道：「我在此擋御一陣，你快保主公回頭關去，並通知韋李二將嚴 守頭關。」樹德應了，急忙扶了徐槐，帶兵八百名，奔入頭關去了。 　　這裡任森挺著單槍擋住徐寧，徐寧舞動鉤鐮槍直取任森。兩個就在關上奮勇 廝並，兩槍卷舞好似兩條怒龍，揮揮霍霍的左右盤旋。關上天搖地動，賊兵已紛 紛佈滿，官軍奮呼喊殺。賊兵後隊李應、張清也紛紛殺到?下。此時任森、徐寧 已力戰了三十餘合。任森因勢危拼命，情願有死無生；徐寧因兵勝逞強，定道有 贏無敗。這一邊任森的槍怒如雷發，只有攻取，絕無遮攔；那一邊徐寧的槍疾如 雲飛，但顧鉤攢，卻忘挑撥。兩個又鬥了數十合，徐寧吃任森一槍刺中咽喉，任 森吃徐寧一槍刺入腰脅，說也湊巧，兩桿神槍交溯，兩員勇將齊休。官軍、賊軍 各搶屍身而回。賊軍乘勢殺入二關，官軍退守頭關去了。 　　且說顏樹德保著徐槐屍身入了頭關，韋揚隱、李宗湯接報，一齊大驚，急忙 點齊兵將，登?守備。不一時，二關上官兵都紛紛奔來，數卒界著任森屍身，與 眾兵一齊到了?下，韋李二將開?迎入。官兵進畢，韋李二人正待閉?，只見宋江 領著李應、張清，大隊人馬已乘勢來搶頭關。韋李二將在?上悉力守住，與賊軍 足足相持了一日，不分勝負。裡面隨營軍弁，將徐槐及任森均如禮安殮。顏樹德 哀毀之餘，跌足捶胸，神喪色沮。忽到自己帳中，敲開一甕陳酒，連吸數鬥，趨 入徐槐棺旁，大哭道：「君在我聽用，君死我心痛，從今無知己，地下永相從。」 言畢，以頭觸棺而死。眾皆流淚，當時亦為安殮了。韋揚隱、李宗湯在土?上徹 夜防堵，不敢輕離。賊兵亦在?下徹夜哨探。 　　次早，宋江又策眾賊軍努力攻打，自辰至午，一片槍炮之聲，轟闐盈耳。賊 兵愈鬥愈奮，官軍漸漸不支。韋李二將正在慌急，忽然賊營內人聲沸亂，二關上 歷亂鳴金。宋江急忙收聚兵馬，紛紛退回，急問何故。大眾俱稱三關上有一枝人 馬自天而降，見是徐槐手執令旗，顏務滋橫刀躍馬，揮軍殺來，故爾兵心驚亂。 宋江急令查明，寂無影響。但二關上大眾萬口同聲都說如此，宋江也無可如何， 只得保守了二關，再行定議。 　　那韋揚隱、李宗湯保守頭關土?，見賊人無故自退，不解其故，也不敢追擊。 只將防守事宜一一經理了，便下?入帳，向徐槐棺前行禮舉哀，痛哭一場，又痛 哭了任森、顏樹德，便派營弁將三樞護送鄆城。這裡韋李二將協力保守頭關。慢 題。 　　且說徐青娘在鄆城接報大驚，當時隨同徐府官眷齊來迎喪，盡哀痛哭。待到 治喪事畢，青娘歎道：「我在此，所以助吾叔也。吾叔志願已成，我自今亦無事 矣。」便去往訪汪恭人。恭人接見，談起徐虎林捐軀報國之事。恭人道：「令叔 因公積勞，此日捐軀報國，梁山大事，業已三分有二。將來經略到來，不日凱旋， 令叔之功亦序列不朽矣！惜乎我生多病，不及見賦人授首。」青娘道：「恭人近 來多恙，宜養息安神，不可過勞。至家叔為國捐軀，雖死猶生，誠有如恭人所云 名垂不朽者。即恭人偉謀卓識，亦當名列青史，萬古傳流。婢子自今無事，追憶 溶夫家叔授我淨土法門，至今不忘，擬即日退居高平山，遵依溶叔所教，持名修 觀，以終其身。異日有緣，再當拜謁。」恭人道：「小姐有志退修，定當早證妙 果。刻下且請在舍間盤桓月餘，然後告別何如？」青娘依從。當時在恭人家中聚 談月餘，戀戀不捨而別。從此徐青娘依於高平山，與徐娘子同修淨土，後來青娘 與徐娘子先後月餘，都是先期三日自知時至，沐浴更衣，西向念佛，自稱「蓮花 滿室，佛來迎我」，泊然而游。這是後話。 　　且說雲天彪大軍在嘉祥，陳希真大軍在濮州，各自辦理撫恤事宜，正擬擇日 進兵，與徐槐協力同剿梁山。忽接到二關失守、徐槐陣亡之信，都吃一大驚，不 待撫恤事完，便各自起兵迅赴頭關。韋揚隱、李宗湯聞雲陳西路兵到，即忙迎接 參見，天彪、希真也各相見了，共問韋李二將備細情形。韋李二人細細說了一番， 天彪、希真齊歎道：「徐虎林真人傑也！」當時會議，將徐槐赴難之事，與山東 安撫使蓋天錫會同具奏。這裡一面派兵嚴守頭關。天彪部下傅玉、雲龍、劉慧娘、 風會、聞達、畢應元、歐陽壽通、哈蘭生、孔厚、龐毅、唐猛。其沙志仁、冕以 信，因攻城受傷，回村將息，故不在列。希真部下劉廣、祝永清、陳麗卿、苟桓、 祝萬年、欒廷玉、欒廷芳、真祥麟、范成龍、劉麒、劉麟、天彪、希真各自分派 將住，各路防守，一面相機攻取梁山，一面等候天兵。不數日，朝廷降旨下來： 徐槐功績最深，此日捐軀，不勝震悼，著贈太子太保，錫爵定遠侯，賜溢忠武； 任森錫元功伯；顏樹德錫威烈伯。雲天彪、陳希真著纘徐槐前功，鎮住梁山，統 俟大經略張叔夜率領天兵征討時，協同進剿巨寇。雲陳奉旨，便一同圍住梁山， 靜候天兵。慢題。 　　且說張叔夜自上年七月奉旨征討方臘，八月到了睦州，方臘抗命迎敵。可想 方臘如何對付這位張天神？但與官軍一遇，動輒敗衄。那張伯奮、張仲熊、鄧宗 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金成英、楊騰蛟八員大將，雷轟電擊，雲卷風馳， 不及五個月，早已掃平賊寨，方臘就擒。本年正月奏凱回京，天子郊迎慰勞，告 廟獻俘，舉行一切大典、張叔夜封燕國公，從征諸將均各按功錫爵，從征軍士均 從優分別賞恤，大賚天下，百姓大悅。天子謂群臣道：「朕涼德藐躬，撫馭失道， 以致盜賊蠭起，生靈塗炭，此皆朕之罪也。今幸賴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 浙江巨寇，竟已撲滅；山東殘賊，亦將蕩平。朕承茲天貺，敢不只懼，可降罪己 之詔，以使中外臣庶，成知朕悔悟自新之意。」群臣咸稱聖明。天子乃下詔道： 　　「朕獲祖宗之德，仰蒙蒼吳之麻，首出四民，於茲一紀。雖兢業惕於中心， 而過咎形於天下。蓋以寡昧之資，藉盈成之業，言路壅閉，導諛日聞；恩幸恃權， 貪饕得志。縉紳賢能陷於黨籍，政事興廢拘於紀年。賦斂竭萬姓之財，戎馬困三 軍之役。多作無益，侈靡成風。利源酤榷已盡，而牟利者尚肆誅求；諸軍衣食不 時，而冗食者坐享富貴。災異疊見而不悟，閭閻懟怨而罔知。追溯已愆，悔之何 及。自今以後，有各直省官員，能率眾勤王，捍邊立功者，優加獎重，不限常制； 草野之中，懷抱異材，能為國家建大業，定大計，出使疆外者，不次任用。中外 臣庶，並許直言，雖有失當，亦不加罪。朕惟仰副上蒼，俯恤下民，毋敢逸豫。 宣和三年正月詔。」 　　詔下之日，士民稱頌，咸仰聖德。 　　次日，有一太學生，姓陳名東，應直言之詔，挺身上疏。天子聞有諫疏，甚 喜，看其疏中寫道：「今日之事，蔡京壞於前，梁師成陰賊於內，李彥結怨於西 北，朱（面+力）聚怨於東南，王黼、童貫結怨於遼金，敗祖宗之盟，失中國之 信：惟此六賊，罪惡貫盈。今蔡京、童貫既已伏誅，而梁師成等四人猶在，願陛 下明昭睿斷，速正典刑。」天子覽畢，便傳張叔夜、賀太平進宮，問：「此奏何 如？」張賀二人極言陳東所奏甚是，因共陳六人劣跡。天子歎道：「朕為此輩欺 蒙久矣。」便傳旨將梁師成、李彥、朱（面+力）、王黼盡行正法。叔夜因奏： 「朝中尚有一賊，皇陛下去惡務盡。」天子問是何人，叔夜便將高俅劣跡一一陳 說。天子道：「縱此人於朝端，皆朕之不明所致，今日豈可尚道典刑。」便立將 高俅拿下，將家私盡行抄沒，不日將高俅發配滄州去了。此時奸邪盡去，君子滿 朝，士民歡呼相慶。賀太平進言道：「今日之事，恭逢陛下聖明神武，睿斷嚴明， 小人道消，君子道長，四海昇平，萬年康樂，實基於此。惟有梁山一區，群盜盤 踞，積惡貫盈，所宜速行掃除，庶使宇內清平，萬民樂業。」天子道：「上年朕 本有著張叔夜統軍征討梁山之命，嗣因方臘事急，遂命移征方臘。今方臘既除， 宋江未滅，可即著張叔夜領兵往討。」說罷，便傳諭兵部先行調集兵馬，以備攻 討。數日後，兵部尚書奏稱二十萬兵馬均已調齊。 　　次日五更三點，景陽鐘響，百官各具公服，齊集丹埠。天子升殿，淨鞭三下 響，文武兩班齊。天子命宣張叔夜升階渝旨。叔夜趨進丹宸拜跪，天子開言道： 「嵇仲，率事公忠，戎行宣力，經謀偉划，朕實依賴。前者方臘猖狂，命卿征討， 役才五月，遂奏膚功。今梁山宋江，肆逆已甚，特命卿率師往討，尚其敬慎，以 襄大事。欽哉！」叔夜稽首承命謝恩。天子便傳諭，於二月十五日躬行大閱，兵 部尚書領旨。當日退朝無話。 　　到了這日，張叔夜全裝披掛，五更上朝，伺候官家大閱。只見那左右羽林軍、 龍武軍、神武軍，各自按著班次，擺列在魏闕之外。旌旗明麗，劍戟如林。裡面 御道兩旁，都是神龍衛兵馬，豹尾槍排得密麻也似。那些馴象也一對一對的侍立 在御道旁邊。左右金槍班將官，都個個披掛著，執持軍器，排列兩旁。四員陪輦 大臣，早已全裝披掛，從立龍墀之下。殿上黃羅傘蓋，龍鳳儀仗，無數內官擎著 提爐，燃著龍涎，香煙縧繞，簇擁著九龍寶輦。那三十六個校尉，都齊整整侍立 著，伺候車駕啟行。須臾間，只聽得殿上撞鐘伐鼓，奏動起一派仙樂，殿頭官引 喤傳出午門，撲通通九個號炮響亮，午門外前站軍官紛紛起行，天子出殿升輦， 四員陸輦大臣都趨出階旁。車駕啟行，張叔夜在車駕前面旁階趨行，眾扈從護著 龍輦徐徐的出了宮門。張叔夜在宮門外上了馬，做那車駕的前驅。一路上鹵簿莊 嚴，天威肅穆。不移時到了御教場，只見那將台大吹大擂，鼓角齊鳴，兵部尚書 率領部屬，並那二十萬大軍，早已在御道兩旁俯伏接駕。天子法駕直上正殿，轉 身朝外大座。張叔夜等眾大臣都上金階，依班蹈舞，分列左右。兵部尚書獻上陣 圖冊本，天子命張叔夜傳旨開操。兩員大臣捧了令旗，傳諭兵部。須臾間，那將 令號炮響亮，鼓角齊鳴，二十萬貔貅遵令開操，端的威嚴出常，武怒超群，說不 盡那旗篩招颭，槍炮轟闐，馬嘶人喊，動地驚天。那些龍虎雜陣，雲梯技擊，都 依次操演。群臣看那操演步伐整齊，進退有方，端是有制之師，都以必勝為天子 賀。天子大悅，當時傳旨發放，著戶兵二部遵制賞賚。車駕回鑾，號炮明動，鼓 樂悠揚。兵部官員並二十萬天兵，依就俯伏送駕。張叔夜仍舊陷輦還宮。群臣嵩 呼。退朝，天子與張叔夜論議軍機。 　　次日，天子傳旨，命張叔夜為經略大將軍，賀太平為參贊，十九日告廟誓師， 二十日辰時出師。張叔夜蹈舞謝恩。到了這日，天子親詣太祖告廟，遵依古制， 陳設輝煌，儀度敬慎。張叔夜受了兵符印信。到了二十日，天子出郊行御餞禮， 送大經略祭纛興師。滿朝文武官員隨送出城。一時震動京都，異常炫耀。其時天 日晴和，風光明麗，士民聚觀，欣欣色喜。只見那旗篩連雲，戈矛耀日，祥光萬 道，飛上九霄，須臾間天上慶雲聚集，五色繽紛，結成「天下太平」四個大字。 萬目共觀，歡呼雷動，群臣齊慶聖德，天子感仰天恩，龍顏大悅。當時教場上九 聲號炮，經略大將軍張叔夜叩辭御駕，與參贊賀太平，率張伯奮、張仲熊、鄧宗 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金成英、楊騰蛟、康捷諸大將，並二十萬天兵， 一齊起行。 　　不說天子還宮，只說張經略統領大軍，浩浩蕩蕩出了京都。一日行到歸德府 遇賢山地方，忽報種經略相公有書呈上。張經略接展看視，原來薦一勇士。張公 大喜，即令進見。只因這一個人來，有分教：三十六員雷將，齊輔天朝；一百八 道妖氣，仍歸地窟。畢竟不知種經略所薦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三回 衝頭陣王進罵林沖　守二關雙鞭敵四將

卻說張經略統大軍行至半途，接閱種經略薦書，原來薦到一員勇將，乃是曾 做過東京殿帥府下八十萬禁軍教頭的王進。因高太尉要尋事陷害，便見機逃避， 奉母出走，投奔種經略，大為錄用，屢立戰功，已奉旨給與兵馬都監銜。種經略 因聞得張公征剿梁山，料其用武需人，特此薦來。張公甚喜。傳令進見。王進參 見了，張公見他一貌堂堂，儀表非俗，心中愈喜。王進略述履歷畢，張公道：「你 來此甚好。但查種老相公發信月日，何以延至此刻才到？」王進道：「末將因奉 侍老母到京，因此遲了三日，這是烏鳥私情，求恩怨罪。」張經略道：「這也是 個要事。移孝作忠，定然不負種公之舉薦也。」當時將王進收入帳下，仍復一路 大刀闊斧向山東進發。 　　不日到了梁山，二十萬天兵直抵頭關，駐紮行台。雲天彪、陳希真齊來接見， 張公相見了，敘坐。張公道：「梁山寇盜猖，獗有年，二位將軍久經攻討，徐總 管捐軀報國，共建殊功。今賊人大勢就衰，掃除在即，皆諸君毅力之功也。徐總 管攻克二關，借其復失，今二公駐兵於此，必悉其詳，現在賊人形勢如何？」天 彪答道：「論賊人形勢，其初盤踞梁山，剪屠州郡，銳不可當。賴有徐總管出身 犯難，制其心腹，天彪始得與陳將軍分軍攻剿，乘勢迅掃。今梁山占踞各郡，俱 已恢復。惟此地頭關雖得，二關復失，尚成得半之勢，賊人險阻尚多，克復猶需 時日耳。」張公道：「賊人徒黨何如？」希真答道：「賊人徒黨，梟桀鷙悍之才， 頗亦不少。自徐總管直搗賊巢後，賊人大勢分崩，所有賊目陸續就擒斬獲。然現 在賊目中，猶有強且鷙者，須先設計擒拿，方可掃平賊寨。」張公道：「賊人兵 力何如？」天彪答道：「自徐總管制勝之後，賊人勢蹙，人心涣離，天彪與陳將 軍兵戈所指，無不奔潰。今日攻及梁山，賊人情形迥與前殊，人人捨命死戰，無 有異心。似此死命抗拒，我軍攻討，尚費周章。」張公道：「賊人糧草何如？」 希真答道：「賊寨被徐總管攻圍年餘，所有糧草，既無增添，諒必匿缺，然其中 備細真情，卻難懸揣。」張公聽了，一一點頭，因歎道：「徐總管真天下奇才也。 為今之計，可先將賊寨四面圍困起來，再看動靜。」天彪、希真都稱是。當時張 公便請雲天彪領所屬部將兵丁作友軍。攻圍右關；陳希真領所屬部將兵丁作右 軍，攻圍左關；自己領眾將駐紮頭關，攻圍二關。雲陳各領令而去。 　　張公便傳徐總管舊將韋揚隱、李宗湯進來，細問徐總管攻守的章程。韋李二 將一一具答，張公甚喜，便教仍依原章程辦理。張公與賀太平部署人馬，賀太平 因言安撫使蓋天錫智略過人，張公便即移請蓋天錫共來參議軍務。不數日，蓋天 錫到來，相見禮畢，分軍辦事。張公與伯奮、仲熊統領親兵，監督三軍。賀太平、 蓋天錫與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 王進、康捷，督領中軍人馬，就二關外相度地宜，安營下寨。那邊雲天彪、陳希 真已各領人馬，分屯左右關外。三軍聯絡呼應，將賊人進出路口，都密密層層的 守定，只是按兵不動。 　　且說忠義堂上群盜。聞得朝廷點大經略張公統兵到來，把個宋江嚇得尿屁直 流，寢食俱廢。真個是人人咋舌，個個搖頭。宋江與吳用到二關上登高一望，只 見旌旗蔽日，殺氣騰空，四面八方，重重密密，都是官軍旗號。宋江看著吳用道： 「這事怎處？」吳用只是縐眉，一籌莫展。當時只得將各關隘嚴緊守備，忠義堂 上日日早聚晚散，咨嗟不決的議論。看看一個月來，不見官軍發作，吳用大驚道： 「不好了，這經略真正了得！我等糧食將盡，若照如此情形，他可以不折一兵， 不煩一矢，使我等束手就斃。為今之計，好在兒郎們個個樂於效死，可趁此決一 死戰，方好集事。」宋江便請吳用定計。吳用便令林沖領頭陣，朱富作副將；呼 延灼領二陣，李云為副將；張清領三陣，湯隆為副將。每陣帶兵一萬。頭陣出戰， 二陣守二關，三陣守三關，層層策應，更番替換。眾皆領命。 　　次日，林沖、朱富帶領一萬人馬，三聲號炮，殺出二關。原來林沖自失了濮 州之後，志氣頹唐，吃宋江好言安撫，吳用巧言激勸，便撥開愁懷，勉強振刷起 精神來。此時奉著將令，便直趨經略大營，當先溺戰。早有營門小校報入中軍帳 裡。那張經略正與賀太平、蓋天錫坐在帳內議事，忽聞賊兵殺來。賀太平道：「賊 兵果然耐不得了，其糧盡食竭可知。」蓋天錫道：「賊人志在死戰，我等且宜堅 守，仍照經略原主意，乾封殺他。」張經略道：「非也。我原意不過要探看賊人 糧竭與否，今賊人既來求戰，糧竭之情被我探得了。只是賊糧雖竭，未必竭盡無 餘。倘再相持一年半載，我軍勞師費財，亦非善策。今可乘他來戰，就與決戰一 場。」便問那小校道：「來賊是誰？」小校道：「是個姓林名沖的，綽號豹子頭。」 張公點了點頭，便傳王進入帳諭話。又點起金成英、楊騰蛟兩員勇將，同王進領 一萬人馬，張公親自押陣。 　　三聲號炮，金龍大纛下無數猛將精兵，簇擁著大經略張大元帥出營列陣。只 見對陣上林沖全裝披掛，挺著丈八蛇矛，立馬陣前。張公回問左右道：「這人便 是林沖麼？」左右答言：「正是。」張公便叫王進道：「王將軍可當先出馬。」 王進領令，挺著渾鐵筆管槍，一馬縱出陣前。林沖見王進出馬，便定睛一看道： 「來者莫非王武師麼？」王進道：「原來正是林兄。咳，我久聞得你本事高強， 為何這等沒有見識？如今你既為強盜，雖有萬夫不當之勇，也只算丟在糞窖裡 了。」林沖怒道：「你未知其詳，擅自出口傷人，是何道理！」王進道：「道理 不道理，我且生擒你，放馬過來！」言畢，挺槍直刺林沖，林沖奮矛相迎。兩個 本來都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出身，本領豈有高下。但見槍來矛擋，矛去槍迎，兩人 各奮神威，各逞本領，來來往往，翻翻滾滾，鬥到四十餘合，殺氣飛揚，人影倏 忽不見，但見兩條神龍飛騰變化，銀光穿亂，金彩盤旋。兩陣上都暗暗喝采。陣 雲影裡，鼓角聲中，兩人酣鬥已有一百餘合，兀自不分勝負。忽見白光一閃，王 進一槍飛出，將林沖蛇矛壓住，厲聲喝道：「且住！我你同是教頭，忽分一官一 賊，今日既已相見，豈可無話。」林沖橫矛勒馬高聲道：「有甚話說！再戰一百 合，我與你定分勝負。」言畢，挺矛直刺王進。王進大怒，持槍直搠林沖。兩英 雄扭住，重復狠鬥。王進心生義憤，一條槍武怒直前；林沖心已焦煩，一枝矛飛 騰相架。一來一往，一去一還，又鬥了五十餘合，王進托地拖著長槍，縱馬跳出 圈子，急勒馬回身，用槍指著林沖，正待開言，林沖已一馬衝到，挺矛直刺。王 進舉槍相迎，合攏又鬥。鬥到十餘合，王進暗想道：「主帥教我出馬，原要我指 陳大義，先行斥罵一頓，以宣朝廷順道之意。如今這廝死戰不休，只好搠殺他罷 了。」便抖擻精神與林沖廝殺，足足的又戰了一百餘合，兩人勇氣未衰，兩馬筋 力已疲。又交了數合，林沖只得托地跳出圈子。 　　王進見他走出，也不追趕，立住了馬廝看。林沖怒氣未平，看見王進不退， 便也勒轉馬頭看著王進道：「且待我換了馬來，再與你分個勝負。」王進哈哈大 笑道：「今日勝負已分，何須再分勝負。」林沖圓睜兩目道：「此話怎講？」王 進道：「有甚怎講！當初我在東京，聞得你有些本事。後來我在延安，聞得你充 當教頭，又說你犯了王法，刺配遠方，又說你投奔梁山，做了強盜。我只道你是 個下流，不過略懂些槍棒，今日看你武藝，果然高強。只可恨你不生眼珠子，前 半世服侍了高二，吃些軍犯魔頭；後半世歸依了宋江，落個強徒名望，埋沒了一 生本事，受盡了多少腌臢。到如今，你山寨危亡就在目前，覆桌之下，豈有完卵？ 我王進作朝廷名將，你林沖為牢獄囚徒，同是一樣出身，變作兩般結局，可惜嚇 可惜！」林沖道：「這事都休提了。朝廷用了奸臣，害盡良人受苦，直到無路可 投，只好自全性命。你不曾親嘗其境，還來說些什麼。」王進哈哈大笑道：「好 個自全，如今全得全不得，只教你自己思想！至於你說我不曾親嘗其境，足見你 糊塗一世。你做的是殿帥府教頭，我做的也是殿帥府教頭；你受高俅的管束，我 也受高俅的管束；高俅要生事害你，高俅何嘗不生事害我？我不過見識比你高 些。不解你好好一個男子，見識些許毫無：踏著了機關，不會閃避；逼近了陷阱， 尚自游衍。以致拷打監囚，受盡許多苦痛；貶解收管，吃盡無數羞慚。賊配軍， 人人罵得；好家聲，個個羞稱。即此一事，你我比較起來，天淵懸隔。如今事已 到此，且休來責備你。可怪你一經翻跌之後，絕無顯揚之念，絕無上進之心，不 顧禮義是非，居然陷入綠林。難道你舍了這路，竟沒有別條路好尋麼？就說萬不 得已，暫時容身，也當早想一出離之道。朝說招安，晚涼州郡；晚說招安，朝搶 村落，這等處所，豈有出頭之日？你又不生眼珠，死挨不去，隨著那般不肖狂徒， 不軌不法，橫行無忌，豺狼野性，日縱日長。到如今天理昭彰，強梁必滅。你但 思想，你山寨中和你本領一樣的，吃我天朝擒斬無數，諒你一人豈能獨免？你想 逃罪，今番罪上加罪；你想免刑，今番刑上加刑。不明順逆之途，豈有生全之路？ 種種皆你自取之咎，尚欲銜怨他人，真是荒謬萬分。今日你也乏了，不須再戰了， 回去細思我言。」林沖聽到此際，大吼一聲，面色登時雪白，兩眼上插，手中蛇 矛不覺拋落在地，仰鞍而倒。朱富即忙出馬來救林沖。 　　張經略見林沖果被王進罵倒，便教金成英、楊騰蛟揮軍殺上。賊兵見主將如 此，個個心慌。金成英、楊騰蛟分兩翼直抄賊軍。朱富早命幾個嘍囉馱了林沖回 去，自己挺身迎敵官軍。金成英、楊騰蛟已奮勇大呼殺入賊軍陣裡，逢人便砍， 逢馬便搠，賊軍大亂。亂軍中，朱富正遇著王進，諒一個朱富如何抵敵得王進， 幸而王進已與林沖苦鬥力乏，所以兩下交鋒，到也戰到二十餘合。朱富見自己軍 陣已亂，無心戀戰，急欲抽身退回，卻被王進得了破綻，一槍洞脅而死。呼延灼 在二關上，急教李雲守關，自己領兵開關出去接應，遇著金楊二將，大戰一陣。 呼延灼毫無便宜，只得收聚了頭陣的敗殘人馬，急回二關去了。金成英、楊騰蛟 合兵一處，斬獲無數，掌得勝鼓回到大營。王進已在營門邊卸甲息馬，坐了好一 歇了。當時一同進中軍帳，到經略前獻功。經略大喜，當時與賀太平、蓋天錫查 點了首級，安插行伍，一一記功慰勞，便商議進攻二關之策。按下慢表。 　　且說林沖回到忠義堂，已是奄奄一息。宋江聞得頭陣沉沒，大吃一驚，急忙 問：「林兄弟緣何如此？」林沖早已神氣潰散，不言不語。宋江便教送林沖歸到 臥室，急召寨中醫士前去診看，一面傳諭呼延灼嚴緊把守二關，一面召那林沖的 隨陣軍士上來細問緣由。軍士具說王進如此如此辱罵，以致林頭領忽然氣翻。宋 江聽罷大怒，看著吳用道：「叵耐王進這廝，出言無狀，撓亂人心，林沖兄弟竟 被他氣壞了，我今誓必設法驅除了他。」吳用道：「林兄弟是個直性人，一口氣 回不轉了。待他稍定，小可去慰勸他一番罷了。」當時宋江、吳用先到二關上巡 看了一轉，回途時已二更，說些官軍形勢，忽一嘍囉迎上來報稱；「林頭領口吐 鮮紅，勢已危急。」宋江大驚，即忙與吳用飛馬趕入寨中，急到林沖臥室，只見 林沖臥在牀上，神氣毫無。宋江忙問醫士是甚緣故，醫士都說這是神志之病，藥 食難療。宋江聽罷，淚如雨下。吳用上前止住宋江哭泣，便到林沖牀頭向林沖勸 解了一回。林沖勉強點頭，淚如雨下，只是無言。宋江、吳用各散去。次日，宋 江又來看林沖。林沖仍然吐血，飲食不進，痿頓異常。宋江無言可慰，只得走回 來，到了忠義堂上，與吳用及眾頭領商議退官軍之策。又因林沖病情，也有些掛 肚牽腸，說不出那心中的焦急。正是日月如飛，略眨眨眼不覺已有十餘日，官軍 毫無動靜，林沖的病日重一日，竟無起色。 　　這日，宋江正在忠義堂議事，忽報朱全、雷橫自鹽山回來。宋江急令進見。 朱全、雷橫一齊進來，與宋江及眾人相見了。宋江開言問道：「近日鹽山之事何 如？」朱全、雷橫齊道：「仗哥哥洪福，鹽山近日倒十分興旺。緣鄧、辛、張、 陶四將都調開了那裡，我們因得聯絡了蛇角嶺、虎翼山兩處人馬，借糧屯草，招 兵買馬，重復整理事業。近聞大寨被兵如此緊急，小弟們卻日在記掛。若非戴院 長到來，說出後山小洞之路，弟等正無從進來。不識寨內情形如今怎樣了？」宋 江歎口氣，將所有情形一一說了。朱仝、雷橫都道：「如此怎好？」吳用道：「二 位兄弟休要著急，小可自有調度。只是二位兄弟來得正好，就在寨中辦事，不必 回鹽山去了。」宋江便吩咐開筵為二人接風。席間，朱全、雷橫捧出一個大圓包 來。眾人啟看，乃是一顆首級，細細一看，正是高俅。眾人齊問：「何處取來？」 朱仝、雷橫道：「小弟在鹽山時，聞得這奸賊犯了事發配在滄州。小弟因與鄧王 二兄弟商議，起了兵馬，去打滄州，活捉了這個賊來，照那年林兄長處治小賊的 法兒處治了他。因想林兄長與他切齒深仇，特地取來與他舒氣。」眾人嗟歎不已。 吳用道：「這顆頭來得正好。林兄弟現在患病，大半由於舊時的怨氣，難得二位 兄弟取了這高賊的頭來，何不與他看看，以解其悶。」朱雷二人忙問：「林兄長 患了甚病？」宋江將王進辱罵的情由說了。朱全、雷橫道：「既如此，這顆頭與 他一看，必定霍然病癒。」大眾稱是。 　　當時吃了酒飯，同到林沖房內。林沖臥牀半月有餘，僅存一絲一息，不能起 牀。忽聞朱雷二人來探病，便勉強應酬了幾句。朱雷二人齊道：「恭喜林兄長， 有一件事，小弟們報得仇來。」林沖問是何事，二人便將高俅首級捧上道：「這 是高俅的頭，小弟如此如此取來，特為兄長解悶。」林沖一見，呼的坐起身來， 接了高俅的頭，看了一看，咬著牙齒道：「我為你這廝身敗名喪，到今日性命不 保，皆由於你！」言畢，將頭擲出窗戶之外，摜為齏粉。林沖狂叫一聲，倒身仰 臥而絕。眾人大吃一驚，急前看時，果然氣息毫無，認認真真的死了。大眾痛哭 一場，惟宋江哭得個死去還魂。當時收殮安葬了，宋江仍與吳用等商議拒敵官兵 之策。 　　卻說張經略自掩沒梁山頭陣之後，收軍回營，與賀太平、蓋天錫商議，再按 兵數日以觀動靜。見賊兵也不出來，張公便道：「賊人經此一跌，死守巢穴，不 敢出來，當用何法以撓之？如今可將中、左、右三軍，分派隊伍，輪流攻關，四 面迭擊，方可集事。」賀蓋二人稱是。當時先將中軍分為六隊：張伯奮、張仲熊 領第一隊，鄧宗弼、辛從息領第二隊，張應雷、陶震霆領第三隊，金成英、楊騰 蛟領第四隊，韋揚隱、李宗湯領第五隊，王進、康捷領第六隊，每隊一萬五千人 馬，按日攻打二關。每前一隊攻關，後一隊作策應，六日輪流，週而復始，移前 作後。移咨左右軍照樣辦理，雲天彪、陳希真各領令訖。雲天彪將左軍分為五隊： 雲天彪領雲龍為第一隊，傅玉、風會領第二隊，畢應元、龐毅領第三隊，聞達、 歐陽壽通領第四隊，哈蘭生、唐猛領第五隊，只留劉慧娘、孔厚在營中協理事務。 這裡五隊輪日攻打右關。陳希真也將右軍分為五隊：陳希真領祝永清、陳麗卿為 第一隊，劉廣、劉麒、劉麟為第二隊，苟桓、祝萬年領第三隊，欒廷玉、欒廷芳 領第四隊，真祥麟、范成龍領第五隊，每日輪流攻打左關。統計數十萬大軍，三 面合圍，輪日攻打。 　　梁山二關、左關、右關，槍炮轟闐之聲，徹日不絕。驚得宋江面如土色，看 著吳用道：「這事怎處？他分三面環攻，分明弄我三面防備，他卻好乘我力薄之 處殺入也。」吳用縐眉道：「還有那後面一關，他留出不攻，大有毛病。如今先 傳令教後關水泊軍士小心防守，更派李應去守後關，侯健為副將，速去緊緊把守， 這裡再商議環應三面之策。」宋江依言，派李應、侯健去鎮守後關，宋江、吳用 親去策應二關、左關、右關。可憐那宋江、吳用，弄得如熱鍋螞蟻一般。忽聽得 右關被哈蘭生、唐猛幾乎攻破，便急忙去策應右關；忽聽得左關被欒氏兄弟險些 殺入，便飛速去顧救左關。 　　就中單表前面二關，被中軍攻打，最為緊急。這一日，正輪著第二隊鄧宗弼、 辛從忠率眾攻打，第三隊張應雷、陶震霆為後應。關上呼延灼、李雲悉力守備， 自辰至午，槍炮之聲不絕。鄧宗弼、辛從忠見關門將破，便教後隊張應雷、陶震 霆齊來攻關。那邊張清、湯隆在三關上，聞得二關危急，急來策應。此時二關槍 炮已絕，矢石一空，樓垣雉堞盡行毀壞，眼見頃刻難保。呼延灼見張清到來，便 叫：「張兄弟，你和湯兄弟領三陣守住這關，趕緊修築城牆，我同李兄弟領二陣 開關出戰，拚著一死，以冀保關。」張清應了，呼延灼便與李雲領兵殺出關去。 呼延灼挺著雙鞭，匹馬當先，眾賊軍大呼振天，奮勇衝殺。直殺得天旋地轉，海 覆江翻，官軍被他衝退三百餘步，兩下列成陣勢，對仗廝殺。 　　鄧宗弼大怒，對三將道：「今日二關業已唾手而得，叵耐這廝衝突出來，如 今我與眾將軍協力，斬了他再說。」三將稱是。鄧宗弼一馬當先，直奔呼延灼。 呼延灼已起了必死之心，那管你來將驍勇，大吼一聲，敵住鄧宗弼。兩英雄怒馬 相交，軍器並舉，一邊慣使雙鞭，一邊善舞雙劍，酣鬥攏來，卻是兩將兩騎，使 著四條軍器，化作一片寒光，揮揮霍霍，翻翻滾滾，鬥到五十合以上，不分勝敗。 李雲見了，便拍馬舞刀前來夾攻鄧宗弼。鄧宗弼展開雙劍，敵住二人，不慌不忙， 又鬥了十餘合。只見陶震霆舞著雙錘，驟馬上來，大叫：「鄧將軍少住，看我來 擒捉這廝！」鄧宗弼聽了，忽然虎吼一聲，劍光飛處，李雲頭顱倏的滾落。鄧宗 弼取了首級回陣去了。陶震霆敵住呼延灼。呼延灼憤怒已極，舞著那兩條閃電也 似的鋼鞭，直上直下打進來。陶震霆要著兩柄臥瓜錘，正似兩團火毬，敵住鋼鞭。 兩個又鬥了五十餘合，陶震霆使盡兩臂神威，呼延灼也用盡一身勇力，卻只得個 平手。兩人各起鬥心，死不相讓，一來一往，一去一還，又鬥了三十餘合。背後 張應雷看夠多時，更耐不得，舞動銅劉，拍馬過來，高叫：「陶將軍少歇，看我 戰三百合卻理會。」展開那扇銅劉，直奔呼延灼。陶震霆勒馬回陣去了。這裡呼 延灼獨戰張應雷，兩個又是對手，征塵影裡，殺氣陰中，大戰六十餘合。呼延灼 急切贏不得張應雷，心中焦躁起來，急賣個破綻，把雙鞭分開，回馬便走。張應 雷縱馬追上，一銅劉橫飛過來，呼延灼只一閃，那面銅劉卻直向呼延灼的面門， 恰恰的劈過。呼延灼便把雙鞭一旋，旋到張應雷面前，提起右手鋼鞭，望張應雷 頂門上打下來。張應雷眼明手快，早將銅劉收轉來，旋風也似的卷到，劉口正與 鋼鞭遇著，鏜的一聲響亮。張應雷就此送進一劉，順著鞭勢削去。呼延灼手指幾 乎割斷，急忙收回右鞭，那左鞭卻早已葉底偷花打進來。張應雷急將銅劉一壓， 躍馬跳出圈子。辛從忠在陣前，立馬多時，看看天色已晚，心內焦躁，便大吼一 聲，拍馬縱到垓心，一枝蛇矛分開雙鞭，直取呼延灼當胸。呼延灼急忙叉鞭敵住， 張應雷已回陣去了。辛從忠搦住呼延灼，大奮神威，酣呼廝殺，槍來鞭去花一團， 鞭去槍來錦一簇。兩個足足的鬥到一百餘合，呼延灼雖然力乏，尚能招架，辛從 忠一時不能取勝。 　　天已昏黑，殺氣瀰漫，愁雲慘淡，星斗光光，神號鬼哭。呼延灼看那二關尚 未修築完就，只得仍就拚著個死力並辛從忠。辛從忠怒極，使出渾身的本領，一 枝蛇矛龍飛虯舞，攻取進來。怎奈呼延灼兩條鋼鞭，兀自擋御得定，算來還差一 分火候。辛從忠卻等不得，心生一計，霍的把矛一幌，勒馬便走。呼延灼不顧死 活，驟馬追來。辛從忠待他追到分際，便將右手去豹皮囊內取出一枝標槍捏在手 裡。呼延灼輪舞雙鞭，早已追來，昏黑中，只聽得要的一聲，辛從忠喝一聲：「著！」 呼延灼志急心慌，不及備防，一標飛到，急閃不迭，正中咽喉，落馬而死。 　　鄧忠弼早已傳令軍士們點起成千成萬的火把，大呼振天，潮湧般殺過來。賊 兵抵擋不住，紛紛大敗。官軍個個奮勇，殺人如所瓜切菜。賊兵叫苦不迭，已殺 死了一半，那一半紛紛逃入二關。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乘勝驅兵搶 奪二關。鄧宗弼、辛從忠攻擊關門，賊人將敗殘兵馬放入，即忙閉門抵禦。張應 雷、陶震霆領兵急搶，關上張清急將那新運到矢石打將下來。火光中，喊殺連天。 這番幸賴張清將城垣樓諜粗粗修好，官軍幾次三番攻打不破。張經略在後面看 見，便傳令鳴金，收回官兵，回營休息。鄧宗弼等得令，便領著官軍回轉大營來。 　　張經略與賀太平、蓋天錫升帳，眾將兵士都紛紛上來獻功。張公一一查點了， 與賀蓋二人記功錄簿，分別犒賞，諭令各回本營養息，一面將首級號令了。鄧宗 弼稟道：「末將等今日攻關，眼見此關必破，可惜被這呼延灼出關死戰敵住。我 們待得斬了呼延灼，那二關早吃賊人修好，這個機會失了，實是可惜。」賀太平 道：「如今雖不得關，但賊人上將已吃諸位將軍斬得，卻是一場大功勞，日後攻 關定容易了。」蓋天錫道：「但使賊人有敗無勝，取關定必易易。」張經略道： 「善攻者故不知其所守。此番關之不破，總由我不善攻之故也。」賀蓋二人齊問 其故，張公不慌不忙說出一條計來。正是：求己不責人，的是聖賢之學；知彼兼 知此，定是戰勝之師。不知張公說出什麼計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四回 沉螺舟水底渡官軍　臥瓜錘關前激石子

