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宛如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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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宛如約

Author: Xihuazhuren

Release date: November 7, 2008 [eBook #27185]

Most recently updated: January 4, 2021

Language: Chinese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宛如約 ***

第一回 天水佳人洗蛾眉充白面　司空學士開花逕代紅絲

璧美荊山，蘭看空谷，教人何處垂青目？蛾眉扮做俏書生，誰人不道風流足。 　　鴛侶難求，鸞期莫卜，玉堂怎得金蓮屋。借他柳隱與花迎，方才有個人如玉。 　　右調《踏莎行》 　　話說前朝，浙江處州府麗水縣小蓬萊山中有一地方，叫做列眉村。為何叫作列 眉村？只因這村中四山環繞，秀色聳出，一望有如雙黛，故相傳得名。這列眉村雖 然風景幽異，卻去郡百里，遠在萬山深處，別是一天，人跡罕到，所以知之者少。 村內有一個喬木人家姓趙，聞他祖上在宋朝就有做過宰相的，歷來仕宦不絕，只到 近日，方才都習農桑，將讀書一脈，競無人料理。雖書不讀，卻因山中地廣人稀， 田地甚賤，家家以耕種為事，遂致飽暖者多，饑寒者少。這一村雖然有千餘人家， 趙姓是個大族，到差不多占了一半，故趙姓子孫，最為繁衍。內中有一人，叫作趙 本，娶妻溫氏，二人甚是恩愛。到了三十以外，只不生子。二人著急，各處祈求。 到了三十六上，方生了一個女兒。雖然不是兒子，只因生長艱難，便也歡喜。因替 他起個小名，叫做如子，蓋取就與兒子一樣意思。這如子生得臉兒雪自，髮兒墨黑 ，唇兒通紅、眉兒碧綠，身幾花嫣，腰兒柳弱，手兒筍尖，肩兒玉軃，眼兒比秋水 還鮮，腳兒比金蓮還小。趙本夫妻，已成了鄉下人家，見了這樣一個女兒，怎生不

愛。最奇是生如子這一年，合村的桃李，並無一枝開花，蓋因秀氣都為如子奪了。 　　正是： 　　陽有精兮陰有華，故叫遍地吐雲霞。 　　有人占盡陰陽美，桃李如何敢放花。 　　不期這趙如子生來將秀氣奪盡，剛得到十歲，而趙本夫妻早相繼而亡，止剩得 如子一人。卻喜這列眉村中，富庶者多，風俗淳厚，沒有小人作姦起釁，故容得如 子一個小女子，領著一班村僕村婦，將父母安葬了，依舊照常耕作過日，並無閒說 。 　　如子此時已是十歲，況心靈性慧，每每暗想道：「我不幸父母早亡，又無兄弟 ，孤獨一身，何以自立？若日日但習學些女工針指，如何有個出頭日子。」因又想 道：「我又聞得，我趙姓乃舊族人家，歷來仕宦不少，怎到如今，就並無一個繼續 書香了？」因又想道：「時常聞得讀書的人方能出仕，若只居鄉種田，如何能夠顯 祖宗？我家尚有公受的祖上遺書。高高封鎖在那裡，何不取出來一看，看他上面是 些什麼，便能出仕？」因叫僕夫取出鎖匙，將封鎖的書櫥一一開了，取出幾卷來看 。看來看去，卻認他不得。因又想道：「書必要人教訓，方知義理。」因訪得有個 叔祖叫做趙習古，久在村中開一個書館，因著人送了他兩挑米，請了他來，要他教 誨。趙習古因說道：「你女孩兒家只該習些女工。明日大了，招個女婿。撐持你父 親的門戶就夠了。讀書何用？」如子道：「女工的事，女孫已知一二了。今閒居無 事，求叔祖教訓幾個字兒，明日大了，寫寫賬目也好。」趙習古道：「既是這等說 ，果然識見個字兒也好。待我或早或晚來教你。」自此之後，如子便朝夕誦讀，漸 漸識起字來。讀到十二歲上，讀著了書中滋味，便時刻不能釋手，遂將家中所藏的 書籍，盡數流覽。流覽完了，又到族中將分去的也借來觀看遍了。先學做詩，後學 做文。及到了十四五歲上，竟讀成一個飽學的儒生了。此時，叔祖趙習古已死了， 他學問雖然有成，卻無一人知道。每於花朝月夕，於是自吟自賞。到了十六七歲， 有人來與他議親。他暗想道：「我生了這等一個容貌，又習了這等一肚皮的才學， 若等閒埋沒在個村夫俗子之手，豈不可惜。」凡是來求婚的，遂都一概謝去。謝便 謝去，心下卻細細躊躇道：「幽蘭生於空谷，誰則知之？寶劍必懸之通衢，方有識 者。我趙如子生在這列眉村中，若只在這列眉村中求配，便將這列眉村翻轉了，料 也無一人可為我趙如子作得配過。若守株待兔，自應甘老，若苟且就婚，定明珠暗 投，安能比貌無慚畫京兆之眉；較才不愧坦東牀之腹。除非移居郡就，域者人可知 我，我亦可以知人。若塵埋於此，便是虛生此身了。」因又想道：「我不幸父母早 逝，又無伯叔兄弟，單單只我一個女身，學動便有形跡，動人耳目，怎好輕易妄行 。莫若悄悄地改裝做一個男子，起個黑早，偷走到郡城中去看看光景，料也無人知 道。」自動這個念頭，卻又忍耐了幾時。然朝思夕想，便就忍耐不住。因瞞著人做 了幾件男衣，又叫人折了一頂儒巾，又叫人買了一雙小小的靴兒，暗暗穿帶起來， 打扮做書生模樣。又叫一個中年僕婦裝做家人，貼身服侍。又叫一個老家人收拾行 李盤纏跟隨。家中事務，盡托付得力家人照管。諸事打點停當，選擇了一個好吉日 。起個絕早，競悄悄的走離了列眉村，一逕望郡城而來。 　　此時正是三月豔陽天氣，一路花柳爭豔，十分有景。如子看了，甚是歡喜。心 下暗暗想道：「外面風景如此，若不出來一遊，豈不辜負繁華，令春光笑人。」因 在路上或是看看山林，或是看看水，行了一里，到坐有二二里的工夫，故一日走不 上二三十里的路。直到第四日，方才得到郡中。恐怕飯店中人雜，不便作寓，因尋 了縣前一個觀音庵兒住下。 　　到次早起來，因問庵僧：「吾聞處州乃東南勝地、不知謝靈運當時游石門洞與 遇一仙女的浣紗溪處，可還有遺蹟在那裡，指示一遊否？」庵僧道：「怎麼沒有， 有便有得，都在深山中，荒荒涼涼，沒甚好看。相公若要遊覽耍子，到是城東有個 司空學士的花園，十分齊整。內中千紅萬紫，十分可愛。且主人甚賢，每每說得投 機，即便款留。相公若要耍子，到是那裡有些妙處。」趙如子聽了道：「既是此園 有些景致，就去看一看再思量往別處未為不可。」遂等吃了飯，叫家人在庵中照管 行李，自家卻帶了僕婦，慢慢的向城東而來。才走不得一二里路，早看見或三五個 ，或六七個，或在前，或在後，都紛紛講說是去游司空園的。趙如子便不問人，競 隨著眾人走去。又走了數里，方走到了。因定定神，方綏步而入，細玩園中風景。 但見： 　　桃三攢，杏四簇。花間紅樹；鶯百啪，燕千啼，鳥弄管弦。東數行，西數行， 楊柳分垂綠幕；高幾片，低幾片，落花亂砌錦茵。左一折，右一折，盡是朱欄；前 一層，後一帶，無非密室。廳堂聳秀，玲洗巧石疊成山；池沼澄鮮，清淺活通泉作 水。曉日映簾攏，氤氳春色；東風吹徑路，雜踏花香。四壁圖書，列海內名公題詠 ；滿堂玩好，皆古今珍重琳瑯。只就到處風流，何殊金谷，若論其中有美，無異桃 源。 　　趙如子看見園中風景繁華，十分愛羨，便隨著眾人東西賞玩。正賞到得意處， 坐在一片白石之上，要打帳題一首詩以紀興。只見一個青衣家人走住面前，說道： 「家學士老爺在後廳，因看見小相公少年儒雅，要請去會一會。」趙如子忽然聽見 ，略暗想道：「主人與我素不識面，為何請我？」因辭說道：「我乃過路閒人，因 聞貴園名勝，偶爾隨眾一遊，並無介紹，怎敢進謁大人。敢煩管家代我回復一聲。 」青衣家人道：「家老爺甚是愛才，今既已看見小相公儒雅風流，諒是多才，定要 請去一會，怎肯等閒放過。」趙如子還要推辭，早又是一個披髮童子走來請道：「 家老爺立候相公去一會。」趙如子見主人再三邀請，無可奈何，只得隨這家人童子 走了進來。才走到階前，早看見司空學士行到方中，立在廳前迎候。趙如子見主人 有禮，忙趨到廳前深深一揖道：「晚生小子，孟浪遊園，正愧唐突有罪，乃反辱召 賜登尤，何幸如之。」司空學士連忙答禮道：「聲氣未通，本不當輕屈識荊，然珠 玉照人，又不忍失之當面，故不避小嫌，率爾邀駕。今幸得親丰範，方遂鄙懷。」 揖畢，拱入廳傍一間亭子上來。原來亭子上已先有七八個少年書生坐在裡面，由一 個門客陪著。眾少年看見司空學士又邀了一個少年書生入來，遞俱立起身來相見。 相見畢，各各敘齒坐了。左右獻上茶來。茶罷，司空學士因問趙如子道：「尊兄既 蒙賜顧，台姓、貴表並尊居萬望見教。」趙如子因打一恭道：「晚生趙白，賤字非 玉，借居縣前觀音庵裡。匆勿不及修刺為罪。」司空學士聽了太喜道：「好個非玉！ 趙兄連城妙境，果然非玉之可比。」司空學士一面說話，眾家人早一面備了三四個 攢盒灑肴在亭子中間。司空學士就邀眾少年去飲。趙如子因同眾少年辭渤道：「輕 造寶園，得睹芳菲，已自過望，怎敢又叨盛款，何以克當。」司空學士道：「荒園 得蒙諸兄過賞，三逕生解。草草薄醪，聊代賣漿之敬。」眾少年見主人多情，只得 敘坐而飲，正是： 　　人為看花雜沓來，花因客賞更爭開。 　　誰知詩酒留連意，卻是東君暗選才。 　　你道司空學士為何設酒留眾少年而飲？原來司空學士有一愛女，年方及笄，欲 選一婿，以坦東牀之腹，一時未得其人，故借遊園之便，叫家人只檢少年人物風流 者請來一會，再托杯酒盤桓，以探其有才無才，暗為選婿之地。已非一日，故這日 又邀了眾少年到亭子留飲。飲到微醺之際，司空學士因說道：「我學生最愛詩酒， 今既賴花鳥與春光有靈，得屈諸兄到此小酌，可謂有幸矣。然人心苦不知足，更欲 邀諸兄少留數行珠玉於壁間，以志一時之勝。不識諸兄能忘主人之不賢而慨賜一題 否？」眾少年正飲得興頭，忽聽見司空學士要他們題詩，便默然皆不出一語。趙白 看不過，只得答應道：「詩酒乃文人之衣食，有何不可。但恐巴人下里，不能入陽 春白雪之目，故諸兄逡巡不敢耳。」司空學士聽了大喜道：「金玉決不作瓦礫之鳴 ，諸兄若肯賜教，自在漢唐三百之上。我學生也不敢輕聽，請先飲一巨觴，以代洗 耳何如？」因叫家人篩了一大爵，拿起來，對眾人一飲而乾，道：「我學生量本不 洪，勉飲此者，聊以表求教之急耳。」眾少年見司空學士吃了酒，苦逼題詩，知難 回他，卻又自做不出，只得同推到趙白身上，道：「趙非玉兄既以詩酒為文人之衣 食，應有佳句以應司空學士之命，且請先吐瓊瑤，以發詩興。或者晚生輩得其鼓舞 ，以步後塵，未可知也。」司空學士細看眾少年，已注意趙非玉如孤鶴之在雞群， 一時不便單索他題，得眾人一推，便乘機說道：「既諸兄同推非玉兄，則非玉兄之 珠玉不容再秘矣。但無空求之理。」因叫家人奉酒一觴，以潤詩筆。又各各斟酒一 杯以陪。又命家人送上文房四寶。趙白一來也要試才，二來面皮怕羞，也回不出， 因受了道：「既承賢主人之命，又辱諸兄相推，安敢固辭。但請司空老大人命題。」 司空學士見趙白竟不推委，滿心歡喜，因說道：「非玉兄美少年，白具新穎之才， 若出一陳腐之題，便不足以窺其妙。」眾少年俱贊說道：「老學士所論，最為有理。 且請教，詩題如何便不陳腐？」司空學士道：「我想，禽獸與人同情，人既願得佳偶 ，物亦宜然，故我學生欲將『鶯求友』三字為題，以求非玉兄賜教，不知如何？」眾 少年俱隨口贊道：「好一個『鶯求友』！又恰合時令，正好索趙兄佳句。」趙白聽了 ，也不贊好，也不道嫌，也不推辭，但默默拂開一幅花箋，提起筆來。輕輕而寫。先 寫題道： 　　賦得《鶯求友》以應司空老學士之教 　　春情悄悄逗芳心，逗得黃鸝也不禁。只覺自孤花外囀，不知誰是柳邊尋。 　　愁他無意藏嬌舌，笑我多情空好音。倘得交交還嚦嚦，雙飛雙宿過春深。 　　列眉村晚學趙白非玉氏題 　　趙白題完，隨即雙手呈與司空學士道：「俚言聊以塞責，污目之罪，萬望見原。」 司空學士見他落筆便寫，先已驚倒。及見他頃刻做完送來，便覺駭然。接了展開一看 ，早吐舌道：「清新俊逸，原來非玉兄是個才人。」再讀到中一聯，一發贊不絕口道 ：「意中意外，淺淺深深，無一宇落人齒牙，真匪夷所思。」及讀完結語，不禁拍案 大叫道：「何幸今日無意中揭遇非玉兄這等仙才，真快事也！」叫家人斟了一卮酒， 親自出席，送與趙白道：「趙兄美少年，相去二八也還不遠，能讀書幾何，就能如此 風流儒雅。真是天聰天慧，使人起敬。」趙白聽了，忙謙說道：「後生小子，孤陋之 學，荒涎之才，只合弄文村野，怎敢當老先生如此青目？不勝內愧。」司空學士道： 「我學生豈妄諛人者。趙兄佳作，不獨清新占翰苑之高，而又嬌豔奪香奩之秀，實非 等閒所能及也。」又讀一遍，又贊賞一回。方傳與眾少年道：「請諸兄一看，以為如 何？」眾少年彼此傳看，無不交口稱揚。趙白因說道：「小弟拙作，無非拋磚。後來 居上，還望諸兄揮灑一番。」眾少年因辭謝道：「趙兄珠玉在前，小弟輩縱搜索枯腸 ，辦自慚形穢矣。」此時，司空學士一片神情，已經注在趙白身上，料想眾少年沒有 人勝似趙白，故不復索眾少年題詩，故眾少年痛飲了一回，遂各各辭去。司空學士也 就不甚苦留，任他去了。惟趙白起身了三四遍，司空學土只是不肯，說道：「天色尚 早，還有一事要求教。」趙白因又辭道：「晚生天性原不善飲，今飲醇過多，不獨心 醉，身已醺醺無主矣。」司空學士道：「既是趙兄不欲困於酒，怎敢相強。」因立起 身來，「且到內書房去煮茗解醒何如？」趙白心下雖要脫身，當不得司空學士殷殷款 洽，一時難於苦辭，只得隨他又到書房申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花有清香，月留 淡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青眼誤借彈詞款婚姻　俏心深偷和詩送消息

陡遇奇才，醉心已注，紅絲欲縛相稱譽。苦辭寒素劣書生，齒牙聲逗清新句。 　　試問誰傳，謙言有孺，寸心已肯陳蕃寓。憐才默吐動才人，影兒留下從容去。 　　右調《踏莎行》 　　話說司空學士見趙非玉少年，人物風流，又且詩才高妙，心有所屬，故苦苦又留 到書房中，叫家人煮茗解醒，與他攀談。趙白恐怕露出本象來，幾次起身要辭去，司 空學士因又留下道：「學生再三宵趙兄者，蓋有一句心腹之言欲與趙兄商量，不知可 敢唐突否？」趙非玉道：「老先生有何教諭，晚生自當拱聽。」司空學士道：「我學 生有一小女，今年才一十六歲。若論姿容，我學生也不敢自譽，薄薄還有可稱，顏為 愚夫婦所鍾愛。往往蒙同官親友來求，因富貴中紈絝居多，無一人可稱王謝，故紅絲 赤繩，尚懸而有待。今見趙兄少年，風流儒雅，又慧才天縱，洵當今之荀倩也。天使 親接芳青，未免動一企慕之心，故勉強流連，欲有所請。不知寒門弱息，可能少留趙 兄之意否？」趙白聽了，暗笑其誤，卻只思量脫身，因忙打一恭道：「山野小子，只 合求偶村姑，怎敢妄想天姝仙子，若蒙格外垂青，真不世之奇遇也，妾敢自外？但今 日已久矣，敝寓觀音庵，尚遙遙數里，且暫告退，容詰朝齋沐再請，何如？」司空學 士聽了，大喜道：「趙兄既不鄙夷推拒，則爾我一家。荒園雖陋，豈無一榻以留賓， 何必匆匆而去，不暢所懷。」趙白道：「主人投轄，周是深情，但恐陳蕃之榻非坦腹 所宜居，還是辭去再謁，不至涉於流蕩。」司空學士聽了，愈加歡喜，道：「趙兄不 獨才美風流，而又能持身以禮，真快婿也。趙兄既欲辭歸，不可不少帶春色。況天色 才昏，歸途咫尺，不妨盡醉。」因命家人去重備酒。趙白復辭道：「晚生初至貴地， 昏黑路生，恐涉履不便。」司空學士道：「這個不消慮得。縱使深夜，亦自有燈火肩 輿相送。」正說不了，家人的酒樽早已取至，趙白竟辭不脫，只得又復坐下對飲。飲 不得數杯，趙白又要辭去。司空學士笑道：「趙兄若不肯飲，想是少年重於聲色，不 喜靜飲。我學生有一小婢，名喚小紅，慣彈琵琶，待我喚出來卯一曲以侑觴，或者趙 兄方肯開懷。」遂一面命家人去叫。趙白忙辭道：「蒙先生濃情，已勝於公瑾醇醪十 倍，豈在聲色？但恨溝壑易盈，萬望垂諒。」 　　正說不了，只見家人已喚了一個小女子出來。只好十二三歲，雖當頭挑起一個鳳 翹，卻四圍髮尚披肩，身穿著一領談談黃杉，罩上個繡花比甲，紅紅白白，打扮得十 分俊俏，手抱著一面小小琵琶。剛走到前面，司空學士就吩咐道：「我叫你出來非為 別事，只因這位趙相公不肯吃酒，你可細細彈一曲好琵琶與趙相公聽。若是彈得好， 奉得趙相公一杯酒，我就賞你一顆珠子。你若奉得趙相公十杯酒，我就賞你十顆珠子 。你若是彈得不好，奉不得趙相公酒，我就要罰跪了。」那小紅領了學士之命，因放 下琵琶，忙斟了一大杯酒，雙手送到趙白面前放下。因說道：「趙相公請酒，待婢子 彈一曲奉侑。但彈得不佳，趙相公休笑。」趙白接了酒，忙說道：「酒我自飲，琵琶 固所願聞，然怎敢勞動。」趙白一面說，那小紅取了琵琶，輕輕彈動，低唱道： 　　山坡羊變調 　　郎君俏，郎君悄，不脂不粉，偏勝如花貌，如花貌，宜嗔宜喜還宜笑。一瞼兒盡 皆文字嬌，滿身上都是風流竅。花見了，早魂消，鳥見了，應驚叫，人見了，誰一個 不心歡樂。若是肯相伶，情願與他同偕到老。 　　那小紅口中唱，手中彈，齒牙之音又嬌，弦索之聲又俏，緊一陣，慢一陣，疏幾 聲，密幾聲，殊覺動情。趙白聽了極口稱贊。小紅唱完，立在面前催酒。趙白雖量不 加，然到了此際，只得勉強飲乾。小紅見酒飲乾，因又斟了一杯奉上，依舊又取琵琶 去彈。趙白連忙止住他道：「佳音妙手，非不傾聽快心。但恨賤量不勝杯斝，焉敢復 勞。」那小紅那裡肯聽他說，竟撥動琵琶，嬌嬌媚媚，又彈唱了一曲。彈唱完，便立 緊催酒。趙白實不能炊，因再三推辭。司空學士聽了，因解說道：「趙兄既量貴不欲 多飲，然詩才高妙，除非賞一首彈琵琶詩，則又勝於飲酒多多矣。」趙白聽了大喜道 ：「若蒙免飲，情願獻醜可也。」司空學士見肯做詩，更加歡喜。因命家人奉上文房 四寶，又叫小紅立在面前催詩。趙白遂展開花箋，先寫題目道： 　　贈紅姐彈琵琶 　　其一： 　　花前覓念奴，江頭憶司馬。 　　既愁彈者稀，又慮知音寡。 　　其二： 　　春鳳起纖指，明月滿懷抱。 　　尊前倚醉聽，只覺弦聲俏。 　　其三： 　　齒音鶯語嬌，手影花枝俏。 　　最是使人憐，慨彈不遮面。 　　趙白寫完，就叫小紅送與司空學士道：「醉後散言，聊以免飲，實不足以盡紅姐 之萬一，幸勿見哂。」司空學士忙接在手，展開便讀。才讀的兩三句，早見他滿臉都 是笑容。及讀完了，因贊美道：「可惜非玉兄生在今世，若生在唐時，豈容太白獨擅 《清平調》之名。若論此詩之妙，該賀千鐘，無奈非玉兄苦苦推辭。若竟不飲，豈不 辜負。也罷，也罷，今只奉十杯，非玉兄只飲三杯，做我學生不著，代飲七杯，何如 ？」隨叫人斟上。趙白見了，忙推辭道：「三絕原不成詩，止不過為免炊強呈醜耳。 既墾醜，又不能免飲，則呈醜之謂何？還望老先生諒而免飲。」司空學士笑道：「題 詩是免琵琶侑觴之飲，既已免矣。今之飲是為賀詩。如此佳作，若不痛飲相酬，則筆 墨之氣，何能得吐？小紅可再彈一曲，以侑趙相公之飲。」小紅聽了，因而重撥冰弦 ，低低彈唱道： 　　山坡羊變調 　　才情妙，才情妙，題詩縱筆，一似風雷到。鳳雷到，超唐跨漢齊周召。一句句， 無非風與騷；一字字，都是名和教。筆頭尖，花正嬌。墨池裡，龍潛躍。錦箋上，亂 紛紛珠璣落。彈琵琶，文運交，忽然遭此風流品藻。 　　小紅彈完，即放下琵琶，走近趙白面前催酒。趙白一面強飲，即笑問道：「紅姐 的佳音妙手，固已快心悅耳，妙不容言矣。但不知所唱之詞，還是舊章，還是薪制？ 」小紅道：「文章陳腐，老爺厭聽。婢子所習，皆是大相公花前月下所制之新詞。」 趙白聽了，又驚又喜，因對著司窒學士說道：「原來紅姐所彈之妙詞，皆是令公子長 兄之新制。晚生乍一傾聽，就疑非等閒所及，今果出令郎之彩筆。古今才美，真不虛 也。但可根遠人耳目疏淺，又匆匆草草，不曾請得一見，殊因為愧耳。」司空學士道 ：「小兒司空約雖也從事聖門，但才指揮筆墨，便思吞吐風雲，等閒之殘編遺唾，皆 不掛其眉睫，老夫屢屢戒之。競不知有最可笑者，今年十九，婚已及期，而朱門嫌其 無實美，金屋疑其徒虛名，媒灼紛紛，一不應承，而轉托名遊學，東西浪行，欲訪薴 蘿之舊跡，覓桃葉之遺蹤，今竟不知何處。癡癲之狀，豈不令識者葫蘆。可惜不曾見 得趙兄，若見了趙兄，年又少他，才又勝於他，人物又秀美於他，他自應心折而不敢 作狂奴故態耳。奈何偏偏相左，可謂無緣。」趙白道：「俗言『觀於海者難為水』， 令公郎天縱美才，而尋常襪線固難入眼，何況晚生又祙線中之一線；焉敢妄視藝蘭？ 然不親芝蘭不知香之幽永，今雖不能面識荊州，而笥藏之珠玉，得借觀一二，猶識荊 州也。不識老學士肯賜一覽否？」司空學士道：「小兒才雖譾劣，而揮毫敏捷，吟詠 實多。老夫恐益其狂，每置而不覽，故無以應教。若不遺葑菲，小兒書房中，案頭壁 上，定多存者。趙兄何不下榻於此，或好或醜，細覽而定之，使彼知所從違，則受益 多矣。」趙白此來，原為訪婿。前聽琵琶二調，風流香豔，私心已動。後又見司空學 士數其恃才之過，若非才美，則何所恃。又未見其人，因索其詩，既許觀詩，又何辭 下榻。因乘機答道：「下嚶鳴之榻，覽切磋之詩，實後學快心事也。但孟浪遊園，不 勝唐突，一罪也。過叨杯斝，百暮不休，二罪也。今載枕籍五車，縱觀四壁，茗蕘小 子，豈不犯分，三罪也。況無端入室，枕秘窺觀，餘罪種種，恐觸公郎之怒，實不便 從命，還是暫且告歸，再來為正。」司空學士笑道：「書房乃誦讀之所，又非內室， 學者共此斯文，又何秘之竊，況父留之賓，豈避於子。且小兒雖傷於狂傲，然狂傲者 皆不生敬畏之人。若見了趙兄，恐一片服膺愛慕之心，又過於老人。趙兄明日相合自 知。」趙白道：「老先生既殷殷垂愛小子，小子若再苦苦推辭，便是自絕於天了。況 歸途入夜實不便行，只得要大膽借寓了。」司空學士聽了，大喜道：「趙兄既肯下榻 ，快心事也。須秉燭春園，以觀桃李之夜妝何如？」此時趙白面前賞詩之三杯酒，初 苦辭不飲，後又談及司空約之才美，情有所注，又因紅兒在前，低低催促，早不知不 覺，已飲乾七八。司空學士見了大喜，因又叫紅兒彈新詞奉酒。說說笑笑，直吃得趙 白果有九分沉酣之意，方叫家人移燭，送趙相公到大相公書房裡去宿。正是： 　　蘿善纏兮藤善牽，東邊忽接到西邊。 　　此中雖說無援引，默默生情信有緣。 　　趙白到了書房中，見其詩書滿架，琴劍分懸，案頭的玩器與四壁圖書，甚是富麗 ，真令人觀之不盡，賞之有餘。然而，趙白的意不在此，單看司室約的佳作，觀看或 詩或賦。見了幾首，雖題不相屬，然詞意清新俊逸，無一句一字襲人齒牙。吟詠數遍 ，甚覺快心。童子又送上茶來，吃了兩杯，一時沉酣不覺盡解。不忍就寢，因而據案 ，又將案頭的篇章細細檢閱。忽在書中檢出一副棉箋，那錦箋上有七言律侍一首。細 細看去，題目卻是： 　　訪美 　　嫌他花柳不溫存，蹙出風流是黛痕。 　　醒眼看昏真入夢，驚情若定假銷魂。 　　容非閉月焉生愛，盼不垂青誰感恩。 　　橫塞朱門與金屋，不知何處薴蘿村？ 　　趙白細細看了兩遍，又驚又喜，因而暗想道：「細觀此詩，訪婚親切，殊不減我 擇婿。但可恨秣馬秣駒，徒思窈窕，偏不識河洲之路；而櫝中有美，空韞深山，又苦 無炫售之階，卻將奈何？」沉吟了半晌，因又想道：「此人詩才之美與十九之年，已 有確據矣。至於人物秀美，雖其父謙曰不如我，今想來實未必不如。即使稍遜，而男 子丈夫之去取又不在此。我兩人雖風馬牛不相及，今忽睹此一詩，未必非御溝中之紅 葉。紅葉既能傳彼之心，則此紅葉，又安知不能傳我之心。何不和他一首，遞個消息 ，使他知香奩尚自有人，庶不歎薴蘿不知何處也。」主意定了。因見前詩之錦箋甚長 ，遂和一律於後，先寫： 　　步前題原韻 　　香必香奩香自存，豈知花月淺留痕。 　　無因無想休尋夢，不識不知空斷魂。 　　玉杵搗成仙女聘，桃花流出洛媒恩。 　　薴蘿涎慕垂於古，西子而今別有村。 　　列眉村趙如子奉和 　　趙白題完，又前後吟誦了數遍。原唱既欣賞不休，和章亦讀而自喜。把玩多時， 恐書童倚立伺侯，只得將詩夾在原書中，忙忙睡了。 　　到了次早起來，梳洗畢，就即辭出。書童忙留住道：「老爺尚未起，小的怎攻輕 放相公去，還求相公少侯片時。」趙白道：「我候自不妨，但恐老爺知我守候，寢之 不安，轉忙忙為我而起，豈不相礙。何不待我且回寓去一看，侯老爺起身時再來相候 ，庶幾兩便。」書童道：「趙相公若是去了就來，實為兩便。倘或去後又別有事稽身 ，不得閒來，老爺一時要人，卻叫小的那裡來尋相公。」趙白道：「我初到此間，一 人不識，那有別事。況老爺曾許我有婚姻之約，此終身大事也，正要求媒作合，焉肯 自誤而反有不求之理。你但放心。」原來司空學士與趙白講小姐的婚姻時，這個書童 正在旁邊伺候，是親耳朵聽見的，今見趙白說還要求媒來議親，便信以為真，道：「 趙相公既是這等說，自然是要來的了，請便可也。」趙白見書童肯放，忙帶了僕婦， 轉緩緩的照舊路走出園來。一路暗想道：「司空學士誤認求婚；我昨日滿口應承者， 只思一脫身便改換頭面，你東我西，不復相見，無處予言之責，何必又煩口角。不料 《訪美》之詩，又出其乃郎多情之筆墨。筆墨之多情，則一片之深心自在風影中求實 際，矧彼之所求，又正我之所願售，倘同聲相應，一旦成全，則鼓鐘琴瑟，總是一家 ，異日何以相見？則此時之君子，又不得不早為異日淑女之地。」一路算定了主意， 回到庵中，忙取了一幅箋紙，題了一首七言絕句於上，用封筒封好了交與庵僧道：「 我去後，司空學士老爺家倘有人來尋我，可將此付之。」一面又稱了三錢香資，謝了 庵僧，遂叫老家人收拾了行李，竟飄然而去。正是： 　　試問游魚何所求，忽然擺尾忽搖頭。 　　漫誇香餌安排巧，誰識吞鉤是下鉤。 　　趙如子匆匆而去，且按下不題。卻說司空學士，自見了趙白，以為風流儒雅，可 煥門楣，故苦苦留飲以醉其心，再三留宿以致其情。到了飲完送入書房時，自已大醉 ，故不曾吩咐得書童，叫他留下趙相公，故次日起身就問道：「趙相公何在？」書童 回說去了。因驚問道：「你怎麼不留下？」書童道：「小的留他，他說要去央媒來求 婚，故小的放了他去。原說老爺起身時他就來的。」司空聽見他提起婚姻，也信以為 真，以為必來。不期等到午後，竟不見一痕蹤影。等得不耐煩，因叫一個家人領了書 童到觀音庵來尋問。庵僧回說道：「趙相公早回庵，即收拾行李回去了，止留下一封 字兒在此。」因取出付於家人道：「可以此回復老爺罷。」家人與書童無可奈何，只 得拿了這封字兒去回復老爺。只因這回，有分教；費盡猜疑，參不透個中啞謎；百般 揣度，看不破暗裡機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趙如子恐錯過兩題勾引句　司空約要分明一訪列眉村