話說張經略對賀蓋二人道：「我把賊人三面攻圍，獨留後關，原有主見在內。 賊人盡力顧我三面，那後面必然空虛，可從此進攻，必然得手。」蓋天錫道：「賊 人吳用，智計殊勝，未必不防及此。為今之計，可用一聲東擊西之法，遣偏師數 隊去擊後泊，他必然增備後面；後面增備，前面力薄了，然後我用全力破他前面。」 張公道：「蓋見之言固是，但我料賊人後面必然空虛。緣他前關如此攻擊不破， 其重兵嚴守可知。因其前關之力守，可卜其後關之無備。即使有備，料不過數千 兵卒而已，與空虛無備何異。為今之計，可一面令中軍加緊攻打前關，一面分撥 左右兩軍兵馬，出其不意，去襲擊後關：如此兩路齊攻，賊人招架不及，必有失 手之處。無論前關、後關，但被我破得一處，便可直搗賊巢矣。」賀太平道：「經 略欲攻後關，可與左營雲將軍商之。他營內劉慧娘，善制攻守器械。後關水泊， 險阻最多，非器械不濟。」張公稱是，便吩咐左右：「速去請左營雲將軍前來議 事。」 　　不一時，雲天彪到來。張公接見敘坐，便將上項謀划向天彪說了。天彪道： 「此事在天彪身上，只須請奧圖細細一看，便可施行。」張公便取出那徐總管遺 下的梁山地圖，揀出後泊一冊，授與天彪，便道：「此事悉請將軍調度。惟攻關 之日，須前後約定時刻。」天彪應諾，受了地圖，退回本營去了。 　　不說張公部署中軍，且說天彪回到左營，便與劉慧娘共看地圖。原來梁山形 勢，四面水泊環繞，但前、左、右三面，與後面水泊情形迥別。前三面水泊，係 一水相連，裡面陸路也一望相通，所以徐槐攻進前泊，分搶左右兩關，官軍都在 水泊以內，那左右兩水泊早已雖有如無。惟有後關，有東西兩座大山，抱住一所 水泊。那東山一帶直接運河，那後山洞就在此山之內，圖中不載，所以官軍都不 曉得。只是此山橫截水泊，水陸兩路都不通。就是西山下水路，也都是淺溜急灘， 舟船難行，陸路自不必說。天彪看到此處，對慧娘道：「若要攻打後關，惟有移 軍到後水泊，從泊外殺進去，先破了水泊，然後可達後關。」慧娘道：「正是。 但既攻水泊，那白瓦爾罕沉螺舟之法，可以水底潛行，今日正好應用。」天彪喜 道：「有此妙器，何愁水泊不破，便傳令分派眾將移軍後泊。」慧娘道：「不可。 經略之意，要乘賊人不備襲取水泊。我若先行移軍到彼，待得沉螺舟造成，然後 進攻，極快也須十餘日，賊人豈有不覺之理。」天彪道：「你說因是，但我在這 裡將船造成了，異到彼處，豈非笨事。」慧娘道：「不妨。可先將舟中所有散料， 一一做好了，然後攜到後泊去，一湊好便可落水。如此計算，到彼不過一日之期， 仍出敵人不意也。」天彪稱妙，便傳令就右泊裡面擇一空地，搭起廬廠，製造舟 船。天彪對慧娘道：「此事本可委白瓦爾罕監督，今白瓦爾罕已死，只有你親去 監督。」慧娘道：「正是。」當時天彪派慧娘作監督，雲龍作提調，率領工匠三 百五十名，都關在廠內晝夜並工趕造，限十二日須造齊沉螺舟六十號。又派龐毅、 唐猛領五百鐵騎，繞廠外晝夜巡綽，端的號令機密，毫無泄漏。 　　到了十二日上，六十號沉螺舟早已辦齊，卻只是散料，尚未裝成。慧娘與雲 龍同來稟告天彪。天彪早已把兵將分派停當，傅玉、畢應元、風會、孔厚領一半 人馬，仍留在右泊攻擊右關。天彪自領雲龍、劉慧娘、聞達、歐陽壽通、哈蘭生、 龐毅、唐猛，領一半人馬，帶了沉螺舟散料，悄悄地由西山外移到後水泊。又去 右營裡移調劉麟同來。當時在後關泊外安營下寨，一面差人去告知張經略，一面 教劉慧娘監督工匠，將六十號沉螺舟一齊裝好，又辦齊杉板船隻，派撥了隊伍。 天彪按覽輿圖，見那後泊有四條港口：一名紅荷蕩口，進去是紅荷蕩，轉彩荷灣， 直南進西口渡；一名螺螄港，進去有兩條路，一條過新開港口，轉西與彩荷灣相 通，一條從新開港分路，向南過鴛頸蕩西口，由西南進大中渡；一名穿心港，進 老廟灣，過鴛頸蕩東口，直南進小中渡。這三條港各有對渡，其中來往相通。還 有一條名為單渡港，兩邊雖有漢港，不通別處，只直達梁山東口渡。東口渡在後 關之東岸上，地勢散挺。天彪料此處賊兵必不把守，便於次日黎明，先派哈蘭生 領沉螺舟四十號，每號一百人，共四千人，先由單渡港水底進去，直到東口渡岸 下伏住，靜候外三路炮響，便突出岸上，直搶後關。哈蘭生領令去了。隨派聞達 帶領杉板船五十號，每船兵丁五十名，共二千五百人，殺進單渡港，遇賊兵即便 廝殺。如賊兵戰敗，便去接應哈蘭生。聞達領令去了。又派劉麟領沉螺舟十號， 兵一千名，由穿心港進去，一到鴛頸蕩東口，便出岸襲擊賊人水寨。劉麟領令去 了。又派唐猛領衫板船四十號，每號兵丁六十名，共二千四百人，進穿心港接應 劉麟。唐猛領令去了。又派歐陽壽通領沉螺舟十號，兵一千名，由螺螄港直到鴛 頸蕩內，助劉麟夾擊賊軍。歐陽壽通領令去了。又派龐毅領杉板船八十號，每號 兵丁一百名，共八千人，由螺螄港進去，直取鴛頸蕩西口。龐毅領令去了。天彪 委劉慧娘看守大營，自己與雲龍統領大軍二萬，駕齊大小兵船，直取紅荷蕩。七 撥軍馬一齊起行。 　　原來吳用防著官軍進攻此路，早已派水軍在各港把守。派李應、侯健鎮守後 關，督察水軍事務，囑令小心防禦。吳用因保二關要緊，不暇兼顧，諸事盡委於 李應。李應便點起四員頭日，乃是張鼋、王鼍、李蛟、趙龍。這四人乃是童威、 童猛的徒弟。當時奉令，各帶兵一千，分守各港。張鼋守彩荷灣，堵住紅荷蕩； 王鼍守新開港，堵住螺螄港；李蛟守老廟灣，堵住穿心港；趙龍守順水灣，堵住 單渡港。依傍水草處，安營下寨。 　　到了這日，張鼋正在彩荷灣瞭望，忽聽得紅荷蕩口炮火連聲，喊呼振天，雲 天彪親統大軍殺進紅荷蕩了。張鼋大驚，急忙約齊那一千嘍啰，槍炮弓矢，密排 在彩荷灣口，等待官軍。只見官軍巨艦百餘號，已排列在紅荷蕩內。賊軍望見， 個個心驚，說一千水軍，如何敵得二萬雄師。張鼋一面提心備禦，一面飛速去報 知李應。這邊官軍看見賊兵勢弱，都要一齊殺過去。天彪止住道：「且慢！」便 傳令兵船都約齊了，一字長蛇勢，鼓角怒號，只是按住不進。雲龍請問其故，天 彪道：「你怎地不知兵機？只得這幾個賊兵，殺盡何難。所貴待他少須，守關之 兵齊來策應，方可乘虛搶關也。」果然張鼋嚇得幾乎要死，一疊連差人去催李應 去了。 　　那穿心港口，唐猛領著二千四百名官兵殺入。李蛟在老廟灣看見，即忙迎敵， 唐猛已領兵殺到。原來這老廟灣水面最狹，七八隻兵船早已擠滿。唐猛在舟中與 李蚊廝殺，卻教後隊登岸；李蛟也教後隊登岸。岸上對岸上，舟中對舟中，兩下 喊殺。李蛟不知就裡，只顧向前狠鬥，不防後面水底殺出一彪官軍，正是劉麟， 大驅那沉螺舟裡一千官軍，呼喊振天，從賊人背後掩殺過來，賊人大驚。李蚊一 個手慌，吃唐猛一劉砍入水中，賊軍大亂。劉麟與唐猛齊力夾攻，不一時將賦兵 掃除淨盡。歐陽壽通已由駕頸蕩殺出東口來，見劉麟業已得勝，便道：「聞得龐 將軍在新開港口，被賊人阻住，進不得鴛頸蕩，我們何不齊轉鴛頸蕩去接應他？」 劉麟、唐猛一齊稱是。當時三路兵將合齊，殺轉鴛頸蕩去。出得西口，只見波濤 洶湧，鼓角喧闐，賊目王鼍正在奮力與龐毅大戰。原來王鼍本領勝於李蛟，所以 龐毅一時不能取勝。劉麟、唐猛、歐陽壽通見了，一齊喊上去。王鼍正在苦鬥龐 毅，不防背後掩到一枝官軍。王鼍抵敵不住，不一時全軍覆沒。玉鼍被龐毅一刀 揮為兩段。這兩處賊兵，都是前後受敵，吃官軍掩殺罄淨，無一脫命，所以沒人 去報後關。 　　那李應在後關，只聞得張鼋急報，心中早已大驚，暗想：「那年盧兄長守前 關，因兵馬不早出水泊，以致水泊失利，我今日不可蹈其覆轍。」便教侯健守關， 自己領兵一萬二千名，飛速出關，殺到彩荷灣來。天彪見李應果然到來，便傳令 全軍殺上。李應與張鼋合兵一處，殺出彩荷灣來。兩軍就在紅荷蕩內，擺列戰艦， 桅檣蔽日，旗幟連雲，兩邊槍炮矢石，如卷如掃，如撒如馳，直殺得天崩地裂， 海覆江翻。李應吩咐眾兒郎道：「今日若被官軍殺進繫荷灣，我也不要性命了。」 眾兒郎聽了，個個合死忘生，力戰官軍。官軍也個個奮勇，迎殺賊軍。 　　洪濤中喊呼振天，殺氣飛揚。忽聽官軍坐船上一個號炮，官軍戰艦豁地分開， 露出中間一隻大坐船，船頭立出一員大將，青巾綠袍，倒提青龍偃月鋼刀，正是 雲天彪，大喝：「李應叛國庸奴，敢與吾決一勝負麼？」李應見是天彪，也不答 話，便取出背上一口飛刀，覷准天彪頭頸飛也似標過來。天彪提起大刀一揚，那 把飛刀激起丈餘，滴溜溜的墮入水中。李應大驚。雲龍大怒，張弓搭箭，對李應 的咽喉射去。李應急問，那枝箭從李應盔旁拂過，卻射殺背後一員頭目。李應大 怒，又一飛刀向雲龍標來，雲龍也閃過了。李應正待再取飛刀，兩船早已逼近， 兩邊將對將，兵對兵，長就短劍，切近攻殺。陣雲中雲龍提刀直取李應，張鼋見 了，即忙跳過船頭，舉槍來迎。戰不數合，吃雲龍一刀，揮於水中。李應怒極， 舉槍直刺雲龍。此時官軍賊軍，已逼近相殺。雲龍在劍戟林中轉鬥李應。 　　李應正待廝殺，忽聽得後隊人聲沸亂。原來是劉麟、歐陽壽通領兵由彩荷灣 掩殺過來，那龐毅、唐猛已分頭去搶大中渡、小中渡了，西口渡汛兵雪片也似的 報來。李應驚得不知所為，此時彩荷灣已被劉歐堵住，回去不得，只得率領眾軍， 且戰且走，逃回西口渡去。雲天彪、雲龍與劉麟，歐陽壽通合兵一處，緊緊追上。 李應那敢戀戰，只得督眾船駕櫓飛逃，等得逃到西口渡，天彪大軍已追到西口渡 了，龐毅、唐猛早已在岸上邀住。李應進退無路，只得上岸率眾捨命死戰。官軍 前後掩擊，賊兵死傷無數。李應一條槍奔馳衝突，奪出一條血路，望後關而走， 身邊已只有百餘人隨從。到得關下，方叫聲苦，乃是哈蘭生、聞達已在那裡攻關 也。 　　原來哈蘭生領四十號沉螺舟，進伏東口渡，卻分了兩號在順水灣頭。聞達領 軍由單渡港殺入順水灣，那趙龍慌忙迎敵，水中交戰。不到半個時辰，那水底沉 螺舟中一百名水軍，已分頭走出，掘通船底，趙龍和一千水軍盡行淹沒。聞達便 領兵船與哈蘭生登岸，一路如入無人之境，直逼關下。李應見到此際，只得奮勇 突圍。那侯健在關上望見李應突圍，便開關出來接應。方才殺出關門，早被聞達 邀住，鬥不數合，吃聞達一刀，揮於馬下。關內早有盧俊義、燕青急來守備。關 外李應盡力衝突，雲天彪在後看見，掄刀追上，大喝一聲。李應吃了一驚，回頭 一看，刀光飛下，頭顱已去。天彪已得水泊，便一面移大軍盡入水泊，一面乘銳 攻關。盧俊義、燕青係倉猝到來，手腳忙亂，後關漸漸難支。盧俊義把守不住， 只得差人飛速報知吳用去了。誰知撲天雕後泊陣亡之際，正沒羽箭前關鏖戰之時。 　　且說張清與湯隆保守二關，宋江、吳用親臨關上，晝夜守備。張經略大軍攻 打，已非一次，宋江、吳用、張清、湯隆死守不下。這日，張經略知雲天彪已定 計於是日潛攻後關，便命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四員大將，率領二萬 人馬，加緊攻打二關。賊兵不防後關有事，只見前面來勢洶湧，便十分提心抵擋。 那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已領兵直到關下。宋江對吳用道：「官兵似 此攻圍不解怎好？」吳用躊躇無計。只見張清開言道：「我看他們兵將個個驍勇， 我們端的敵他不過。為今之計，小弟擬開關與決戰一陣。小弟自問這手石子百發 百中，且把他勇將個個打傷了，便好用計進取。」宋江聽了，看著吳用道：「張 兄弟此議如何？」吳用沉吟一回，也定不出別樣計較，只得應道：「張兄弟此議 亦好。只是此去，切須善覷方便，不可因得勝而大意，亦不可因失利而膽怯。」 張清應諾，當時請今開關出馬。 　　鄧宗弼見賊軍殺出，便與辛從忠等約齊陣勢等待。張清將兵馬背關列陣，右 提長槍，左懸錦袋，一馬縱到陣前，指著四將道：「河南沒羽箭張將軍在此，敢 來決一戰麼？」鄧宗弼大罵：「反叛庸奴，何足道哉！」舞劍驟馬，直取張清。 張清見他來勢勇猛，便急會錦囊中取一石子，呼的打向鄧宗弼面門過來。鄧宗弼 眼明手快，急起右手用劍一撥，石子爆開丈餘，咯碌碌滾向草地裡去了。張清見 一石不中，心內早有幾分焦躁，便驟馬挺槍直取鄧宗弼。鄧宗弼舞劍直劈張清。 兩馬相交，槍劍並舉，一來一往，鬥到十三四合，張清勒馬便走。鄧宗弼縱馬相 追，曉得張清又要擲石，便大叫：「擲石小兒，何足為道！」話未絕，一石子已 到面前，鄧宗弼急急伏鞍，那石子卻從背上四面令旗縫裡打過，拋向馬後去了。 鄧宗弼愈怒，挺身搶劍直奔張清。張清見兩石不著，怒氣填胸，兜轉馬來，挺槍 直刺。鄧宗弼舉劍相迎，又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鄧宗弼賣個破綻，勒馬便走。 張清故意立住了馬，不來追趕。鄧宗弼見張清不追過來，霍的勒轉馬頭重複殺轉。 張清早已手藏一石，急忙照著鄧宗弼頸脖子上一石飛來。鄧宗弼看見石子過來， 急使個鐙底藏身，那顆石子果然又落了空際了。鄧宗弼大喝：「無知小兒，弄磚 拋石，成何事體！敢挺身與我鬥三百合麼？」說罷，舞劍直奔過來。張清此時正 設好氣，便舉槍相迎，重複狠鬥。 　　此時宋江、吳用在關上，見張清三石不著，心中大為懊躁，又不便收回張清， 只得憑關看戰。那邊張大經略也立馬在陣前，正是胸有定見，氣暇神閒，左捧令 箭，右挽紫韁，閒閒地看那二將鏖戰。那鄧東弼舞動雙劍，武怒非常；張清一枝 長槍，卻還對敵得過。兩個一來一往，一去一還，足足的又並了七十餘合。鄧宗 弼一心要砍殺張清，卻尋不進破綻。張清見鄧宗弼雙劍神出鬼沒，不能攻取，便 想又用石子，卻被鄧宗弼逼得極緊，無從偷空。 　　兩人鬥到興起，正難分舍，只見官軍隊門出一員大將，舞動鋼劉，飛馬向前， 大叫：「鄧將軍少住，待我來殺這賊人！」鄧宗弼大吼一聲，跳出圈子，勒馬回 陣。張清得了個空，急起一石于飛來。鄧宗弼急忙一閃，那顆石子卻從肋縫飛過， 拋向草地去了。張清接連一石，向張應雷眉心打來。張應雷早已防備，用劉一擋， 只聽得鏜的一聲，那石爆一丈多高，向後面空地上跌過去了。兩馬已交，銅劉直 進。張清正待用石，銅劉早已卷到面前，張清藏石袖底，急忙舉槍相迎。兩位英 雄怒馬盤旋，槍劉飛舞，大戰二十餘合。張清深恐力之，不敢戀戰，抽身待走， 卻被張應雷銅劉一步步逼進來。張清心中焦躁，只得一手提槍招架，一手早取那 袖底的石子出來。張應雷見他一手提槍，便急忙照顧石子。那石子早已飛出，直 從下三部向張應雷馬頭打來。張應雷急忙倒提銅劉護住馬頭，向外一攔，石子打 著劉背爆落在地。張請乘勢一槍，向張應雷面門刺來。張應雷急起一劉擋住，便 乘勢賣個破綻，回馬而走。張清挺槍躍馬追來，一面早已就錦囊取得石子。張應 雷一面誘敵，一面提防著石子。張清故意延了少刻，卻飛起一石子，覷准張應雷 腦後打來。張應雷向左邊一閃，那石擦耳根過去了。張應雷在馬上未及閃正，張 清一石又到。看官，須知張清石子非比尋常，今日為何不濟？原來張清七石不著， 心中早已慌亂，心內一慌，任憑你高手，那準頭早已減了成色。只見那石子准准 地從張應雷後面打來，卻無故高了些許，張應雷將頭一俯，那石子早從盔上高飛 過去了。張應雷大怒，急轉身還鬥張清。 　　兩馬重複扭住，大戰二十餘合，官軍隊裡早有一員大將驟馬而來，大叫：「張 將軍請住，看我與這廝並三百合！」張應雷見是辛從忠，便將銅劉一幌，讓辛從 忠蛇矛飛人，張應雷勒馬回陣去了。辛從忠搦住張清，槍矛並舉，只得三合，辛 從忠手內一標槍飛出。張清急閃不迭，那標槍早已穿在頭盔鳳翅上。張清大驚， 不敢戀戰，即忙回陣去了。辛從忠料他必然復出，便立馬橫矛，等待廝殺。那張 清回入陣中，除下那盔上飛標，所喜並不受傷，便下馬略定定喘，心中暗想：「這 番怎好？我此出原想用石子打壞他幾員大將，不料如此不得手。」想了一回，便 咬牙道：「只得且向前殺去。」便討口水吃了，提槍上馬。 　　那關上宋江、吳用見張清不能取勝，卻不肯入關，便商議收張清回來，卻又 不甘心退避，擬議未決，只見張清早已提槍出陣，大叫：「對陣辛將軍，我與你 力並三百合，休得使用暗器！」言畢，驟馬挺槍，奔出垓心。辛從忠知他是詐， 便高提蛇矛提防石子。果然張清奔至三十餘步，手中一石子早已打來。辛從患眼 明手快，用矛尖只一撥，那石子早已橫飛到空地上去了。辛從忠大喝：「無知小 廝，安敢行詐！」驟馬挺槍直取張清。張清舉槍相迎。兩條槍陣上交加，四隻臂 環中撩亂，約鬥了十六七合，張清怕有飛標，不敢偷空。辛從忠生力手，張清卻 因連戰數將有些疲乏，只得虛幌一槍，跳出圈子，帶轉馬頭便走。辛從忠驟馬追 趕，大喝：「賊子休要行詐，我豈怕你的石子！」言未絕，一石子早已飛到。辛 從忠早已備防，不慌不忙，將那石子閃過，卻順手一標飛去。張清也預先提防， 飛標到處，張清也閃過了，去錦囊中摸一個石子，對準辛從忠的馬頸打來。辛從 患急將韁繩一兜，那馬憑空一躍，石子往馬腹底下恰恰的過去，貼著地滴溜溜的 打向青草堆裡去了。辛從忠的馬早已撲到張清背後，張清已到了自己的陣前。辛 從忠提起蛇矛，望張清後心便刺。張清急忙一閃，辛從忠的矛搠了個空，那矛直 搠過張清面前。張清急回轉身來，將矛奪住，兩下一擰。張清急將那手中槍平搠 過來，也被辛從忠順手奪住。兩人盡力一拖，那兩匹馬早已旋風也似的打了幾個 團團。 　　官軍陣上早惱動了陶震霆，舞動雙錘，大叫：「賊子不得無禮！」一馬飛到。 張清知不是頭，急切與辛從忠分拆不開，只得撇了兩槍，空手逃入陣中。辛從忠 擲去張清的槍，舞蛇矛直追入陣去了。張清見他追來，急取一石在手，待他馬近， 一石飛去。辛從忠忘卻提防，瞥見石子打來，急忙一閃，那石子打著左肩獅獸鼻 上，爆轉腦後去了。辛從忠急忙勒馬跑回本陣。陶震霆殺入陣來，張清急忙換一 枝槍，殺出陣來。兩馬交鋒，鬥不正合，張清早已手藏一石，覷准陶震霆咽喉打 來。陶震霆見石子過來，急忙將身一挫，高提臥瓜錘迎准石子一擊，那石子打了 轉去，飛過張清頭上五六尺扁回賊軍陣裡去了。張清吃了一驚，咬一咬牙齒追殺 過來，陶震霆迎住便鬥。兩人各奮神威，戰了十五六合，陶震霆勒馬便走。張清 藏石在手，驟馬追趕。陶震霆正待掛錘，取那洋槍，背後一飛石已到。陶震霆急 忙一閃，石子飛到左旁，陶震霆順起右手瓜錘一擊，石子往左邊去了。陶震霆急 回轉身來，張清手起一石猛飛過來。陶震霆看得極准，急起左錘向右一擊，石子 往右邊去了。張清急去袋中一摸，只得一顆石子。張清提石在手，眼睜睜只望這 一石成功，忽聽關上一聲鳴金，後關急報已到。吳用急忙止住宋江休要鳴金，張 清心中早已驚亂。 　　那番急遽之態，早被張經略看見，便傳令教金成英、楊騰蛟從左邊搶關，韋 揚隱、李宗湯從右邊搶關，張伯奮、張仲熊、王進、康捷隨著大軍一齊掩上。宋 江、吳用心慌意亂，急急囑咐湯隆嚴守二關，自己早已飛速赴看後關去了。關下 張清急得不知所為，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一齊殺到。張清手中一石不覺自發。 陶震霆在陣雲中見石子飛來，急提那臥瓜錘追准了一錘擊去，那石子回勢愈大， 不偏不倚，爆轉去正著在張清鼻尖上，血流滿面。張清幾乎跌倒，勒馬逃轉。陶 震霆急掛雙錘，取出洋槍，扳開火機，砰然一響，正中張清後頸，翻身落馬。 　　張經略早已統押大軍，潮湧般殺到二關。關外賊兵如何抵擋，如湯沃雪，如 火燎毛，登時殺盡無餘。金成英、楊騰蛟從左邊，韋揚隱、李宗湯從右邊，均已 上了二關。王進隨鄧、辛、張、陶也殺上關去，湯隆一人如何擋得住。王進登上 二關，遇著湯隆，交手不三合，王進一槍搠入胸前，早已了賬。伯奮、仲熊、康 捷擁著張經略，盡行登關。二關已破，眾將無不大喜。張經略到了關中，日方挫 西。張經略急召韋揚隱、李宗湯，問徐虎林在二關內安營立寨之法。韋李二將一 一具對，經略便命照此章程安營。眾將紛紛獻功，經略一一慰勞，記功錄簿，大 行犒賞，便議明晨進攻三關。按下慢表。 　　且說宋江、吳用從二關奔到後關，急與盧俊義、燕青守住後關。雲天彪率大 軍攻至傍晚，不能取勝，只得在關下安營立寨。宋江、吳用聞得二關已失，只叫 得苦，且將後關守備事宜安排停當，委燕青當心督守，宋江、吳用、盧俊義都回 轉三關。公孫勝已帶領魯智深、樊瑞在三關守備。宋江、吳用、盧俊義將守備事 務督看了一番，便教公孫勝等三人在關上看守。宋江、吳用、盧俊義都回忠義堂 去，策應四面事務。不提。 　　且說公孫勝在三關上，又各處巡閱了一轉，時已三更，退入帳中，提心吊膽， 那敢就睡，只得帶了衣甲躺在交椅上。正欲朦朧睡去，忽見帳前黑影一閃，走進 一個人來。公孫勝立起身來定睛一看，吃了一驚。正是；仙機指引當回首，業障 昏迷錯用心。不知公孫勝所見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五回 魯智深大鬧忠義堂　公孫勝攝歸乾元鏡