行游欲覓嬌娃聘，睢鳩空叫聲無應。驀地暗驚訝，桃源路未賒。 　　幽蘭空谷裡，彩鳳深藏已。尋識苦無門，教人欲斷魂。 　　右調《菩薩蠻》 　　話說司空家人與書童同到觀音庵來尋趙白，不期趙白去了，止留下一封字兒與庵 僧。家人與書童無可奈何，只得拿了字兒回復。老司空學士見說趙相公去了，滿面生 嗔，暗想道：「婚姻美事也，從與不從，只消實說，誰來強你，為何竟自去了。莫非 癡心妄想也與小兒一般，或者別有隱情。且看他留下的書上如何說。」因將封筒拆開 ，抽出書來要看。那裡是書，卻是一幅箋紙，上題著一首七言絕句。司空學士忙展開 一看，只見上寫的是： 　　憐才既許結朱陳，應為堅持淑女身。 　　兩榜若標郎姓字，洞房花燭自生春。 　　司空學土看完詩，方回嗔作喜，道：「原來不是辭婚，竟有志功名，恐怕匆匆草 草，不成模樣，故飄然而去。此志士之所為，殊可敬也。但可惜彼此許可，不曾說個 明白。」既又將詩看了兩遍，因又想道：「若據他『應為堅持淑女身』這句詩看來， 不獨許可。且有勸勉之意在其中，斷非妄言無意者。只得留此詩以為證而待之。且他 《鶯求友》詩上寫著『列眉村』，但下知列眉村卻在那一鄉，須等大兒回家，與他說 知，叫他去訪。他還有些細心，肯東西尋問。」想罷，只得丟開。 　　原來司空學士這個大兒子叫做司空約，表字默愛。生得骨秀神清，儀容豐俊，望 之凜凜然攸人生敬，親之又溫溫然使人生愛。且聰慧過人，在十四歲上，就文章出眾 ，案首進了麗水縣學。到了十八九時，舉止風流，宛然一個玉人。人見了，都道是衛 玠復生；詩文高妙，落筆疑帶風雲，人看了，盡驚為青蓮再世。具此才美，故眼空四 海，看人不上。常常對人說道：「不逢歐陽修之主司，必不登第，不遇西子之佳人， 必不儀婚。」以此，父親替他議婚，皆一概辭了。因恐在家父親又以此事相迫，故托 名遊學，東西遊賞。因慕西子之名，此時正游到西子湖上。誰知西湖之比西子，是贊 西湖山水之美有如西子，不是說西子湖就是說西子。司空約東遊西遊，只見西湖，並 不見有西子，情興早減了一半。再看見香車內緩飄輕薄，盡是綺羅；畫舫中淡抹濃妝 ，無非脂粉，求一春山之黛，秋水之眸，了不可得。賞玩到此，愈覺情興索然。欲要 回去，又恐怕後有絕色，一時錯過，因而又捱了許久。忽一日遊到吟泉亭，只見亭壁 之上，有人題了七言絕句道： 　　誰定西湖西子名，蓋憐水性與山情。 　　若真要識吏光面，還向蓬萊細品評。 　　司空約看完，暗暗吃了一驚道：「此詩恰象是為我而作，不知何人？」因看詩尾 ，卻寫著「列眉村小月老牛馬走。」司空約看了一遍，不禁又驚又喜，細細思量道： 「此詩若說不是為我而作，怎我肺腑之事，皆被他道出，若說是為我而昨，我的心事 又從不曾告人，他怎能知道得這般親切？況且這『小月老』乃媒人之稱，『牛馬走』 是太史公之號，又不知實是何人？這『列眉村』卻在何處？與我毫不相關，怎詩中有 寓，指點的甚是分明，真不可解。莫非他人之心與我之心暗合？這且漫論，但所言西 湖徒有西子之名，其實欲識夷光，須向蓬萊細訪，此言卻似確有據。我今在西湖上尋 訪久矣，並無蹤影，有意無意，但以此詩為識，且歸去尋訪一番，再作區處。」遂有 個打點回處州之意。雖說打點，而無奈六橋三竺，游女如雲，閨人似水，朝窺陌上， 夕覽歸囗，只管耽耽擱擱。不期一日，忽游到斷橋旁邊一個臨湖的大酒樓上，只見樓 壁上又有人題了一首七言律詩在上，道： 　　好將青眼大睜開，休泥虛名想又猜。 　　一日羞花雖是貌，千秋詠雪卻須才。 　　但求彩筆無慚色，莫歎香奩安在哉。 　　四誨求凰若無路，桃花流水小蓬萊。 　　司空約看完又吃一驚，忙看詩尾，卻仍是「列眉村小月老牛馬走」九個字，不禁 滿心歡喜，因朝著詩，深深一揖道：「此詩，我之恩人也。再三指點，不啻耳提面命 ，明日歸訪蓬萊，倘有些風影，若非天意，便是鬼使神差，真僥倖也。」算計定了， 到次日一刻也不留，競收拾起身，回處州而去。 　　不數日，到了家中，拜見父親。司空學士就問他道：「你這些時遊學在於何處？ 」司空約道：「在於武林西子湖上。」司空學士道：「西子湖乃浙江名勝，遊覽的佳 人才子半無下。下知你曾訪著幾個佳人，幾個才子？」司空約道：「孩兒要說，父親 大人又要責備孩兒狂妄。美人無非珠玉裝成，名士盡皆浮詞套習，至於天姿國色，飽 學鴻才，實不見一人。」司空學士聽了大笑道：「你東西奔走，卻訪不出，就坐在家 中，到訪著一個。年紀比你還小兩歲，人物之美，如花如柳，如金如玉，也形客他不 盡。說來你還未必肯信，我也不說了。至於詩才，信筆即題，卻又吐新抽細，匪夷所 思。」因叫書童取出《鶯求友》並《贈小紅彈琵琶》三詩送與他道：「你細看自知。 」司空約接在手中，才看得三五句，早驚得吐出舌來。看完了又看，直看了兩三遍， 方才說道：「若論《贈小紅彈琵琶》這三首絕句，雖說風流香豔，若叫孩兒屬和，尚 可勉強支持。至於《鶯求友》這樣詠物題目，卻做得情中有景，景中有情，出神入化 ，真令人擱筆，甘拜下風矣。」司空學士聽了大喜，道：「我兒，你如此說來，還可 謂之服善。但你一向不服人者，是無人可服耳。我前日因見這趙白人物風流，才情敏 捷，為你妹子動了個選婿之心。我因留飲，與他言及婚姻，他已滿口應承。不知為著 何事，到次日竟不別而行。及我著人到寓處去尋問他，去便去了，卻還留下一首七言 絕句，回報婚姻之意。」因又叫人取出與司空約看。司空約看了道：「報婚姻已甚明 白，但不知忙忙而去，卻是為何？」司空學士道：「我正為此蓄疑，一時分想不出。 今喜你回家來了，可為我細細一想。」司空約應承道：「容孩兒慢慢想明，回復父親 。」司空學士道：「既如此，你且去歇息。」 　　司室約出到書房中坐下，且不想趙白為何而去，且先想這列眉村卻是何處，怎西 湖上二詩寫著列眉村，為何家中幾首詩也寫著列眉村。莫非湖上題詩之人就是家中這 個題詩的趙白？若說是一人，地方相去數百里，時俱不久，怎麼分身得來？若論是兩 個，怎麼恰恰的都住在列眉村，真令人不可解。想了半日，再想不出，只得丟開。 　　到晚間，吃夜飯，又吃了幾杯酒，微帶醺酣之意，因想道：「才子雖說難得，今 卻又有這個趙白，怎女子中，訪來訪去，竟無一人，真可歎也。」因持起筆來要做詩 感慨，忽然想起：「我前日已做過一首，夾在書中。不知是怎生用意，今已忘記，若 要再做，不至雷同方妙。」因在書中檢出，打開一看。不看猶可，看了忽吃一驚，只 見詩後早有人和了一首。未看詩，先看和詩是何人，恰又寫著「列眉村趙如子」。及 至再看其詩中微意，卻是爭佳人自有，而深譏他不知防來。看看詩，又想想緣由，卻 沒頭沒腦，弄的滿肚皮都是狐疑，因查問館童道：「我不在家，這書館中有誰來往？ 怎連我做的詩都被人偷和了去你竟不知道。」館童道：「書館中並無閒人敢入，止是 數日前老爺留趙相公宿了一夜，他便東看看，西看看。若說偷和詩，除非是趙相公， 再無別人。」司空約聽了，又暗想道：「他既曾留宿於此，這和詩自然是他無疑。但 不知為何不寫趙白又寫如子？或者如子就是他的別號。他詩結句又明說出『西子如今 別有村』，若非果有其人，怎好如此下筆。但湖上二詩，又指點我到蓬萊去尋訪，莫 非這列眉村就蓬萊左邊？兩處詩意，勸我尋訪，若自同心。但不知『小月老牛馬走』 又是何人？」想了半啥，忽然有悟道：「原來『小月』二字再加一『走』字原是一個 趙字，其餘充非助詞，使人猜疑。如此看起來，則兩地之詩，總是姓『趙』之人，在 我司空默愛可謂大有情矣。既暗暗為我用情，我若漠然不知，雖辜負了他一番用情， 也還於心無愧；今既察出其情而不知感激，又不能尋他一謝，則草木之不如矣，怎還 敢以才子自負，而妄想佳人以為婚好。細細算將來，湖上之『小月老』既是和詩之趙 如子，和詩之趙如子即是趙白，『小月老』與趙如子既屬風影，而趙白雖不知去向， 卻實有其人，為今之計，只須尋訪趙白，此事方得分明。欲尋訪趙白，只須查著了列 眉村，方有著落。」算計定了，因叫一個能事的家人，去訪列眉村在於何處。 　　家人去查訪了兩日，方才回來報道：「城中地方自無村名，鄉下地方惟有鄉圖好 查，若問村名，知者甚少。小的再三訪問，並訪問不出。今早在縣前遇著一個交錢糧 的老人家，問他列眉村地方，知道往東南上去，約有百里以外，是三十五鄉二十七圖 地方，直在蓬萊山背後，俗名叫做趙家坳。列眉村乃古時的名號，故近日沒人知道。 這老兒說便說得有些相似，卻不知是與不是。小的欲要自到地頭去訪問明白，來回復 往，卻要兩三日工夫，恐怕大相公等得心焦，故先來說明，然後好去。」司空約聽見 說在小蓬萊山背後，又聽見說是叫做趙家坳，十分中已有八九分對帳，便滿心歡喜道 ：「這老兒聽說大約不差，不消又費兩番手腳，你明日可叫人備馬，就跟我同去罷。 」家人答應去了，正是： 　　情急心忙處，渾如箭在弦。 　　千重與萬疊，恨不一時穿。 　　到了次日，司空約起個絕早，竟騎一匹快馬，帶著家人出城，望東南而來。家人 得了底腳，一路上問一聲列眉村，無人知道，改口問趙家坳，無人不知，故一村一村 問來，皆不曾差錯。饒得馬快，急急趕到趙家坳，天色早已昏昏黃黃矣。就在村內尋 個人家借住了。急急收拾了夜飯吃，而鄉下人家俱已關門閉戶矣，無人訪問，只得睡 了。 　　到了次早，一起來就先問生人家道，「你這地方有一位趙相公，名字叫做趙白， 號是非玉，我特特來拜他，你可知道住在那裡？」主人道：「我這趙家坳，雖說姓趙 的頗多，卻多是種田務農之人，連讀書的也無一個，如何得有趙相公與相公往來，莫 要差誤了，不是這裡。」司空約道：「明明白白是這列眉村，列眉村既是趙家坳，怎 麼得差。只怕這村裡趙姓人多，你還知道不盡。」主人道：「這地方又不是通街活路 ，有人搬來移去，或者不知。這山坳裡人家都是積祖相傳，不增不減，有數的人家， 某人叫甚名宇，某人住在那裡，某人是長一輩，某人是小一輩，某人鋤那一塊地，某 人種那幾畝田，就是另分出一房，或是生了一個，或是死了一個，也都是曉得的，怎 麼出了一個讀書相公，驚天動地，反不知道。相公若不信我的言語，請吃了飯，再細 細到別家去問。」司空約聽了說，競呆了，不好再問。果然吃了飯，帶著家人又到各 處去訪問，誰知或東或西，四下裡都問過，盡皆回說：「我這鄉村中，都只以耕種為 生，並無一個讀書之人。就是隅然天生了幾個認字的能人，也只好認得『百家姓』與 『上大人』罷了。怎麼敢稱相公。這是斷斷乎沒有的。相公不要空費了神思氣力，只 怕這個姓趙的不是趙家坳人，不是說錯了，就是聽差了，還須回去問個明白，方才好 尋。」 　　司空約尋了半日，並無蹤影，一團高興，掃得冰冷，只得回到主人家，叫家人沽 了一壺酒，悶悶的吃得爛醉。滿肚皮無聊，沒處發洩，因叫書童在拜盒裡取出筆硯來 ，磨濃了墨，就在大路旁一個小庵前一堵粉壁上，題七言絕句一首道： 　　既吐情絲百尺長，應傳消息付春光。 　　如何訪過蓬萊路。布見桃花流水香？ 　　訪友不遇，黃岩司空約默愛題 　　題完了，又自讀了兩遍。正低徊歎息，忽見個長鬚道奴，手托著一個方盤盤，卻 供養著一尊小小的鬼谷子的神象，一隻手裡拿著一個課筒，搖來搖去，口裡念著：「 吉凶有准，禍福無差。」在面前走了過去。司空約看見，忽觸著心事，因叫住他道： 「老師父，可替我起一課。」那道人就在小庵前一塊石頭放下盤兒，取出課簡裡的三 個銅錢，遞與司空約，叫他向天禱告了。然後手裡搖著，口裡念著，先排成了內象三 爻，卻是折單單一個巽卦。又搖又念，後又排成外象三爻，卻是單單一個乾卦。合起 來，卻是一個天風垢卦。因問司空約道：「此卦相公要問何事？」司空約道：「我自 郡城特來到此，要拜訪一個朋友，卻再三訪問不出，不知有此人沒此人？是此地不是 此地？不知還是說差了，還是我來差了！老師父替我說個明白。」道人道：「此卦應 爻甚旺，其人如金如玉，怎說沒有。不變不動，正是此地，說的也不差，你來的也不 差。但此垢卦，婚姻之卦也。相公此來，該為婚姻，怎麼說是訪朋友？若是訪朋友， 便陰陽相左，自然不能相遇。卻喜青龍持世，伏變六合，今雖不濕，終須大遇。斷斷 不何因今日之不遇，懈怠了尋訪之心。」司空約道：「此來雖說是訪友，訪友之情卻 實是為婚姻。」見道人起課說著了他心事，不勝驚異，因說道：「我來訪友者，原為 婚姻也。今既訪友不遇，只恐怕這婚姻就要錯過了。」道人道：「垢者遇也。原該相 遇，因被日神衝破了，故遇而不遇。然日神之衝，不過一日，垢之終身，直包些身， 那裡得能錯過。錯雖不能惜過，但伏而又伏，衝而又衝，變態多端。一時不能即合， 須寬心待之，又要上緊訪求之，方萬萬無失。還有一說，此卦官鬼為媒，若金榜題名 ，戴了紗帽去求更妙。」司空約聽了，滿心歡喜。因叫家人稱二錢銀子謝了道人，然 後又復到主人家裡。 　　此時，心下稍稍寬些，因叫家人又沽了一壺酒來，想一想，吃一杯，又吃得半醺 。情興復生，因又叫家人移筆硯，依舊到庵前粉壁上題詩一首道： 　　舒眉尋訪且勞神，啞口周旋更苦辛。 　　雲裡月光明又暗，鏡中花影假還真。 　　無端指引偏憐我，有意相親卻哄人。 　　若慮不堅思試驗，千回萬折不嫌頻。 　　題完詩，要回城晚了，只得又在主人家借宿了一夜，到次早方才謝別了主人回去 。只因這一回去，有分教：柳無條而弄色，花不見而生香。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 分解。

第四回 趙如子苦留意再題勾引句　司空約不放心二訪列眉村

三番四覆明勾引，神交題盡風流蘊。消息倩東風，知音耳早聰。 　　尋蹤重再訪，姓字並無誑，顛倒小蓬萊，春光梅已開。 　　右調《菩薩蠻》 　　話說司空約親到列眉村尋訪趙白不遇，回到家中，沒頭沒腦，又不好回復父親， 欲要丟開，又因起課的說後來大好，又不敢放下，每日思思算算，甚費躊躇，且按下 不題。卻說趙如子自在司空學士家辭出，因他求婚，便要脫身回去。只因又見司空約 的《求美》詩，又風流，又有深情，屬意其人，故俏悄的和了一首，透個消息，使他 好來尋訪。又打聽得他處州本鄉本土，沒有絕色，又慕西子湖之名，故托名遊學，竟 到西湖上去尋訪。恐和詩中這個消息，一時不得到他眼耳中，「倘他湖上別諧了配偶 ，則我和詩這番情況，豈不虛費。且我回家株守空山，毫無用處，且西湖天下名勝， 既要在詩文中弄風雅，則西湖咫尺，安可不到。借此訪他，也到西湖中去一遊，不但 觀覽風景，倘能遇巧，再透一個消息與他，也是一件快事。」算計定了，遂僱了一隻 小舡而去。 　　不數日，到了杭州，就在西湖上租了一間小小的寓處住下。也不訪僧，也不交友 ，每日只是獨往獨來，流覽那山水之勝。只見寶馬香車，三竺六橋的遊人不絕；彩舟 畫舫，裡湖外湖內的吹鼓不休。人千人萬，怎能知司空約在於何處，這個消息卻怎生 傳遞。想來想去，這想出個眾中傳信的算計來，故題兩首挑逗之詩；一首七言絕句， 寫在冷泉亭壁上，一首七言詩，寫在斷橋的大酒樓上。看不出滋味的，不過徒讀一番 罷了，若遇著有心之人，觸發其中痛癢，便自然關情。要窮源究本。初題詩甚以為計 ，過了幾日，又不知司空約看見與不青見，未免又費躊躇。然而無可奈何。又因心愛 《救美》之詩，注意在司空約身上，無心復去他求，料難久住，也就買舟回去。 　　回到處州郡城，恐怕撞見司空家人，遂不敢入城，竟在城外轉了回身。看看到列 眉村口，便遠遠住下。到次日絕早，先打發老家人並僕婦先拿了行李回家，自己卻以 為女兒在家，無人認得，故仍是男裝，侯天微有亮影，便從村口走了入來。不期才走 到小庵前，早看見庵壁上有人寫了龍蛇飛舞的十數行半真半草的大字在上面，心下暗 驚道：「此村壁如何得有文人字跡？」忙走近前一看，方知是兩首詩，前一首是七言 絕句，後一首是七言律詩。大驚，以為奇事。急急看是何人所題，卻又正是司空約名 姓，吃了一驚不小。因想道：「如何反在此題詩？」驚疑不定，只得細細看詩。看完 了詩，參詳詩意，方知司空約兩首消息懼已傳到，故來追求尋訪。恰又不遇，因而題 詩致意。趙如子看得分明，不禁滿心歡喜。因又看一遍，默默將詩記了，不敢久留， 遂忙忙走回家去。卻喜山野僻靜，竟無人看見。 　　既到家，眾家人婦女來見。略問問家事，便先開了書樓，走到上面，取筆硯將二 詩錄出，再細細玩味。因解說道：「說『情絲百丈長』與『無端指引』，是指西湖上 二詩而言也。他說『啞口周旋』，是感激我暗暗題詩也。其馀『桃花流水』與『明暗 真假』、『哄人』諸句，方是不遇而少致其怨。我前一見他《求美》詩做得纏綿親切 ，便知他是一個有心多情之人。今見了我湖上二詩，便急急來尋訪；尋訪不見，便再 三致怨；又恐我是試他不堅，復自表其誠。若非多情，若非有心，焉能及此。且所題 之詩，細密如蠶吐之絲，清新如澄江之練，而筆香墨彩，字字可人，愈令人放他不下 。但可惜男女嫌疑，難於會面，斧柯隔絕，無計關通，卻如何區處？」又想道：「他 到此尋訪了一遍。見無蹤影，自看得從前許多指點，俱屬荒唐矣，豈不將他一片熱腸 都弄冷了。為今之計，除非借他試驗之言，再通一個消息與他方妙。」又想道：「若 要通他消息，不須另生枝葉，只須將他題壁二詩，再和個分明，他便不復生疑了。」 算計定了，便先和他絕句道： 　　雖說山長水又長。如何寸寸論春光。 　　桃花流水依燃在，尋著源頭自吐香。 　　又和律詩道： 　　才美雖然交有神，其中滋味半甘辛。 　　花心深隱休尋錯，柳眼低垂要認真。 　　但願心中知有我，不須牙冷笑無人。 　　河洲何事桃夭美，全賴東鳳吹拂頻。 　　趙如子和完，棉箋寫出，啟落款是「列眉村趙白奉和司空默愛兄過訪不遇有感之 作」。因想道：「詩已和了，寫已寫了，但怎生能夠到他眼中？」若要又改裝自到郡 城去尋門路，只覺得太自輕了；欲要托人寄去，卻又並無一個往來之人。欲要叫老家 人送去，又恐怕露了形跡，被人跟尋將來，窺見底裡；欲要借名投了進去且就走開， 只覺躲躲藏藏，不甚公器，尋思了半響，忽然有悟道：「我有主意了。只須叫老家人 送到前番寓的觀音庵裡，只推說不認得的司空學士家裡，轉將寺僧送去，便來去任情 ，兩不相礙矣。」算計停當，因將和詩用封筒封好，上面寫著：「送上司空大相公開 拆」，又注著：「台字默愛」。又吩咐了家人：「這書可交與庵僧收了，你即悄悄走 了回來，不可又被人看見。」老家人領命而去。 　　到了郡城，此時是五月天氣，日子漸長，到了觀音庵，天還不晚。恰恰遇著廟僧 ，就取出封簡來，遞與庵僧，因說道：「我家相公向日在此打攪，今有一封書兒，要 送與司空老爺家大相公，困我認不得他府上住在那裡，欲求老師父著人巷我轉送送去 。明日我家相公來總謝罷。」庵僧接了書道：「不打緊，明早就替你送去。你相公幾 時來？天將晚了，你就在這裡住了罷。」老家人道：「相公也要就來，我還有事要出 城。」遂忙忙辭了出來，別處去宿了，正是： 　　明人做暗事，半露半遮藏。 　　若問能何在，機關是作忙。 　　到了次日，庵僧受了趙家人之托，不敢怠慢，因自己將書送到司空學士家裡，交 付與管門的家人，道：「這是列眉村趙相公著人送來與大相公的，因他認不得府上， 故轉托我送來。大叔可收明了交入去，不要差池。」管門人接了道：「知道了，老師 父請回罷。」庵僧自去。管門看得平常，只等大相公起來，吃過飯，方才交了入去。 　　司空約初接了，也不知是那裡來的，及拆開開細看，方知是趙白和題牆的二詩， 早滿心歡心。再細細看詩，見詩「休尋錯」、「要認真」等句，皆是責備他尋訪得不 仔細之意，愈加歡喜道：「如此看起來，果是我尋訪得不仔細。既是列眉村沒有個趙 白，則此三詩，卻是誰人和的？若說這趙白不住在列眉村，為何列眉村口牆壁的詩， 他就看見？細細想來，還是我前日粗心浮氣，訪得不詳細，鄉下人耳目粗淺，識人不 廣，故致我虛往返了一番，轉受人之譏誚。倘或再往，又是如此，卻將如何？」因想 起道：「他送書來，畢竟有人，細問其人，自然知道。」因叫管門的家人進來問道： 「這趙相公送書來的人今在何處？」管門人回道：「這趙相公送書人不曾來，是觀音 庵和尚代他送來的。」司空約道：「既是庵僧送來，你可去問他庵僧，趙相公的管家 還在麼？如在，可同他來，我有話問他。」管家人領命，忙忙去問了來回復道：「趙 相公的管家因不要領回書，故投過書就回去了。」司空約聽了。甚是懊悔，道：「他 既有人來，就該問他個詳細。豈不為妙，偏偏不巧，又放他去了。明日去尋訪，未免 又要費力。」因又想道：「這趙白前日突然去了，父親曾命我訪消息，打聽著落，因 尋訪不著，故不曾復得父親之命。今他既送此二詩來，雖還未見其人，然二詩俱在， 便是消息，便是著落，豈可不通知父親。」因拿了二詩，自走到後廳來，尋見父親說 道：「前日父親曾吩咐孩兒想趙白無端而去，故孩兒一時也想不出，因問明了列眉村 即是趙家坳，孩兒來到列眉村去尋訪趙白。再三尋訪，只是不見。一時心不細，因題 了一絕一律於村口壁上，以致懷疑焉有之意。不想這列眉村中原有個趙白，見了孩兒 二詩，甚是不悅，故和了二詩，叫人送來與孩兒，深怪孩兒訪之不細。」一面說，一 面就將二和詩奉上父親，道：「請看便知。」司空學士接了一看，不勝大喜道：「此 果然是趙生之詩。其人既果在列眉村，則來去不為虛妄矣。」司空約道：「他去來雖 不為虛妄，然兒雖通聲氣，卻實實未見其人，意欲明日再去一見。倘前言不爽，將妹 妹的婚姻再申定一番，豈不更妙。」司空學士道：「我前要你推測者，恐他指東划西 ，其言不足憑耳。今列眉村與趙白其人其地俱實，則『金榜標名』與『花燭生春』一 詩，亦已盟之久矣，何須再訂，再訂反覺多事。況今秋鄉試在邇，莫若讓他與你鄉試 過，看中與不中，再作道理。若只管去瑣瑣，未免有傷女家之體。」司空約聽了道： 「父親所教甚是，且放下再處。」遂退了出來。又暗想道：「父親所論已定者，乃趙 白與妹子婚姻也。著是趙如子和我《求美》之詩，許我『西子如今別有村』，至於西 湖上小月老指我小蓬萊之路，分明又是我的一段婚姻，卻才現得一影，尚不知形在何 處，若不急去訪，豈不失之千里。就是趙白兩首和詩譏刺我訪求不細心，亦無非還要 我去重訪耳。測其要我去重訪之心，未必正圖一識其面，一敘寒溫耳，定然有美玉蘊 於櫝中，要人識取耳。我若茫茫漠漠，不知領會，豈下辜負了他三番四復之深意。其 人若只尋常，也還罷了，倘是個絕色佳人，豈不自誤。莫若瞞著父親，還去一訪，看 個有無好醜，也好放心。」主意定了，遂推托有別事，又悄悄到列眉村來尋訪消息。 正是： 　　有消有息不須尋，消息全無怎放心。 　　不放心尋消息在，放心消息竟沉沉。 　　趙如子得了老家人送去詩的回信，以為二詩到了司空約那邊，定來重訪。要仍與 他一個不見面？不獨要將他重來尋訪之興掃盡，竟要連後面婚姻之路俱阻塞斷了，則 從前兩番和詩，俱屬無用，若真真與他歡然接見，將前後事一一說明，又恐怕太容易 了，使人看得等閒，後來做事，便不欽敬，便不猛勇。只打點取個巧，微露半面，以 為龍首，使他窺見，驚驚喜喜，信以為真，卻深藏半面以為龍之尾，使他不得見，猜 猜疑疑，留以結婚姻之大案，則從前指點，足令人生感，向後功名，又不敢不勉矣。 這些機關，皆是趙如子平時打點在胸中，今日正當其時，只得要用。卻又喜得他恰又 有一個寡居伯母王氏，又沒有兒子，雖有些田產，因所用不多，竟不料理耕種，所收 甚薄。與如子卻是親房，過從甚好，一月之中，到有大半月住住如子家裡。見如子長 成，日日為他親事著急。如子因將這段婚姻之事，俱細細對他說了，要他作個引頭。 又喜得他恰住入村來的大路上，正好招邀。這伯母王氏，一一俱問明白了，便回家去 ，日日坐在門前守候，只侯了七八日。 　　這日將晚，方看見一位少年官人，生得風流俊秀，穿著一身紗衣，騎著一匹駿馬 ，從村口入來。後面跟著一個老家人、一個小童子，又一健僕挑著行李。王氏看見， 知是那一竅，便故意現身走到街中使他看見。此時是五月二十日，家家耘種甚忙，又 天氣初熱，路上行人甚少。司空約進得村來，便勒馬叫家人去尋舊寓的主人。恰恰的 舊主人夫妻都下田去了，門是鎖的，家人見了，只得向前另尋人家。遠遠看見有一婦 人立在街中，因忙走上前向著那婦人道：「我家相公有事到此，因天晚了，要借你家 暫住一夜，明日重謝，何如？」那婦人故意看了一看道：「我家又不是飯店，如何下 客？但看你相公是個貴人，不妨得，請在老身家下停住。」即則家人將行李搬進來， 那婦人連忙將茶送上。吃畢，司空約即問道：「你此處有個趙白相公，可認得麼？」 趙媽媽道：「既有其人，如何認不得？」司空約道：「既是認得，為何我前次來，村 頭村尾都問遍了，也無一人知道？」趙媽媽道：「這不知，定有個緣故。你且說來， 待我老身與你認認看看。」司空約道：「這個人姓趙名白，表字非玉，年紀才十七八 歲，生得人物清秀，就如花朵一般。明明有人，為何再問不出？」趙媽媽道：「若問 趙白，莫說外姓沒人知道，就是我老身同一趙姓，也不知道，就到家譜上去查，也沒 個趙白相公。又執定有人，難道是說謊。此中差錯，有個緣故。」司空約道：「有甚 麼縧故？求媽媽見教。」趔媽媽道：「待我說與你聽。」只因這一說，見面勝似聞名 ，聞名又不見面。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司空約訪假名真著急　趙媽媽明勾引細商量