話說公孫勝坐在帳中，正欲朦朧睡去，忽見一人掩入帳來。公孫勝急忙定睛 一看，更非別人，原來就是二仙山內，同道師弟兄，雙姓東方，單名橫的便是。 公孫勝吃了一驚，急問：「師兄何來？」東方橫道：「清師兄別來無恙否？今有 要言奉告，請屏左右。」公孫勝便教左右退去，與東方橫遜了坐。東方橫道：「咳， 清師兄還記得那年紫虛觀前，臨行時，令師怎樣囑咐，小弟亦有數言奉勸，今日 師兄為何還在這裡？那年小弟曾奉令師鈞旨來取玄黃吊掛，令師又教小弟寄語勸 駕。今日令師又教小弟特地來此，馀言說不得許多，只有四個大字，叫做『速離 火坑』！」公孫勝道：「小弟受宋公明厚待一場，今日事急，與他丟手，自問心 上過不去。幫他復了二關，我即返歸矣。」東方橫微笑道：「師兄既要復二關， 小弟有數言奉贈。」公孫勝道：「願聆教言。」東方橫道：「二關復在眼前，關 上無須廝殺。不必劍戟刀槍，能使官軍退卻。復得二關之後，了手當為上著。」 言畢，袖中取出一方青羅帕，鋪於地上。東方橫踏上了，變成一朵青雲，冉冉騰 空而去。公孫勝欲送無從，因細細將他六句讖語思索一番，恍然道：「東方兄此 言，莫非教我用法取勝？這倒也是一條正路。」便一面去密告宋江，一面與樊瑞 商量用法。立法未定，忽報官軍大隊殺來。魯達便要開關迎戰，公孫勝仗止住了， 傳令眾兵將把三關嚴緊保守，一面去報知宋江、吳用。宋江、吳用急極無計。 　　原來此時梁山已四面攻圍。雲天彪委雲龍、劉慧娘、劉麟、歐陽壽通、唐猛 留攻後關，並移調右營苟桓、祝萬年、真祥麟，領右營兵馬三分之一，同來攻關。 天彪令劉慧娘總督全軍事務，於後關外東山上建立行台駐紮。雲龍統領眾將，指 揮全軍。雲天彪領聞達、哈蘭生、龐毅回到右關，與傅玉、風會一同攻打，派畢 應元、孔厚隨後策應。陳希真領劉廣、祝永清、陳麗卿、范成龍、欒廷玉、欒廷 芳、劉麒攻打左關。張經略請賀太平、蓋天錫堅守頭關、二關，自己領伯奮、仲 熊、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王 進、康捷攻打三關。闊大軍威，兼著新勝銳氣，賊兵如何敵得。宋江、吳用親到 三關來看了一轉，與公孫勝略議了幾句守備之法，又轉到別關去了。這三關上委 公孫勝一人主政。公孫勝奉宋江囑咐，督領群盜，拒敵官兵。張經略金盔銀甲， 佩弓插箭，立馬陣前，親司旗鼓。眾將奉元帥之命，捨生忘死，攻擊三關。自辰 至午，槍炮震天，矢石蔽地，賊兵死傷無數，只是堅守不下。經略見賊兵如此， 便傳令權將兵馬收回。 　　魯達提起禪杖，向公孫勝大叫道：「鳥耐煩再讓那廝，灑家開關出去，活打 殺那班撮鳥！」公孫勝道：「賢弟請坐，且聽……」魯達睜起怪眼道：「直娘賊， 灑家偏要去！死也要和那廝並三百合！」說罷，掄起禪杖，飛步到關，大喝：「開 門！」公孫勝約勒不定，只得開關，派兵送他出去，一面飛報宋江去了。 　　且說魯達殺出關外，張經略正在收兵，見有賊將殺來，便教伯奮、仲熊出去 迎戰。旗門開處，二人一齊出馬。眾將共看，兩位公子一樣裝束，各具神威：伯 奮頭戴噴銀束髮紫金冠，鳳翅閃雲盔，後面一掛五福攢壽銀牌，垂著五寸長短紫 紅流蘇，披一副白銀細砌魚鱗甲，襯著月白紫微緞子戰袍，繫一條束甲獅蠻帶， 穿一雙綠皮卷雲戰靴，騎一匹銀合白馬，手提一對赤銅溜金大瓜錘；仲熊也是頭 戴噴銀束髮紫金冠，菊瓣細鉤軟砌盔，後面一掛福慶銀牌，垂著五寸長大紅流蘇， 披一副連環鎖子甲，束一條鏡面鍍金帶，穿一雙青皮卷雲靴，騎一匹嘶風赤兔馬， 手捧一對厚背薄刃雁翎刀。兩位少年英雄立出陣來，真個是天生一對玉孩兒，人 間上得無三譜。只見那對陣一個莽和尚舞著禪杖，口出喊聲，飛奔而來。伯奮舞 動雙錘，驟馬而出，大喝：「賊禿驢，休得亂闖！」魯達大怒，掄起禪杖便打。 伯奮見他來勢莽撞，便急將身子一閃。魯達一枝禪枚和身子打進伯奮懷裡來，卻 早打了個空。伯奮眼明手快，早提起右手大銅錘，照魯達光腦袋上打將下來。恰 好魯達一禪杖飛起，將那銅錘格住。伯奮卻早已左手一錘打進魯達脅下，魯達大 吼一聲，托地跳開了數丈。伯奮驟馬追去，魯達舞動那枝禪杖，神出鬼沒的打轉 來；伯奮也使圓那兩柄銅錘，天旋地轉的打過來。馬步交加，杖錘並舉，兩人各 奮神威，大戰五十餘合。伯奮使出平生大神力對付魯達，魯達也狠命相搏，打個 平手。 　　仲熊在陣上，看夠多時，更耐不得，便舞動雙刀驟馬而前，大叫：「哥哥且 住，待我來斬這禿驢！」說罷，展開雙刀，好一似兩條白練衝殺進去。伯奮一馬 跳出圈子，卻不回陣，只立在垓心邊觀看。只見仲熊雙刀已從魯達禪杖底下直透 進去，魯達險些被他戳著，急忙跳開，便掄轉禪杖對仲熊囟門打來。仲熊眼快， 早已飛起雙刀交叉架住。兩人便展開解數，奮勇大鬥，杖來刀迎，刀去杖擋，又 鬥到五十餘合。魯達神力未衰，仲熊一身武藝也儘夠敵得過。殺氣影裡，戰鬥愈 酣，只見伯奮驟馬又來，大叫：「兄弟且住！你我二人索性用車輪戰，戰殺這廝。」 仲熊退回，伯奮殺入。 　　此時宋江、吳用已到關上，見來將如此驍勇，便教鳴金收回魯達。誰知關上 一片鳴金，魯達只是一片呼喊，和伯奮扭住便鬥，足足又鬥了三十餘合。仲熊重 複殺入，替出伯奮，合攏又鬥。宋江對吳用道：「魯兄弟住居山寨有年，頗知紀 律，今日為何幾番鳴金收他不回？」吳用也不解其故。只見仲熊與魯達鬥到三十 餘合，伯奮又殺過來，伯仲二人，循環輪替，直戰到日下西山，暮色朦朧。張經 略在陣前看夠多時，見天色已晚，二子不能取勝，只得鳴金收回。 　　魯達倒拖禪杖，大吼而回。宋江急命開關迎入。魯達一見宋江，撇下禪杖， 向宋江唱個大喏，道：「兄長要殺上東京，灑家明日先殺張家兩個娃子，後殺張 家老兒，一路打進東京，拆毀了金鑾殿，回來同你吃酒。」宋江回顧吳用道：「今 日魯兄弟為何精神異常，語言不倫？」吳用道：「想是力戰了半日，力疲神亂也。 且取酒肉來與他接力。」左右捧上牛肉十斤，陳酒一大桶。魯達坐下便吃，氣呼 呼的吃一碗，又是一碗，不一時，一桶酒完，又添了一桶，直吃得沉沉睡去，送 他歸帳。宋江、吳用就歇在三關上，商議守備之事，使教調朱仝、雷橫來同守三 關。公孫勝、樊瑞歸入自己帳中，同去祭煉符法。 　　且說張經略收兵回營，眾人共論本日戰陣之事，賀太平道：「方才這莽和尚， 即是魯智深。賊人勇將，僅此一人。倘能除得此人，破賊寨易如破竹。」蓋天錫 道：「此人鳴金不住，足見莽撞。明日交鋒，可用計擒他。」伯奮、仲熊齊聲道： 「這莽和尚果是猛勇，但戰到後來，亂喊亂叫，破綻迭出。明日交鋒，孩兒必斬 得他。如若不能，再用計誘他不遲。求爹爹明日仍委孩兒出去。」張公頷首。當 夜無話。 　　次日黎明，張公傳令起兵攻關，仍命伯奮、仲熊叩關搦戰。宋江、吳用聞官 兵又來，急忙登關守備。伯奮、仲熊在關下大叫：「賊禿驢出來納命！」原來魯 達此時還醉臥帳中。宋江與天兵相拒，伯仲二人叫罵萬端，宋江只是不出。忽報 後關被官軍攻得十分緊急，勢在垂危。宋江、吳用大驚，急教公孫勝好生看守三 關，宋江、吳用急赴後關，又回顧公孫勝道：「魯兄弟如要出戰，煩賢弟相機定 奪，橫豎死守關內亦無益也。」公孫勝應諾，宋江、吳用赴後關去了。 　　公孫勝、樊瑞、朱仝、雷橫嚴守三關，與官軍足足相持了兩個時辰。魯達忽 由關內手提禪杖飛奔出來，見官軍攻關，便向公孫勝大叫道：「為什麼不殺出去？」 公孫勝未及回言，魯達早已掄起禪杖，大叫：「你不去，灑家一人自去！」飛奔 下關，喝令開門。公孫勝禁止不住，魯達已飛奔出去。伯奮、仲熊見魯達出來， 便約齊後面人馬等待。魯達大吼一聲，早已直衝過來。伯奮、仲熊雙馬敵住，酣 呼大鬥。鬥到一百餘合，魯達果然禪杖忙亂，看他只是亂划亂打，絕無法門。吃 伯奮得個破綻，一銅錘打著左腿，魯達狂叫一聲，跌倒在地。仲熊急前一刀砍去， 魯達早已霍然跳起，卻吃仲熊一刀砍入乳助，仲熊也險些被魯達禪杖捎著。魯達 霹靂般一聲狂吼，跑回三關，便將禪杖向關上一擲。那禪杖好一似稻草般飛上關 去，打死了關上賊兵三四個。旋轉身來，趕到陣上，乳肋下鮮血迸流，若無其事， 口中大叫道：「兒郎們隨我來！」那些隨陣嘍啰跟他上來。伯奮、仲熊見他殺轉 來，正要迎敵，只見魯達霍地將自己的兒郎，一手一個，提起兩個，向這裡拋來， 接連拋了十餘個。嘍啰著慌，叫苦連天，逃回本陣。關上眾人見了，都一齊叫苦。 伯奮、仲熊見他如此，也大為詫異，只得遠遠招架。可憐那些摜出的人，個個腦 漿迸裂。經略在後望見，道：「此人神氣，是著了瘋魔，不可與戰。」便鳴金收 軍而回。 　　魯達見官軍退陣，便哈哈大笑道：「原來敗了，灑家趁此殺上東京去也！」 便回到關上道：「拿我禪杖來。」左右只得將禪杖捧上。公孫勝見他著瘋，便溫 語道：「魯兄弟請少歇。」魯達大喝道：「放屁！我奉智真長老法諭，要幫宋公 明殺上東京。」言畢，提杖直奔忠義堂去。 　　恰好宋江、吳用安頓了後關，正在忠義堂議事，瞥見魯達提杖浴血而來，大 吃一驚，忙問甚事。魯達大喝道：「灑家要幫宋公明拆毀金鑾殿。」便將忠義堂 擺設的桌椅亂打亂摜，便指吳用道：「你是高俅麼？今日灑家打殺了你，為民除 害。你們這班狗才，教你們死個爽快！」說罷，提杖直打吳用。吳用急躲，忙叫 道：「魯兄弟瘋了，那個去按住他？」此時山寨中有些力氣的頭領。公孫勝、樊 瑞、朱仝、雷橫現在守三關，燕青現在守後關，張青、孫二娘現在守左關，段景 住現在守右關。忠義堂僅有柴進、裴宣、蕭讓、金大堅、宋清、蔣敬、皇甫端、 戴宗、蔡福、蔡慶，一班沒甚力氣的人，單靠著盧俊義一人，如何抵擋得住。只 見魯達一條禪杖，在忠義堂橫衝亂打。眾人跌跌踵踵，急忙閃避，叫苦不迭。魯 達禪杖早已將忠義堂上所有物件盡行打得粉碎。盧俊義見他兇猛，心膽已怯，因 見眾人沒個上前，只得硬著頭皮搶上前去。只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響亮，忠義堂 已打倒了一角。盧俊義趕將入去，魯達見了大吼一聲，一禪杖打來，盧俊義險些 著手。眾人見了，一齊叉把棍钂打上前去，忠義堂喧得一團糟。盧俊義已將魯達 禪杖奪住。魯達見眾人上來，便撇了禪杖，去抬了兩根折椽子，大喊一聲，打將 出來。盧俊義就把彈杖將他攔住。魯達舞起兩根椽子，直打盧俊義。眾人一齊吶 喊，卻又不敢傷他。魯達狂奔酣呼，不覺絆著地上折木，撲的跌倒在地。眾人急 待前去按住，只見魯達霍地立起來，刀傷迸裂，面色改變，大叫道：「灑家今番 大事了也！」仰後而倒。眾人急前一看，早已圓寂了。宋江長歎一聲，絕無言語， 便與吳用入內議事，一面收殮魯達。吳用又教盧俊義去各處彈壓軍心，休教驚亂。 按下慢表。 　　且說張經略收兵回營，發放軍馬。伯奮、仲熊卸甲安息，眾將競贊二位公子 神威。張公對眾將道：「今日我看這葬和尚確是著瘋，又兼受傷深重，無論他回 去死與不死，終不可用。據賀參贊說，賊營勇將，僅此一人。今此人既除，來日 破關易易矣。眾將軍及兵丁，各各飽餐安息，準備明日努力攻關。」眾將領令， 又去傳諭左右兩營去訖。張公在帳中與賀太平、蓋天錫計議攻關之事，分派兵將。 正在議論，忽見皂衣二人階前跪報道：「有賊人劫營，請相公速去巡視。」張公 道：「奇了，你是何人？」那二人忽然不見，左右皆駭然。張公便與賀蓋二人一 齊立起身來，道：「速至外營查看。」離座不數步，只聽那原座交椅上，砰然一 聲響亮，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當頂打下，將交椅打得粉碎。眾人皆驚，張公大悟 道：「此神人賜我離座也。」左右齊稱：「相公洪福！」張公謝了神明，重複換 把交椅坐下。賀太平道：「賊營內有一名公孫勝，善會妖法，此石必是他運來。 如今邪不干正，妖人枉用心機。但此妖也必須除滅了他，方可集事。」張公問何 人能除，蓋天錫道：「右營陳將軍深明仙術，可請來與之商議。」經略便傳今： 「去右營速請陳將軍來。」 　　少頃，陳希真自右營到來，經略迎入相見，禮畢敘坐。經略告知妖人運石之 事，並須收伏等語。希真道：「明公一代正人，奉天討逆，何懼邪魔！即不先除 此人，來朝鼓行而前，諒此賊亦不能為害。今明公既有鈞諭，不敢推辭，待明日 與他鬥法，收伏了他。」張公道：「聞得道家追魂攝魄之法，吾只能行之否？」 希真沉吟道：「這倒也可。此法只須靜室中為之，免得陣上驚世駭俗。」又沉思 了一回，便道：「盡可，盡可。此法今夜便可行得，無俟明日也。容回營道辦， 明晨即來報命。」張公甚喜。希真當即辭歸。 　　不說張公部署人馬，且說希真回營，劉廣、祝永清迎入帳中坐下，便問：「經 略有何密諭？」希真便將用法攝公孫勝魂魄的話說了。永清道：「聞道家追魂攝 魄，須要本人生年月日，今公孫勝的生辰何處探聽？」希真笑道：「這廝的生辰， 我卻已探聽得也。」永清忙問從何處探來，希真道：「我在大名府時，無意中得 了他來。那大名府城內龍華寺的住持大圓，曾經到梁山做過道場的。我到任後入 寺行香，據他的徒弟妙果說起，那年晁蓋死時，他師父在山設薦，他亦在列，因 說到晁蓋生死年月日時。我當時便驀然想到公孫勝，探問一句，果然被我探得。 原來吳用、公孫勝、劉唐、三阮，與晁蓋情意最深。彼時晁蓋病篤未死，吳用等 六人都開列自己生辰，具疏借壽。尚未舉行，晁蓋已死。因此疏章未曾焚送，卻 吃這妙果僧看見。因內中公孫勝八字最容易記得，所以至今不忘。說來乃是庚申 年辛酉月壬戌日癸亥時。」劉廣、永清都大為驚異，因歎道：「事非偶然也。」 　　希真便吩咐將後營帳內打掃清潔。希真即去安排法器，按著十二雷門，掛起 十二面大圓鏡，中間設起香案，按八卦擺列八面方鏡，就正中焚起一爐旃檀。希 真誦起淨壇諸咒，四圍都灑了法水，然後將那面乾元寶鏡正中供起，擺列了香花 燈果。希直叩齒念誦真言，拜跪行禮畢，走出帳來，暮色已蒼。希真便教永清就 營中選十二人，都要命帶丁甲的，前來聽用。當時在前營吃了素齋，只見永清已 將丁甲命的十二人帶上來。希真便書了十二道丁甲符，分與十二人佩戴了。傳諭 劉廣、永清監營，自己卻帶那丁甲人入帳登壇。那十二丁甲手執五色旗幡，按著 方位侍立帳門之外。帳內壇上星燭燦爛，寶鏡光明。希真登壇，將那備好硃筆黃 紙，擺在壇上，口中念念不絕，書成了數十道符篆。只見希真叫侍從人進來，收 去了香案。希真將那所書的符，向左右前後，壇上壇下，一一誦咒焚化了，便披 了頭髮，右手執持寶劍，左手高提起那面乾元寶鏡，唸唸有詞。少刻，希真忽地 將寶劍插於地上，便從袖中取出公孫勝的生命一紙，並一蓬亂發擲下來，急將右 腳踏住。重複拔起寶劍，念聲愈厲，只見四邊燈光鏡光，都霍霍閃動。念夠多時， 喝聲道：「疾！」那四壁光芒，一齊射向公孫勝命紙上來。希真急將乾元鏡一照， 愕然道：「咦！」疾想片時，便將那寶劍放於地上，右手捏起一個劍訣，向那乾 元鏡上不住的書符，口中不住的念咒。約有許久，便又向鏡上噓了一遍罡氣，放 了劍訣，重複提起寶劍，左手高提著乾元鏡照於地上，凝然不動。寂然無聲。不 多時，只見那乾元鏡內，蓬蓬勃勃金光發現，瀉如泉流，逸如電發，明如硫燄， 響如雷鳴。希真用右手寶劍東點西指，那光便東飛西迸。又是許多時，那團火漸 漸淡去。希真向地上一看，又向鏡中一看，目定口呆，半晌道：「這廝真個如此 難捉！」良久道：「我曉得了。」便將寶劍與乾元鏡一齊放下，挽了頭髮，重複 叫帳外從人進來，擺設香案，並叫那十二丁甲命人都進壇來。香案擺畢，希真命 從人部出帳外，只叫那十二丁甲命人依班侍立左右。希真就案上寫起一張疏牘， 又書了幾道符，便於案前拱手誦起九天玄女寶浩。誦了九遍，稽首九拜，便跪在 案前，將疏牘念誦一遍，就於燭上焚送，又再拜稽首。立起來，便將那所書的符 四面焚化，便叫侍從人進來收去香案。希真重複被發仗劍，左提寶鏡，照前作法。 不多時，只見那乾元寶鏡神光三門。希真定神一看，喜形於色，道：「在矣。」 便命那十二了甲解下壇中所有的鏡，都移入壇心，將公孫勝的命紙重重疊疊壓 住，便將乾元寶鏡鎮壓在上面，寶劍插在壇前。 　　希真帶那十二丁甲齊出壇來，將那十二人發放。時已四更，希真就在前帳內 默坐定神。少刻，已轉五更，希真便傳令請劉廣督理本營事務，凌晨攻擊左關， 自己帶領范成龍逕到大營來通報經略。經略聞報，即忙傳令開營迎入。希真進見， 稟告公孫勝魂魄已經攝得，張公甚喜。希真又道：「此時尚鎮在壇中，未曾處斬。 若斬了他的魂魄，此人可以立死。不識經略意中何如，特來請令。」張公道：「此 人亦係賊魁，理宜生擒他來明正典刑，方為不錯。」希真道：「既如此，須希真 隨營攻入關中，親去擒他。他還有一個徒弟，雖無甚利害，也須希真去擒。」張 公稱是，便撥中營兵馬一萬，交與陳希真，同范成龍率領了，從關左襲入。 　　張公傳令安派中營兵將：賀太平係文人，請他彈壓游騎，在關外巡捉逃賊， 無須入關；蓋天錫本有武藝，便隨同大經略督押中軍；張伯奮同鄧宗弼、辛從忠 為左翼，張仲熊、張應雷、陶震霆為右翼，王進、康捷為前鋒，直搶中路；金成 英、韋揚隱為左隊，搶關右；楊騰蛟、李宗湯為右隊，搶關左，一面接應陳希真。 陳希真與范成龍領了經略號令，又去傳令右營：劉廣與祝永清、陳麗卿攻左關正 面，欒廷玉、欒廷芳攻左關之左，劉麒攻友關之右。那邊左營雲天彪也得了經略 的令，天彪與傅玉親攻右關正面，風會、哈蘭生攻右關之右，聞達、龐毅攻右關 之左，畢應元、孔厚在後策應，巡捉逃賊。一面傳諭後關。雲龍等得令，便也派 撥隊伍；劉麟護著劉慧娘，在東山看望，雲龍、歐陽壽通、唐猛領左隊，苟桓、 祝萬年、真樣麟領右隊，分頭搶擊後關。分派已畢，天已大明，霞光燦爛，一天 瑞色，祥光捧出那輪紅日，戰鼓淵闐，人馬歡呼，四關槍炮之聲，如數百萬雷霆 同時並發，官軍一齊攻關。 　　且說公孫勝自昨夜初更迅閱三關，回入帳中，正與樊瑞再議用法，忽覺得頭 暈眼花，精神恍惚，便詫異道：「今日我為何如此眩暈？」樊瑞道：「想是老師 用心太過，精神疲乏也。」公孫勝道：「既如此，待進靜室中去定一定神。你替 我去彈壓軍務，體來驚我。」樊瑞領令而出。公孫勝退入靜室，掩上了門，急忙 人牀定神默坐，不覺頭痛如劈，元神漸漸飛揚出舍。公孫勝大驚道：「這是為何？」 又思索了一口道：「必是陳老道在那裡撮弄我也。」便急念起秘咒，特行內觀之 法。原來這法門是羅真人傳他的，今日幸未忘記。當時修持起來，元神漸漸定了。 暗想道：「陳希真這廝好利害！此番吃我守住了，難保其不復來。」便誦咒召集 神將，在室內室外密密層層保護。安排方畢，精神又復昏亂，較前更甚，險險凝 持不定，幸虧那些神將協力保守，爭持了足足有一個更次，方得漸漸安定。公孫 勝心中焦急道：「如此相持怎了？」正想設法，想了一回，不得計較。忽聽得耳 畔有人告道：「我們奉法旨在此保護，奈九天玄女聖旨降來，責我等棄順助逆， 要治我等之罪，如今只得合了吾師去也。」公孫勝大吃一驚，正欲再持禁咒，不 覺一靈神光霍的飛去，悠悠揚揚不知去向了。公孫勝在室內僵倒，樊瑞、朱仝、 雷橫在外面絕不知覺，輪更守關。 　　比及天明，官軍殺氣振天，槍炮震地，大陣殺來。樊瑞、朱仝、雷橫一齊大 驚，樊瑞急去請公孫勝的號令，朱仝、雷橫登關迎敵。王進、康捷當先攻關，關 上賊兵霎時間都已得知公孫軍師僵斃的信息，亂兵無主，人情洶洶。王進奮勇先 登，力殺百餘人，破關而入。康捷隨上，大軍一齊登關。朱仝遇著鄧宗弼，即忙 迎戰。鄧宗弼就在關上展開雌雄雙劍，奮勇大鬥。張經略已與蓋天錫、張伯奮、 張仲熊殺進關內。雷橫擋不住，正遇著張應雷。張應雷舞動銅劉，直取雷橫。辛 從忠、陶震霆見朱仝、雷橫死戰不退，便各去相助。辛從忠助鄧宗弼戰朱仝，朱 仝敵不住，鄧宗弼飛起長劍，砍著左腿，朱仝跌倒在地，鄧宗弼就地一抓，生擒 過來。陶震霆助張應雷戰雷橫，張應雷神威愈奮，忽地擺開銅劉，就勢賣進左手， 抓住雷橫，盡力一拖，生擒過來。鄧、辛、張、陶四將會齊了殺入關中，三關已 破，張經略大軍已在前面。陳希真、范成龍早已擒得公孫勝、樊瑞獻上。原來樊 瑞見公孫勝僵臥，大驚無措。陳希真、范成龍已帶領兵馬，從關右乘亂殺入。范 成龍搶入公孫勝帳中，縛出公孫勝。樊瑞正想用法，早吃希真用真武訣鎮定，眾 兵捆捉過來。楊騰蛟、李宗湯已隨後殺入，那邊金成英、韋揚隱也從關右破進， 賊兵均已殺盡。張經略會齊大軍，日方已牌。張經略便傳令乘勢攻寨。陳希真將 公孫勝、樊瑞交與經略，便領范成龍帶兵殺向左關去，接應右營兵馬去了。 　　早有嘍啰飛報入忠義堂，眾人聞得三關已失，一個個面面相覷，急得手足無 措，大眾一齊看著吳用。只見吳用眉頭一縱，道：「不妨，眾兄弟齊心守著，戴 院長隨我進來，自有妙計。」眾人聞聽，各執器械，帶了在山嘍啰齊出迎戰。戴 宗跟了吳用進內，不知吳用說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六回 宛子城副賊就擒　忠義堂經略勘盜