兒女悄心腸，弄盡機關矯。時露閨中姓字香，驚喜方知窈。 　　詩句久憐知，識拜今非少。欲窺無計奈如何，百丈情絲繞。 　　右調《卜算子》 　　話說趙媽媽被司空約逼緊，要問訪不出趙白是何緣故，只得說道：「人有真名真 姓，也有假名假姓，若問是真名真姓，自然一問就知；若問假名假姓，卻叫人如何曉 得。」司空約道：「一個人斯斯文文，又不犯罪，為甚改了名姓？」趙媽媽道：「相 公有所不知。大凡鄉間人生出來，父母取名，多近村俗。及長大了。要充做文人，入 城拜客，小時的村俗名字難於出口，故改個新鮮名字，好去裝模做樣。相公若執此假 名相訪，如何有人知道。」司空約聽了，沉吟道：「這也說得有理。」因又問道：「 若果係假名，這是斷斷乎訪不出的了。」趙媽媽道：「這也還有問法：或是排行，或 是混名，或是乳名，或是小名，若與他相厚得知他的，這到一問就有人曉得。」司空 約暗暗尋思道：「我又不曾與他會面，他的混名、小名如何得知。」因歎了一口氣道 ：「我來這一番，多分又要落空了。」遂不復再問，連酒也沒興吃，只吃了夜飯，趙 媽媽就送他到一間乾淨房裡，叫家人鋪了牀鋪，就睡了。睡了一覺，醒將來左思右想 ，再不能復睡。因睡不著，只得又思。忽想道：「趙白非玉四字，文文雅雅，象是個 改的，故問不出。這和我《求美》詩的趙如子這二個字雖不村俗，卻還古樸，不象個 造作出來的，明日問一問，看是如何。」因想出這條問路來，心才定了，方又睡著。 　　到了次早，天一亮就起來梳洗。梳洗畢，就叫童子入去請出趙媽媽來。先奉一揖 ，相見過，就問道：「趙白既是假名，訪問不出，且擱開一邊罷了，但還有一個姓趙 的，也是趙媽媽一族，卻定要求趙媽媽見教。」趙媽媽道：「相公既如此下問，若是 認得的，再無一個不說之理。不知相公還問何人？」司空約道：「還要問一個趙如子 。」赳媽媽聽見問趙如子，不覺吃了一驚，呆了半晌不言語。司空約見媽媽吃驚，象 是有些認得之意，不勝歡喜。既他不言語，忙又問道：「媽媽既認得，萬望見教，我 好去進拜，為何轉不言語？」趙媽媽道：「趙如子是有一個，只是與相公一天一地， 大相懸絕，怎麼無因無依，忽然問起他來？真不可解。」司空約道：「他就是前朝宰 相的嫡派子孫，我們詩禮人家，也可交接。他既多才，我也從事筆墨，怎麼就問他不 得？」趙媽媽聽了，不覺大笑將起來，道：「相公錯會了意了，我且請問相公，這趙 如子，相公曾與他會過面麼？」司空約見問，沉吟了半響，方說道：「實不敢瞞趙媽 媽，我與趙如子唯在詩文中往來，可稱神交，都實實未曾會面。」趙媽媽聽了方笑說 道：「這個才是。」司空約道：「趙媽媽這等說來，定是認得的了，萬望見教。」趙 媽螞道：「這個趙如子，就是本族趙姓疏遠些，也還有不認得的。唯老身與他是親房 ，故知道的親切。但有一說，卻實實不敢對相公說明。」司空約道：「這是為何？莫 非怪我初到此間，不曾盡得個薄禮便只管瑣瑣奉瀆？」說罷，就要叫家人去備禮。趙 媽媽忙扯住道：「老身還有飯吃，豈為禮物。相公既是這等罪我，老身只得要直說了 。」因邀了司空約進到內一層，方對他低低說道：「這趙如子不是男人，就是老身嫡 親的姪女兒，今年才十七歲，從來未曾出門。不知相公為何知道他的名字，諄諄問及 ，故老身吃驚。」司空約聽見說是女子，不覺也吃了一個大驚，競呆了半晌，暗暗想 道：「怪道他和我《求美》之詩，親親切切許我『香自存』，『西子有村』。我還認 作別有所指，准知皆自道也，皆自薦也。這段深情，屬意於我，真覺『花月留痕』之 為淺也。」想到此，愈想愈覺多情，滿心歡喜。趙媽媽道：「老身粗人，他的性情怎 能深識？此皆是舍姪女時常對我是這等說，故老身得知，傳說與相公聽。他的自安自 樂，老身一時那裡說得他盡。相公若不嫌絮煩，待老身略舉數端，說與相公聽著。」 司空約大喜，道：「老親母若肯見教，勝於錫我百朋矣。」趙媽媽道：「第一是妝盒 中，脂粉從來不設，又且鬢髮如雲，並不屑髢，總一總，雙鬢堆鴉，挽一挽，盤龍盤 鳳，光可照人，影能奪目，真令人愛殺。至於不言不笑，氣自溫然，言笑自如而端莊 莫犯，又令人起敬，莫說綺羅生媚，就是一件韋布之衣，一穿到他身上，只覺比錦繡 俏麗三分。一雙小腳，那有三寸長，行來穩重，絕無燕子輕狂之態。略言其人物，雖 云是絕世，卻是天生，非他所能增減，這還可解，若論性情，不獨今人少有，只怕古 人也稀見了。詩書就如性命，看到得意處，連饑餓都忘了。或是題詩，或是覓句，一 弄到筆墨，便終朝不倦，午夜無暇。若有一字不妥，一句不安，便推敲再四，寢食懼 廢，必妥必安而後己。若做了一首得意詩，或得了一快心之句，便對鏡中也致喜色， 夢裡亦聞笑聲。沉酣於筆墨如此，若是一個男子，取功名只須唾手耳。就是居室，雖 無畫棟雕樑，卻一塵不染，有如仙苑。就是一飲一饌，雖不烹鳳庖龍，即炊黎煮藿， 而精美不減上方。就是咋夜供相公的雞黍，也是舍姪女處去移借來的，老身家裡莫說 沒有，就有，也不能烹庖適相公之口。相公，你道這等一個女子，人家娶了去，豈不 享盡終身之福。」司室約聽見趙媽媽說出趙如子許多好處，不覺都喜得癡呆了。因又 問道：「令姪女既如此才美，自不出鄉，為人爭娶，畢競還靜守香奩而待字？」趙媽 螞道：「舍姪女雖生如此，卻韜光諱彩。老身所說的這些好處，不獨各村外姓不知， 就是左右近族，亦知之不細，唯我老身與他是至親姑娘姪女，也不瞞我，凡事俱細細 說與我知，我才略知一二。不知相公有甚前知之法，忽然到此問起他來？」司空約道 ：「有個緣故，本該相告，但此時礙口，尚不敢輕言，且求少緩說罷。」外面清吃飯 ，司空約走了出來。 　　吃過飯，就叫家人封了十兩銀子與兩匹尺頭，叫童子拿著，依舊走到內裡，尋見 趙媽媽，與他說道：「我晚生此來拜訪如子，只認如子是個朋友，不妨通名姓進謁， 不期竟是令姪女。男女嫌疑，怎敢妄想，本該安分退回。只是我聞如子之名，有如春 雷灌耳；我思如子一面，有如大旱雲霓，一時阻隔，匆勿便回，已是不能甘心。今又 蒙老親母垂愛，指示了許多才美，愈令人放他不下。欲求老親母用情，又因草草而來 ，不曾備得一芹以申敬，不敢輕求，今萬不得已，先具些須薄禮，以表誠意，望老親 母薦存之，勿以為罪，方敢有請。」隨則童子將銀子與尺頭送上。趙媽媽見了，因笑 嘻嘻說道：「相公有何吩咐，只管說來，定當效命。厚賜決不敢當。」司空約道：「 老親母若拒而不納，便是痛絕晚生，使晚生不敢上請了。」趙媽媽道：「受是斷不敢 受，相公既如此說，權且收下，待事後再返壁罷了。」因將銀子並尺頭送了入去，復 出來問道：「相公實實有何吩咐，不妨直說。」司空約道：「晚生也無他請，所請者 ，金屋在內，麗人在外，無計窺令姪女之一面耳。救求老親母開恩，或所澱西子之紗 ，或所鑿東鄰之壁，使餓眼微微一飽，便感恩無盡矣。萬望老親母見憐而為之設法。 」趙媽媽聽了，直沉吟了許久，方才說道：「論起這些事，有些繁難。他從小就不曾 到門前來頑耍。這浣紗之遇，不須提起。他住居雖非朱門金屋，卻也深深數重，這東 壁那裡去鑿窺。本該一口就硬硬的回了相公，但思相公一個貴人，再三以禮求我，若 不委曲設個法兒使相公偷窺一眼，只覺不安。若要為相公弄個巧，只恐人口嘴不穩， 明日舍姪女知道了，豈不怪我。」司空約聽見趙媽媽有些口風，忙忙上前一跪道：「 若蒙老親母垂憐指示一路，出老親母之口即入晚生之耳，有誰得知，慮他口嘴不穩。 萬望老親母勿疑。」趙媽媽見司空約情急跪求，忙笑嘻嘻挽他起來道：「見一面雖也 快心，卻只好當做行雲流水，相公怎就這等著急。相公既這等著急，我老身也顧不得 他怪了。但這件事，不是我老身誇嘴說，除了我老身，任是諸葛重生，子房再世，也 算不出甚麼妙計來。」司空約大喜，因再三問道：「不知老親母是甚麼妙計？萬望見 教。」趙媽媽因近前一步，低低對司空約說道：「這也不是甚麼妙計，只因你思量要 鑿壁，卻鑿不到的內裡，你思量要他出來浣紗，他卻絕不出門。唯我老身與他既是親 房，又過的相好，我老身一年四季，到有三季住他家。他一月中，也常到我家來看我 一兩遍。相公若要見他，只好將我家做個浣紗之地，庶幾取個巧兒，得能一遇。」司 空約聽了，滿心歡喜道：「老親母這一算真神不知鬼不覺，妙不容言。但不知幾時方 能夠得誘令姪女到此。」趙媽媽道：「我那姪女兒，他的性情聰明，警察不過，我昨 日叫人去問他借酒肴去，他己知我家有過客借寓，他如何肯來？若要他來，相公且速 速搬移到別處，悄悄去住兩三日，不可露影，動人耳目，老身卻假裝有病，他自然要 來看我，等我打聽定了他來看我的日子，我暗暗先邀了相公來，將相公藏在草堂旁邊 的柴房裡。他來時，少不得要到草堂上來坐，相公就可在柴房隙裡飽看了。」司空約 聽了，不勝大喜道：「老親母如此算來，則我晚生快睹仙姿似乎有三分僥倖。但人心 苦不知足，既得隴，又望蜀。老親母早間說令姪女沉酣於筆墨，題詩直如遊戲，不知 到這日，可能令他到草堂上弄弄筆墨，與我晚生愉觀其揮灑之妙！」趙媽媽道：「只 怕他在家貪戀著詩書筆墨，不肯到我家來坐枯禪，說家常俗話。若是肯為我來了，我 先在草堂上鋪設下紙墨筆硯，不消我去開口兜他，他便自然要題長題短了。但他自題 ，不知是新是舊，相公見了，未必垂青。相公既要看他的才情筆跡，何不先打點三四 個難題目，待他來時，我叫他當面做了與相公看，相公方知他才情不比等閒。」司空 約聽了愈加歡喜，道：「得能如此，又是萬分僥倖了。老親母既如此吩咐，我晚生且 暫時移去，再暗暗來討信。」趙媽媽點點頭道：「只得要如此了。」 　　司空約遂忙忙走出外堂來，與家人說道：「這趙相公既訪不出，我們只得回去了 。」家人聽了，遂忙忙將行李收拾起來，又將駿馬牽出門外，備了鞍轡。司空約假假 的辭謝了趙媽媽，走出門來，上了馬，帶著家人童子，竟出村而去。正是： 　　明明來又明明去，惟識來明去不明。 　　不是三回兼四轉，如何顯得出人情。 　　司空約出了村，遠遠的另尋個人家住了，且按下不題。卻說趙媽媽既打發了司空 約出門，便急急來見如子，將前後事俱細細與他說了一遍。趙如子聽見司空約苦苦要 見他一面，至於重禮跪求，知他是個多情有心之人。甚是歡喜，又是感激。趙媽媽因 勸他道：「他前來一番，空了回去，已甚苦了。今番若不與他偷窺一面，便覺不近人 情了。」趙如子道：「見是怎麼不見，只是一說就見，一來似乎太易，二來又不知他 心堅與不堅，還要伯娘善為之詞，稍緩他十數日。他若甘心守候不生怨尤，其用情不 又加一等乎？倘躁而急就，則又當別論。」趙媽媽笑道：「賢姪女怎些曲折都一一算 到，可謂心細如髮矣。既是這等說，我只得試他一試看。」遂辭了回家。 　　過不得兩日，天已黑了，趙媽媽正要關門，只見司空約換了一身舊衣，悄悄的走 了入來，朝著趙媽媽深深一揖，低低問道：「老親母打點的事情怎麼了？不知可有個 定期麼？」趙媽媽見了忙答道：「事情雖已是穩的，但有事耽擱，日期卻還未定，候 得十數日方好。只怕相公性急等下得，卻將奈何？」司空約笑道：「老親母怎說此話 ，我晚生只愁事有差訛，若事可望，莫說十數日，便是一月，便等一年，我晚生也不 敢性急。老親母但請放心，但前日老親母所說的題詩，我晚生已擬了四個在此，老親 母請先收下如何？」趙媽媽道：「這個使不得，我若收下，倘他明日信筆做出，你道 是我預先傳題，不顯他的才情了。相公請原收了，到當日臨時付我可也。」司空約聽 了，欣然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美喜碎心，才驚破膽。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 回分解。

第六回 窺半面銷魂欲死　現全身信筆題詩

詞曰： 　　既已漏春光，寧不甘身守。權宜持正絕無痕，才是鶯求友。 　　彤管驟風雲，題得花和柳。准擬烏紗百輛迎，牽盡紅絲偶。 　　右調《卜算子》 　　話說趙媽媽以窺壁之日期未定，要守候十餘日，以試驗司空約之心堅與不堅。誰 知司空約甘心守俟，不生易悔。趙媽媽傳與如子，如子方欣然許見。及至定期相見， 司空約已癡癡的守侯了十餘日。 　　到了臨期這一無，司空約起個絕黑早，吃飽了，就遮遮掩掩的閃到趙伯娘家裡來 。趙伯娘接著，隨即將他送到草堂西半邊一間堆柴草的廂房裡來坐下。因再三囑付， 在內不可聲響。司空約應承了，隨即將所擬下的四個詩題，遞與趙伯娘。趙伯娘接了 ，忙忙出來，將廂房門鎖上。 　　此時是六週初間，天氣才熱，池內的荷花都開了。趙伯娘叫人彩了許多來，檢好 的，插了一大瓶，供養在草堂之上。自卻假裝做病後新起的模樣，卻在草堂旁邊賞玩 。草堂中間卻橫鋪著一條長書案。書案上，一頭卻放著一方大石硯。石硯上，卻斜橫 著一塊香墨，石硯旁，卻是一個筆筒、一個水注。筆筒裡，卻豎著三四管毫筆；筆筒 旁邊，卻是一條書界尺，壓著七八張箋紙。書案中間，卻是小古銅爐現燒香，案桌上 早放下西個茶瓶。一個僕婦，卻在草堂上東半邊靠著前檻的壁間煽爐烹茶。事事俱端 正的，只候如姑娘到，卻不見來。因他是自來看病，又不好去催。只等到將近小日中 ，方才一乘小轎，兩個田夫抬了來。因是一家，直抬到草堂前方才歇下。趙伯娘看見 ，忙迎到堂前，叫僕婦替他開了轎門，請他出來。 　　起如子走出轎來，內穿一領半舊半新的白紗衫子，因是來問安，不好穿白，外面 卻又罩上一領玄色的花水杉子。下面穿一條素灑線的荷花裙子，卻不為金蓮遮掩，而 金蓮之舉，更覺分明。頭上烏雲，盤成金髻，單橫插著一枝碧玉簪兒與一根金柁，其 餘珠翠，並不飾裝。望將去，竟是一片空青，走將來，恰似一泓秋水。司空約在廂房 隙裡看見，只驚得神魂都斷了，身子將酥了。早聽見趙如子走上堂來，對著伯娘說道 ：「聞知伯娘飲食違和，三四日前，姪女就要來問候，不期有事耽擱，故來遲了，望 伯娘勿罪。」伯娘道：「連日身休偶然有些不爽，也非大病，怎麼又勞你記念來看我 。」說罷，就請他在東半邊靠著書案坐下，伯娘就坐在西半邊陪他。僕婦送上茶來， 他因是一家人，又不分賓主，又是時來慣的，茶到面前，他也不拱不請，拿起來就吃 。僕婦又捧出些果子來，他也不為禮，只檢可口的便吃。 　　吃了半響茶，方放下茶杯說道：「伯娘雖感天好了，但天氣漸炎，還要保重，也 不可十分勞動。」伯娘道：「勞動是不敢勞動，但睡蒞房裡，殊覺悶氣，心下歡喜出 來散散，卻愧毫無智識，不能開發。幸今賢姪女來看我，正合我意，何替我閒談閒談 ，使我心中爽快。」如子笑道：「姪女年紀幼小，曉得甚麼，伯娘反要問我？」伯娘 道：「諸事且莫論，只這兩首詩，我看見賢姪女朝夕吟哦不去口，其中若沒些會心的 滋味，決不貪戀若此。賢姪女不妨對我說說，使我歡喜。」如子道：「詩之為教，聖 賢取其美刺，居六經之一，其中立意甚深，姪女一閨娃，雖曰酷好，如何得知底裡。 既伯娘下問，只得竊據所知者而推測之。大都人有喜怒哀樂之七情，皆欲暢遂而不欲 閉塞，故此有所感有所觸，不能一一告人，故借吟詠以宣之。吟詠不能遍及，又借筆 墨以傳之。此詩之所以為性情所貴也。姪女的性情，幼失父母，又鮮弟兄，其不能暢 遂而閉塞為何如？況孤獨一身，凡有感觸，又無人可告，若不於長吟短句中發洩其一 二，則此喜怒哀樂之七情，不幾枯死耶？故姪女於朝夕間吟詠不釋者，非博名高，不 過欲救活此七情耳。」伯娘笑道：「原來如此，但不知賢姪女今日的七情，還是死的 ，還是活的，可要救救？」如子聽了，不禁也笑將起來，道：「姪女的性情，今正在 半生半死之際，伯娘若有意垂憐，替姪女救救也好。」伯娘又笑道：「我心雖要救你 ，卻恨無妙藥，今喜得半月前有一個少年過客在此借宿，他想是害了姪女之病，口裡 不住聲的吟哦，臨去匆匆，卻遺下一個題目的藥方在此。我老身不在行，不知好與下 好，賢姪女可看看，若不大俗，可發興題他見句與我老身看看，豁豁我的心眼，也不 辜負你來看我一番。」如子道：「題目在那裡？」伯娘遂在銅界尺壓的箋紙下取了出 來，遞與如子看了。見一個是：「落日池上酌」，一個是：「清風松下來」，一個是 ：「荷風送香氣」，一個是：「竹露滴清響」，懼是賦體。如子看完，十分驚喜道： 「此詩人美題也，又合時宜，只得要奉伯娘之命了。」遂移過筆硯來，就有個要題詩 之意。伯娘忙止住道：「且慢，吾聽見人說，李白《清平》，出之醉後；張旭露頂， 方傳草聖，豈有個香奩生韻，彤管構思，而無一卮潤潤筆墨之理。」一面說，一面僕 婦早拿出一盤家常的果品肴饌來擺在案上，又一個僕婦便斟一杯香醪奉上，又斟一杯 與伯娘相陪。 　　如子雖按杯在手，微微而飲，因屬意在詩上，便不甚說話。飲不到兩三杯，胸中 詩興發作，便推開了面前爐香等物，取過一幅長箋來，鋪在案上。忙舒纖指，磨起墨 來，提起筆來，輕輕揮灑。有時兔起，有時鶻落，有時停毫而注想，有時潑墨而縱橫 ，有時得佳句喜而銜杯，有時搜枯腸定而擱筆，題詩之幽情俊態，無不堪畫堪描。伯 娘坐在旁過細細觀看，見他風流百出，還打帳催熱酒來助他之興，早見他喜孜孜放下 筆，對伯娘說道：「幸不辱命。」伯娘見了大喜，因說：「賢姪女題詩，怎這等敏捷 。可借你伯娘是個土木偶人，全不知昧，空費了一番心想。說便這等說，你既為我做 了，也須朗誦一遍與我聽聽，住我病體霍然，也不枉了賢姪女來看我一番。」如子四 詩做得得意，正要吟詠一番，宜暢其妙。恰值伯娘叫他朗誦，正合其心，遂取起詩箋 來，先念題目後念詩，念一句，就解一句，直將詩意之徽妙都解將出來，連伯娘聽了 也有眉歡眼笑，以為精妙入神。 　　如子正要高談闊論，使人傾聽，此時六月，不期一陣狂風吹起一天黑雲，欲做大 雨之意。兩個抬轎的田夫忙忙進來催道：「天要下大雨了，快快回去罷！再遲了，便 走不及要住下了。」如子聽了，便立起身來看看天，道：「這雨只在頃刻了，伯娘， 只好再來看你了。」伯娘恐怕留下他遇著雨許多不便，只得聽他慌慌張張上轎而去。 正是： 　　病裝邀至誰人力，雨意催歸都是天。 　　若不彎彎還轉轉，安能成就好姻緣。 　　如子去後，趙伯娘方開鎖放了司空約出來。司空約走到草堂上，一聲不做，先深 深的向著趙伯娘大拜了四拜。趙伯娘忙忙扶起他來道：「這是為何？」司空約道：「 我司空約虛生了十九歲，無一日一時不思量美人與才女，卻不曾見一個不涂脂粉之佳 人與一個拿得起筆來的才女，每每歎沉魚落愜俱是謊說；詠雪題蕉無非虛言。若非老 親母今日開恩，使我鑿東壁而窺，那裡得知人世上原有如此之美人，這般之才女。今 日雖死，也不為虛生了。」趙伯娘聽了，就讓到如子坐在位上坐下，笑說道：「相公 一個大貴人，怎說些小家子話。今日舍姪女人雖看得分明了，只怕詩是遠聽，還不仔 細，幸得方才慌張而去，詩稿忘在案上，相公可再細看看，果是如何？」