話說梁山忠義堂上群盜，各執器械，分頭殺出，與官軍死拚，獨戴宗跟了吳 用進內，一直到了吳用臥房。戴宗道：「軍師有何驅策？」吳用一言不答，只是 忙忙碌碌，湊集些散碎銀兩，打了一小包，遞與戴宗，便道：「你的神行符隨身 有否？」戴宗道：「盡有。」吳用用手一招，急走出房外隙地上，附耳道：「大 事去矣。我同你還在這裡做些什麼？快把神行符來，我帶你尋別路去，否則性命 難保了。」戴宗呆了一回，問道：「公明哥哥三日不見，不知何往。」吳用道： 「你跟了我去，自會見面。」戴宗無可如何，取出神行符與吳用縛好了，飛也似 偷到後關。官軍正在攻打，燕青正在把守，見了吳用、戴宗，急問：「軍師、院 長何往？」吳用道：「你在此牢守，我去探看一回形勢就來。」說罷，從關旁僻 處縋關而出。正欲走洞，卻叫聲若，原來官軍大隊進來，各處都屯了兵馬，那條 趨洞的路，也被官軍占住了。戴宗道：「怎好？」吳用立定了，躊躇一口道：「不 妨，且隨我來。」便與戴宗故意慢慢地行走，看望官軍空隙處曲曲灣灣走出。官 軍望見他們慢走，?道他是自己的人，不是逃賊，又因攻關要緊，不來追查。吳 用、戴宗一抹地溜出官軍營後，作起法來，飛也似的抹過東山腳下去了。卻不防 劉慧娘在東山行台上瞭望，瞥眼看見，便道：「久聞梁山有神行太保戴宗，前面 走的必定是他，同走的必定是宋江。」急教劉麟騎匹快馬，飛也似追去，「如追 不著，便飛速去報知大營，教康捷即速追拿。」劉麟聽罷，提起雙銅，飛也似追 去了。 　　雲龍已與苟桓督率軍士，親冒矢石，力攻後關。燕青見吳用出去，本來疑惑， 忽聞得三關已失，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雲龍、苟桓已各率本部人馬殺上關 來，歐陽壽通勇猛先登，正遇燕青，力戰數合。燕青心慌意亂，那袖弩也無從發， 早被歐陽壽通一鞭打著囟門，腦漿迸裂。官軍潮湧登關，後關已破。雲龍、歐陽 壽通、唐猛領左隊，苟桓、祝萬年、真祥麟領右隊，一齊殺到關中。六將一齊備 呼殺賊，逢人便砍，逢馬便搠，一路殺到梁山內寨後門。 　　再說陳希真領范成龍從三關內殺到左關，去接應自己的兵馬。范成龍仗著鐵 脊矛當先開路，遇有賊人游騎軍馬，立時斬獲。頃刻到了左關，劉廣已身先士卒， 破關而入。祝永清、陳麗卿一齊入關，張青、孫二娘死命敵住。陳麗卿一條梨花 槍飛花滾雪，戰鬥孫二娘。孫二娘究竟力氣平常，交鋒不上十餘合，麗卿得個破 綻，刺中腿跨。孫二娘翻身下馬，眾軍一齊上，捆捉過來。張青正在苦鬥祝永清， 忽見渾家被擒，一個心慌，吃祝永清擺開畫戟，輕舒猿臂，只一提，脫離雕鞍， 生搞過來。背後欒廷玉、欒廷芳、劉麒都殺進關來，正似三隻猛虎，狂吼暢殺， 登時賊兵掃盡無餘，左關已破。劉廣與陳希真合兵一處，殺到梁山內寨東門了。 　　再說雲天彪率領左軍，親司旗鼓，策眾攻擊右關。段景住不知就裡，正欲死 命相敵，忽聞得三關已失，賊兵一齊大亂。聞達已從關右雲梯攻上，力斬百餘人 而入。龐毅登關，直抄中段。段景住措手不及，吃龐毅刀背一敲，撲的跌倒在地， 眾軍上前活捉過來。風會、哈蘭生已從關左殺上，二人猛勇當先，殺賊無數。天 彪、傅玉也領兵殺入，傅玉長槍卷舞，殺賊無數，右關已破。天彪領兵直殺到梁 山內寨西門了。 　　且說張經略領大兵直攻梁山內寨前門，伯奮、仲熊兩馬當先。正遇盧俊義， 挺著樸刀，把住門中。伯奮、仲熊大怒，一齊奔上前去。此時梁山大事已去，盧 俊義也明知難活，只是不甘心白死，便挺樸刀直鬥伯奮、仲熊。二子一齊大喝道： 「賊子到此，還不下馬受縛！」盧俊義也無言回答，挺刀直砍過來。伯奮急用雙 錘架住，仲熊已一刀溯入。盧俊義不慌不忙，輪轉刀來，敵住了仲熊。伯奮又一 錘打進，盧俊義托地躍馬跳出圈子，展開了樸刀，重複殺進來。伯奮、仲熊一齊 迎敵，三馬盤旋，大鬥六十餘合，不分勝負。張經略、蓋天錫都在後面，看那伯 奮、仲熊力戰盧俊義，殺氣飛騰，神威酣暢。盧俊義合死忘生，兀自轉戰不衰。 　　蓋天錫便對張公道：「經略在此督戰，我不如分兵去襲他寨子去。」張公稱 是。蓋天錫便率領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王進，分兵一半，抄擊賊 寨。韋揚隱、李宗湯得令，一來為皇家出力，二來為故主報仇，便率眾搶寨，奮 呼殺賊。金成英、楊騰蛟、王進也鼓舞銳氣，大呼而前。五員上將殺上寨去，寨 上僅有蔡福、蔡慶把守，如何敵得。五人奮勇入寨，金成英順送一槍，擲死了蔡 福；楊騰蛟斜劈一斧，砍殺了蔡慶。韋揚隱、李宗湯、王進殺賊無數，奪門而入。 蓋天錫也馳馬進去了。 　　盧俊義已與伯奮、仲熊力戰到一百三十餘合，忽見寨子已破，卻不慌亂，只 顧死鬥。伯奮心焦，想道：「只好誘他一誘。」便展開雙錘，擺出那擎天按地的 勢來。盧俊義如何不識得，便將計就計，一刀搠將進來，原想他一錘打下，便閃 過去砍他背後。伯奮卻故意不打，托地退回數丈。仲熊眼明手快，便使個旋天轉 地勢，一刀覷准盧俊義左肩砍來。盧俊義刀溯個空，急忙掉轉刀來，掃轉左三路， 卻好將仲熊的刀架住。伯奮、仲熊立意要擒拿此賊，力戰不捨，盧俊義此時也拚 出了性命，三騎馬不住的惡鬥。背後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已將三關 上的游賊，都接提淨盡，押解了朱仝、雷橫及一切群盜，並無數首級，隨後上來。 見伯奮、仲熊力戰盧俊義不下，便要一齊上前去幫。張公道：「無須也，看本帥 親去擒這賊。」便提鞭策馬，飛出垓心，取出左邊麒麟袋內一張鐵胎樺皮寶雕弓， 右手便去飛魚壺中抽出一枝修乾雕翎狼牙箭。只看那伯奮、仲熊和盧俊義奔雷駭 電廝殺，張公搭箭弦上，暗想：「若要射殺他不難，只是生擒正法為是。」便舉 起雕弓，拽開來正似一輪滿月，端的右手如抱嬰兒，左手如托泰山，覷定了盧俊 義，撒放過去。弓如霹靂鳴，箭如逸電飛，不偏不倚，正中著盧俊義右肩。盧俊 義狂吼一聲，往後便倒。伯奮急忙下馬，奮勇按住，仲熊一同下來協捉。張公大 喜，便統大軍殺進寨內。 　　此時左軍雲天彪、傅玉、風會、雲龍等將，右軍陳希真、劉廣、祝永清、苟 桓等將，都一齊打破了寨子。蓋天錫率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王進， 一路殺賊而入。刀如蝟集，箭若蝗飛，官軍喊殺之聲，賊兵號哭之聲，並作一片 喧鬧。刀斧叢中，血屍堆裡，左右指著一人，對蓋天錫道：「前面那個穿黃金甲 的，便是小旋風柴進。」蓋天錫一聽得「小旋風柴進」五字，便止住左右，休得 亂殺，挺著父親遺留的那口佩刀，驟馬追去，大喝：「柴進過賊，快快下馬受縛！」 柴進此時已是三魂出合，七魄離身，再經蓋天錫一喝，早已撞下馬來。蓋天錫親 手抓來，擲與眾軍士擱了。裴宣見了，挺著雙劍，驟馬來救。王進早已挺槍攔住， 單槍雙劍，合攏便鬥。可想裴宣是不是王進的對手，不上三合，王進順手舞槍進 去，揀他不致命的左腿上一槍搠著，撅於馬下，眾軍士上前捆捉過來。雲天彪統 友軍殺入，正遇著蔣敬，持了一束賬簿，意在潛逃。被雲龍手起一刀，揮為兩段。 眾軍大呼殺賊而入。陳希真統右軍殺入，陳麗卿驟馬當先。皇甫端正抱頭飛逃， 猛回頭看見那匹棗騾馬，稱贊道：「好一匹馬！」早吃劉廣一刀砍去，頭顱滾落。 眾軍殺入，時維宣和三年七月初六日申刻。殿帥府掌兵太尉、經略大將軍、燕國 公張叔夜，統領中左右三營並二十萬天兵，殺到梁山泊忠義堂上。 　　且說宋太公在上房內，宋清侍立，聞得外面喊殺振天，嚇得魂不附體，遍問 左右，均說官軍已殺進寨內，主帥不知何往。太公道：「昨日他們都說我的兒子 在前關打仗，此刻不見，莫非有三長兩短了麼？」大眾慌忙之中，也沒有半個人 理他。太公急叫宋清出去探看。宋清去了一回，面如土色，抱頭鼠竄而來，道： 「爹爹，不好了！官軍殺進來了，我哥哥諒來已死。外面殺人如切菜一般，怎生 是好？」太公放聲大哭道：「我的江兒呀，我害了你了！那時節，我大不該依你 來此。到如今，你死我亡，懊悔不及。」說未了，只聽外面喊殺逼近，已到忠義 堂下。宋清不住的發抖，口中只叫：「怎好，怎好？」太公情急，拄了拐杖走到 後面院子裡，大叫一聲道：「天呀，保佑我兒好好的，我今朝代他死了罷！」言 畢投井而亡。宋清見父親入井，官兵已到，沒奈何，只得一靈兒相隨著老父去了。 　　忠義堂上千軍萬馬奔馳而入，張經略已與蓋天錫、雲天彪、陳希真同登忠義 堂上。張公急問：「盜魁宋江，何人獲著？」只見眾將齊到階下，紛紛獻功，或 首級，或俘虜。張公一一查點，內中卻並不見宋江。張公急令眾將軍士，在寨內 寨外，分頭細細的搜查。須臾間，只見左軍部下畢應元、孔厚率領部眾押解了三 百餘名逃賊，並一百二十餘顆首級，進來獻功。張公又一一查點了，卻又不見有 宋江。賀太平也督領無數將官，押解了無數俘虜、首級進來，張公起身迎入忠義 堂。張公問：「獲得宋江否？」賀太平道：「只是小賊，不見渠魁。」當時忠義 堂上設立起五公座來，五副公案：正中一位大經略張公坐下，左邊上首賀太平， 右邊上首蓋天錫，左邊下首雲天彪，右邊下首陳希真。眾將士堂上堂下分班侍立。 簇新新旗斾飛揚，明晃晃戈矛排列。張公剛傳現在所有擒獲的一齊上來，左右轟 雷也似一聲答應。不一時，只見左右驅著那班賊目，一個個繩穿索縛，推到階下， 向忠義堂上跪著。內中盧俊義看到此際，宛然是那年夢中景象，不覺心酸淚落。 公孫勝卻形同木偶，不言不語。直待後來希真將那法壇神將發放，收了乾元鏡及 諸法器，方能言語，所以此刻勘審不及。經略見賊目已齊，便勘問宋江逃向何方， 一一問來，眾盜都供稱三日前已不見宋江，實不知其去向。 　　經略正要用刑，劉麟從前關進來，稟稱：「小將見二賊從東山下飛奔而去， 必是宋江、戴宗。小將急追過東山，看其蹤跡，實向東平府一路逃去。小將追不 上，即忙回轉來。因後關道路不通，又未知大軍已破賊巢，故不回後關，卻從泊 外繞轉來，以此來遲。」張公聽了，便急叫康捷向東平府追去。康捷領了令箭， 飛速去了。張公便教將盧俊義、公孫勝、柴進、朱仝、雷橫、裴宣、樊瑞、張青、 孫二娘、段景住，共十人，一概拘入陷車。 　　張公正待退座，只見劉廣捉了兩名賊目解上來。詰問名姓，乃是蕭讓、金大 堅。左右稟稱：「這兩個人，一個會描仿筆跡，一個會假雕印信。」張公道：「既 如此，且就把兩賊勘問一遭。」只見陳希真道：「此刻不但宋江逃逸，即吳用亦 尚未獲。據劉麟稟稱，眼見逃賊只得兩人，或就是宋江同吳用，均未可知。此事 必須再行勘訊。」雲天彪道：「久聞賊人有天降石碣一件妖事，大有可疑。今此 蕭讓、金大堅二賊，既一係善寫，一係善刻，這樁妖事，定於二賊身上有些交涉， 也須勘問。」張公稱是。 　　此時天色已晚，堂上堂下，點起無數火把蠟燭來，提蕭讓、金大堅上來勘審。 先問宋江逃向何處，蕭金二人供稱不知。再三推問，實不知情。張公便叫：「抬 過那石碣來。」蓋天錫看那二人聽到這句話，面色頓然改變。蓋天錫早已心中瞧 科。只見那塊石碣抬到面前，張公與賀蓋等四人一齊觀看。賀太平道：「此非古 蹟，確是新鎸。」張公道：「不但此也，上面『忠義雙全，替天行道』八字，果 係天言，豈有如此荒謬絕倫？」便喝叫將石碣抬在二賊面前，厲聲問道：「此石 碣從何而來？從實招供，免用刑法。」蕭金二人肐搭搭的將那番虛皇壇設醮，宋 江祈晴感應，是夜天上開眼，射落一團火光，變為石碣的話說了。 　　蓋天錫便喝叫左右用刑，蕭金二人叫起撞天屈來。蓋天錫對張公道：「這班 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張公便喝左右動手。兩旁轉過數名兵卒，將二人一索 捆翻，各打了一百訊棍，早已皮開肉綻，血流滿地。蕭讓熬刑不過，只得從實供 道：「這石碣上字是小人寫的，因楷書恐人識得破綻，所以改寫古篆。又特訪得 那道士何元通善識蝌蚪，所以特寫蝌蚪古篆，又特邀他設醮，以便認識。至於那 年天上認真開眼，認真有火光翻落，萬國共睹，卻不解其何故。」金大堅也將怎 樣賽鎸石褐的話說了，又道：「這是宋江想與盧俊義爭位，故與吳用、公孫勝議 得此法，特將盧俊義名字鎸在第二。此碣自盧俊義一到山泊之後，就已鎸定。彼 時張清、董平等尚還未到，原想就部下頭目中選出幾個，以滿一百八人之數。後 同張清等到來，卻好天罡數內餘第十五、十六兩行未鎸，因將張清、董平鎸入。 所以董平在五虎將之列，名次卻在十五，頓與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離開， 實為鎸刻已定，難以改易故也。」賀太平又問道：「那董平、張清本位，原擬鎸 刻那個？」蕭讓道：「一個擬刻孫立，一個未定。至於地煞數內多有未定，所以 龔旺、丁得孫盡有空缺可填。就是蔡福、蔡慶、郁保四、王定六等，也都是臨時 填上去的。此一事，惟有宋江、吳用、公孫勝及小人等知悉，餘人都不曉得。」 張公大笑道：「妖言惑眾，一至於此。」陳希真道：「你二人同做此詭密大事， 那宋江、吳用逃走之處，豈有不曉得之理？」二人都叫：「實不知道。」經略喝 打，蕭讓、金大堅磕頭求饒。左右不由分說，拖下去一頓拷打，二人登時斃命。 　　雲天彪道：「這石碣是妖盜來源，速宜碎之。」張公道：「便叫那位將軍為 我一擊而碎。」只見左軍隊裡閃出一員大將，正是哈蘭生，提起獨足銅人，猛力 向前，砰然一擊，那塊石褐應手而碎。左右搬了出去，拋入河中。張公道：「宋 江逃處，看那二人打死不招，必是宋江瞞著群盜私行先達了。且俟康捷回來，再 定計議。料渠魁指日可獲，一面先行報捷。」眾皆稱是。當時會議了報捷奏本， 九聲炮響，張公率領賀太平等拜本，差官責奏上馬，飛速往東京去了。 　　張公等俱退了堂，時已黎明，各進茶點畢，忽報康捷到。瞥見康捷如飛而來， 兩脅下夾了兩人，上前道：「末將擒得兩賊在此。」手指一個道：「這是戴宗。」 又指那個道：「這是吳用，不是宋江。」經略笑向天彪、希真道：「這果是吳用、 戴宗否？」二人同聲稱是。經略便吩咐一齊禁押了。 　　原來康捷出後關，直向東平路上追去，逢著村坊小市，便向人問訊道：見有 如此如此服色的二人過去否？鄉人或言不見，或有幾處說看見的，也是模糊影 響，似是而非的話。更兼康捷相貌古怪，遇著幾個膽子小的，不待他開口，早已 跌跌撞撞抱頭鼠竄而走，因此無從查究。康捷只得飛速前行，向一路關隘盤問， 也無影響。走到傍晚，約行了四百餘里，又趁著月光下走了八十餘里，月色漸落， 心中想道：「黑夜追尋，料想難得。不如權且安歇，待到天明，再作區處。」便 趁那月光未減，又走了二十餘里，遇著一所小小市鎮，見有一爿飯店，正在上排 門，裡面燈光明亮。康捷走上前去，正要開口借問，那店小二狂叫一聲，嚇得跌 倒在地。康捷忙叫：「休慌。我是經略麾下康將軍，公幹過此，到你店裡歇宿。」 店小二聞聽，方才定了神，爬起來，請康捷進內坐地。店小二問了茶飯，當即安 排上來。康捷一面吃，一面暗想道：「問服色枉是無處尋覓，況且我過了幾重關 隘，無處撈摸，一定是那廝改換了服色了，不如間走得快的，定有下落。」想到 此際，便向店小二問聲道：「你們今日見有走路極快的兩個人，經過這裡麼？」 店小二答言不見。康捷道：「你聽鄰合有人說起麼？」店小二道：「不聽見說起。」 康捷也不再問，吃完了飯，對店小二道：「我黎明便要動身，先會了房飯錢。」 店主應了，忙去著疊一張牀鋪。 　　康捷和衣而睡，一覺醒來，恰好黎明，抽身便起。店小二道：「官人稍坐， 就有熱水了，淨了面，吃盞茶走罷。」康捷道：「無須了。」背上包袱，插了令 箭，拔步出了店門。走了數步，覺得口有些燥，便走轉來，到了店門口，便道： 「吃口熱茶也好。」店小二應遵：「就有了。」康捷進內，放了包袱，復出門外 空地小便。小便未了，望見西邊兩個人如飛而來，眨眨眼已過了店門。康捷大疑 道：「這兩個人服色不是，為何走得這般快，卻又落在我後頭？體管他，且追上 去。」便極了褲子，也不轉店中，迅速趕去。只見二人前面速走，康捷大叫道： 「宋公明慢行，有話相談！」二人同回頭一看，一個青面獠牙的追來。就是常人， 也當兩腳飛跑，何況腳下有神行甲馬，便射箭也似的去了。康捷趕上幾步，早已 追過二人，前面轉身攔住，道：「二位慢行，張經略有話面談，特請二位轉去。」 內中後走的一個開口道：「各走各路，什麼張經略李經略，你不要認錯了人。」 康捷道：「我不認錯，但是行路快的，便要同我轉去。」言畢，便將二人一手一 個揪住，厲聲道：「我奉渝嚴拿宋江，不容稍緩。」那前走的人道：「將軍不要 啰唣，我們二人並無宋江在內。」康捷道：「你二人姓甚名誰？如果是梁山散頭 目，不是宋江，我便放你。」二人慌急已極，前走的道：「我叫戴宗。」吳用見 戴宗叫出真名姓來，忙接口道：「我叫張三，宋江在後面便來。將軍如要拿他， 在此稍等就到。」康捷哈哈大笑道：「與其等他，不如同你轉去尋尋罷。」兩人 那裡肯走，惱得康捷性起，一手一個夾在脅下。飛轉身走到客店門內，將二人放 下，取了包袱，對店主道：「我昨夜問走路快的，就是這兩個。今已捉得，不停 留了，改日再會罷。」言畢，夾了兩人飛也似走了。一路上康捷問戴宗道：「你 這同伙到底是誰？」戴宗道：「他叫李四。」康捷笑道：「他說張三，你說李四， 究竟是誰？若不實說，立取你命。」說罷，將臂膊一緊，戴宗夾得痛極，便狂叫 道：「阿呀呀，他是吳用，他是吳用。」康捷方才鬆手，便飛也似回大營來。 　　賀太平見宋江未獲，便道：「渠魁漏網，怎樣辦理？」張公道：「且將賊黨 名數查核一番，看還有幾個漏網。」便將授得之梁山忠義堂、招賢堂兩本名簿， 並向陳雲二處弔提歷年戰陣冊子，並傳上現捉的小賊兵，齊到忠義堂訊問查核。 　　先將招賢堂名目查來，計查：冷豔山賊目四名：鄺金龍、沙摩海、鄧雲、諸 大娘，均被陳麗卿斬訖。清真山賊目六名：馬元、皇甫雄業已歸誠，周興為哈蘭 生斬訖，王伯超為風會斬訖，來永兒為歐陽壽通斬訖，赫連進明為沙志仁斬訖。 青雲山賊目四名：狄雷為欒廷玉、王天霸斬訖，狄雲中傷身故，姚順為欒廷芳斬 訖，崔豪為陳麗卿斬訖。鹽山賊目四名：施威為鄧宗弼擒獲，解送京師正法，楊 烈為辛從忠斬訖，惟鄧天保、王大壽現存鹽山。蛇角嶺賊目三名：秦會、張大能 現存蛇角嶺，萬俟大年為辛從忠斬訖。虎翼山賊目三名：趙富、王飛豹現存虎翼 山，趙貴為鄧宗弼亂箭射死。紫蓋山賊目三名：火萬城為祝萬年斬訖，王良為祝 永清斬訖，白瓦爾罕業已歸誠，現經身故。梁山本寨散賊目四名：范天喜逃亡自 盡，呼延綽業已歸誠，戴全為傅玉、雲龍斬訖，張魁在鄆城縣逃亡自盡。統計招 賢堂賊目，除歸誠、斬戮、自盡、病故外，淨存鄧天保、王大壽、秦會、張大能、 趙富、王飛豹六名，現占鹽山、虎翼山、蛇角嶺等處。 　　再將忠義堂名目查核，計查賊目一百單八名：盧俊義為張伯奮、張仲熊協擒； 吳用為康捷擒獲；公孫勝為陳希真擒獲；關勝中傅玉飛錘，回寨病故；林沖與王 進戰後身故；秦明為顏樹德斬訖；呼延灼為辛從忠斬訖；花榮為陳麗卿射死；柴 進為蓋天錫擒獲；李應為雲天彪斬訖；朱仝為鄧宗弼擒獲；魯智深中傷，瘋狂身 故；武松在秦封山打仗，力盡自斃；董平為金成英、韋揚隱斬訖；張清為陶震霆 斬訖；楊志為李成斬訖；徐寧為任森斬訖；索超為雲龍亂箭射死；戴宗為康捷擒 獲；劉唐為畢應元、孔厚、龐毅擒獲；李逵為唐猛、召忻、高粱協擒；史進為哈 蘭生擒獲；穆洪為召忻、高粱協擒；雷橫為張應雷擒獲；李俊為真祥麟、范成龍、 唐猛協擒；阮小二、小五、小七為雲天彪將住擒獲；張橫、張順為苟桓擒獲；楊 雄為真大義亂箭射死；石秀為真大義斬訖；解珍為欒廷芳斬訖；解寶為祝萬年斬 訖；燕青為歐陽壽通斬訖；朱武為雲龍擒獲；黃信為陳麗卿擒獲；孫立為欒廷玉 斬訖；宣贊為哈蘭生擒獲；郝思文為沙志仁、冕以信協擒；韓滔為傅玉斬訖；彭 玘為畢應元射死；單廷?、魏定國均為聞達擒獲；蕭讓為劉廣擒獲杖斃；裴宣為 王進擒獲；歐鵬為欒廷玉、欒廷芳協擒；鄧飛為欒廷玉斬訖；燕順為李宗場擒獲； 楊林為欒廷玉斬訖；凌振在鄆城縣炮炸自斃。蔣敬為雲龍斬訖；呂方為雲龍擒獲， 解赴都省正法；郭盛為陳麗卿擒獲，解赴都省正法；安道全患病身故；皇甫端為 劉廣斬論；王英、扈三娘均為陳麗卿斬訖；鮑旭為劉麟擒獲；樊瑞為陳希真擒獲； 孔明為歐陽壽通斬訖；孔亮為陳麗卿斬訖；項充為劉麒斬訖；李衰為真祥麟斬訖； 金大堅為劉廣擒獲杖斃；馬麟為欒廷芳斬訖；童威為韋揚隱斬訖；童猛為李宗湯 斬訖；盂康為傅玉斬訖；侯健為聞達斬訖；陳達為風會斬訖；楊春為雲天彪斬訖； 鄭天壽死山泊頭關閘下；陶宗旺為聞達斬訖；宋清投井自盡；樂和為王天霸斬訖； 龔旺、丁得孫均為陳麗卿斬訖；穆春為沙志仁、冕以信斬訖；曹正為李成斬訖； 宋萬為哈芸生射死；杜遷為冕以信斬訖；薛永為哈蘭生斬訖；施恩為龐毅斬訖； 李忠為李成擒獲；周通為雲龍斬訖；湯隆為王進斬訖；杜興為范成龍斬訖；鄒淵、 鄒潤中飛虎寨地雷死；朱貴為傅玉擒獲；朱富為王進斬訖；蔡福為金成英斬訖； 蔡慶為楊騰蛟斬訖；李立為任森擒獲；李云為鄧宗弼斬訖；焦挺為金成英擒獲， 解赴都省正法；石勇在鄆城縣就擒；孫新為陳麗卿、真樣麟斬訖；顧大嫂為陳麗 卿斬訖；張青為祝永清擒獲；孫二娘為陳麗卿擒獲；王定六、郁保四均為楊騰蛟 斬訖；白勝為孔厚拿獲，死沂州府獄中；時遷為康捷擒獲，解赴京師正法；段景 住為龐毅擒獲。通計忠義堂賊目，或斬戮，或擒獲，或病故，得一百單七名，惟 有盜魁宋江一名在逃未獲。 　　張公便向雲陳二人道：「元惡渠魁，豈容漏網，公等剿捕有年，可知其出沒 否？」雲陳二人不慌不忙，說出一番話來。有分教：萬里江山，從此江山成永固； 一生忠義，居然忠義了殘生。不知雲陳二人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七回 夜明渡漁人擒渠魁　東京城諸將奏凱捷

卻說張經略查點梁山賊目，或斬戮，或擒獲，或病故，卻是一百單七人，只 不見了一個盜首宋江。張公對雲陳二人道：「這是元惡渠魁，豈可漏網，公等可 知其出沒否？」雲天彪道：「賊黨惟有鹽山一處，料此賊必然逃向此方，可速向 此方追捕。」希真道：「此賊射瞎一目，最易辨識。」張公稱是，便圖繪宋江面 貌，差康捷飛檄東平一路關隘，嚴行查緝。康捷領令去了。隨命鄧宗弼、辛從忠、 張應雷、陶震霆領兵四萬名，飛速前去，剿滅鹽山，沿途查訪宋江。鄧辛等四將 領命去了。 　　原來宋江自那日魯達瘋死之後，便邀吳用入內議事。二人密室對坐，宋江長 歎一聲，隱隱的流出一行淚來，道：「軍師，你看大事如何結局？」吳用默想一 回道：「但憑天數。」宋江道：「依我看來，天之亡我，不可為也。先生作速為 我划策。」吳用又沉吟良久，目視宋江，將中指在桌上書一「走」字。宋江搖頭 道：「這個斷斷不可，我一走如何對得住眾兄弟。若摯了大眾同走，官軍必然追 來，仍與不走何異。」吳用道：「兄長且去，只要我不走就無害了。」宋江道： 「這便更荒唐了，豈有我得保全，先生受累之理。」吳用道：「兄長且去，小弟 見機而作。至於眾兄弟，亦只好付之大數而已。」宋江道：「還有一事甚難，我 此刻單身出走，老父在堂，斷難竊負而逃。若不稟知老父，於心何忍；若說明了， 老父必然牽掛，如何是好？」吳用道：「這也只好從權。太公面前，萬無說明之 理。兄長且去，太公如果問起，總說兄長在前關就是了。」宋江道：「我兄弟老 清，與我同胞，此刻遠別，須得告知他方好。」吳用道：「這個更可不必，兄長 且去。老清是純厚人，易於安慰，可以放心。」宋江道：「萬一事變，這些兒郎 們我不能照顧，如何是好？」吳用道：「古人說得好；慈不掌兵。兄長且去，此 刻非慈悲之時節了。」宋江浩然歎道：「鹽山情形，據朱仝、雷橫說起，十分興 旺。如果如此，盡可去得，我且先去。」吳用道：「兄長鬚帶一人同去，以便沿 途服侍。我看兵目中史應德，乃是小竊出身，兄長帶去大利。出後關時，也省得 告知燕青。」宋江稱是，急忙收拾，帶了史應德去了。故爾梁山內外寂無知覺。 　　且說宋江同史應德由洞內曲曲折折爬出洞外，只見一片亂石縱橫。幸喜史應 德竄山摹澗，如履平地，一路扶掖了宋江過去。過得亂石，又是一道山隘，兩邊 陡壁，中間僅有隻身可過。過了山隘，又是細路一條，兩邊都是深塘及爛泥潭。 又接著一片荒山，四圍榛棘。宋江到了此處，時已黃昏，便道：「今夜無處棲身， 怎好？」史應德道：「渡過此山，山腳下便是運河。更喜昏黑渡河，無人辨識面 貌。渡得運河，那岸便有宿頭。」宋江依言，隨了史應德，跨過荒山，早已昏黑， 不辨人跡。史應德敲火覓路，到得河邊，茫茫白水，無船可波。宋江立在岸邊， 躊躇無計，想了半晌道：「我竟昏了，此路戴院長進出多次，曾說自造一隻小船， 藏在山洞裡，今日何不取來一用？」史應德也恍然大悟，便去尋著了那山洞裡的 小船。宋江上了船，史應德划船，平平安安，穩渡中流，登了東岸。 　　宋江與史應德上岸，黑路中又行了一程，遇著一個小小桑村。時已夜半，那 些人家尚在績麻，燈火未熄。史應德上前去敲一家的門，裡面一老婦人問是誰。 宋江答言：「過路客人，特來借火，懇求方便。」那老婦人來開了門，宋江同史 應德進去了，故意坐著與老婦扳談，方知此家只得一婆一媳居住。宋江看他情形 樸陋，是真實鄉村人家，料不致踏著什麼機關，便取出二兩來重一錠銀子，「告 求老奶奶造飯借宿。」那老婦接了這錠銀子，歡歡喜喜的應允了，便與媳婦去廚 下燒茶煮飯。須臾間搬出來，請宋江主僕吃了。 　　宋江深恐露出破綻，只推害眼，背燈光坐了。吃了飯，又推困倦，那老婦急 忙讓出牀鋪，宋江先去睡了。史應德也進去睡了。婆媳自在堂前績麻。宋江心虛 膽怯，那裡睡得著，只聽得隔板壁有人說話道：「這遭天下太平了。宋江那廝何 等了得，今番也要吃張將軍拿了。」一人道：「宋江到底為射瞎了眼睛，一路倒 運，直到如今。看來凡有一人破了相，終不討好。」一人道：「若拿著了宋江， 把來千刀萬剮，方泄吾恨。那年我外祖家好端端住在沂州安樂村，吃他殺得不知 去向，至今提起來頭髮直豎。」宋江聽了這番話，分明如臥針氈，週身冷汗，心 中躍躍，提起了耳朵，離著枕頭三四寸，聽他們說，卻漸漸說到別件事去了。須 臾間，堂前婆媳熄燈就寢，四鄰亦寂靜無聲。宋江提心吊膽，如何睡得著，望到 窗格微明，一硌碌爬起來。喜那鄉村人家起早慣的，那婆媳兩個早已起來。宋江 托言趕路，向那老婦討些湯水茶飯，道聲打攪，同史應德走了。一路平安，無人 盤問。 　　主僕二人過了東平，滿耳朵聽得街坊村落間，紛紛的講梁山講宋江。宋江心 中十分虛怯，同了史應德只揀僻路走，夜間仍就小僻村落歇宿。宋江心中提掛， 又是一夜不睡。天明又行，行至申牌時分，走過肥城縣界的陶山，忽聽得路上紛 紛講動，張經略大將軍查拿宋江的文書到了。宋江暗暗叫苦道：「想是我的梁山 休也。我到此進退不得，如何逃命？」便引史應德到僻處道：「今日怎好？」史 應德道：「體管他，有路且走。」宋江只得依了，一路不問山高水低，荒榛叢棘， 只揀僻路便走。天已晚了，看看四邊無可棲宿。時方七月初八日，前半夜有月， 宋江、史應德趁著月光下，腳不暫停的只顧走。走至半夜後，已是長清縣地界。 宋江困乏已極，松樹下棲息了，打個?瞳，不覺東方已白，主僕二人急忙又走。 一路灣曲荒僻之逕，又走了一日。宋江道：「我實在來不得了，今夜有可安身之 處，遮莫穩睡一宵再走。」史應德連打呵欠應道：「正是。」 　　二人說說走走，時又黃昏，到了一處野渡，一水茫茫，又無舟船可濟。二人 同立岸邊，徘徊四顧，忽遠遠望見蘆葦叢中燈火之光。宋江與史應德奔去，乃是 一隻魚船。宋江便上前叩篷，問：「此處是甚地名？」篷內漁人轉問道：「客官 是到何處去的？」宋江道：「我們是往大清河去的。至此失路，故借問聲。」只 聽得又一個漁人道：「這條河是直通大清河去的，客官多與我們些酒錢，便直送 你到大清河。」宋江喜極。只見篷內兩個漁人開篷出來，宋江疲乏已極，也不顧 吉的禍福，一腳跳進艙來。史應德也隨了進來。宋江討口水，吃了乾糧，在艙內 鋪席便睡。史應德也睡了。兩漁人撐篙離岸，駕櫓搭槳，伊伊啞啞的搖出中流。 　　原來這兩人是兩兄弟，專靠打魚為業，兼以濟渡客商，卻是循良百姓，並非 歹人。此番合當有事，那哥子在船頭，兄弟在船稍，正當轉匯之時，史應德忽立 出船舷小便。那哥子將篙子打轉來，卻打在史應德背上。史應德瞌睡正深，立腳 不定，不覺一個觔鬥，翻下水去。兩弟兄齊叫聲「阿耶」，急要赴水撈救，苦於 河水急溜，那史應德已影跡無蹤了。聽那艙內，客人兀自鼾聲連綿。兩人把船停 了，商議道：「此事若吃這客人曉得了，怎肯與我干休？」哥子道：「他和我前 生無冤，今世無仇。不然，我今在若一發做了他，倒是安耽無事，只是天理難容。」 兄弟道：「我得個計較在此：我看他困倦已極，未必就醒，管他娘，搖出了大清 河市鎮去。待他醒來，只誑說那人因叫你不醒，自先上岸去買物事，在某店等你。 但只賺得他幾個酒錢，哄他上了岸，我們便走他娘。」 　　正說間，忽聽那客人做聲起來。兩人大驚，提耳靜聽。只聽那客人哼道：「軍 師，你看從鹽山興兵殺來，還是逃出海外？」兄弟道：「兀自說夢話哩！」那哥 子忽然福至心靈，便問道：「兄弟，這客人落船時，我在後篷，看不仔細，你看 是恁樣人？」兄弟道：「是個黑矮子，一隻眼睛瞎的。」哥子道：「想是我們合 當發跡，天送這大利市來也。」兄弟道：「怎見得？」哥子道：「你不曉得，我 今朝進長清城賣魚時，聽說張經略大將軍有文書到此，說有人捉得宋江，賞錢三 萬貫，而且還有什麼官做。今日這客人，莫非就是宋江？」兄弟道：「咄，你休 癡想！那有這塊肥羊肉落來你嘴哩！」哥子道：「運氣來了，那裡論得定。方才 我聽他的夢話，又聽你說出他的面貌，這人定是宋江，端的十不離九。我得個計 較在此：我進去如此如此，你進來如此如此，管賺出他真姓名。」 　　兩人計議停當，那兄弟便上了岸。哥子便取了繩索，輕輕的走進艙內，將宋 江一索捆了，便大叫：「兄弟快來！」宋江睡夢中驚醒道：「你們是什麼人？怎 麼捆我？」那哥子喝道：「咱老爺生在深江，一生只愛銀錢，你問做甚？兄弟快 來！」宋江急極叫道：「好漢，我身邊銀錢盡行奉送，只求饒我一命。」哥子道： 「閒話少說！兄弟快來，幫我抬出去。」只聽那兄弟從岸上叫來道：「我已將那 個牛子捆在泥潭裡了。」一面說，一面持火進來。宋江哀告饒命。那兄弟將火一 照，忙叫：「阿耶！哥哥體自莽，不要傷犯好人！這位客官，好像是及時雨忠義 宋公明。」哥子道：「胡說。忠義宋公明，現在梁山做大王，今夜單身來此做甚？」 宋江到得此際，不知虛實，想左右終是一死，因回憶那年行陽江、清風嶺等處， 曾經得過此等僥倖，今日說出名姓，或者尚有生路，便開言道：「二位好漢，何 處認識宋公明？」那兄弟道：「哥哥，你快把繩索解了。你此番得罪了上天星宿， 大有罪孽。」哥子道：「且慢。你說他好像是宋公明，到底是不是宋公明？萬一 不是宋公明，我兩人著了這個鬼，倒是一場笑話。」宋江忙接口道：「我真是宋 公明。」那哥子道：「客官，你休要冒認宋公明！宋公明現在梁山堂堂都頭領， 單身到此做甚？」宋江道：「不瞞二位說，我梁山被官兵攻圍緊急，十分難支， 我想逃到鹽山，重興事業。路上怕人打眼，特揀僻路走，所以走到此處。今懇求 好漢……」話未說完，那兩人呵呵大笑道：「你原來真是宋公明！你休要慌，那 張經略大將軍等你已久，我們一俟天明，便直送你到他營前。」宋江聽得這話， 方曉得著了他們的道兒，驚得魂飛天外。那兩人便加了一道繩索捆縛了他。 　　宋江半晌定神，剪著兩手，瞪著單眼，看那兩人。那兩人坐在艙內，扼不住 心中歡喜，笑嘻嘻的看那宋江。宋江歎一口氣道：「不料我宋江今日命絕於此。」 便問那兩人道：「這裡端的什麼地名？」兩人答道：「老實對你說，這里長清縣 管下北境夜明渡。這裡有件奇事，水中石壁到五更時便放光明，因此喚做夜明渡。」 宋江一聽得「夜明渡」三字，便長歎一聲道：「宋江該死久矣。筍冠仙，筍冠仙， 我悔不聽你言，致有今日也。你那八句讖語，分明是『到夜明渡，遇漁而終』八 個字，我迷而不悟，一至於此。」說罷，一口氣悔不轉，竟厥了去。那兩個人忙 替他揪頭髮，掐人中，摩胸膛，擺佈了好歇，方醒轉來。那兄弟忙去燒口熱茶與 他吃了。 　　三人各相呆看了一歇，天已黎明。宋江又開言問道：「你們二人是甚名字？」 那哥子笑著答道：「咱老爺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換姓，咱老爺姓賈，喚做賈忠。」 指那兄弟道：「這是咱兄弟，喚做賈義。」宋江聽罷，又浩然長歎道：「原來我 宋江死於假忠假義之手。罷了，天色已明，你們送我去罷。」 　　兩人汲水燒飯，各自吃飽了。二人將船搖出大清河，只聽得西邊炮火連聲， 鼓角齊鳴，大隊兵船到來。賈忠忙教賈義將船退入港內。賈忠道：「兄弟，這兵 船不知那裡的，你緊緊在此看守，待我出去探聽明白了再來。」賈義應了。賈息 便上了岸，走出港來。原來這賈忠本是識字的，當時向兵船旗號一望，只見上寫 著的經略大將軍左右翼旗號。賈忠暗喜道：「原來果是官兵也。」便立了一歇， 等得前隊兵船到來，便在岸上跪稟道：「長清縣漁戶賈忠稟報大將軍，那梁山大 盜宋江已有了。」船上先鋒官一聞此報，便叫小船接渡賈忠。上船問了緣由，便 教將賈忠送到大船去見大將軍。那鄧宗弼、辛從忠聞報，便叫傳賈忠進來。賈忠 稟說了緣由，鄧宗弼、辛從忠等皆大喜，便差一小校同賈忠去取宋江來。須臾， 賈忠、賈義隨了小校，押解宋江前來。鄧宗弼一看，果是宋江，大喜，便先取兩 副金帛賞了賈忠、賈義，隨將宋江上了靠鎖，推入囚車，派一員隨營官押送大營， 並將賈忠、賈義亦送往大營。隨營官領命。賈忠、賈義叩謝了，一同前去。 　　這裡鄧宗弼依舊同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催動人馬，殺向鹽山。不日到了 鹽山，鄧宗弼傳令安營下寨，與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商議攻取之策。辛從忠 道：「這鹽山有虎翼山、蛇角嶺兩處羽翼，須先破其羽翼，方可直搗鹽山。」張 應雷道：「如此，恐鹽山賊兵來救，反生牽制。今我們現有四萬人馬，不如四人 分領了，三處一齊下手。」陶震霆道：「分兵恐怕勢弱。如果要三處齊攻，可再 檄調天津、河間等處兵馬前來助戰。」鄧宗弼道：「我看無須，不如仍依辛將軍 原議。只須分別奇正接應，假作三處齊攻之勢，鹽山畏我齊攻，必不敢出兵來救。 而我兵有奇正接應，亦不憂勢弱也。」眾人稱是。張應雷願攻虎翼山，便領兵一 萬，殺向虎翼山去；陶震霆願攻蛇角嶺，便領兵一萬，殺向蛇角嶺去。這裡鄧宗 弼領兵一萬，守住鹽山西北要路，接應張應雷的兵馬；辛從忠領兵一萬，守住鹽 山東南要路，接應陶震霆的兵馬。 　　先說張應雷領兵到了虎翼山，傳令一字技隊紮營。那虎翼山頭領拔山熊趙 富、索命鬼王飛豹，聞官兵殺來，大怒，便盡數點寨兵，殺下山來。張應雷早已 佈陣等待，倒提銅劉，立馬陣前，大叫：「虎翼山棲魄遊魂，速就掃除！」王飛 豹大怒，舞著狼牙棒一馬飛出，直取張應雷。張應雷舞劉敵住，大戰十五六合。 趙富在陣上望見王飛豹不是張應雷的對手，便拍馬舞刀來助飛豹。張應雷不慌不 忙，展開銅劉，敵住二人。只見陣雲影裡，那面銅劉耍圓來，變成一團大金光， 趙王二人目眩心駭。只聽得張應雷一聲銅劉過去。王飛豹嗓子割斷，倒於馬下。 趙富大驚，拖刀便走。官軍一齊大呼殺上，殺得賊兵大敗。趙富急忙領後半人馬 逃上虎翼山，張應雷率眾亙逼山下。天色已晚，張應雷傳令，就山下安營，一面 報與鄧宗弼。次早策眾攻山，接連攻了三日，趙富堅守不下。 　　那鄧宗弼聞張應雷得勝，正擬前去助戰，忽鹽山頭領截命將軍鄧天保、鐵槍 王大壽率兵六七千殺來。鄧宗弼大怒，一面報與辛從忠，這裡一面傳令迎戰。賊 兵已到，兩陣對圓。鄧宗弼出烏陣前，高叫：「殺不盡的草寇，速來納命！」鄧 大保、王大壽一齊大怒，兩馬並出，敵住鄧宗弼。鄧宗弼展開雌雄雙劍，虎吼般 殺出。鄧王二人曾吃過鄧宗弼的利害，今日見了十分當心，抖擻精神，並力廝鬥。 大戰六十餘合，不分勝負，兩陣各自收兵。次日交鋒復戰，連戰了三日。 　　那辛從忠接了鄧宗弼的報，便一面報與陶震霆，一面點齊人馬，直攻鹽山。 山上幾員頭目，策眾死守，礧木滾石齊下。辛從忠一馬當先，搶上山來，一枝蛇 矛龍盤虯舞，撥開礧木滾石，直到關門，縱身上關。關上只得幾個二三等的頭目， 如何抵敵得住，吃辛從忠一矛一個，撅稻草也似摜落山下。關上賊兵大亂，官兵 一齊大呼殺上，殺得賊兵屍滿關上，血流山下。辛從忠指揮眾兵開關齊入，鹽山 大破，山內賊兵盡行殺絕。 　　那陶震霆正在攻擊蛇角嶺，那蟠海龍秦會、噴霧豹張大能死命抵住，不敢出 戰。陶震霆正欲設計攻擊，忽接到辛從忠的報，便率眾退去，假作助攻鹽山之勢。 那秦會、張大能見官軍退去，便領兵殺出。只見陶震霆兵馬已退遠了，秦會、張 大能便並力直趨鹽山。不防半路上陶震霆兵馬截殺出來，眾賊大驚，方曉得中了 陶震霆的計。陶震霆兩柄臥瓜錘，流星馳電般當先殺入賊軍。秦會、張大能死命 敵住。戰不數合，兩人知不是頭，約兵馬退轉，官兵已潮湧般殺上。陶震霆見秦 張二賊去遠，便掛了雙錘，取下那桿溜金火槍，扳開火機，只聽撲通一聲，陣雲 中張大能中槍落馬。秦會大驚。官兵緊緊追上，秦會領敗兵退入蛇角嶺。官兵已 到山下，四面攻圍，秦會死命守住。陶震霆正擬悉力攻打，忽接到辛從忠破鹽山 的捷報。陶震霆便傳令軍士少息，次日再行攻打。 　　卻說辛從忠破了鹽山，便委偏將守山，自己領兵五千去接應鄧宗弼。那鄧天 保、王大壽兩員賊將，日日苦鬥鄧宗弼。鄧宗弼天生神力，轉戰不衰，那二人兀 自筋疲力盡。這日重複交鋒，鄧宗弼見他二人力氣已盡。便大奮神威。展開雙劍， 分明雙龍飛舞，捲入賊軍。鄧天保措手不及，劍光撞著，頭顱早已飛去。王大壽 大驚飛逃，鄧宗弼驅兵殺上，賊兵大敗。王大壽逃出陣雲，恰好辛從忠大隊兵馬 掩來。王大壽捨命衝突，辛從忠見了，一飛標過去，正中咽喉，?下馬去。鄧宗 弼、辛從忠合兵一處，殺得賊兵一個不留。忽報張應雷帶領得勝兵，持著趙富首 級轉來。 　　鄧辛二將皆喜，忙問緣由。張應雷道：「小弟攻虎翼山，連攻了七日，賊人 堅守不出。小弟使個見識，教偏將假扮救兵，衝入重圍。這趙富果然殺出，吃小 弟誘入陣中斬了，便驅兵殺入虎翼山，將賊兵殺盡，寨柵盡行燒燬，得勝回來。」 眾人齊聲稱妙。 　　當時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合兵一處，回到鹽山。忽報陶震霆持著秦會首 級，帶了得勝兵轉來。眾人喜問其故，陶震霆道：「小弟攻蛇角嶺，只攻了一日， 賊人銳氣已盡。小弟見了，便策眾奮力攻關。關上賊兵守了山，小弟破關而入， 秦會情急自刎。小弟揮眾殺盡賊兵，焚毀寨柵，得勝回來。」眾人都歎服。當時 鄧、辛、張、陶四人共議，檄天津、河間、武定三府官員前來妥辦善後事宜。這 裡鹽山寨柵，亦燒燬淨盡，四人統領人馬，大掌得勝鼓，回大營去了。 　　卻說張經略在梁山，接到鄧宗弼等送來盜魁宋江，並擒賊有功之漁戶賈忠、 賈義。張公大喜，使教左右取出三萬貫錢，加了兩套花紅，賞那二人，又各賜防 禦職銜，就以長清縣下北境三百戶封那二人。二人叩謝領賞而去。當將擒獲渠魁 之事，恭折奏聞，差康捷齎奏前去。張公便與賀太平、蓋天錫、雲天彪、陳希真 查點就擒賊目名數，計現在梁山就擒十三人：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柴 進、朱仝、雷橫、戴宗、裴宣、樊瑞、張青、孫二娘、段景住；曹州府監內三人： 燕順、石勇、李立；大名府監內二人：張橫、張順；兗州府監內四人：宣贊、郝 思文、單廷?、魏定國；青州府監內九人：史進、劉唐、李忠、阮小二、阮小五、 阮小七、朱武、鮑旭、朱貴；沂州府監內五人：李逵、穆洪、李俊、黃信、歐鵬： 共計三十六人。張公傳令提取。不數日都陸續解到，張公吩咐裝起三十六輛陷車， 把那三十六人推入釘固了。傳令將忠義堂燒燬，伐倒替天行道杏黃旗的旗竿，所 有宋江偽造違禁之旗傘袍服兵符印信一切等物，亦盡行銷毀。前所抄出梁山之錢 糧金帛，一半入官，一半賞賜隨營效力將弁兵丁，並陣亡家屬，被難人民。然後 與賀太平、蓋天錫、雲天彪、陳希真統領大兵，押解三十六賊，並一切俘虜首級， 盡出梁山，駐屯曹州，一面等待鄧辛等四將捷報，一面恭候聖旨發放。 　　且說天子自二月二十日郊餞大經略張叔夜出師之後，自四月初一日起，便日 日命駕親登朝陽門一次，以望山東，躬自禱告：「皇天深仁，祖宗厚德，保佑此 番師出成功，狂寇殄平，士民安樂。」到了七月初十日，天子正在朝陽門，忽遠 遠望見一張紅旗，須臾流星掣電價到了面前，正是經略報捷本章。天於大喜，傳 旨取張叔夜奏章進覽。黃門官領旨下城，取那奏章上呈御前。天子覽畢，龍顏大 悅，命駕還宮，差官隨駕入城。城中文武大臣，及眾官士民，俯伏道旁，齊呼萬 歲。天子還宮，先命具儀恭詣天壇、太廟謝恩，各大臣恭賀。同日又接到康捷齎 米擒獲渠魁的奏章。天子愈喜，即日傳出褒嘉張叔在等的恩旨，著康捷先行齎去。 所有一切慶典，著該部查明具奏，俟奏凱之日，一體施行。按下慢表。 　　且說張叔夜統大軍到了曹州，當日即逢康捷齎著恩旨轉來。張叔夜率領諸將 跪迎，恭聽開讀畢，所有賞齎恩典，悉遵頒詔。叔夜等舞蹈謝恩，各官慶賀。賀 太平、蓋天錫、雲天彪、陳希真等同在曹州，與山東制置使清萬年辦理善後事宜， 一面等待鄧辛等四將捷報。到得八月初旬，忽報鄧辛等四將蕩平了鹽山、虎翼山、 蛇角嶺，領兵轉來，張公大喜，眾將皆喜。此時山東、河北，一應強梁寇盜，掃 除盡淨，四方道路平通，商旅行李遊行無礙，一座城鄉村落，士民老幼，共享昇 平，安居樂業，所有營汛兵弁，個個韜戈束甲，從此不復用兵。萬姓三軍，歡呼 動地。張叔夜又拜本章，差康捷上京報鹽山之捷。康捷責著恩旨轉來，叔夜與諸 將恭迎開讀。內載「所有臨陣有功各大臣，一體來京，候朕施恩」等諭。張叔夜 謝恩畢，宣諭各官知悉。即日張叔夜率領諸將，一齊起身，奏凱還朝。只因這一 去，有分教：放牛歸馬，共成王室功勛；跨鶴騎鯨，表出天曹來歷。不知後事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八回 獻俘馘君臣宴太平　溯降生雷霆彰神化

卻說張叔夜在曹州，聚集平滅梁山文武各官，擇了吉日，班師回朝。中軍參 贊大臣，並各隊領隊大將，及二十萬天兵，均從曹州起行，雲天彪、陳希真率領 部下督陣的文員武將隨從。當時發炮起馬，第一撥，左營十二員軍將雲天彪、傅 玉、雲龍、劉慧娘、風會、聞達、哈蘭生、歐陽壽通、畢應元、龐毅、孔厚、唐 猛，分領天兵六萬；第二撥，右營十二員軍將陳希真、劉廣、祝永清、陳麗卿、 苟桓、欒廷玉、祝萬年、欒廷芳、真祥麟、劉麒、范成龍、劉麟，分領天兵六萬； 第三撥，中營軍將十二員賀太平、蓋天錫、鄧宗弼、辛從忠、張應雷、陶震霆、 金成英、楊騰蛟、韋揚隱、李宗湯、王進、康捷，分領六萬人馬：三撥共軍將三 十六員，人馬十八萬。第四撥，張經略率領二子伯奮、仲熊，分領中營親軍二萬 人馬，解著宋江等三十六賊，一齊起身。大小三軍齊掌凱歌，鼓樂喧闐，隊仗紛 紜，戈甲莊嚴，旌旗明麗。正當天晴日晶，秋風高爽之時，大隊得勝軍馬，耀武 揚威，浩浩蕩蕩，出了曹州南門。山東制置使清萬年，率領所屬文武官員，肅具 儀注，出郊餞送。張叔夜辭了清萬年，率領眾將軍馬奏凱東行。清萬年自在曹州 辦理善後事宜。張叔夜大軍一路向東京而去，地方沿途迎送，說不盡那一切威武 榮耀。 　　那數十員功臣大將，幾十萬得勝天兵，接站行至九月初一日，到了東京。天 子命駕郊迎，在京大小文武各官一齊隨駕出城，只見威儀嚴肅，禮制輝煌，那些 神龍衛士，金槍班，羽林軍，一切成嚴儀仗，扈從聖駕，齊到東郊。張叔夜率領 出征諸將，已在東郊恭候聖駕。只見三軍分列，隊伍整齊。 　　中軍將校一十五員： 　　經略大將軍總督三營軍務張叔夜； 　　參贊大臣賀太平； 　　參贊大臣蓋天錫； 　　中軍第一隊左將軍張伯奮， 　　中軍第一隊右將軍張仲熊； 　　中軍第二隊左將軍鄧宗弼， 　　中軍第二隊右將軍辛從忠； 　　中軍第三隊左將軍張應雷， 　　中軍第三隊右將軍陶震霆； 　　中軍第四隊左將軍金成英， 　　中軍第四隊右將軍楊騰蛟； 　　中軍第五隊左將軍韋揚隱， 　　中軍第五隊右將軍李宗湯； 　　中軍第六隊左將軍王進， 　　中軍第六隊右將軍康捷。 　　左軍將校一十二員： 　　經略左軍大將軍雲天彪； 　　左軍參謀官劉慧娘； 　　左軍副參謀官孔厚； 　　左軍第一隊副將軍雲龍； 　　左軍第二隊左將軍傅玉， 　　左軍第二隊右將軍風會； 　　左軍第三隊友將軍畢應元， 　　左軍第三隊右將軍龐毅； 　　左軍第四隊左將軍聞達， 　　左軍第四隊右將軍歐陽壽通； 　　左軍第五隊左將軍哈蘭生， 　　左軍第五隊右將軍唐猛。 　　右軍將校一十二員： 　　經略右軍大將軍陳希真； 　　右軍參謀官兼第一隊副將軍祝永清， 　　右軍第一隊先鋒將軍陳麗卿； 　　右軍第二隊正將軍劉廣， 　　右軍第二隊左將軍劉麒， 　　右軍第二隊右將軍劉麟； 　　右軍第三隊左將軍苟桓， 　　右軍第三隊右將軍祝萬年； 　　右軍第四隊左將軍欒廷玉， 　　右軍第四隊右將軍欒廷芳； 　　右軍第五隊左將軍真祥麟， 　　右軍第五隊右將軍范成龍。 　　當時齊在東郊，天子法駕到來，齊呼萬歲。大經略張叔夜先行進見，拜跪禮 畢。天子降座，親與張叔夜解甲，親賜御酒慰勞，叔夜謝恩。天子罩敷思禮，遍 勞三軍將官，眾將各各謝恩。此時鼓樂悠揚，儀文炳煥。那些贊禮官、司儀官都 侍立御前，一切內官侍臣趨走御道之旁，宣召賞賚，紛紜絡繹，非常鬧熱。 　　那宋江等三十六賊，都反剪捆縛，遠遠跪在御道之外。那班城裡城外的百姓， 早已邀張喚李，挨挨擠擠，都來看熱鬧。前番征平方臘奏凱時，百姓都已見過張 經略的威風，今番再看，愈覺驚異。又不知宋江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模樣，都要 來瞻仰瞻仰。有的說：宋江可憐，被官府逼得無地容身，做了強盜，今番卻又吃 擒拿了。有的說：宋江是個忠義的人，為何官家不招安他做個官，反要去擒捉他？ 內中有幾個明白事體的說道：宋江是個大奸大詐的人。外面做出忠義相貌，心內 卻是十分險惡。只須看他東搶西擄，殺人不轉眼，豈不是個極的極惡的強盜！眾 論紛紛不一。 　　不多時，天子回鑾。經略率領功臣進了城。各盜犯盡交刑部監禁。各官員朝 請聖安畢，回寓。 　　次日，天子便冊封張叔夜為開國郡王。初三日，論功行賞，各功臣有爵者晉 爵，無爵者賜爵。初四日，大犒從征軍士，撫恤陣亡家屬。 　　初五日庭訊，三法司及大將軍匯奏；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元凶渠 魁，罪大惡極。其餘三十二賊：柴進為通逃淵藪；李逵、劉唐、阮小二、阮小五、 阮小七、石勇、段景住，估惡不悛；李俊、穆洪、張橫、張順，土猾倡亂；朱仝、 雷橫、史進、戴宗，吏胥通賊；黃信、宣贊、郝思文、單廷?、魏定國，身受皇 恩，忍昧本良；李立、朱貴、張青、孫二娘，身為市儈，潛蓄異謀；裴宣、歐鵬、 燕順、朱武、樊瑞、鮑旭、李忠，嘯聚山林，倡為盜首。均屬罪無可逆，合擬凌 遲。天子依議，即於初六日恭詣太廟獻俘畢，即將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 柴進、朱仝、雷橫、史進、戴宗、劉唐、李逢、李俊、穆洪、張橫、張順、阮小 二、阮小五、阮小七、朱武、黃信、宣贊、郝思文、單廷?、魏定國、裴宣、歐 鵬、燕順、鮑旭、樊瑞、李忠、朱貴、李立、石勇、張青、孫二娘、段景住，一 齊綁赴市曹，凌遲處死，首級分各門號令。群臣齊慶昇平。天子分官受職，遂頒 恩詔，大賚天下，舉行一切慶典。又詔將那平定梁山泊的文臣武將從始至終的功 績事實，發入樂部扮演。天子御天章閣賜筵，率群臣觀劇，觀至某臣建功之處， 便賜某臣酒一杯。大於義親酒宸翰，歌詠詩章，贊群臣之功。諸臣中有善吟詠的， 都恭和奉答，頌揚天子功德。天子命群臣必須盡歡，群臣謝恩，無不遵旨醉飽。 　　次日，張叔夜率出師諸臣，同在朝文武官，入宮謝恩。天子道。「朕欲圖畫 三十六臣入徽猷閣，以張叔夜為領袖。」張叔在等謝恩畢，天子遂傳旨著該部圖 畫功臣。不日，部臣將張叔夜及二子伯奮、仲熊並賀太平等三十六臣的真容獻上。 天於見了甚喜，便親提御筆題簽： 　　中書政事府同平章事、殿帥府掌兵太尉、開國郡王張嵇仲，（字而不名，仿 麒麟閣霍光不名之意。） 　　左龍武大將軍、輔國公張伯奮， 　　右神武大將軍、定國公張仲熊。（以此三臣為領袖。） 　　中書政事府參知政事、吏部尚書、魏國公賀太平， 　　驃騎大將軍、知樞密事、越國公雲天彪， 　　輔國大將軍、同知樞密事、魯國公陳希真， 　　鎮軍大將軍、河北留守司、順誠侯劉廣， 　　鎮軍大將軍、山東留守司、壯勇侯傅玉， 　　冠軍大將軍、京畿五城兵馬大總管、智勇侯祝永清， 　　忠孝武烈一品夫人陳麗卿， 　　雲麾大將軍、京畿五城兵馬副總管、果勇侯雲龍， 　　忠智英穆一品夫人劉慧娘， 　　輔國大將軍、兵部尚書、南陽侯金成英， 　　端明殿大學士、刑部尚書、宣城侯蓋天錫， 　　忠武將軍兼領左神武大將軍、建威侯鄧宗弼， 　　壯武將軍兼領右龍武大將軍、揚威侯辛從忠， 　　宣威將軍兼領左羽林大將軍、懷遠侯張應雷， 　　明威將軍兼領右羽林大將軍、定遠侯陶震霆， 　　山東鎮撫將軍、宣化伯風會， 　　河北鎮撫將軍、懷化伯苟桓， 　　定遠將軍、兵部侍郎、宣威伯楊騰蛟， 　　龍圖閣大學士、刑部侍郎、濟陽伯畢應元， 　　西城兵馬司總管、忠勇子視萬年， 　　南城兵馬司總管、平南子龐毅， 　　河北天津鎮總管、歸化子哈蘭生， 　　山東馬陘鎮總管、長城子劉麒， 　　左龍武副將軍、高陽子韋揚隱， 　　右龍武副將軍、中牟子李宗湯， 　　山東兗州鎮總管、襄武子欒廷玉， 　　河北大名府總管、忠毅子聞達， 　　衛尉兼煥章閣直學士、任城男真祥麟， 　　大司農兼天章閣直學士、范陽男范成龍， 　　東城兵馬司總管、協忠男欒廷芳， 　　左神武副將軍、武陽男劉麟， 　　右神武副將軍、武定男歐陽壽通， 　　殿中侍御史、諫議大夫、昌平男孔厚， 　　振威將軍、致忠男王進， 　　游擊將軍、奮武男唐猛， 　　游騎將軍、新城男康捷。 　　共三十九幅功臣圖像，御筆又親題贊語，都送入微猷閣以垂不朽。群臣慶逢 非常際會，感激謝恩，各歸職守。 　　過了數日，天子忽憶：「今春出師之時，感天上慶雲瑞兆。朕曾訪問於張天 師，據奏稱：此番出征諸臣，皆係雷部神將，上帝敕令降生，輔佐朝廷，珍滅妖 氛。今日果然群凶掃滅，四海昇平，其言驗矣。」遂傳旨到江西龍虎山，宣召張 天師入覲，備問雷將來歷，以昭天恩，而志盛事。著值殿指揮司官齎詔前去。指 揮官領旨，即便齎詔赴龍虎山去。不日到了龍虎山，張天師恭迎詔敕，開讀訖， 將聖詔供奉了，一面接待欽差，一面吩咐道眾收拾行裝。因係特詔宣召，不敢怠 緩，次日便同了欽差起程。路上州縣迎送，不必細表。不日到了京師，欽差官入 宮覆旨。 　　次日，天子御天章閣召見。天師稽首請安，並賀聖喜畢。天子賜坐，天師謝 恩就坐。天子開言道：「今春朕命張叔夜征討梁山，爾時卿曾奏稱：此番命將， 皆上天敕令降生之雷部神將，出師必然大捷。今妖氛殄滅，海宇昇平，卿言果驗。 仰見昊天覆育之仁，祖宗積累之厚，朕涼德藐躬，獲承天貺，敢不抵懼。所有雷 部神將，諒卿必深曉來歷，可一一具奏，以昭天恩，以彰聖化。」天師躬身答道： 「恭蒙清問，臣謹具奏。」天子道：「且慢。著宣天章閣侍制進來，備錄天師之 言。」須臾侍制進來，鋪紙階前，磨墨拈筆，候天師奏來。天師奏道： 　　「張叔夜乃是雷聲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雷霆總司神威 　　蕩魔霹靂真君降生； 　　張伯奮乃是雷聲普化天尊左侍者青雷將軍降生； 　　張仲熊乃是雷聲普化天尊右侍者石雷將軍降生。 　　（此三人在雷祖座下，不與三十六宮之列。其餘三十六人乃是三十六雷府中 神將。） 　　雲天彪乃是正心雷府八方雲雷都督大將軍降生； 　　陳希真乃是清虛雷府先天雨師內相真君降生； 　　鄧宗弼乃是太皇雷府開元司化雷公將軍降生； 　　辛從忠乃是道元雷府降魔掃穢雷公將軍降生； 　　張應雷乃是主化雷府陽聲普震雷公將軍降生； 　　陶震霆乃是移神雷府威光劈邪雷公將軍降生； 　　龐毅乃是皓帝雷府雷師皓翁真君降生； 　　劉廣乃是廣宗雷府五雷院使真君降生； 　　苟桓乃是升元雷府報應司總司真君降生； 　　畢應元乃是希元雷府幽枉司總司真君降生； 　　祝永清乃是神霄雷府玉府都判將軍降生； 　　陳麗卿乃是瓊靈雷府統轄八方雷車飛罡斬祟九天雷門使者阿香神女元君降 生； 　　雲龍乃是慶合雷府威靈普遍萬方推雲童子降生； 　　劉慧娘乃是梵炁雷府驅雷掣電照膽追魔糾察廉訪典者先天電母秀元君降生； 　　風會乃是左罡雷府先天風伯次相真君降生； 　　傅玉乃是玉靈雷府雷部總兵將軍降生； 　　蓋天錫乃是洞光雷府雪冤辨誣卿師使相真君降生； 　　金成英乃是安增雷府萬方威應招財錫福真君降生； 　　哈蘭生乃是極真雷府靈應顯赫扶危濟急真君降生； 　　劉麒乃是岐陽雷府九壘總司威靈將軍降生； 　　孔厚乃是丹精雷府調神御氣燮理陰陽司命天醫真君降生； 　　真祥麟乃是青華雷府祥光瑞電天喜真君降生； 　　欒廷玉乃是紫衝雷府嘯風鞭霆天衝真君降生； 　　康捷乃是符臨雷府傳奏馳檄追魔攝怪九天雷門律令使者降生； 　　范成龍乃是變仙雷府總司九龍真炁神變普應將軍降生； 　　楊騰蛟乃是歷變雷府總司五龍真炁飛騰顯應將軍降生； 　　祝萬年乃是升極雷府延壽保命輔聖真君降生； 　　劉麟乃是元宗雷府水官溪真驅邪使者降生； 　　歐陽壽通乃是元沖霄府水官溪真攝魔使者降生； 　　韋揚隱乃是定精雷府火部司令五方顯應將軍降生； 　　李宗湯乃是保華雷府火部司令中山真靈將軍降生； 　　唐猛乃是天婁雷府五方蠻雷將軍降生； 　　聞達乃是景瑯雷府元罡斬妖將軍降生； 　　欒廷芳乃是微果雷府元罡縛邪將軍降生； 　　王進乃是輔帝雷府雷部總兵使者降生； 　　賀太平乃是敬皇雷府侍中僕射上相真君降生。」 　　天師奏畢，侍制一一錄就，進呈御覽。天子覽畢。大喜道：「原來如此。仰 見吳眷洪深，莫可名狀。」便諭侍制道：「你可將此張雷將封號，用鳳尾箋錄好， 就藏天章閣，用詔來茲，以志盛事。」侍制領旨。又傳諭禮部，擇日具儀，恭詣 天壇謝恩。天師又奏道：「尚有一事，未曾具奏。」天子道：「何事？」天師道： 「玉帝國這伙妖魔力大，又去十洲三島閻浮世界得道高真數內，召集一十八位散 仙，齊來協助這三十六員，共成大功。這十八位中、也有願轉輪回，忠義捐軀的； 也有道跡山林，留形住世，指點籌劃的。功勞大小，各有升賞，恭候玉旨定奪。 一切英賢輔佐陛下，蕩妖滅寇，非偶然也。」天子道：「此三十六臣。朕已知悉 矣，更有那十八位客星散仙是何人？現在俱存何處？」天師道： 　　「山陰道上通一真人陳念義； 　　山陰道上遊戲真人徐和； 　　湖山三竺五橋藥上真人徐槐； 　　鑑湖東浦普天歡喜真人召忻； 　　清涼法界指迷筍冠真人劉永錫； 　　貴陵深處保虛無上真人任森； 　　西睡蜀道純陽真人顏樹德； 　　蓬萊仙闕正覺真人張鳴珂； 　　紫霞仙闕妙明元君汪恭人； 　　琉璃法界淨修元君徐青娘； 　　紫羅仙島鎮海真人李成； 　　峨嵋山下縛邪真人苟英； 　　丸華金闕降魔真人王天霸； 　　青華仙府妙正元君賈夫人； 　　太行洞府定光真人魯紹和； 　　青龍峰下保勝真人梁橫； 　　兗州甑山佑正真人魏輔梁； 　　曲阜鳧山輔正真人真大義。」 　　天師述散仙來歷畢，又將各人事實略述一番。天子聞奏愈喜。侍制錄單呈覽， 天子諭令與雷將封號一並聯錄，收藏天章閣內。侍制領旨訖。天子問天師道：「想 天下從此永遠太平了？」天師道：「陛下敬天法祖，聖明郅治，億萬年太平無疆。 惟那伙妖魔身雖就戮，而業魂冤障未平，終須百年而後，方就收伏也。」天子道： 「如此，生靈塗炭，何時得了？」天師道：「與生靈決無妨礙，請陛下勿廑聖慮。 陛下記臣此言，百年之後，臣言自驗也。」天子退朝，傳旨賜天師玉如意一柄、 道服一襲、黃金二百兩，諭令回山。次日，天師入宮謝恩，辭駕回龍虎山去。 　　越數日，天子恭詣天壇謝恩，傳諭諸臣。諸臣競贊盛事，恭頌聖德。天子又 傳旨將那一十八位散仙均加敕封： 　　陳念義封傳忠度世真人； 　　徐和封守真度厄真人； 　　徐槐封神功廣濟真人； 　　召忻封和中化真人； 　　劉永錫封覺迷醒世真人； 　　任森封元功贊化真人； 　　顏樹德封純陽翊化真人； 　　張鳴珂封靖和端化真人； 　　汪恭人封妙明靜正元君； 　　徐青娘封慧明妙悟元君； 　　李成封真靈顯應真人； 　　苟英封保真解厄真人； 　　王天霸封保真救急真人； 　　賈夫人封住命佑國元君； 　　魯紹和封報國淳佑真人； 　　梁橫封報國顯信真人； 　　魏輔梁封正修密跡真人； 　　真大義封協修密跡真人。 　　其無住處可稽者，就此遙加封號。其有住址者，均遣使齎敕去訖。 　　天子復思盜眾雖獲，餘黨尚恐未盡，翼日復召張叔夜、雲天彪、陳希真進見 商議。只因這一議，有分教：普安疆域，立功者闡發儒宗；永奠蒼生，老成人退 修道術。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九回 雲天彪進春秋大論　陳希真修慧命真傳