司空約道： 「詩稿我見令姪女卷在手中，只道他帶去了，正要托老親母暗暗抄來，不期遺忘在案 頭，真快事也！」忙忙取過來，再細細一看，只見第一首是 　　賦得落日池上酌 　　影轉炎才去，萍開風早來。 　　思涼先到酒，手滑已擎杯。 　　水氣夕如動，荷香晚更催。 　　快心深淺酌，未使玉山頹。 　　第二首是 　　賦得清風松下來 　　蒼陰聊偃息，涼氣正颶颶。 　　觸耳帶濤意，拂衣飄翠思。 　　阻枝吹欲斷，隔葉到何遲。 　　起立就高枕，炎煩了不知。 　　第三首是 　　賦得荷風送香氣 　　忽從萍末起，悄悄竊蓮心。 　　投魚宛知己，遺芬如惠音。 　　襲人情不淺，撲鼻意何深。 　　只恐南薰息，池空沒處尋。 　　第四首是 　　賦得竹露滴清響 　　夜氣濕蒼翠，滿林垂綠珠。 　　凝枝停木鐸，漏籜咽銅壺。 　　冷韻嫌泉急，閒聲厭雨粗。 　　此君天籟靜，聽有宜如無。 　　司空約看完了又看，直喜得滿臉笑卻堆將下來道：「古人相傳才女之侍，不過一 句一聯而已。從未見賜體之詩，頃刻之間竟做了三四首者，且無一字不香不豔，不切 於題，誠詩人中之大匠也。怎叫人不敬之愛之而癡心妄想也！」此時，案上肴核尚未 收去，趙怕娘因叫人送上酒來，道：「大相公若不嫌殘，請飲一杯，賞賞四詩何如？ 」司空約接了酒道：「仙人餘瀝，勝似瓊漿，分明愛我，何敢嫌殘。」一飲而乾，僕 婦斟上，又飲而乾。於是，看看詩又吃，吃了又看，一霎時就是十數杯，宣吃得薰薰 然。忍不住，又出席向趙伯娘一跪，道：「我晚生有一句不知進退之言，要求老親母 垂聽，不知可敢上告。」趙伯娘忙忙扶他起來，請他坐下，道：「既已相知，相公有 話，不妨直說。」司空約道：「我晚生雖年幼不才，卻愛才有如性命，一向無人，尚 奔馳四誨去訪求。今既見了令姪女西子復生之仙貌，杜陵再世之美才，生也於此，死 也於此，斷不他圖矣。不知老親母可肯垂憐，將紅絲一係？」趙伯娘道：「相公貴介 ，舍姪女村姑，若欲再作浣紗之遇，亦有何難。只可惜相公說遲了，舍姪女已有所許 矣。」司空約聽了不信道：「那有此事，這是老親母明明拒絕我了。」趙伯娘道：「 我若要拒絕相公，為何今日又裝病哄他來與相公偷看？」司空約聽了，方吃驚道：「 正是呀！若果許了人，我司空約就是死了！」遂驚慌半晌，又說道：「這且慢論，且 請問老親母，今姪女既有所許，所許的卻是何人？」趙伯娘道：「這事連我也不知道 ，只因前日與舍姪女閒坐，勸他早早嫁人，他說：『不消伯娘費心，我已許與人家了 。』我問他：『許與甚麼人家？』他說：『不是村中人家，說出來伯娘也不認得。此 時且不消說，後來自然知道。』我又問他『人家不說也罷了，且說是那個的媒人。』 他說：『媒人不是人，卻是兩首詩。』我又問他：『兩首詩如何做得媒？』他說：『 一首原唱，隱隱求我；我一首和詩，明明許他，豈非媒人。』我又問：『詩既如此唱 和分明，想是會過面了。』他說：『一男一女，婚姻尚未結成。如何見面？』我又問 他：『既未見面，又無媒灼通言，那裡去行財行聘？那裡去問姻期？此乃渺茫之事， 如何認真？』他說：『婚則我又有詩訂了道：金榜若標郎姓字，自然花燭洞房春。』 」司空約聽見趙伯娘所說，皆是他心窩之事。真喜得眉歡眼笑，手舞足蹈。因又問道 ：「老親母所傳說的令姪女這些話，果是真麼？」趙伯娘道：「若不真，我那裡得知 。」司空約聽說是真，更加歡喜，因又問道：「老親母可知這題原唱的詩人是那個？ 」趙伯娘道：「舍姪女以婚事雖暗約，尚未明揚，不曾說出其人，我怎麼先知？」司 空約笑說道：「這個人，老親母不知，我晚生到先知道了。」趙伯娘笑道：「這個未 必，莫要哄我。」司空約道：「凡事正要求老親母周旋，焉敢哄騙。」趙伯娘道：「 既不哄騙，你就說這個人是誰？」司空約道：「不是別人，就是我晚生。」趙伯娘聽 了吃驚道：「怎麼到是相公？」司空約道：「令姪女這首和詩，現在我處，怎麼不是 我。」趙伯娘聽了又驚又喜道：「和詩既在你家，為何不早認？」司空約道：「和詩 雖在我家，只道出之他人，焉敢妄認。今據老親母說的原唱與和詩緊緊相對，方知和 詩正是他，原唱正是我。老親母若不信，待我細細念與親母聽一聽，方知是實。」因 高高先念出來《求美》的原唱來。念完了，又將他伏韻奉和的也朗朗的念了一遍。趙 伯娘聽得分明，不勝歡喜道：「這等看來，果是一痕也不差。相公，恭喜了！」司空 約道：「是便是了，但俱是詩中無端的意，竟未曾有意一言，況我之原唱，雖是求美 ，卻是泛論，未嘗深深注意於他，他的和詩『西子有村』雖明明指點，卻出之偶然， 焉敢以為實據。今幸蒙老親母無心中說出令姪女許可之高情，我晚生在春夢中方有所 感悟。然細細想來，他之高情與我之感悟，俱屬空懸，無一實際，不知老親母可能發 一慈悲，將兩地苦衷，尋個巧機道破，使他知我之至誠，令我受他之垂愛，多端的歸 於一定，豈不彼此俱有個著落。」趙伯娘聽了，連連搖頭道：「這個斷使不得。」司 空約因問道：「為何使不得？」趙伯娘道：「相公，你不知我那姪女兒的性情最難捉 摸。縱是多情，必須持正。他正在相公面上和詩可許，雖不無君子好逑之思，然未見 其人，卻非私意。我老身若於其中妄添口舌，巧弄機關，倘被他慧心察出，不獨向後 無增，只怕轉要於前有損。」司空約聽了吃驚道：「晚生短見，若非老親母提醒，幾 乎做出。」沉吟了半響，因又說道：「據他金榜洞房之詩，諄諄勉勵，敢不努力而前 ！但思秋春兩闈，一去經年，漸疏漸遠，倘此中之高材捷足，又生他變，教我如何放 得心下？」趙伯娘道：「此事相公但請放心，我姪女兒做事認真，一言訴來毫釐不苟 。若無堅忍力量，他父母亡過久矣，一個十餘歲女兒，且莫說他治家之才日有所增， 只就讀書而言，若操三歇五，不終始如一，安能至此。至於婚姻一道，他既心上有人 ，焉肯變而苟就，豈至今日？相公只管放心，努力功名，遂他之望，其餘都在我老身 身上。相公若再不放心，可題詩一首，將心中所疑細細寫出，交付老身，等相公去後 ，倘有風吹草動，我便悄俏送與他看可也。」司空約聽了，不勝歡喜。道：「老親母 所教，言言金石，敢不如命。」因取過筆硯，磨起墨來，題詩一首： 　　求美常愁美不知，何期流入俏詩脾。 　　題雖黑黑八行宇，已是紅紅一縷絲。 　　唱出鬼神先遣也，和來天地實聞之。 　　好將百輛安排定，少待烏紗御不遲。 　　司空約寫完，雙手送與趙伯娘道：「晚生心事，盡於此詩，求老親母取巧呈於今 姪女一覽，則感恩無盡矣。」趙媽媽接了道：「這都在我，相公不消慮得。今秋闈甚 近，只消努力功名，令婚姻早遂，也可完佳人才子相逢之一案。」司空約聽了，不勝 之喜，見有酒，又放量飲了數杯。此時下過一陣雨，天已睛了，遂起身謝別。趙媽媽 道：「此時正在嫌疑之際，我老身也不敢強留。」遂送司空約出門而去。有分教：心 上人無夢，路旁目有情。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刻骨鏤心無暇鹿鳴先報喜　憐才注意忽聞有女且停驂