話說天子召見張叔夜、雲天彪、陳希真三人，問道：「宋江等巨寇已就蕩平， 四方安樂，但奸人潛匿，何處無之。聯恐此輩乘間再發，所宜預定良策，以圖永 奠。」張叔夜等一齊俯伏奏對道：「宋江之亂，因文臣失御於前，武臣玩寇於繼， 因循坐誤，遂成大患。今陛下聖明，文臣武將，盡選賢能，治法精嚴，教化大行。 從此金湯鞏固，盜賊消除。如陛下治益求精，應如何加意辦理之處，臣等謹遵。」 天子道：「朕意欲查明從前各盜占踞深山窮谷之處，再行勘明基址，隨地制宜， 設官備兵。如有後起宵小，俾知國法森嚴，無從聚跡。且兵為民之衛，足兵亦政 之大經。朕意欲著雲天彪前往各地，相機辦理，務期章程盡善而止。」張叔夜等 均稱聖議至是。天彪謝恩領旨，隨保刑部侍郎畢應元、天章閣直學士范成龍、諫 議大夫孔厚為參贊。天子准奏。 　　叔夜、希真與天彪一齊出宮，先查明前經用兵，及疊次聚盜各山，開單奏明： 「天彪帶領畢應元、范成龍、孔厚辭駕起行，在京文武各官出城相送。天彪先將 北門外元陽谷形勢查勘一番。元陽谷經張叔夜辦理，一切燉煌炮台，營兵額數， 無不如法，應無庸再議。天彪遂與畢應元等一同出京，一路接站行止，地方官迎 送。不日到了梁山泊，先坐落鄆城行台。」 　　原來梁山前面水泊，經徐槐填平，大半盡為陸地。此時梁山平定，這一片地 畝任居民管業。那些居民卻在鄆城縣具呈，請仍復開通各港，以為漁業。府縣持 議不決。適逢欽差雲公到來查勘地址，府縣官便將此議上稟。天彪聽畢，便與畢 應元、范成龍、孔厚同去踏勘。天彪叫范成龍丈量了地畝，便命弔提從前梁山泊 漁戶租稅冊子，交與范成龍核算。范成龍細細較算，便對天彪道：「此地若改為 田畝，其租稅正與漁戶相當。」天彪道：「是了。從前梁山所以多寇盜者，為水 泊內叉港太多，奸人易於藏匿，出沒無常故也。今改為田畝，其利相當，而無藏 奸之弊，又何苦而必欲開港業漁哉？」便命那班居民開墾地畝，又為他們相度地 勢，經理溝渠。不數年間，良田萬頃，民賴其利，因呼為「雲公田」。 　　且說當時天彪經划田畝畢，便同三位參贊進了梁山。只見那三座關門及左右 等關，樓垣盡皆毀損，一切燉煌炮台亦皆殘缺。當時原擬削平地址，因兵役勞頓， 而此又係不急之務，所以置之不動。天彪將前後細細的閱視了一轉，便道：「此 關不但無須毀拆，而且可以再加修理。」畢應元請問其故。天彪道：「我看此地 大宜建營設官，以杜盜源。既要設營，這些關樓燉煌，都是有用之物了。」畢應 元稱是，便道：「此處地形遼闊，既要設營，必須多置兵丁，須得先將糧餉先行 籌劃。」天彪便與范成龍將裡裡外外所有出產，通盤查核了一番，便與畢應元、 孔厚共議，將梁山泊改為梁山營，設兵馬都監一員，防禦使二員，提轄四員，兵 丁三千二百名，又設督糧理事通判一員，巡檢一員。所有關內寨柵，大兵進剿時， 已焚毀大半，今俱為補築。後水泊未經填塞，仍聽百姓捕漁為業。梁山經劃已定， 先行恭折奏聞，又教畢應元分往鉅野縣去閱視麟山，孔厚分往寇州去閱視枯樹山。 　　不數日，畢應無從麟山轉來，對天彪道：「麟山一區，高鉅野縣城四十五里， 地形遼闊，卻與滿家營相呼應，可於此處設提轄一員，置兵四百名，可以永遠奠 安。」天彪依議。又不數日，孔厚從枯樹山轉來，對天彪道：「查得枯樹山一區， 山形險阻，雖為聚盜之所，但未能容受多人，又且逼近州城，苟營汛兵捕率真辦 事，何至疏虞。為今之計，可酌撥寇州兵一百二十名屯紮於此，以便呼應。」天 彪依議，當即奏聞訖，便將梁山營裡應如何修理之法，交代了曹州府及鄆城縣。 　　天彪與畢應元等就從梁山起行，繞道過紫蓋山。查看紫蓋山形勢，四面孤懸， 乃是小盜出沒之所，大盜斷難容足，笑火萬城、王良當時佔據此地，毫無識見， 便議置立幾處燉煌譙樓而去。路經對影山，天彪遙遙望見山形險峻，便道：「這 山卻是大盜盤踞之地，倒須細細閱看一番。」當時一行人馬徐徐前行，到了山邊， 天彪吩咐儀從退後，自己與畢應元輕騎簡從，登山四面觀看，果然崖谷崢嶸，地 形險要。天彪看了一回，便與畢應元等議設營弁。議畢，便再去相地安營。原來 這山地形雖險，水口卻老大不便，若使一月不雨，千軍萬馬可以活活的渴死。天 彪道：「如此看來，此山亦非要地也。」便罷設營之議，僅於四面要道置設燉煌， 添汛兵數十名。 　　當時辦理已畢，一行人馬離了對影山，向東進發。早有青雲、新柳、猿臂三 營官員出來迎接。天彪進營，到三處逐一閱看，所有一切寨柵門關，土?城郭， 炮台燉煌，經陳希真辦理妥善。惟當時為防堵強寇起見，三營兵丁額數，合計得 八萬有零，及泰安、新泰、萊蕪三處平定之後，陸續裁汰，尚有二萬名。天彪困 與畢應元等商議，就此抽出三千二百名，移置梁山營，以充兵額之數。此地尚有 一萬六千八百名，猿臂寨設兵四千名，青雲營、新柳營各設兵三千名，餘六千八 百名，分置沂州府各屬縣下編收，統俟瘡痍平復，再行陸續抽退。查得青雲營有 磁窯一局，先歸青雲營征收租稅，後划歸沂州府蘭山縣征收，今將各窯戶編查清 楚，特設巡檢一員，督理窯務，官名理窯巡檢。餘俱悉照舊章，無須更改。 　　大彪等即日起行，不回到了青州清真營。此時清真營內所有登、萊、青三府 戍兵，已盡行撤回。天彪查點了本營兵丁，原來這些兵丁，當時原係各路召募的 鄉勇充當。今日查問，內中有願歸農改業者聽之，其有願充兵卒者收入兵了冊， 共計得八千名。便議清真營置設兵了二千名，營中原設有防禦官，今仍其舊。便 與畢應元、范成龍、孔厚分巡二龍山、白虎山、清風嶺、桃花山。巡視畢，四人 會議：二龍山設防禦使一員，兵了八百名；白虎山設提轄一名，兵丁五百名；桃 花山亦設提轄一員，兵丁六百名；惟查清風嶺舊設文武知寨各一員，今已廢，天 彪便議復設武知寨一員，兵了一千二百名，其文知寨一缺不必復設。此回營兵丁， 即以清真營羨額之兵充數。尚有羨額兵二千九百名，就分置泰安之秦封山、新泰 之望蒙山、萊蕪之天長山。其召家村、正一村兩處，俱已撤散，無庸復議。哈芸 生、沙志仁、冕以信均分發各營授職。 　　安派完畢，天彪等就從青州起行，一路上觀看形勢，凡遇山林險阻，可以藏 奸之所，雖未經盜賊佔據，亦為經理一番。順路到登州府查勘，登雲山台峪卻是 海疆要害，便議改為登雲衛，設防禦使一員，撥登州兵四百名駐紮防守。就將海 疆各衛所一齊整頓一番，所有營汛墩煌，一一修理復舊。便駕海艦巨舶，出海口， 渡洋面，但見各島嶼星羅棋佈，洪濤萬頃，蛟宮鯨窟，出沒煙霧之中。天彪一路 觀看，長風迅利，直達天津，又將各衛所閱視一番。順道至遼疆經略府，去謁見 種師道。師生相見，有何不喜。當時種師道以欽差大臣之禮待天彪及畢應元諸人， 設筵相待，席間說些天子聖明，四海清平的話。雲天彪將現在奉命查勘各處地址， 今已將山東一區如此如此的經划說了一遍，便請教老師指示。種師道都一一點頭 稱好。眾人暢談一切，盡歡而散。 　　次日，天彪辭別了種師道，率領畢應元、范成龍、孔厚一同起行，便往飲馬 川去查勘地址。只見青山回抱，綠水灣環，當時大盜盤踞，此刻遊人玩賞，說不 盡那樓閣連雲，人煙繁集。天彪看了一番，便對畢應元道：「我看此處無須置兵， 只須設立巡檢一員足矣。」應元稱是。便將飲馬州改為飲馬司，置設巡檢一員而 去。便到了鹽山，只見兵燙之後，敗壘遺柵，木焦石裂之狀，彷彿猶存。天彪與 畢應元等巡視一番，又派范成龍去分巡蛇角嶺，孔厚去分巡虎翼山。不數日都轉 來，一同會議，便將這三座山都改為營寨，各設立防禦使一員，兵丁六百名。因 將河北所有一應山林險阻都查明瞭，或設汛，或置營。 　　繞轉大名府，跨過黃河，到了江南。先將徐州芒碭山一區查勘。芒碭山岡巒 起伏，雲氣聯綿，實為險阻之地，便議於此設立游擊一員，兵丁二千四百名。天 彪便教畢應元去巡視黃門山，孔厚、范成龍去分巡各山。天彪親去巡視冷豔山， 只見冷豔山四面墩煌營汛，一一如法。原來是雲太公在日，稟明當官設的。天彪 見了，不覺愴然，便一依太公的經划，又添設了三座燉煌，將冷豔山改為冷豔營， 置防禦使一員，兵丁一千二百名。不數日，畢應元自黃門山轉來，說起黃門山形 勢，議於此處建立五座炮台，設提轄一員，兵丁三百名管守。天彪依議。又不數 日，孔厚、范成龍都轉來，將江南各山形勢一一說明。天彪與畢應元等會議了， 各處都如法安排訖。 　　公事已畢，天彪由冷豔山回風雲莊去省墓。那雲氏族中故老子弟，並鄰舍親 戚，齊來迎接賀喜。東家請酒，西家設筵，真個是錦衣歸裡，說不盡那些朵耀輝 煌。天彪應酬了二日，因回朝覆旨要緊，便不多停留，辭別了親友起身，已是宣 和四年二月。 　　天彪與畢應元、范成龍同行，不日回轉東京，差孔厚往少華山查勘，天彪與 畢范二人先進京城，入朝見駕。天於已陸續收到天彪的奏議，此時天彪見駕覆旨， 又將所有情形面奏了一番。天子大喜道：「朕固知非我越國公不能也。朕於去年 十月初十日，有第宅賜卿，卿可就第。」天彪方知出使之日，天子已有恩賜，即 忙叩首謝恩。天子又頒內府器玩，賜與天彪、畢應元、范成龍三人。三人均各謝 恩而退。 　　天彪回到新賜的第宅，地方官早已打掃鋪陳，煥然一新。天彪到了私第，各 官都來慶賀，三日筵宴，非常的鬧熱。不數日，孔厚自少華山回來，先見了天彪， 將少華山形勢告述了一番，便同去朝見天子，將少華山形勢奏聞。天子便准少華 山設游擊府，置兵一千六百名，又重賞了孔厚，復歸本職。 　　單說雲天彪朝罷回第，雲龍、劉慧娘及一切眷屬都移居住在新第內。天彪吩 咐就第中打掃精舍，排列群書，每日早朝罷回，就在精舍內博觀群籍。因想列年 戎馬倥傯，所有手著《春秋大論》一書，尚未脫稿。今天下太平，朝野無事，便 於退朝之暇，取出那卷稿子來，細閱一遍。周十四王，魯十二公，五霸，七大戰， 俱有成論，只須改易數行，便可無疵。其餘會盟征伐，亦有論斷，便博彩先賢名 論，補緝參訂。書成之後，攜去請教於張嵇仲。嵇仲細閱一遍，擊節稱賞，便勸 天彪速將此論恭呈御覽。天彪依言，便回第每日親手繕錄，約計一月有餘，錄成 裝訂，親自齎獻御前，恭呈聖覽。天子見天彪有著作，欣然首肯道：「卿之手著， 必大有可觀。」便收入宮內被覽，果然議論崇閎，斷制精確。天子大悅，臨朝見 天彪道：「卿所著書，朕已披覽，具見學力宏深，真儒教中之功臣也。此繕本可 收入四庫，卿所家藏副本可速付梨棗，以廣流傳。」天彪稽首謝恩而出。當時遵 渝刊刻，張嵇仲恭紀聖言，弁諸簡端，賀太平、蓋天錫、陳希真都贈序言，刊刻 刷印。天子傳諭頒布天下，天下士子無不欽佩，家家傳誦不朽。天子又賜天彪「功 崇學正」匾額。天彪謝恩，謹將賜額懸釘新第中堂。原來此第係是蔡家的舊宅， 極其宏敞。 　　當時天子賜宅之際，同日以童貫之宅賜張叔夜，以高俅之宅賜陳希真。此時 天彪出使未歸，叔夜與希真一齊出班謝恩。叔夜受賜遷第，惟希真跪奏道：「未 出師之前，臣曾奏過皇上，臣成功之後，不願富貴，只求入山修道，已蒙天恩俯 准。今裡暫時棲止，求恩免賜第宅。」天子笑道：「卿當真要如此？」希真磕頭 道：「辜負洪恩。」天子又笑道：「卿何須這般性急，且待雲天彪出使轉來，大 功告竣，你再去罷。」希真道：「既蒙聖恩暫留，敢不凜遵。臣自有房屋在西大 街闢邪巷內，那年因高俅陷害，抄沒入官。天恩浩蕩，察裡無罪，賜還臣故居， 臣私願足矣。」天子便叫查出原卷，即速賜完，不必覆奏。又諭希真道：「高俅 之宅，朕言已出，卿不可違，你那故宅做了別墅罷。」 　　希真叩頭謝恩，感激退朝，回到智勇侯府來。祝總管同陳夫人一齊接入。二 人請安畢，希真道：「我兒，今日承蒙聖恩，賜還了闢邪巷的故宅，又另外賞了 一座宅院。天恩浩蕩，言語難盡。」麗卿歡喜道：「爹爹，我們何不今日就先到 故宅看看。」希真道：「我正為此，來叫你們同去。」二人大喜，當即起身，只 帶了隨身的僕人親隨，同到西大街闢邪巷來。進得巷時，先有幾個虞候都管在門 前候著。希真吩咐開進去，就去把那封皮揭開，打斷那鎖。原來那所房子被高俅 封鎖之後，發官變買，哪個敢來買。高俅要送與幾個親友，都是怕裡面有鬼，不 敢去居住，所以還封鎖著。三人都跳下了馬，麗卿想：「那年乘霧逃難的時節， 父親從那邊牆上跳下來，如隔再世。」三人一同進去，看那裡面好不淒涼，庭上 庭下，天井牆邊，青草莓苔長得挨擠不開；樑上倒掛塵垂滿，許多鳥雀在裡面做 窩，見人來都飛了出去；傢伙什物，半點都無；窗門格子有些都倒在地下。希真 道：「你們在此，我去探望鄰佑。那年官司，都累了他們，須得去謝謝。」 　　麗卿引永清到了那樓上，指著對永清道：「這間是我的臥房，外邊這間還有 個養娘住的，你看塵土這般厚了。」口裡說話，止不住眼裡滾下淚來，悽惶不已。 永清功道：「我們如今大仇已報，富貴功名俱已成就，不要只管傷感了。強如我 家，片瓦都無。」麗卿收住淚道：「玉郎，我同你到箭園裡去看看。」二人下樓 來，那些都管已督押夫役在那裡打掃，拔草搬土。二人到了箭園裡看時，只見那 些桃樹，也有枯死的，也有跌倒的，剩得不過一半。那三間箭廳和那座亭子，都 精空的，一物俱無。麗卿和永清在那亭子扶欄台上坐下，歎息了一回。侍從人來 稟道：「公爺拜客轉了。」二人到了外面，希真道：「我們去休，讓他們打掃鋪 陳了再來。」三人同出，又到了御賜的宅第內，賞玩了一回。當晚，父女翁婿都 息在新宅內，希真就在虛明閣歇息。 　　不數日，親隨來稟道：「舊府第已修理鋪陳完畢。」希真大喜，當日便吩咐 舊宅內準備酒筵，酬謝高鄰。那日正是十月十五日，遂帶了麗卿，各坐大轎，同 往故宅，裡面果然鋪陳得煥然一新。原來都是祥符縣知縣官極力辦理，派得力公 人、體己幹辦收拾得無微不到，麗卿十分歡喜。文武各官都來賀喜。散去後，陳 希真不脫公服，挨門逐戶去啟請了眾位高鄰。哪個敢不來，有幾家搬去的都搜尋 了來。須臾之間，老的，少的，貧的，富的，廳上坐滿。希真朝上拜倒，說道： 「陳希真那年深蒙眾位高鄰提拔，脫離大難，累了高鄰，感謝之至。」眾人連忙 回拜道：「相公，折殺我們！」希真都依年肯讓了坐位。眾人齊說道：「那年高 太尉尋事害相公，我們憂得你苦，大家都不伏氣。今日天可憐見，做了大官，正 所謂皇天不負善心人。」希真謝道：「全賴高鄰福庇。」首坐一個龍鐘老人，腫 著兩個眼泡，掬著一嘴白鬍子，說道：「我早說提轄必然發跡，今日果然做了大 官。象提轄這般人能得幾個！」希真只稱不敢，眾人都笑。親隨人抬上了金帛禮 物，按著人數，一人一分，希真親不送過去。眾人起先那裡肯受，只聽得滿耳朵 都是「阿也也」的聲音，推讓了好半歇才得定了。酒筵擺上，階下奏動鼓樂，大 家坐了。 　　酒至數巡，一個親隨稟道：「郡主出堂。」只聽得環佩丁東，六七個使女擁 著麗卿出來，鳳冠霞帔，玉帶禁步，金裝的命服，走上庭前，朝上立著。希真道： 「我兒，可與眾位高鄰見個禮。」嚇得眾人跌跌踵踵的避了開去，都說：「什麼 道理！」階下細樂奏動，麗卿依次序都道了萬福。眾人都拜下去，麗卿也連忙跪 倒回禮。希真道：「這不是折殺也！」也回拜了。麗卿告辭進去。希真極其慇懃 酬勸，眾鄰合只是拘拘束束的，都不終席，紛紛告辭了。希真只得送出，又叫每 一家另送一席去。 　　希真退入後軒，與女兒說話。聽得外面開道之聲，麗卿道：「想是玉郎來也。」 須臾報進來道：「郡馬到。」希真甚喜。祝永清進來拜見道：「泰山，小婿叩賀。」 希真呵呵大笑，連忙扶起。夫妻都見了禮。希真道：「如何這般晚？」永清道： 「官家在天祿閣叫儒臣講書；講畢，又觀武臣校射，故此歸遲。」希真吩咐家宴， 便對永清道：「賢婿今夜歇在這裡。」永清回顧那員裨將道：「發放他們回去。」 看看月光上了，麗卿要到箭園亭子上擺宴。那座箭國收拾得比前更好，只是不開 桃花。當日，父女翁婿在亭子上開懷暢飲，說起從前的一番事業，大家都歎息了 一回。永清道：「卿姐可還記得，那年我同你在猿臂寨演武廳上步月飲酒，也同 今日一樣月色。」麗卿道：「可不是麼！真是光陰如箭，日月穿梭，今夜月亮同 那年的一般。」 　　永清對著那片清景怎不動情，便起身對希真道：「小婿酒後放肆，欲歌舞一 回。」希真道：「應得請教。」永清便攬衣下了亭子，在月光裡舞了一回。端的 階下玉山傾倒，樽前素影翩躚。舞罷，上來入坐。希真、麗卿都喝采。侍從之人 無不暗暗稱羨。永清抗聲歌一篇五言，句道： 　　「人生無百歲，朱顏能幾何？斗酒爭芳夜，清光搖婆娑。感歎古豪傑，俱已 歸山阿。當其耀質時，自命一何多。拔劍擊大荒，開邊厲長戈。經綸捷雷雨，法 術奠山河。更有巖居子，獨寐發寤歌。金筋並玉骨，歲久終消磨。何加天上月， 亙古揚清波！」 　　希真聽罷，擊節歎賞，暗暗點頭。麗卿笑道：「我近來幾年被玉郎纏障死。」 永清笑道：「怎的是我纏障你？」麗卿道：「沒來由，你提定了我，要我學做詩。 我又不好拂你的意，胡亂讀了些。今我對此良辰美景，吃你害得擺佈不下，心裡 想了幾句，要說出來，你卻不許笑我。」永清笑道：「便請教些何妨，誰敢笑你。」 那麗卿酒遮了臉兒，也不怕不好意思，便頓開喉嚨，鶯囀燕語的吟道：「明月照 桃花，依然還我家。」永清大笑道：「直是高的。還不謝我師父，反要怨我，真 沒良心，先罰你一杯！」希真笑道：「你不要打岔，聽他說下去。」麗卿道：「明 月照桃花，依然還我家。回想猿臂寨，又在天一涯。」永清喝采道：「真好！」 麗卿接下去道：「去時何悲傷，歸來何歡喜。歡喜與悲傷，只在這片地。」永清 道：「意思實好，可惜地字不叶韻。」希真笑道：「不要管他，只顧做下去。」 麗卿道：「今日歸故鄉，故鄉空斷腸。怎比深山裡，仙家日月長。」永清聽罷， 也不覺淒然下淚，說道：「姊姊真是夙根人，在干戈戎馬之間，略一沾唇，出口 便恁般風雅。只是章法字句尚未磨琢，然已虧你。」麗卿笑道：「正要你與我琢 磨。」永清道：「怎比二字，詩家少見，不如改了『何如』二字。『只在這片地』， 不如改了『只此風光裡』，泰山可是否？」希真點點頭。聽他二人的詩意，都是 物窮思變，知他們玄機已動，因緣已到，便默坐定神，觀他二人的根基，暗喜道： 「到了。且消停月餘，定有機會到來，好點破他們也。」當時且不發言，大家說 談別事，盡興暢飲，直到二更，方才吃了飯，收拾歸寢。 　　次日，希真依常早朝，與張叔夜、賀太平共議軍國重事。朝罷歸來，入靜室 跌坐，修現內丹。原來希真於金丹一道，已有一半工程。雖歷年戎馬倥傯，未暇 修煉，但根基已十分堅固，所以在千軍萬馬叢中，真性凝然不動。今當太平閒暇 之日，便先將那丹經秘發參究一番，將前進的路程探看熟悉了，再等機會。 　　這日，希真正在靜室默坐，外面忽投進一個名刺，希直接手一看，乃是「王 子靜」三字。希真大喜，忙教請入客廳。希真換了衣服，出廳相見，王子靜已在 廳上。希真唱喏道：「賢弟違別多年，此番光降，大慰闊懷。師父安否？現在何 山？」王子靜答揖道：「小弟正奉師命，來訪師兄。」希真遜了坐，侍從獻茶。 希真開言道：「賢弟親炙師長，邇來功業定然精進，可煉養些什麼工夫？」子靜 道：「承蒙下問，慚愧之至。師父雖不棄蠢頑，惟小弟憨拙性成，毫無長進。」 希真笑道：「賢弟何其過謙，將來同養元功，正是自己弟兄。」一面吩咐備酒， 邀入內花廳坐地。俄頃酒筵齊備，希真相遜入坐。席間希真又問：「師父現居何 山？遣吾弟前來有何見諭？」子靜道：「七年以前，小弟從師父隱入廬山。那時 師父曾說起師兄，尚有七年世緣未了。今屈指已屆其期，不知這七年中吾兄事業 如何？」希真道：「那年小弟為高俅陷害，正欲訪尋吾弟，同避深山。不料魔障 未盡，世緣相牽，七年中竟有如此如此大事業。」便將怎樣落猿臂寨，怎樣與宋 江作對，怎樣恢復了袞州，獻馘歸誠，怎樣平定新泰、濮州，怎樣從張經略平滅 梁山的話，細細說了一遍，並道：「此刻獻俘奏凱，大功已定，小弟早已在天子 前辭職告退，擬欲到師父前侍從學道。誰是聖恩深重，留我暫住幾時，只得遵從。 看來不久就可入山矣。」子靜道：「師父遣小弟前來，正為此語。師父說，金丹 真傳吾兄俱已領會，無庸多囑。就是成功之後，急流勇退，吾兄諒亦能之。惟修 道之處，師父為吾兄選得嵩華兩山，可以安身。又，令愛亦是道器，可付真傳。 吾兄努力進修，勿負師父屬望。成道之後，再行聚會。」希真連聲諾諾。酒筵已 畢，又敘談一回，子靜告辭。希真相送出門，寄請師父道安，子靜相訂後會而別。 希真送別了王子靜，仍入靜室修觀。 　　這日，希真正與祝永清、陳麗卿同在闢邪巷舊宅箭亭上飲酒歡談，忽報猿臂 寨知寨官差人到來，希真即叫喚入。看官，你道這差人為何而來？原來麗卿自到 京之後，記念那猿臂寨這張磁牀。適因雲天彪奉命出使，范成龍隨行，麗卿因囑 范成龍到猿臂寨時，教知寨官著人界這磁牀來京。范成龍依言，到猿臂寨吩咐了 那個知寨，所以此刻有差人上來，呈遞知寨官的稟折。希真拆開看時，內寫著： 「某月日，西廂房忽然坍倒，將磁牀壓為齏粉。」麗卿大吃一驚，連稱可惜，不 覺弔下淚來。希真急忙勸諭。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玉闕瑤台，兩父女飄然遠引； 安邦定國，一部書告厥成功。究竟《蕩寇志》怎樣完篇，且等下回結束。 第一百四十回 闢邪巷麗卿悟道　資政殿嵇仲安邦

話說陳麗卿聞知猿臂寨磁牀壓碎，大驚垂淚，大有不忍棄舍的意思。希真急 忙勸止道：「吾兒何必如此，萬物無常，人生有盡。就是天地也有毀壞之事，何 況這點點玩好！」麗卿道：「這磁牀是最難得的，如今壓碎了豈不可惜。」希真 笑道：「既已壓碎，你待怎的？不要癡想了，且吃酒罷。」當時便開發了來使， 重整杯盤，三人再飲。麗卿又自言道：「這班男女真是可恨，難道牆要倒了，不 留心看看。」永清道：「這也不關他們不小心，自是成毀有數。如今既已碎了， 多說亦是無益，只好罷休。」麗卿道：「罷休是只得罷休……」永清忙接口道： 「卿姐，我們且說別件事。」希真看他二人說話，只是捻髭微笑，不發一言。只 見他們二人你說我談，有時同希真扳談，希真只是隨口答應。永清不覺說了猿臂 寨，便提起那年怎樣的經營，某處有炮台，某處有燉煌，某處有磚城，某處有土?， 如今卻歸他們在那裡鎮守。麗卿又說到寨內怎樣的華麗，某處是亭台，某處是樓 閣，如今也歸他們受用。 　　希真聽到此際，便叫侍從人退去，便對二人道：「你們都隨我到箭廳上來。」 夫妻二人都隨了過去。希真居中跌坐，便問麗卿道：「此地是何處？」麗卿道： 「是箭廳上。何須問？」希真道：「你那年割高衙內的耳朵在何處？」麗卿驚道： 「爹爹怎的健忘？」一面指著亭子說道：「就是這裡。」希真道：「你殺魏景、 王耀在何處？」麗卿笑道：「爹爹幫孩兒在廊下動手。今日好道醉了，都不記得。」 希真道：「我自不醉。我因坐在此地，不見游廊，故問你。你既說游廊，游廊在 何處？」麗卿大笑道：「爹爹既不看見，孩兒領了你去。」希真道：「飛龍嶺、 冷豔山、風雲莊、猿臂寨等處，我同你在此地都不看見，你可領了我去看。」麗 卿道：「此刻飛也到不得。」希真道：「為何說游廊要領我去？」麗卿道：「路 近。」希真道：「路近為何同飛龍嶺等處一般看不見？」麗卿道：「我的爹，擺 在眼前，自然看見；隔了一層，自然沒處看。我們此刻都到游廊下，便連這箭廳 亭子都不見，豈不是一樣？」希真道：「卻又來，你此地不見游廊，同到那游廊 不見此地一般，然則與飛龍嶺同一不見，何故去分他遠近？你們二人方才說話， 忽想到猿臂寨就在你眼前，你何不由猿臂寨想到此地？」麗卿道：「我的老爹， 怎地這般纏不清！身子到的所在是真的，想的所在是假的，想到那裡都在眼前， 分他什麼遠近？」希真喝道：「倘沒有你的身子，何處是真的？」 　　麗卿、永清都吃了一驚。永清道：「卿姐，泰山點化我們，洗耳恭聽。」希 真道：「你們都不要執著了。你道這箭園便是你的，那日玉郎說得好：人生無百 歲。這箭園卻不肯同你都盡，怎見便是你的？且不必等到百年，你到了游廊，這 箭國亦在天涯，與你無涉了。不但此，我們三人在此，都是因緣遇合。你深恨高 衙內，他如今已死，與你何涉？你同玉郎打得火般的熱，一旦大地分張，他不能 顧你，你不能顧他，那時與高衙內何異？恩仇豈不都是假？又不但此，玉郎還隔 你一層，他人打玉郎，你身子不知痛疼，殺玉郎，你未曾死。至於你這身子最親 近的，你舞劍使槍，諸般服你使喚，一旦地水火風各自分散，他就不來理你。你 今年二十五歲了，你想二十五年之前。你在何處？那時曉得什麼是梨花槍？什麼 是寶劍弓箭？什麼是空手入白刃的諸般武藝？顛倒說我醉，你們卻一世不曾 醒！」 　　夫妻二人聽罷，冷汗如浴，說不出話來。希真又道：「當年高行內調戲你， 受過的悶氣何處去了？逃難時受過的驚惶何處去了？一切戰場鞍馬，汗血風霜， 受過的辛苦，何處去了？可見已往之我都已變滅，只剩得今日的榮華富貴；今日 的榮華富貴，豈就永不變滅了麼？茫茫浩浩，大化無情。電卷風馳，誰拉得住？ 略泛泛眼，我們三人都不知歸於何處。如今這張磁牀，你們看他成功，今日忽然 消滅，就是眼前一個式樣。」夫妻二人都恍然道：「我們也時常念到這裡，只是 沒擺佈處，強他不過，只好由他變滅。所以我們在先推鋒陷陣，不顧性命，料得 終必變滅，落得變滅得好些。」希真冷笑道：「戰場上不過變滅得轟烈，富貴中 不過變滅得安耽，同是變滅，分甚好歹？我如今自有不變滅的妙道，你們不來問 我，教我怎說！」 　　夫妻二人大驚，一齊跪下哀求。希真道：「同是會中人，不必瞞你們：色身 終須變滅，法身萬劫不壞。何為法身？真性、慧命是也。呂祖云：命須傳，性可 悟，入聖超凡由汝做。三教雖然並立，而儒教最大。儒能入世治世，又能出世。 仙怫二家只能出世。然以打破生死為事，則仙佛二家最切近，故好長生者多歸二 家。不知儒家亦有長生之術，其法身與仙佛無異，人不留心。孔孟二聖悲憫天下 後世，性理而外，只論經濟。其經濟仍從性理中流出，而真性處間或流露一二句， 見仁見智，令人自悟。」 　　看官，須知此段言語，並非希真嚼舌，亦非仲華杜撰。但此中之理，一二句 也交代不了。今日說此書，只管把這話說下去，知音者謂我是深談，不知者以我 為遼闊，不如把希真的言語，權且收起。只說當時祝永清、陳麗卿夫妻二人，只 顧哀求不已道：「求大仁大慈與我等做主。」希真道：「做主要你們自己，我不 能代勞。我只好與你們引路。我如今已入仙教，此條路熟諳，引了你們進去罷。 但只是天律嚴重，不敢妄泄。我今看你們二人都夙根不凡，因緣已到，我亦何忍 隱諱。待選個吉日，焚香告天，再告了我的本師張真人，我將周天進退火符抽添， 都傳了你們，便從慧命先入手。但是你們慧命成功之後，切須了悟真性，務要十 分圓明，不可稍有懈怠，致再墮落。」夫妻二人叩頭頂謝不已。希真又指著麗卿 道：「只為你這孽障，誤了我七年的路程，這也是前定的數。今日大家休息也。」 　　麗卿道：「秀妹妹恁般聰明，他夙根如何？爹爹可否指引他？」希真笑道： 「用得你憂哩！他從性功入手，常對我說，七層寶塔只少一頂。你們記得那日功 臣宴後，他無故死了七日的事麼？」二人都道：「這是沒多幾日的事，如何不記 得。」希真道：「那日雲家老小惶急，劉家也從山東遣人來問，你們也相幫著忙， 我只說不妨，如今你們猜著是甚緣故？」二人都道：「不曉得。」希真道：「這 是禪門七日大定的工夫，已得了如來正法眼藏。再不數日，好道了當也。」永清、 麗卿都恍然大悟，驚駭不已。永清又問：「雲天彪等日後何如？」希真道：「雲 天彪已得仲尼宗旨，不由仙佛這條路，將來他到無聲無臭地位，廣大不可思議。 張嵇仲當從精忠大節上解脫，也不由仙佛這條路。所謂殊途同歸，及其成功一也。 其餘請人皆守儒門枝節，將來俱不失人道，大小不同，各有正果。」祝永清、陳 麗卿被希真一番點悟之後，身心冰冷，一切富貴功名外慕之相俱已消滅。希真道： 「夜深了，大家吃飯睡覺罷。」三人入席，從人去溫了殘肴，又吃了一回，都收 拾歸寢。希真仍歸那間靜室安身。永清、麗卿夫妻二人都到樓上，一同進牀去睡。 看官，原來他們夫妻二人一向不以色慾為事，今又經希真一番點悟之後，一發正 經，都安魂定魄的熟睡，辜負了良宵美景也說不得。正是：仙家自有真夫婦，何 必形骸接後天。 　　過了幾日，希真教二人同進淨室。希真焚香證盟，步罡踏鬥都畢，便升座跌 坐，祝永清、陳麗卿都參拜畢。希真便將大小周天火符都傳授了，二人拜謝。出 了淨室，外面忽報進來道：「越國府差虞候來稟緊急事。」希真道：「著他進來。」 那虞候進來稟道：「忠智一品夫人劉於昨日三更歸天。」麗卿放聲大哭。希真喝 住道：「你又糊塗了怎的！」麗卿笑道：「真個忘了。」希真對虞候道：「曉得 了，你先回去。」虞候去了。 　　三人緩緩的吃些飲食，慢慢的換了衣服，都到越國府來。此時天彪出使已回， 正在府內，聞希真到來，迎入裡面，聽得哭聲聒耳。只見那劉慧娘梳妝嚴肅，垂 眉閉目，面色如生，端坐在當中。許多人圍著，哭做一團糟。雲龍含淚迎著希真 道：「週身還火熱的。那日的事，老伯說不妨，今日還可不妨麼？」希真笑道： 「他大事已畢，你只管要他活在這裡做甚？」雲龍聞言甚是駭然，想道：「恁的 同他有仇！」希真上前，止住了眾人啼哭，剛把他頭髮打散，兩路分開，露出囱 門。希真拱手笑道：「賢甥女，恭喜！你時常對我說，七層寶塔只剩一頂，今日 完功了，可喜可賀。」又見他手裡還拿著日常用的一把鉗兒，一柄錘兒，希真劈 手奪來，丟去一邊，喝道：「你還把持著他則甚！」遂說偈曰： 　　「無丹無火亦無金，拋卻鉗錘沒處尋。還你本來真面目，未生身處一輪明。」 　　說罷，麗卿上前拍他的囱門，叫道：「秀妹，化也，化也！」那慧娘端坐不 動。希真道：「咦！」又對他念了些真言，慧娘只是不動。麗卿又要去拍，希真 擋住道：「不要只管催他，我知他的意了。」遂喝道：「賢甥女聽我的話！此地 不是你賣弄陽神的所在，你要去便去，不可驚了大眾，弄得他們如醉若狂，將來 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都是你的罪孽，你可省得麼？」只見慧娘的屍身，把 頭連點了好幾點。眾皆大驚。麗卿又拍著叫道：「化也！」只見慧娘顏色頓變， 豁地囟門十字分開，霎時間身體冰冷，氣息俱無，果然化了。希真對眾人道：「你 們這番只管哭罷。」眾人被希真一番做作，倒弄得哭不出來，都問希真道：「這 是何故？」希真道：「什麼河故井故！賢甥女頓漸兩路都到了盡頭，他已虛空粉 碎，只等我來，他就要大顯神通而去。是我不許他如此，他悠悠的走了。個個人 能學得他來，還說什麼。」 　　眾人方才明白，轉悲為喜。只有雲龍兀自痛哭不已。永清上前勸解，雲龍一 面哭，一面說：「總然生天，人世卻不能再見。何不就教他顯了神通，也教我好 放心。」希真未及回答，天彪高叫道：「癡兒子，不要著迷了！什麼相信不相信， 你也不必悲傷，也不必欣羨，你讀儒書，可曉得孔子曳杖、曾子易簀的故事？」 雲龍道：「曉得。」天彪道：「卻又來，你能做到那個地位，豈遜於他們？他又 不來驚大眾，各人走各人的路，由他去休。」希真回顧永清、麗卿道：「我那日 說的話何如？」永清、麗卿都點頭。天彪稱謝希真道：「費仁兄盛心。但小媳如 此全歸，棺木不便盛殮，只好用佛龕罷？」希真道：「也不必，我教他自來收拾。」 便走出天井高叫道：「劉慧娘，你自赤灑灑地去了，這幻殼還留著他做甚？」不 多時，只見慧娘的幻殼口裡、鼻裡、眼裡、耳裡都冒出火來，燄騰騰的把四肢百 骸臟腑毛髮化得乾乾淨淨，歸於太虛，一毫不見。卻又奇怪，週身衣服做一堆兒 脫落，連線腳都不焦。這叫做戒火自焚。後來的和尚道士學他不來，只於死後堆 起柴來硬燒，這叫做死屍該晦氣。天彪具棺木將衣服殮了，率眾人舉哀行禮。希 真等辭別回去。 　　天彪一面申奏天子，只說病故。天子亦震悼不已，降旨追封忠慎淑惠楚郡開 國縣君忠智一品夫人，又賜御祭一壇，墳墓准用禁器，又造公主賜弔。天彪、雲 龍都上表謝恩。 　　過了幾日，希真上表再三乞體歸山。天子留他不住，只得問道：「卿要入何 山？」希真道：「嵩山。」天子道：「乃祖陳希夷先生華山成道，你卻為何愛嵩 山？」希真道：「嵩山近帝都。」天子歎息不已，遂傳旨飭令該處地方官，擇嵩 山吉地，建造一座忠清觀，送希真到彼修煉。希真謝恩，就天子前繳了輔國大將 軍、魯國公的印信。次日，祝永清、陳麗卿亦上表乞休，隨希真去。天子不悅道： 「陳希真有言在先，朕已應許。祝永清年正富強，正當報效，何得亦要退閒？朝 臣都如此效尤，成何體統！」傳旨申斥。永清不敢再奏。麗卿又上表奏道：「臣 妾係女流，戰陣之外，一無所長，叨沐聖恩，過分逾格。今臣妾父希真老而無子， 臣妾不親侍朝夕，實為魂夢難安。臣妾夫祝永清，哀臣妾之請，亦無異言。伏望 天慈，聽許烏私。設或天威有事四夷，臣妾犬馬餘生，報效有日，臨表涕泣。」 天子念其誠悃，竟批准了。 　　希真、麗卿都入宮謝恩辭駕，轉來收抬行裝。祝永清歎道：「泰山與卿姐都 脫離塵俗而去，惟有我無此福緣。」希真道：「非然也。官家如此倚任於你，你 豈可負恩？雖要出世修道，也不可乖背倫常大義。如今你已受真傳，只須刻刻不 忘，先將煉己工夫做起來，因緣到了，自有脫離之日。」永清領諾。 　　次日，希真、麗卿都束裝起行，天子命眾公卿祖餞。那麗卿已改道始打扮。 眾人都道他們年少夫妻，不知怎樣分別，那知全然無事，都喜笑顏開。此時郊外 一片熱鬧，自不必說。眾人送別回去，獨天彪父子又送他們父女一程，到了地頭， 各自分別。天彪領了雲龍回去。 　　後來雲天彪匡輔天朝三十餘年，治績昭彰，享壽八十四年而終。史館中名臣、 儒林兩傳，均載其名。雲龍從父闡揚儒教，亦名列儒林。祝永清勤王事四十餘年， 告老退歸，隱入浙江西湖韜光山，修養丹道，終成正果。 　　話中單表陳希真同女兒陳麗卿辭朝起行，身邊隨從只有一個尉遲大娘。其桂 花、佛手、玫瑰、薄荷四個丫環，在京中伏侍永清，都不同行。當時兩主一僕， 取路嵩山。所過州縣一切迎送禮儀，不必細表。不日到了嵩山，只見那所敕建的 忠清觀，已在那裡並工?造，希真、麗卿且在就近道觀中暫住了。 　　不一月，忠清觀告成，希真與麗卿進去。只見三間三清正殿，兩帶游廊，進 去三間精舍，兩座廂房，後面一所小園，一副廚灶。基址不大，卻裝折得十分精 雅，都是地方官遵旨幹辦的。希真歎道：「天恩深重如此，真無可報答也。」地 方官送希真父女進了觀，又撥二名道童來觀服侍，縣官回去。希真自與麗卿在現 安息，道童擔水挑柴，尉遲大娘料理廚灶，青山綠水之間，別具幽閉逸趣。希真 在觀內，日日修煉內丹，根基既固，傳授又真，精進勇猛，十月之久，大周天火 候已全。麗卿親受指示，路程早已熟悉，且只修習些築基工夫，有時出觀外觀玩 山景，蒼松雲樹間，逍遙閒遊。端的是白雲深處隔斷紅塵，一切擾累摒除淨盡， 心境安閒，工夫自然純熟。希真見他如此用功，也甚歡喜。 　　光陰迅速，倏已三年，希真早已功成行滿，便對麗卿道：「我明日將去也。」 麗卿道：「爹爹到那裡去？」希真道：「我去廬山訪本師張真人去。」麗卿道： 「爹爹去了幾時再來？」希真道：「我來則決定來，到則實不到。」麗卿吃了一 驚，恍然大悟。希真便攜了書劍，離了忠清觀，飄然而去，從此杳無消息。 　　且說陳麗卿自送他父親希真去後，不上半年，便遣去了那兩個道重，也辭別 了忠清觀，攜帶尉遲大娘，到天柱峰下，築一茅庵隱居。除侍僕尉遲大娘外，只 有煙霞作伴，猿鶴為鄰。先是嵩山南首有一離宮潭，潭內有條赤龍作怪，時常出 現，傷人性命。希真在時，麗卿曾請希真用法斬除了他。希真默觀因緣，知此龍 須女兒來驅除，所以自己不動手。及至去廬山時，將都?大法、乾元寶鏡、大周 天火符，盡傳授了女兒。那麗卿又費了許多苦功，祭煉了那口青錞寶劍，方才到 那離宮潭，運飛劍斬了赤龍，除了一方大害。眾百姓感激，都稱他為救苦真人， 到忠清現裡佈施供奉，絡繹不絕。麗卿恐累了道心，故此避居天柱峰下，一意修 持，遂圓滿大周天火候，聖胎已成，嬰兒已能出現。他卻把細，不敢遠行，只在 草庵前後演習，行那三年乳哺，以待陽神堅固，忽被人蹤跡到來。 　　原來天柱峰有一條小徑，兩邊藤蘿峭石，雲路灣環，接到一座溪橋。這日尉 遲大娘出來臨溪汲水，忽見一老婦人在溪邊，一面哭一面尋覓物事。尉遲大娘認 識是忠清觀的舊施主，正欲閃避，已吃那老婦人猛回頭看見，急忙拖定了，問麗 卿去處。尉遲大娘不會說謊，便老實說出來。那老婦人只道而卿仙去，忽聞得他 還在山中，喜出望外，便隨著尉遲大娘，直到天柱峰下草庵裡來。一見麗卿，跪 下磕頭無數，放聲大哭，口裡只叫：「活菩薩救救！」麗卿忙問甚事，那老婦人 帶哭帶說道：「活菩薩還在這裡，求活菩薩慈悲救救！」麗卿道：「端的甚事？」 老婦人道：「老身年紀七十，只有一個孫子，只他一脈相傳。如今患病要死，起 課的說要到這裡溪邊來，尋株九死還魂草，方好救命，如今又沒處尋。可憐那些 醫士先生，都說大命只有三日了，求活菩薩救救！」麗卿道：「阿呀，老奶奶錯 了，我又不會醫病的。」那老婦人只哭著磕頭，口裡不住的菩薩救救，師父救救。 麗卿老大不忍，卻又沒擺佈處，便叫：「老奶奶，你且起來。」便想到都?大法 本有咒水治病之法，只是不曾見父親用過，自己又不曾試驗。想來卻只有這條路， 便對那老婦人道：「我救便有一法救你，如果靈了，卻不許外面聲張。」老婦人 聽了，歡喜非常，磕頭不迭。麗卿便叫尉遲大娘取碗淨水來，念動真言，噓了生 氣，著老婦人持去。次日，那老婦人歡天喜地的進來，叩頭拜謝。原來孫子竟忽 然全愈了。麗卿也代為歡喜。 　　不料此事一傳兩，兩傳三，哄傳開去。不消數日，那班鄉民，老的，少的， 男的，女的，一齊哄到天柱峰來。張家求保福，李家求保壽，把一所清淨茅庵， 忽變作香火神廟。麗卿歎道：「我此刻還未到普濟眾生的分位，如何在這裡與他 們打混？萬一自己真性把握不定，忽然失足，悔之晚矣。」當下且任眾人兜纏了 幾日。 　　這日，那溪橋東村有一富戶，為其亡父設醮迫薦，想到麗卿是個真修成道的 人，所念的經卷，必然有益，便來求麗卿念些經咒。麗卿應許了，又道：「難得 你們這般敬重我，我明日親自來一遭。」那富戶喜出望外，口裡說道：「要屈動 師父親身勞駕，實在罪罷，如何敢當？」麗卿道：「這有何妨。」富戶拜謝而去。 麗卿對尉遲大娘道：「我壽限已終，明日黎明我要去也。你可去通知溪橋西村那 些施主，好教他們來安殮我。我無可保佑他們，如今與你一顆丹丸，你可投在谿 澗中，教他們飲了這溪水，都去病延年。」說罷，便取出一顆丹丸付與尉遲大娘， 教他出去報信。尉遲大娘聽罷，大為驚訝，一面接了丹丸，一面問道：「姑娘方 才說明日要親自到東村去，怎麼又教我西村去報這個信？」麗卿道：「你休要問 我，我明日決定要去也。」尉遲大娘道：「姑娘還是真話，還是假話？」麗卿道： 「我說什麼假話！」尉遲大娘聽得麗卿認真要死，止不住淚如泉湧。麗卿道：「你 何必如此，你服侍我多年，情分深重，我教你一個養形法兒。你回東京去盡心修 煉，倘能道心堅勇，可以證個小果。若只不過泛常修習，亦可壽登百歲，盡終天 年。」尉遲大娘跪下聽教。麗卿細細教了他一番。尉遲大娘叩謝了，當時走出溪 橋，將那丹丸投入水中，便取路到西村去。到得西村，天已薄暮。尉遲大娘左一 家右一家的去報得來，早已掌燈。尉遲大娘回去不得，就歇在鄉村。 　　次日，西村人家一大群男婦，隨著尉遲大娘到天柱峰茅庵來，只見茅庵門只 是虛掩著。眾人推進去，直進後楹，只見麗卿換了新衣服，枕著右脅，臥在牀上， 面色如生。眾人看了，都疑惑起來，走近前去一看，早已氣息全無，渾身冰冷了。 尉遲大娘放聲大哭，眾人中有幾個老婦人也哭起來。有一半人都駭異嗟歎，便商 議市棺盛殮，茅庵中亂哄哄的忙了一日。到了傍晚，已將麗卿屍身完殮入棺，尉 遲大娘哭拜了。眾人都個個叩拜訖，各自回去。只留著兩三個人，同尉遲大娘伴 靈。 　　到了次日，尉遲大娘對眾人道：「東村人家也須得報信與他。」眾人稱是。 尉遲大娘便去東村，先到那富戶家裡報信。那富戶聽了駭然道：「奇了，他昨日 親到我家來誦了七卷清淨經，又用了午齋，午後還往各處一轉，方才去的。怎麼 說清晨就死了？」尉遲大娘聽了也自駭然，道：「奇了，昨日靈靈清清送他入棺， 西村人都在那裡送殮，敢道是做夢不成？」登時一村人哄集攏來，都道：「昨日 午後尚兀自看見他的，怎麼說清晨已死？」個個不相信，便一齊奔到天柱峰茅庵 裡去，只見西村人已都在那裡跪拜祭獻。兩村人相見，各道緣故，互相詫異。西 村中有幾個不相信的說道：「怕他是假死不成？」東村人道：「我們敢是說謊不 成？」兩邊爭執了片時，便道：「我們且開棺來看一看。」大家都說有理，便啟 棺一看。只見衣衫宛然，並無屍骨。大眾驚異，以為成仙成佛，議論紛紛，便去 縣裡報信。縣官據實上詳，轉奏朝廷。天子、諸臣一番歎息，遙加封號，都不必 細表。 　　只說當時東西兩村人，共將麗卿衣服入棺，封好，安葬了。又將那座草庵地 址，改造了一座觀院，供奉麗卿神像，香火不絕。尉遲大娘不願入京，便就終老 觀內。後來兩村人家都個個壽考，無八十以內之人，皆由飲麗卿神丹靈泉所致也。 看官，陳麗卿一生事跡交代已畢。若務要追究仙跡，且待《蕩寇志》完了，再看 百年後結子。 　　且說張叔夜自平滅梁山之後，位晉三公，秩隆太傅，天子十分隆重。一日， 聖駕御資政殿，特謂張叔夜道：「朕藐躬涼德，賴爾等臣工，匡扶不逮。前次梁 山盜起，橫擾有年，幸卿等為朕分勞，掃除匪跡。但子孫坐享承平，積久須防生 玩。況高俅、童貫、蔡京等在朝日久，難保無引進餘流，倘後日故智復萌，豈非 貽患。趁此整飭之時，賢卿尚須籌劃萬全，俾國家景運常新，蒼生永奠。」叔夜 奏道：「臣才本疏庸，性兼拙滯，荷蒙聖上優容，寵加拔擢，清夜自思，愧無報 稱。前次梁山弭患，實賴該武臣雲天彪、陳希真等勇敢有為，該地方官徐槐首先 拔幟。臣叨陛下洪福，隨眾成功，濫邀賞賚。今蒙聖諭，籌及萬年，仰見睿鑒洪 深，無微不燭。臣世蒙寵渥，敢不竭盡?忱。伏思君者，民之歸也；民者，國之 本也。觀民心之歸化，由君德之建元。陛下天縱聖明，勵精求治，私昵不干政柄， 則朝廷無幸位之臣；玩好不擾聰明，則左右絕夤緣之路；本慈祥以總庶獄，則囹 圄之冤抑無聞；尚明察以簡群僚，則朝野之賢能競進。此誠夙夜宥密，以為億萬 年丕丕基也。一人建極於上，則庶尹承流於下。仰承聖德，共肅官箴：勿以昇平 久享，而學校視為具文；勿以寇患久安，而操演漸成虛務；勿謂國課宜充，而頻 謀加賦；勿謂下民易虐，而苛弊煩刑。凡百臣工，各勤職守，率真辦事。如有貪 酷疏茸之官，責令該上司立時斥革。大員互相參劾，不得稍詢私情，亦不得藉詞 滋累。所貴責成各宰臣遞相查考，振刷精神，毋自暴棄。至於保甲之法，弭盜之 方，各宜率由舊章，認真辦理。應請聖上申諭中外，即以梁山事務為前鑒：為武 員者，當以雲天彪、陳希真為式；為地方官者，當以徐槐為式。其或藐視曉諭， 仍前闒茸，立於重懲。臣鄙俚妄議，伏乞聖裁。」天子聞奏大悅，道：「卿言實 為國家攸賴，速著京外各地方遍行示諭，實力遵行。」叔夜謝恩退出。不數月， 內外頒詔，聲震海隅，共見聖君、賢相郅治無為，從此百姓安居，萬民樂業，恭 承天命，永享太平。 結子 牛渚山群魔歸石褐　飛雲峰天女顯靈蹤

話說那嵇仲張公，統領三十六員雷將，掃平梁山泊，斬盡宋江等一百單八人 之後，民間便起了四句歌謠，叫做：「天遣魔君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不平 又殺不平者，殺盡不平方太平。」這四句歌，乃是一個有才之士編造出來的，一 時京都互相傳誦。本來不是童謠，後來卻應了一起奇事。 　　這事乃在江南平南府，府城北面燃犀浦上。原來這浦名牛渚浦，浦上的山名 為牛渚山。山有一谷，盡是亂石，大者五六尺許，縱橫谷內。有那些好事探奇的 務要進去，往往跌得頭破血出，因此名為不平谷。這不平谷雖是人跡難到，卻無 甚鬼怪。自梁山一百八人傷缺之後，這谷內起了一團黑氣，後來漸漸大來。及至 梁山破滅，宋江正法，這團黑氣竟大如山谷。有時冒出谷外，卻只在陰夜裡。至 於青天白日之下，並無影跡。只是嚇得那班居民日日提心，時時掛膽。 　　原來這牛渚山本是名勝之地，向來遊人玩客絡繹不絕，自有了這團黑氣，都 怕來了。這谷口緊對一個磯頭，附近村莊漁人，向來都聚集於此，今番也沒人敢 來。那黑氣出谷時，散漫各處，卻是以這釣磯為界。釣磯對岸一個市鎮，名叫繁 昌鎮，乃是人煙稠密之所。當時見了對岸有這團黑氣，人人畏懼。年復一年，這 黑氣卻從未曾冒過釣礬。只是黑氣中漸漸有腥惡之氣，繁昌鎮上行人坐賈，都有 些聞得。 　　忽一日，時已傍晚，?影未滅，那黑氣忽地冒過釣磯來，直到半江上。裡面 那股腥氣播散開來，這鎮上街頭市尾，大小店面，沒個人不叫苦連天，掩鼻不迭。 足足的一個時辰，方才散去，黑氣亦退。次日，鎮上大小人口，無不患病。本領 強的，還能帶病做事；本領低的，早已呻吟牀蓐。群醫莫知其故。有一樵夫住在 東市頭的，傳言道：「你們都是中了蛇毒也。」眾人忙問何以知之，樵夫道：「我 們伙伴六七人，時常到那對面牛渚山南峰去砍柴的。近因有了這黑氣，我們便不 敢多逗留。這黑氣雖不到南峰，我們卻深怕他，一到申酉時分，即便回來。數日 前我在南峰山砍柴，日已沉西，伙伴皆回，我不合依仗膽大，逗留少刻。忽遙遙 望見這谷口黑氣，已汨都都冒出谷來，黑氣中現出一條庭柱粗細五花斑斕的錦鱗 大蛇。那蛇昂起頭來，好一似丹青彩畫的寶塔。張開那血盆也似的巨口，仰天噓 氣，忽見天上一群烏鴉飛過，離那蛇還有三四丈遠，便一隻只的投入蛇口裡去。 那時我心膽嚇碎，幸而不被那蛇看見，急忙抽身逃回。又幸而我在上風，雖聞得 些腥氣，卻不怎地。此刻眾位聞了腥氣，個個害病，怕不是蛇毒麼？」 　　眾人聽了，個個駭然。因想到雄黃能解蛇毒，便家家戶戶吃起雄黃酒來，次 日都漸漸起來。內中有受毒深重，急救不及的，已死了二十多人。眾人都嚇得魂 膽消烊，登時那些臨浦的鋪面，都盡行關起，避入後街去了。鎮上里正去稟知了 太守，太守也躊躇無計。因想蛇怕雄黃，更兼他日裡不敢出來，便收買了數百斤 雄黃，親自督押差役，乘白晝裡直到谷口，將雄黃鋪滿了。果然那蛇腥不復出來， 連那黑氣也不出谷口了。百姓皆喜，競頌太守之賢。從此浦上店面，都漸漸開設 出來，依然復舊。 　　光陰迅速，不覺又有三年，眾人都習以為常，毫不覺得了。忽一日，天色末 晚，那谷裡陡然起了一陣大怪風，滿各震動，登時衝出谷口，卷砂飛石，一條路 開到釣磯上。那黑氣一齊隨著大風，翻翻滾滾的卷出來，直過江面，撲到鎮上。 黑氣中猛聽得震天動地的一聲狂吼，早已嚇得那班人鑽房入戶，牀下就是牀下， 桌底就是桌底，紛紛的都躲了進去，並不曉吼的什麼東西。抖藪藪躲了許久，聽 得外面聲息漸無，方有幾個膽子略大的出來一張，見那黑氣已退去了。眾人漸漸 出來，只聽東邊西邊，紛紛的覓爺尋子，失去的人不計其數。漸漸定來，方知嚇 死的有十餘人，認真不知去向的三人。眾人都不知是甚怪物，卻有幾個在後街高 樓上的說道：「遠遠望見黑氣中亮光一閃，現出一隻弔睛白額的大蟲。渾身錦毛 斑斕，其大如象，豎起那枝斗大的尾耙，正似一枝大桅竿。我們也幾乎嚇殺，後 看他退去了，方才心安。」眾人聽了這話，方曉得三個人是被大蟲拖了去也，個 個叫苦不迭。 　　里正即忙去稟太守。太守大怒，即便移知營裡，裝載了兩門紅衣大炮，會同 營弁兵丁一同前來。到了鎮上，將炮位擺好，對準了照星，裝了火藥炮子。只見 那黑氣在谷外蓬蓬勃勃，慘若窯煙。這邊眾人，無不畏懼。太守喝令開炮，眾兵 只得動手，只聽轟雷霹靂的一聲，炮子直向黑氣裡打進去，那黑氣只是不動。太 守怒極，再命換那一門炮打去。兩炮輪打，接連打了六出，只見黑氣影裡，忽然 湧出一大團紅光，有如初出旭日一般。眾人皆驚。那團紅光徐徐行出釣磯上來， 嚇得眾人跌跌踵踵都逃了轉來。太守也目瞪口呆，同知所措，只得同著眾人，收 了炮位，慌忙避去了。回頭看那紅光漸漸淡去，現出一個老婦人來，衣衫裝束皆 古，亭亭的立在釣磯上。太守和眾人也不敢轉來，一直回去了。 　　那鎮上人都收拾物件，挈帶眷屬，紛紛移去。只聽那婦人忽開言道：「要不 要收？」鎮上人如何敢回話，只顧自己慌忙收拾，盡行移向後街去了。自此，臨 浦一帶地方，廢為墟落。那後街離釣磯雖遠，亦不過兩箭多路，但有高樓高台處， 都望得見。那婦人一見這面有人，總叫一聲：「要不要收？」這邊人那裡敢答應。 內中有幾個自稱有識見的都道：「他望見這裡，只叫要收，必然不妙。據我看來， 連這後街都住不得了。」此時人心惶惑，一聞此言，個個都怕起來，又復紛紛移 去。內中有幾個不肯移的，夾在大眾隊裡，也不能不移。從此，後街又廢為墟落。 那群市人都聚集在後面三里路外，名為繁昌新鎮，遂與牛清山釣磯隔絕。年深代 遠，故老消亡，所有蛇虎作怪之事，也不過傳為閒談。惟有那黑氣還在谷口，婦 人還立釣礬。有幾個探奇好事的，親到舊鎮墟落上去看過，都轉來作一件奇事說 說，又各各相誡：「那婦人問要不要收，千萬不可答應。」 　　不覺又是五六十年，已到了理宗皇帝淳祐年間，那些人有到故鎮墟落上遊玩 的，切記了故老傳留的囑咐，見那婦人叫要不要收，終沒個人去答應他。這日， 有一牧童，騎著一頭青牛走過。那婦人又叫聲：「要不要收？」也是天降奇緣， 合當如此，那牧童戲答道：「要收。」話方畢，天地風雲忽然變色，雷電齊至， 驟雨奔騰。嚇得牧童屁滾尿流，把那牛連鞭幾鞭，沒命逃去。那婦人也不見了。 只見滿天烏雲壓下，將那牛諸山團團圍住，數萬雷霆砰訇震響，電光如逸火流金， 大雨傾盆。這邊繁昌新鎮及牛渚山前後左右村落，都嚇得不知所為。只聽得牛渚 山雷雨中無數龍吟虎嘯，足足的三日三夜，方才而止雲收，一天晴霽。 　　眾人漸漸安定，便到牛渚山去探看。只見那釣磯上已鑿成一條平坦道路，直 通進谷去。那谷口所有亂石，盡行划削，裡面一片鏡面也似的平地，那團黑氣絲 毫全無。眾人料知無害，便一齊走進谷去。只見谷內正中立著一個石碣，約高五 六尺，下面石龜跌坐，前面都是龍章鳳篆，天書符篆，人皆不識。那背後卻有四 個大真字，鑿著「永鎮妖精」。眾人看了大喜道：「原來百餘年妖精，今早收伏， 從今這不平谷可改稱太平谷了。」當時稟報了太守。 　　此時太守姓任，雙名道亨，四川重慶府長壽縣人氏。為人極有孝行，博雅能 文。當時聞報甚喜，便親到牛渚山來踏勘了，便將此事緣由詳報都省。都省專折 奏聞。天子大悅，便傳旨改平南府為太平府，即今之安徽太平府也。那太平谷內 有了這件奇事，四方遠客紛紛而至，咸來觀看。有些好事的，各將天書摹?了， 攜去分贈親友。那符篆，端的沒有一個人識得，只是極有威靈，懸之凶宅，妖魅 都紛紛潛避，所以人人珍為至寶。三年之後，太平谷忽然又是一夕大雷雨，竟將 谷口封閉，那石碣便從此永藏。 　　且說任道亨蒞任太平府，勤敏稱職。是年奉旨升任龍圖閣直學士，入京供職。 不上數月，奉命出使嶺南。聞知羅浮山仙景極佳，公事已畢，也不央別官陪奉， 換了私服，帶了幾個僕從，入山尋勝。行至飛雲峰所在，果然神秀天生，迥異凡 世，喝采不迭。望那飛雲頂上，雲氣縹緲，似有神靈往來，歎賞不已。忽聞雷聲 殷殷，雲影裡颯颯地大雨點灑下來。任道亨對從人道：「山雨將來怎好？」數內 一個侍從，乃是嶺南博羅縣派來伏侍的公人，說道：「前面不遠，就是洞真觀了， 好去避雨。」主僕們緊走，那知已是奔不及了，大雨漸緊，衣服都有些淋濕。只 見路左一叢古松林，裡面露出幾間白茅草屋，主僕只得奔那裡去。到門首看時， 卻是個草庵，上面橫著一塊白粉扁額，寫著「歸元庵」三個字。 　　眾人齊去叩門，裡面一個人出來開了門。眾人看時，乃是一個龍鐘老道婆， 問道：「眾位官人何事？」一個公人道：「這是御前欽差相公，到你處避雨的。」 道婆道：「請進來。」眾人早已哄到草廳上，道婆隨後進來。眾人看那道婆，怄 樓著背，白髮蓬鬆，面黃肌瘦，雞皮折縐，身上十分藍縷，相貌十分偎催。眾人 道：「道婆，我們一者避雨，二者借杯茶吃。」那道婆聾著耳朵，又問了一遍， 說：「茶有，官人們請坐。」一面說，一面扶牆壁往後面去安排。從人們道：「茶 葉好些，多賞你幾錢不打緊。」道婆應了一聲。任道亨道：「庵裡只你一人麼？」 道婆道：「便是。」任道亨倒有些不過意。 　　等了片刻，雨倒不落了。任道亨看那庵裡卻也精緻，上首供奉著幾位聖賢， 側首懸掛一幅小楷書。近前看時，乃是《黃庭內景經》，端的筆法精嚴。任道亨 喝采。看到那款識，寫著「宣和元年儀封祝永清書」，任道亨驚道：「這字卻象 他的真跡，為何埋沒在此？」又看上面有「宣和御府」小印，一發駭然。只見那 道婆捧著個桶盤，七個八珂璫的泡了好幾碗茶出來，放在桌上，叫道：「官人們 吃茶。」當中又一個玉杯兒，道婆取來雙手捧與任道亨道：「這杯好茶，與眾不 同，是老婦人奉承相公的。」任道亨忙接過來，看那杯時，果是羊脂白玉，雕刻 得玲瓏剔透，心中大疑道：「看他這般貧窮，卻怎的有此珍玩？」又看那杯兒裡， 卻是一杯白水，並無茶葉。任道亨響喉嚨笑問道：「為何我這杯兒沒茶葉？」道 婆笑道：「比有茶葉的高多哩，你吃吃看。」任道亨一來口渴，二來省得換，取 來一飲而盡，咂咂舌頭，也不過如此，放了玉杯。眾人也都吃了茶。 　　任道亨道：「兀那道婆，這幅字那裡的？」道婆道：「是我家裡的。」任道 亨道：「曉得是你家裡的，你從那裡得來的？」道婆道：「是祝永清寫的。」任 道亨道：「怕不省得。你總有個來處？」道婆笑道：「什麼來處去處，便是祝永 清寫了親手送我的。」任道亨聽罷，哈哈大笑道：「你這婆子，倒是個古董鬼兒！ 教了你的乖罷：那祝永清乃是宣和年間人，款上明明寫著，現有御府小印，乃是 宣和墨寶，到如今一百四十多年了，你縱然壽長，也會他不著，這謊太撒得決裂 了。」道婆笑道：「你看我有多少年紀了？」任道亨道：「不過八十歲。再多些， 就算了九十歲。」道婆大笑道：「估不著，估不著！我老實對你說了罷，你道我 是誰？我便是祝永清的渾家，武烈一品夫人陳麗卿也。」任道亨吃了一驚，半晌 道：「你當真還是作耍？」道婆道：「我同你耍甚！我等三十六員雷霆上將，那 年奉玉旨，隨霹靂真君降凡，收伏了眾妖魔，只有五員不歸本職：吾父陳希真在 廬山羽化；我丈夫祝永清在浙江西湖韜光山內羽化；劉慧娘明性見心，已皈依西 方蓮座，證果妙應廣慧菩薩；雲天彪直入儒宗。他們四人都位臻無極，不歸本部， 永不再降。他們的員缺，玉帝另選仙官補授。雲龍、劉廣、鄧宗弼、辛從忠、張 應雷、陶震霆、傅玉、風會、祝萬年、龐毅、苟桓、劉麒、劉麟、畢應元、真祥 麟、范成龍、金成英、楊騰蚊、欒廷玉、欒廷芳、歐陽壽通、哈蘭生、孔厚、唐 猛、蓋天錫、聞達、韋揚隱、李宗湯、康捷、王進、賀太平，都歸本位，候玉旨 遷升。前年聞得雲龍已選入被香殿侍奉。劉廣在世，忠孝無虧，合眼已得天仙證 果，今又高遷。我因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班魔君尚未收伏，特留在牛 渚山監管他們。今已收得，本要飛升，只因愛戀之心絲毫未盡，願留此山。昨蒙 玉帝敕我為氤氳使者，專管世上男女姻緣，和合喜慶，彌補人間恨事。役滿之後， 便升遷離恨天宮，亦永不再來了。只有那張叔夜，精忠大節的因緣已了，還該受 人間香火二千五百年，圓滿之後，超升常靜天宮。伯奮、仲熊也永隨父親，為左 右侍者。我等形神俱妙，變化無窮，歡喜多留幾年，什麼稀罕！這幅字，你既說 官家的，我便送了你帶去。」說罷，取下來，一束兒卷了遞過來。 　　任道亨聽畢，大驚失措，僕從伴當也都驚駭。任道亨接了那幅字，拜謝道： 「夫人原來留形住世，弟子何幸得識仙顏。」正要哀告皈依，忽又疑慮道：「功 臣圖上我曾見過，陳麗卿是個絕色女子，即使老了，也不至這般惟悴。莫不真是 這道婆搗鬼，著他撮弄，豈不可笑。待我再盤駁他看。」便問道：「弟子聞得夫 人當年英雄無敵，平定梁山泊的功績，並那當年的請將事實，可約略說與弟子聽 聽否？」道婆笑道：「已過的事，只管提他做甚！本待同你細談，一者仙凡路隔， 二者與你萍水相逢，你又公事匆忙得緊，那段因緣一二句如何說得盡。你要識得 底裡，五百年後，我去教忽來道人俞仲華撰一部《蕩寇志》與你們大家看。我不 是陳麗卿，那陳麗卿從庵外來了。」 　　眾人不信，都到山門外看時，道婆把他們演了出去，撲的把庵門關了。任道 亨怒道：「這婆子好沒道理，這般搗鬼演樣，我們再敲進門去，還了他茶錢，問 他一番。」正要打門，忽然刮喇喇的起了個大霹靂，山嶽振撼，紅光?目，那草 庵變了片綠蕪空地。眾人大驚，只見那空地上現出一員女將，依然玉貌花容，頭 戴閃雲金鳳翅冠，身披猩紅連環鎖子黃金甲，騎著那匹棗騾火炭飛電馬，掛著那 口青錞寶劍，貫弓插箭，右手倒提那枝梨花古定槍，左手攬著轡韁，高叫道：「吾 乃陳麗卿也！任道亨，我念你孝行可嘉，特賜你靈霄九轉瓊漿一杯，你壽可三週 花甲。可惜你無仙緣，當面錯過。你進京見官家，可與我寄請聖安。我去也！」 說罷，把馬一拎，一聲長嘯，騎著棗騮，潑喇喇的往那疊蟑層巒之上，輕雲縵霧 之中，憑空飛去，好似一條電光，霎時不見。但見松濤哀瀉，澗水悲鳴，靈雨空 濛，雲氣奔走，那四面的山光圍繞，空翠欲滴而已。是人，是仙，是真，是夢， 是筆，是墨，都不可辨。眾人呆了半晌，只是望空禮拜，懊悔不迭，慢慢的下了 山去。 　　任道亨回京面聖，據實將這事奏聞，並將視永清的墨跡恭呈御覽。理宗看了 驚道：「這是宣和內府之墨寶。那年朕懸寢宮，被雷雨憑空攝去，今日卻回來， 真仙家之寶也。」重賞了任道亨。那任道亨果活到一百八十一歲，直到元順帝至 正末年還有其人，仁宗曾封他為故宋遺民，人咸以為忠孝之報云。 　　仲華又曰：那梁山上一百八個好漢，便是如此了結，正應了那年盧俊義之夢。 在下聽得施耐庵、金聖歎兩先生都是這般說，並沒有什麼宋江受了招安，替朝廷 出力，征討方臘，生為忠臣，死為正神的話；也並沒有什麼混江龍李俊投奔海外， 做暹邏國王的話。這都是那些不長進的小廝們，生就一副強盜性格，看著那一百 單八個好漢十分垂涎，十分眼熱，也要學樣去做他，怎奈清平世界，王法森嚴， 又不容他做，沒法消遣，所以想到那強盜當日的威風，思量強盜日後的便宜，又 望朝廷來陪他的不是，一相情願，嚼出這番舌來。在下又聽得一位高明先生說： 「那一百單八個好漢，並非個個都是光棍，人人沒有後代，當時未必殺戮得盡。 傳到日後，子孫知他祖宗正刑之苦，所以編出這一番話來，替他祖宗爭光輝，替 他祖宗出惡氣，也未見得。」這話也在情理上。看官，在下的《蕩寇志》七十卷， 結子一回，都說完了。是耶非耶，還求指教。詩曰： 　　「續貂著集行於世，我道賢奸太不分！ 　　只有朝廷除巨寇，那堪盜賊統官軍？ 　　翻將偽術為真跡，未察前因說後文。 　　一夢雷霆今已覺，敢將柔管寫風云。」 　　「雷霆神將列圜邱，為輔天朝偶出頭。 　　怒奮娉婷開甲冑，功收伯仲紹箕裘。 　　命征師到如擒蜮，奏凱歌回頌放牛。 　　遊戲鋪張多拙筆，但明國紀寫天麻。」 附錄

附錄一：清咸豐三年初刻本序跋

序 古月老人 　　自來經傳子史，凡立言以垂諸簡編者，無不寓意於其間。稗官野史，亦猶是 耳。顧其用筆也，各有不同，或直達其情，或曲喻其理，或明正其事之是非，或 反揭其意之微妙。所貴天下後世之讀其書者，察其用筆之初心，識其用意之本旨， 然後一覽無餘，全部之脈絡貫通，精神畢現矣。耐庵之有《水滸傳》也，盛行海 隅，上而冠蓋儒林，因無不寓目賞心，領其旨趣；下而販夫皂隸，亦居然口講手 畫，矜為見聞。然而此猶渾言之也。讀其書則同，解其書則異。原夫耐庵之本旨， 極欲挽斯世之純盜虛聲、籠絡駕馭之術，特不明言其所以然，僅從詭譎當中盡力 描寫，以待斯人之自悟。充是意也，雖上智者少，積而久之，自能令人人反覆思 量，得其本意，因文筆之曲而有直體者也。獨不解夫羅貫中者，以偽為真，縱奸 辱國，殃諸梨棗，狗尾續貂，遂令天下後世，將信將疑，誤為事實。是誠施耐庵 之罪人，名教中之敗類也。嗣因聖歎出，不憚煩言，逐層剔刷。第詐偽之情形雖 顯，而奸徒之結束未詳。世有好談事故，而務求其究竟者，終覺游移鮮據。余山 居年暮，每言及此，常抱不平。庚戌冬，故友仲華之嗣君伯龍來，出其先人《蕩 寇志》遺稿。余夙知仲華之有是書也，特未嘗索觀。乃今一見之，覺其發微摘伏， 符合耐庵，因囑其嗣君曰：「《蕩寇志》因先人之遺名矣，盍直而言之曰《結水 滸》？蓋是書出，而吾知有心世道者之所共賞。」將付剞劂，敢為序。 　　　　時在咸豐元年歲次辛亥春王月，古月老人題並書。

俞仲華先生蕩寇志序 陳奂 　　前書以《水滸》名其傳。滸者，?也。夫以天地之寬，人民之眾，區區百有 八人，橫肆於水旁壓側，篇末仍以「天下太平」為歸宿。其中類敘邪心之熾，畔 道之萌，遭官司之催捕，受吏胥之陷溺。淵之魚耶，叢之雀耶？貪生而畏死者， 誰不逃獺鶴之驅使，有不走入水旁?側，不得其所。前之作者，其默操清議之微 權已。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國曰市井，在野則 曰草莽。凡有血氣，莫不尊親。縱不能禁止獺鸇之無有，而卻不許為甘驅之魚雀。 藉叔夜之聲靈，而為夢中喚醒，此《蕩寇志》之所由作也。湯西箴有言曰：「社 稷山河，全是聖天子一片愛民如子的念頭撐住。天下受多少快樂，做百姓的如何 報得？只有遵依聖諭，孝順父母，故事師長，早完國課，做好人，行好事，共成 個熙熙??之世界。」此即後志之衷，更進前傳之筆，所以結「天下太平」四字， 一部大吉祥書。徐君午橋，宰官江南，解囊鋟版，不獨為好友宣名，而要於世道 人心亦有維持補助之德云。 　　　　咸豐二年秋七月，長洲陳矣拜序。

序 徐佩珂 　　《水滸》一書，施耐庵先生以卓識大才，描寫一百八人，盡態極妍。其鋪張 揚厲，似著其任俠之風；而摘伏發奸，實寫其不若之狀也。然其書無人不讀，而 誤解者甚肌非細心體察，鮮不目為英雄豪傑。縱有聖歎之評騭，昧昧者終不能會 其本旨。尤可怪者羅貫中之《後水滸》，全未夢見耐庵、聖歎之用意，反以梁山 之跋扈鴟張，毒痡河朔，稱為真忠義，以快其談鋒。殊不思稗官吐屬，雖任其不 經，而於世道人心之所在，則必審之又審，而後敢筆之於書。余風塵下吏，奔走 有年，間於山陬僻壤，見有一二桀驁者流，倘聞其說，恐或尤而效之，其害有不 可勝言者。此《後水滸》之書，不可不防其漸也。我朝德教隆盛，政治休明，魑 魅罔兩之徒，亦當屏跡。況乎聖天子握鏡臨宸，垂裳播化，海宇奏昇平之象，蒼 黎游熙?之天。封疆大吏整飭多方，惟明克允，水旱則倡施賑濟，豐穩則建置義 倉，猶復宣講聖諭，化蠢導頑。草野編氓莫不聞風向善，共樂陶甄於化日光天之 下。豈容有此荒謬之書，留傳於世哉？余友仲華俞君，深嫉邪說之足以惑人，忠 義、盜賊之不容不辨，故繼耐庵之傳，結成七十卷光明正大之書，名之曰《蕩寇 志》。蓋以尊王滅寇為主，而使天下後世，曉然於盜賊之終無不敗，忠義之不容 假借混朦，庶幾尊君親上之心，油然而生矣。辛亥之夏，其嗣君伯龍，囑余鎸板。 余喜其堂堂正正，筆法謹嚴，與余意吻合，遂付梓人，以公海內，萶年而始成。 讀仲華之書，可想見其為人矣；而於世道人心，亦當有裨益云。 　　　　時在咸豐二年歲次壬子盂秋朔旦，武林徐佩珂書於秣陵官廨。

識語 俞龍光 　　龍光謹按：道光辛卯、壬辰間，粵東瑤民之變，先君隨先大父任，負羽從戎。 緣先君子素嫻弓馬，有命中技，遂以功獲議敘。已而歸越，以岐黃術邀游於西湖 間。歲壬寅，嗊夷犯順，又獻策軍門，備陳戰守器械，見賞於劉玉坡撫軍。晚歸 玄門，兼修淨業。己酉春王正月，無疾而逝。著有《騎射論》、《火器考》、《戚 南塘紀效新書釋》、《醫學辨症》、《淨土事相》，皆屬稿而未鎸。而尤有卷帙 繁重者，則《蕩寇志》是。《蕩寇志》，所以結《水滸傳》者也。感兆於嘉慶之 丙寅，草創於道光之丙戌，迄丁未，寒暑凡二十易，始竟其緒，未遑修飾而歿。 龍光賦性鈍拙，易克纂修。惟憶先君子素與金門范先生、循伯邵先生最友善。是 書之作也，曾經兩先生評鴛。當其朝夕過從，一庭議論，所有傳中餘緒，以及應 行修潤之處，龍光亦竊聞之。遂不揣譾陋，手校三易月，惟以不背先君本意而止。 書成，郵寄金陵，請質於午橋徐君。徐君為父執中最肫摯，慫慂付梓，並慨然出 資以成之。嗟乎，耐庵之筆深而曲，不善讀者輒誤解；而復壞於羅貫中之續貂， 誠恐盜吉孔甘，亂是用彰矣！蓋先君子造意，雖以小說稗官為遊戲，而於世道人 心亦大有關係，故有是作。然非范、邵兩先生不克竟其成，非午橋徐君不能壽諸 梨棗也。是書之原委有如此云爾。 　　咸豐元年辛亥夏五月辛丑望，男龍光謹識。

蕩寇志緣起 忽來道人 　　仲華十有三齡，居京師之東長安街，夢一女郎，仙姿絕代，戎裝乘赤驕，攬 轡謂仲華曰：「余雷霆上將陳麗卿也，助國家珍滅妖氛，化身凡三十六矣。子當 為余作傳！」仲華唯唯，將有所問，驚霆裂空，電燄流地，簷頭瀑布澎湃，悸而 寤，靈爽不可接也。仲華夙好事，既感斯兆，經營屢屢而未慊志。偶見東都施耐 庵先生《水滸傳》，甚驚其才。雒誦迴環，追尋其旨，覺其命意深厚而過曲，曰： 「是可藉為題矣！」踵而要其成，隨時隨事，信筆而發明之。謂真靈付囑也可， 謂仲華附會也亦可。嗟夫！文章得失，小不足悔，耐庵固已先言之矣。夢則嘉慶 十一年四月初九日漏三下。 　　　　　　忽來道人自題。

附錄二：清同治十年重刻本所增序跋

識語 俞? 　　謹按：是書之作，始於道光中葉。爾時無所謂寇焉，名之曰《蕩寇志》者， 蓋思之深，慮之遠爾。迨至咸豐元年，始付剞劂氏。時值寇燄方張，古月老人乃 更其名曰《結水滸》，行之於世，歷有年所。但邇來區宇蕩平，既除既治，所謂 寇者，則又自有而之無矣。故仍其名而曰《蕩寇志》者，匪特昭其實，亦微，伯 氏之先知灼見，已在數十年之前也。自茲以始，我國家垂光錫柞，葉奕蕃昌，九 州四海，悉主悉臣，億載萬年，為父為母，既無所為寇，並無所為蕩矣。椅歟休 哉，侯其禕而！ 　　同治重光協洽陽月，山陰少甫氏俞?識於穗垣之退思軒。

續序 半月老人 　　夫防亂於未亂之先，智雖竭而心猶慮其不足；啟亂於未亂之始。機一動而禍 已伏於無窮。六經、四子之書，所以絕人心之私偽，即以杜斯世之亂萌也。而後 世猶有敢於縱恣，以肆行而無忌者。況復有啟之者歟？施耐庵之有《水滸傳》也， 其中一百八人，雖極形其英雄豪傑之誼氣，而實著其邸張跋扈之非為。不然，當 四海一家之時，而雄據一隅以自行其志，名之曰「聚義」，誰非王土，誰非王臣， 天下豈有兩義乎？迨至有羅貫中之《後水滸》出，直以梁山之一百八人為真英杰， 真忠義，而天下之禍即由是而始。予少時每遇稗官小說諸書，亦嘗喜涉獵，而獨 不喜觀前後《水滸》傳奇一書。蓋以此書流傳，凡斯世之敢行悻逆者，無不藉梁 山之鴟張跋扈為詞，反自以為任俠而無所忌憚。其害人心術，以流毒於鄉國天下 者，殊非淺鮮。近世以來，盜賊蠭起，朝廷征討不息，草野奔走流離，其由來已 非一日。非由於拜盟結黨之徒，托諸《水滸》一百八人，以釀成之耶？俞君吉甫 次兄仲華先生，少年穎悟，博極群書，凡天人性命之書，以及稗官野史之說，無 不流覽，浹洽貫通，卓然為一代碩儒，不獨浙之名士而已。初從尊人先大夫宦游 粵東，既而歸浙，著《蕩寇志》一書。由七十一回起，直接《水滸》，又名之曰 《結水滸傳》，以著《水滸》中之一百單八英雄，到結束處，無一能逃斧鉞。俾 世之敢於跳樑，藉《水滸》為詞者，知忠義之不可伯托，而盜賊之終不可為。其 有功於世道人心，為不小也。邇來賴聖天子威靈，兩宮皇太后厚福，凡跳樑小丑， 無不俯伏授首，宇內漸次蕩平。耐庵、貫中之前後《水滸傳》，貽害匪淺；仲華 失生之《蕩寇志》，救害匪淺，俱已見之於實事矣。昔子輿氏當戰國時，息邪說， 距?行，放淫辭，韓文公以為功不在禹下。而吾誆《蕩寇志》一書，其功亦差堪 彷彿云。仲華性惆儻，淡泊不以功名得失為念，以酒一壺，鐵笛一枝，分繫牛角， 遊行於西湖之上，自號為「黃牛道人」。其於人世軒冕，不啻視若泥塗。以岐黃 行世，復著有《醫學辨症》，屬稿未鎸。設使有志功名，出其文經武緯之才，以 拯斯民之水火饑溺，其勛業吾知其必有觀也。雖然，仲華功雖不在當時，而《蕩 寇志》一書，其功非淺，抑亦可以不朽矣。余雖不獲與仲華游，幸與吉甫游，常 聆其言，因得以慨想其梗概焉。吉甫胸襟淡恬，拙於逢時，雖?遵淹蹇，一笑付 之，恂恂然於物無忤也。將續刻是書，因贅其言於左。時上章敦奘臘月，桂林半 月老人序於羊城之掃閒軒。

續序 俞灥 　　客有以《蕩寇志》問於予者，曰：仲華一韋布之儒，手無尺寸之權。海內昇 平日久，人心思亂，患氣方深，仲華獨隱然憂之，杜邪說於既作，挽狂瀾於已倒， 其憂世之心，可謂深也已矣；其立說之旨，可謂正也已矣。然而附仙女之真靈， 托長安之一夢，抑又何其誕也！是必有說以處此矣，敢以質譜吾子。予乃矍然曰； 微子言，予亦幾忘之矣。嗚呼，予兄弟七人，仲華乃次見也。幼失恃，錢太淑人 撫養成立。家藏書萬卷，旯數年卒其業，於古今治亂之本，與夫歷代興廢之由， 罔不窮其源委；下至稗官小說，風俗所繫，人心攸關，尤致意焉。弱冠，侍先大 夫游於粵。嘉慶中葉，黎民滋事，先大夫奉檄馳辦，兵不及發，挺身前往。至珠? 城下，時已昏黑。黎眾執火持械，如燭龍萬丈，由山谷間蜿蜒而下。城內外居民， 哭聲不絕。先大夫下令日：毋恐！盡出爾炮械燭炬，張施於女牆上下。霎時星斗 燦陳，雷霆驟至，震耳駭目。而火光之蜿蜒於山谷間者，屹然而止。乃斂得實情， 激於營弁之苛索，遣人偷之曰：大兵至矣，深知爾輩苦情，不忍遽加以戮，其聽 我諭。單騎入賊，賊不敢動。執二人歸，訊之，皆漢人，以《水滸》傳奇煽惑於 眾，適有苛索之事，遂成斯變。於是殲厥渠魁，而以歲歉饑民鼓噪具報，乃寢其 事。道光初葉，先大夫權篆桂陽，有赦囚羅喜密報曰：土棍梁得寬，結會萬餘人， 推生員羅幗瑞為宋大哥，將起事焉。時先批錢太淑人隨從任所，佐先大夫內助， 悉從寬厚，仁慈隱惻，四境交推，而於獄囚尤為矜恤。羅喜援赦出囚，不忍去， 涕淚交並，次日負薪以獻，密告此事。蓋桂陽與楚南毗連，雜出於瑤排之間，梁 得寬嘯聚兩省愚民，約期起事。先大夫於其未集之先，調所部兵目，及三江協標 下弁兵，會獵於鹿鳴關外之猿臂寨。從間道出，獲首要百餘人，起出叛逆歌詞， 及入會姓名籍貫偽冊等件，約有萬人，多係無知良民，被其逼脅入會。先大夫熾 火於庭，焚其偽冊。眾皆愕然，梁得寬大聲疾呼曰：獄上，必盡發乃止！立斃杖 下，毀其器械，夷其巢穴，鋤其強梗，而民心始定。時學政白小山太老師按臨州 郡，迷於大吏。至道光十二年，楚有趙金龍之變，以先大夫得是處民心，檄守兩 省邊徼。龍光所云兄負羽從戎，即此時也。先大夫秘言其事，不欲自詡其功。兄 之自序，蓋從先志焉。兄生於都中，幼時多疾，有女冠陳麗卿者愈之，故云。但 是書之作，始於道光六年，與兄夜坐，約三更後，星光如篩，盡下西北隅；少頃， 一大星復起，眾星隨之。兄曰：太白侵鬥，亂將作矣。孰知羅貫中之害，至於此 極耶！曉白諸庭，先大夫命兄作是書，命五弟臨作《細史正氣錄》以輔之，更五 弟之名曰輔清。予於乙未科旋裡秋試，晤兄於武林，其書甫就。迫庚子科復往， 則書又盡刪。蓋三易其稿云。道光己酉仲春，得兄訃音，附遺函一帙，知死於是 年元旦誦《金剛經》百遍而逝。其書曰：亂始於廣東，亂終於廣東（厥後果殲於 粵東之潮嘉境內，其賊乃平。）予馳書於其子龍光，詢是書，而午橋徐君已梓於 姑蘇矣。仍歸板於越，蓋義舉也。其時龍光尚存，曾受知於羅蘿村先生，以經學 冠吾越郡。未數年，僅存二嫂一人，售此書為生。日久板漸濾滅，仍寄徐君補刻。 詎姑蘇城陷，而板亦毀棄無存。吾鄉相繼蹂躪，二嫂被害，兄之一脈於是乎絕。 哀哉，荒梓累累，遠在數千里，祭掃無人。中表錢湘貸金續刻是書，以營窀穸之 資。板成，存於錢氏旅邸。予以第四子司其烝嘗，俾有所歸云。客去，予乃喟然 歎曰：古今來史乘所載，事多失實。忠孝所存，有不能逕行直達者，而始以杳渺 之談出之，固不僅《蕩寇志》也。予不能為親者諱其善，而直陳之，人倘有以此 見消者，則誠無言以對矣。所可惜者，《紬史錄》已付紅羊之劫，不與之俱傳耳。 　　同治辛未仲夏，弟晴湖俞灥謹志。

續刻蕩寇志序 錢湘 　　噫，著書立說之未易言也！古人慎之又慎，而猶未敢筆之於書，誠以卷帙一 出，即為世道人心所關係，非可苟焉己也。然而世之懷才不遇者，往往托之稗官 野史，以吐其抑塞磊落之氣，兼以寓其委曲不盡之意。於是人自為說，家自為書， 而書之流弊起焉。蓋不離乎奸、盜、詐、偽數大端，而奸也、詐也、偽也，害及 其身，盜則天下之治亂繫之，尤為四端之宜杜絕而不容緩者，此《蕩寇志》之所 由作也。且夫為盜者，誠有罪矣，而迫之使盜，不尤重乎？高俅、蔡京輩卒未能 幸逃法網，其果報固已彰彰已。推之一官一邑，司牧者判一詞，決一獄，未能衷 諸天理，准諸人情，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怨氣充積，由微至著，釀成厲階，變 速者禍小，變遲者禍大。不必其忍並生靈，枉濫橫起也，而血氣心知之倫，夫固 已騷然動矣。咸豐三年，五嶺以南，崔苻四起，以繹帕蒙首，號曰紅兵，蜂屯蟻 聚，跨邑連郡。於斯時也，攙槍曉碧，烽火晝紅，惟佗城巋然獨存，危於纍卵。 當道諸公急以袖珍板刻播是書於鄉邑間，以資功懲。厥後漸臻治安，謂非是書之 力也，其誰信之哉！庚午秋，予將有珠江之行，道出玉屏山下，仲華之故居在焉。 謹以紙錢一陌，麥飯一盂，奠於忽來道人之墓下。殘碑倒臥，荊棘縱橫，夕照寒 煙，蟲聲如雨，徘徊久之而不能去。長老曰：「歲時烝嘗，賴吉甫耳。邇來典質 以供，不致餒而。第日後則未可料也。為我告吉甫云：清介是持，徒自苦耳。」 及至粵以告，卒不能易其操命也。殆將窮餓以終其身乎，而仲華之窀穸奚賴耶？ 於是以《蕩寇志》盛行於大江南北，巨本之有批注者，為發逆所嫉，毀於姑蘇。 當時有識者曰：「賊其遂亡乎，自知其非義而去之也！」已而果然。乃從沈觀察 乞書於楚南太守周鐵園，又從姚君慶堂於唐君午峰處得副本以較訂之。諸公好 義，樂於從事，而是書遂成，吾乃解囊以助。工竣，吉甫致板於予，曰：「姑償 汝貸，而後歸之。」因卻不允。吾不知其一介不取之心，至老而彌堅也。因而思 夫淫辭邪說，禁之未嘗不嚴，而卒不能禁止者，蓋禁之於其售者之人，而未嘗禁 之於其閱者之人；即使其能禁之於閱者之人，而未能禁之於閱者之人之心。茲則 並其心而禁之。此不禁之禁，正所以嚴其禁耳。況是書也，旁批箋注，鴛鴦之繡 譜在焉，若從而刪之，徒以供牧豎販夫之一噱耳。昔板橋氏自序其集曰：「有私 刻以漁利者，吾必為厲鬼以擊其腦！」吾於是書亦云。慈谿瑟仙錢湘序。

附錄三：貫華堂本《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第七十回結末 金聖歎偽作的「梁山泊英雄驚惡夢」 　　是夜，盧俊義歸臥帳中，便得一夢。（晁蓋七人以夢始，宋江、盧俊義一百 八人以夢終，皆極大章法。）夢見一人，其身甚長，手挽寶弓，自稱：「我是嵇 康，（影張叔夜字，妙。）要與大宋皇帝收捕賊人，故單身到此。汝等及早各各 自縛，免得費我手腳。」盧俊義夢中聽了此言，不覺怒從心發，便提樸刀，大踏 步趕上，直戳過去。卻戳不著，原來刀頭先已折了。（可謂吉祥文字。）盧俊義 心慌，便棄手中折刀，再去刀架上揀時，只見許多刀槍劍戟，也有缺的，也有折 的，齊齊都壞，更無一件可以抵敵。（真正吉祥文字。）那人早已趕到背後，盧 俊義一時無措，只得提起右手拳頭，劈面打去。卻被那人只一弓稍，盧俊義右臂 早斷，撲地跌倒。那人便從腰裡解下繩索，捆縛做一塊，拖去一個所在。正中間 排設公案，那人南面正坐，把盧俊義推在堂下草裡，似欲勘問之狀。只聽得門外 卻有無數人哭聲震地，那人叫道：「有話便都進來！」只見無數人一齊哭著膝行 進來。盧俊義看時，卻都綁縛著，便是宋江等一百七人。（妙，妙。）盧俊義夢 中大驚，便問段景住道：「這是什麼緣故？誰人擒獲將來？」段景住卻跪在後面， 與盧俊義正近，低低告道：「哥哥得知員外被捉，急切無計來救，便與軍師商議， 只除非行此一條苦肉計策，情願歸附朝廷，庶幾保全員外性命……」說言未了， 只見那人拍案罵道：「萬死狂賊！你等造下彌天大罪，朝廷屢次前來收捕，你等 公然拒殺無數官軍，今日卻來擺尾乞憐，希圖逃脫刀斧。我若今日赦免你們時， 後日再以何法去治天下？（不朽之論，可破續傳招安之謬。）況且狼子野心，正 自信你不得！（不朽之論。）我那劊子手何在？」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聲令 下，壁衣裡蜂擁出行刑劊子二百一十六人，兩個伏傳一個，將宋江、盧俊義等一 百單八個好漢，在於堂下草裡，一齊處斬。（真正吉祥文字。）盧俊義夢中嚇得 魂不附體，微微閃開眼，看堂上時，卻有一個牌額，大書「天下太平」四個青字。 （真正吉祥文字。古本《水滸》如此，俗本妄肆改竄，真所謂愚而好自用也。） 詩曰： 　　「太平天子當中坐，清慎官員四海分。 　　但見肥羊寧父老，不聞嘶馬動將軍。 　　叨承禮樂為家世，欲以謳歌寄快文。 　　不學東南無諱日，卻吟西北有浮云。」（好詩。） 　　「大抵為人土一丘，百年若個得齊頭。 　　完租安隱尊於帝，負曝奇溫勝若裘。 　　子建高才空號虎，莊生放達以為牛。 　　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好詩。以詩起，以詩結，極大章法。）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蕩寇志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rint editions not protected by U.S. copyright law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Special rules, set forth in the General Terms of Use part of this license, apply to copying and 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to protect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ncept and trademark. Project Gutenberg is a registered trademark, and may not be used if you charge for an eBook, except by following the terms of the trademark license, including paying royalties for use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 If you do not charge anything for copies of this eBook, complying with the trademark license is very easy. You may use this eBook for nearly any purpose such as creation of derivative works, reports, performances and research.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may be modified and printed and given away—you may do practically ANYTH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 eBooks not protected by U.S. copyright law. Redistribution is subject to the trademark license, especially commercial redistribution.

START: FULL LICENSE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PLEASE READ THIS BEFORE YOU DISTRIBUTE OR USE THIS WORK

To protect the Project Gutenberg™ mission of promoting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by using or distributing this work (or any other work associated in any way wit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you agree to comply with all the terms of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available with this file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license.

Section 1. General Terms of Use and Re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1.A. By reading or using any p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 you indicate that you have read, understand, agree to and accept all the terms of this license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trademark/copyright) agreement. If you do not agree to abide by all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you must cease using and return or destroy all copies of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in your possession. If you paid a fee for obtaining a copy of or access to a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 and you do not agree to be bound by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you may obtain a refund from the person or entity to whom you paid the fee as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E.8.

1.B. “Project Gutenberg” is a registered trademark. It may only be used on or associated in any way with an electronic work by people who agree to be bound by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There are a few things that you can do with most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even without complying with the full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See paragraph 1.C below. There are a lot of things you can do with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if you follow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and help preserve free future access to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See paragraph 1.E below.

1.C.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Foundation” or PGLAF), owns a compilation copyright in the collec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Nearly all the individual works in the collection ar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an individual work is unprotected by copyright law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you are loca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we do not claim a right to prevent you from copying, distributing, performing, displaying or creating derivative works based on the work as long as all references to Project Gutenberg are removed. Of course, we hope that you will support the Project Gutenberg™ mission of promoting free access to electronic works by freely sharing Project Gutenberg™ works in compliance with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for keeping the Project Gutenberg™ name associated with the work. You can easily comply with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by keeping this work in the same format with its attached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when you share it without charge with others.

1.D. The copyright laws of the place where you are located also govern what you can do with this work. Copyright laws in most countries are in a constant state of change. If you are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in addition to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before downloading, copying, displaying, performing, distributing or creating derivative works based on this work or any other Project Gutenberg™ work. The Foundation makes no representations concerning the copyright status of any work in any country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1.E. Unless you have removed all references to Project Gutenberg:

1.E.1. The following sentence, with active links to, or other immediate access to,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must appear prominently whenever any copy of a Project Gutenberg™ work (any work on whic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appears, or with whic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is associated) is accessed, displayed, performed, viewed, copied or distributed: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most other parts of the world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If you are not loca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you will have to check the laws of the country where you are located before using this eBook.

1.E.2. If an individual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 is derived from texts not protected by U.S. copyright law (does not contain a notice indicating that it is posted with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the work can be copied and distributed to anyone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aying any fees or charges. If you are redistributing or providing access to a work wit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associated with or appearing on the work, you must comply either with the requirements of paragraphs 1.E.1 through 1.E.7 or obtain permission for the use of the work and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 as set forth in paragraphs 1.E.8 or 1.E.9.

1.E.3. If an individual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 is posted with the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your use and distribution must comply with both paragraphs 1.E.1 through 1.E.7 and any additional terms imposed by the copyright holder. Additional terms will be linked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for all works posted with the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found at the beginning of this work.

1.E.4. Do not unlink or detach or remove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terms from this work, or any files containing a part of this work or any other work associated with Project Gutenberg™.

1.E.5. Do not copy, display, perform, distribute or redistribute this electronic work, or any part of this electronic work, without prominently displaying the sentence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E.1 with active links or immediate access to the full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1.E.6. You may convert to and distribute this work in any binary, compressed, marked up, nonproprietary or proprietary form, including any word processing or hypertext form. However, if you provide access to or distribute copies of a Project Gutenberg™ work in a format other than “Plain Vanilla ASCII” or other format used in the official version posted on the official Project Gutenberg™ website (www.gutenberg.org), you must, at no additional cost, fee or expense to the user, provide a copy, a means of exporting a copy, or a means of obtaining a copy upon request, of the work in its original “Plain Vanilla ASCII” or other form. Any alternate format must include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as specified in paragraph 1.E.1.

1.E.7. Do not charge a fee for access to, viewing, displaying, performing, copying or distributing any Project Gutenberg™ works unless you comply with paragraph 1.E.8 or 1.E.9.

1.E.8. You may charge a reasonable fee for copies of or providing access to or 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provided that:

- • You pay a royalty fee of 20% of the gross profits you derive from the use of Project Gutenberg™ works calculated using the method you already use to calculate your applicable taxes. The fee is owed to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 but he has agreed to donate royalties under this paragraph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Royalty payments must be paid within 60 days following each date on which you prepare (or are legally required to prepare) your periodic tax returns. Royalty payments should be clearly marked as such and sent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t the address specified in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 You provide a full refund of any money paid by a user who notifies you in writing (or by e-mail) within 30 days of receipt that s/he does not agree to the terms of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You must require such a user to return or destroy all copies of the works possessed in a physical medium and discontinue all use of and all access to other copies of Project Gutenberg™ works.

- • You provide, in accordance with paragraph 1.F.3, a full refund of any money paid for a work or a replacement copy, if a defect in the electronic work is discovered and reported to you within 90 days of receipt of the work.

- • You comply with all other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for free distribu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works.

1.E.9. If you wish to charge a fee or distribute a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 or group of works on different terms than are set forth in this agreement, you must obtain permission in writing from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manag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 Contact the Foundation as set forth in Section 3 below.

1.F.

1.F.1. Project Gutenberg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expend considerable effort to identify, do copyright research on, transcribe and proofread works not protected by U.S. copyright law in creating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llection. Despite these efforts,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and the medium on which they may be stored, may contain “Defects,” such as, but not limited to, incomplete, inaccurate or corrupt data, transcription errors, a copyright or other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fringement, a defective or damaged disk or other medium, a computer virus, or computer codes that damage or cannot be read by your equipment.

1.F.2. LIMITED WARRANTY, DISCLAIMER OF DAMAGES - Except for the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described in paragraph 1.F.3,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 and any other party distributing a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 under this agreement, disclaim all liability to you for damages, costs and expenses, including legal fees. YOU AGREE THAT YOU HAVE NO REMEDIES FOR NEGLIGENCE, STRICT LIABILITY, BREACH OF WARRANTY OR BREACH OF CONTRACT EXCEPT THOSE PROVIDED IN PARAGRAPH 1.F.3. YOU AGREE THAT THE FOUNDATION, THE TRADEMARK OWNER, AND ANY DISTRIBUTOR UNDER THIS AGREEMENT WILL NOT BE LIABLE TO YOU FOR ACTUAL, DIRECT, INDIRECT, CONSEQUENTIAL, PUNITIVE OR INCIDENTAL DAMAGES EVEN IF YOU GIVE NOTICE OF THE POSSIBILITY OF SUCH DAMAGE.

1.F.3. LIMITED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 If you discover a defect in this electronic work within 90 days of receiving it, you can receive a refund of the money (if any) you paid for it by sending a written explanation to the person you received the work from. If you received the work on a physical medium, you must return the medium with your written explanation. The person or entity that provided you with the defective work may elect to provide a replacement copy in lieu of a refund. If you received the work electronically, the person or entity providing it to you may choose to give you a second opportunity to receive the work electronically in lieu of a refund. If the second copy is also defective, you may demand a refund in writing without further opportunities to fix the problem.

1.F.4. Except for the limited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F.3, this work is provided to you ‘AS-IS’, WITH NO OTHER WARRANTIES OF ANY KIND, EXPRESS OR IMPLIED, INCLUDING BUT NOT LIMITED TO WARRANTIES OF MERCHANTABILITY OR FITNESS FOR ANY PURPOSE.

1.F.5. Some states do not allow disclaimers of certain implied warranties or the exclusion or limitation of certain types of damages. If any disclaimer or limitation set forth in this agreement violates the law of the state applicable to this agreement, the agreement shall be interpreted to make the maximum disclaimer or limitation permitted by the applicable state law. The invalidity or unenforceability of any provision of this agreement shall not void the remaining provisions.

1.F.6. INDEMNITY - You agree to indemnify and hold the Foundation, the trademark owner, any agent or employee of the Foundation, anyone providing copies of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in accordance with this agreement, and any volunteers associated with the production, promotion and distribu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harmless from all liability, costs and expenses, including legal fees, that arise directly or indirectly from any of the following which you do or cause to occur: (a) distribution of this or any Project Gutenberg™ work, (b) alteration, modification, or additions or deletions to any Project Gutenberg™ work, and (c) any Defect you cause.

Section 2. Information about the Miss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Project Gutenberg™ is synonymous with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in formats readable by the widest variety of computers including obsolete, old, middle-aged and new computers. 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are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information page at www.gutenberg.org.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The Foundation’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contact links and up to date contact information can be found at the Foundation’s website and official page at www.gutenberg.org/contact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Project Gutenberg™ depends upon and cannot survive without widespread public support and donations to carry out its mission of increasing the number of public domain and licensed works that can be freely distributed in machine-readable form accessible by the widest array of equipment including outdated equipment. Many small donations ($1 to $5,000) are particularly important to maintaining tax exempt status with the IRS.

The Foundation is committed to complying with the laws regulating charities and charitable donations in all 50 states of the United State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 are not uniform and it takes a considerable effort, much paperwork and many fees to meet and keep up with these requirements. We do not solicit donations in locations where we have not received written confirmation of compliance. To SEND DONATIONS or determine the status of compliance for any particular stat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While we cannot and do not solicit contributions from states where we have not met the solicitation requirements, we know of no prohibition against accepting unsolicited donations from donors in such states who approach us with offers to donate.

International donations are gratefully accepted, but we cannot make any statements concerning tax treatment of donations received from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U.S. laws alone swamp our small staff.

Please check the Project Gutenberg web pages for current donation methods and addresses. Donations are accepted in a number of other ways including checks, online payments and credit card 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Section 5. General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Professor Michael S. Hart was the originato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ncept of a library of electronic works that could be freely shared with anyone. For forty years, he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with only a loose network of volunteer support.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are often created from several printed editions, all of which are confirmed as not protected by copyright in the U.S. unless a copyright notice is included. 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www.gutenberg.org.

This web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Table of Contents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