詞云： 　　相成約，秋風且喜升鵬躍。升騰躍，杏花有待，報知閨閣。 　　無端嗅味山谿壑，離巢又作青冥鶴。青冥鶴，默觀舉動，算無虛著。 　　右調《憶秦娥》 　　話說司空約自躲在趙媽媽家窺見了趙如子之美貌美才，便歡喜無盡，一心一意， 竟專注在他身上。到後來，又查出和《求美》的詩人恰正是他，更歡喜不勝，以為婚 姻有望。趙媽媽勸他持重，不要露象，恐被如子看輕，故辭了回寓。住過夜。次日起 個早，竟回郡城。一路上思量道：「我父親因他題《鶯求友》詩題得妙，認他是趙白 男人，故留他宿了。他因留宿，方和我的《求美》詩。既是一人，為何不落趙白之款 而寫如子之名？細細想來，這趙如子二字是他女子真名；和我《求美》之詩，要以美 自顯，故不寫假名；恐為後日婚姻之一玷，故趙白之人再四求之而不得。而今日偷窺 ，已與如子覿面矣，由此再思，而男女真假已了然明白，故回復父親的那首七言絕句 還以為是為妹子，孰知他『堅持淑女身』。『金榜標郎姓字』。皆是和了《求美》詩 為我而言也。」想到此處，滿心歡喜，以為這段婚姻，大有指望。因又想道：「我看 他一個千古的佳人與絕世的才調，莫說他諄淳以金榜相期，就是他無此意，我一個青 年才子，若不戴個烏紗，著件金紫，也沒本事到他家去娶。」因思想的快活，欣欣策 馬，未晚就到了家。因回復父親道：「前日父親所說的那趙白，孩兒細訪，原來不是 個男人，卻是個女子假充了出來，要賣才遊戲，故訪來訪去，再訪不著。」司空學士 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是個女子！我就疑男子中那裡有這樣美貌者，故我叫小紅 彈琵琶奉他酒，他雖題詩贊美，卻不十分注意。就是我議及婚姻，他口雖含糊答應， 卻只苦苦辭歸。及至問起小紅所彈之詞是你做的，又聞知你青年多才，就要討詩文看 。因我說你書房中有，他方才肯留宿，故次日即去。原來是個女子！細細想其行藏， 毫無疑矣。但他留別之詩為何又叫你妹子堅持淑女身，待郎登金榜？」司空約道：「 這不是說妹子，是孩兒有一首《求美》詩，他屬和了，大有許可之意，故回復父親之 詩。『淑女身』是隱隱自指，『金榜題名』是脫脫勖孩兒也。」司空學土聽了大笑， 大喜道：「原來有這些曲折。他既是女子，則妹子之婚責備他不得了，他既有意和你 的詩，此乃美事，我兒當努力功名，速成其事，萬萬不可遲了。」司空約見父親許了 ，滿心歡喜，因而辭出。正是： 　　才之求美美求才，都在心窩擺不開。 　　一旦訪來消息好，這回須不要安排。 　　司空約自此留心功名，且按下不題。卻說趙如子題詩歸去之後，過不到晚，趙媽 媽自打發了司空約出門，便拿著他的那一首詩來見如子。先將他許多驚喜歎服之言說 了。又將他求婚，回他許了人家，及細問和詩，方知兩人正是一人，婚姻有在，故喜 而去，努力功名，以為婚姻之地；自不放心，臨去又題了一詩，以寓懇求之意。說罷 ，因袖中取出付與如子。如子細細看了，見其詩語質樸，不用一痕脂粉而別弄天姿， 風流絕世，因對趙伯娘說道：「斯人有才若此，姪女不嫁，更嫁何人？但不知上苑春 風，終可能吹到此？」趙伯娘道：「賢姪女這到不消慮得，我看他一去奮發功名之念 ，皆為姪女婚姻而起，那裡更去別想。」說罷去了。正是： 　　愁來無處覓，喜得又生疑。 　　除見良人久，皆為輾轉時。 　　過不多時，已值秋闈之期。司空約努力向前，三場得意，早高高中了第二名經魁 。榜才掛出，報才到了，他且不去吃鹿鳴宴，忙叫家人去買了三尺紅綾來，他題詩一 首於上道： 　　有餘不盡感春思，先扳秋風第一枝。 　　若問許多驚喜意，請都留待杏花時。 　　寫完封好，叫前日跟去認得趙家的那個家人連夜送將去，又另封了十兩銀子，作 一封，並送與趙老親娘，然後方去料理他中舉的正事。這個家人領了主人之命，那裡 敢停留一刻，便只檢近路走去。不四五日，早趕到趙家坳。 　　此時八月盡間，趙如子以為，秋闈的得失正在此時，城東這一帶又絕無一個讀書 人家，就是城中報了，也無人報到此深山家來，又無親切處，怎好叫人去打聽，未免 心中懷悶。趙伯娘見他鬱鬱，又近重陽，因接他到家來消遣。這日，如子才進到房中 坐下，忽外面司空家人早送到銀、信。趙伯娘忙出來相見。接了銀、信。細細問他， 方知司空約已中了第二名經魁。就以伙食款待，留他住下，忙忙入內報知了如子。如 子忙將信拆開一看，那裡是信，卻是一首報喜之詩，讀完了，見他注意諄諄，不勝之 喜。欲要和他一首，又思量道：「兩心雖愛慕相通，卻俱在冥冥悄悄，只好暗會，那 敢明宣。就是他今日報喜，無非報與伯娘，以寓其意，我若和詩，便非閨人之體。」 因而忍住，聽伯娘收拾銀子，自打發他去。臨去時，伯娘只說道：「拜上相公，多謝 厚儀，相公恭喜，尚未及賀，我老身又不曉得寫回字，可對相公說，這邊的心事都在 我身上，只要相公春風得意，也要象今日早早通個信來，便見他始終不忘，貴賤不棄 的高義了。」家人應允而去。 　　回到郡城衙裡，此時主人尚未曾回。老家主學士問道：「你為何先回？」家人道 ：「小的是大相公差往趙家坳趙家去報喜，故此順便回來。」學士聽了，不禁大笑道 ：「好個癡兒子，才中了，連家裡也不說一聲，轉差人先到趙家去報喜，可笑之極。 」笑了一笑，因又想道：「這女子若果是趙白，卻也怪他不得了。待他回家時，到不 如我替他做成了罷，免得他去赴春闈要記記掛掛。」算計定了。等了半月有餘，司空 約方才事畢回家。回家又忙了半月有餘，方才稍暇。學士因對他說道：「人生於世， 凡事皆當聽命，唯婚姻之事，要在盡力圖之。你今苦志讀書，功名前一半已經到手， 後一半自然要去努力，不消我為你用力了。至於婚姻間，你各處訪問，並無一人，今 既訪著趙白是女子，又與你唱和中暗相許可，這是婚姻之最美的了。彼時就該行聘， 因你還是一個白面書生，未有寸進，恐不足動他愛敬之心，故因循下來。今幸你高登 秋榜，已露頭角，我何不為你托顯達能人行厚聘去定這趙白。雖才甚美，卻生身村野 ，今見你新貴去求，我想再無不從之理。聘定既妥，使你無憂無慮，安心進京去春闈 鏖戰。便白戰勝，倘模糊而去，單憑兩首唱和之詩，執以為據，此去快亦半年，半年 之中，倘有一變，虛渺難爭，豈不誤事。你以為何如？」司空約道：「大人所論，可 謂擎抬婚姻之主腦矣。但在他人則可，獨此女子卻又不然。」學士道：「這是為何？ 」司空約道：「這女子，孩兒窺他雖說是個美人，卻是個美人中之君子，故自恃才美 ，只要求人才美，入他之意。又性定情一，始之所注，即終之所存，其餘浮豔，似乎 動他不得。況他前次回復大人之詩已有『兩榜若標郎姓字』之句，孩兒今番自期之詩 又有『少待烏紗御不遲』之句，今才一榜，尚未帶烏紗，若慌慌張張就去行聘，未免 要為美人所笑。笑還猶可，只恐他道孩兒不是個大受之人。轉了一念，便無及矣。望 大人姑且置之，且看孩兒春闈之際遇何如？若復僥倖烏紗請命，恐他也不能轉口。倘 或失利，那時再求大人挽回。方不差訛。」學士道：「我所憂者，蜂蝶顛狂，恐花不 能自主。你既拿得穩，只得聽你，說過也就罷了。」不期司空約既中之後，知他未娶 ，求親的一發多了。司空約初還緩頰而辭，到後來被人苦纏不過，便不免厲語而辭； 再纏之不已，竟至出惡言毒語以拒絕之。誰知來求之媒既已受人之托，不敢生怒心， 又以為成全婚姻美事，任你惡言毒語，他俱不放在心上，只是來纏。司空約被纏不過 ，想出主意來，凡來求親，競斬斬截截一口回他聘定過了。媒人問他是那一家，司空 約道：「下是顯達人家，是鄉村小戶，說來也不知，你問他做甚？」雖回去了一半， 卻還有許多朝夕間來瑣瑣，司空約無耐，只得拜別了父母，竟擇吉日，早早的走進京 去赴春試了。正是： 　　求美唯愁不足觀，誰知辭配也煩難。 　　托名只道推開去，不道其中起禍端。 　　司空約被纏不過，只得借已曾聘定之名，脫身進京而去，且按下不題。不料因辭 婚言語唐突，觸怒了一個鄉紳，姓沙名鵠。雖是一個舉人鄉官，卻曾做過一任御史， 故此在府縣也還行得通。因有一女，聞得司空約已中秋魁，便思量要將女兒嫁他，再 三央人來說，司空約只是不允，到後來又回說已曾聘定。沙御史見二三其說，不肯深 信，司空約雖已進京去了，他還放心不下，暗暗差人出來，在司空約學士家前後細細 打聽。不期跟司空約到趙家坳去的家人童子仍跟了司空約進京去了，學士在家的家人 卻無一人知道，故以御史家人來訪問，俱訪問不出。只有才中了就差家人到趙家去報 喜，因學士笑了一番，故傳得家人盡都知道，遂被沙家訪去，報與御史。御史因想道 ：「他既報喜到鄉間，比不得城中，一個新貴女婿，自然要驚天動地，而轉到是鄉間 去訪，客易得知。」遂叫了兩三個能事家人，分頭到趙家坳去訪。不期趙家報喜之事 唯趙媽媽與如子得知，其餘人家，那裡曉得些影兒，故沙御史家人訪來訪去，並無消 息。這一日，忽一個家人看見趙媽媽立在門前，因閒話說起道：「一個女兒招女婿， 女婿又中了新科舉人，又曾差人來報過喜，也要算做一件興頭、為人羨慕之事；又有 地方是趙家坳，又有姓名是趙家。不知為甚村前訪到村後只訪不出。」趙媽媽因在旁 插嘴說道：「這趙家坳地方寬廣，東一灣，西一曲，那裡得一時便能訪遍。況鄉下人 老實的多，那裡管這些閒事。你們城中人，既然明白，何不竟到這新中的新舉人家去 一問，便自然知道，為甚沒頭沒腦的只管在此瞎撞？」那家人聽了，不覺將笑起來道 ：「承指教這個訪法，難道我們就不知道。但我們的訪法利於暗不利於明，故情願在 此瞎撞。撞來撞去，少不得要撞出個頭來。我們訪不出著落，地方也要訪出來；地方 訪不出，叫縣官行牌也要查出來。愁他怎的。」趙媽媽透出他的大意來，便不多言。 慢慢的走開，取個巧暗暗將此事報知如子。如子因說道：「此無他。不過是因己之婚 姻不遂，亦欲將人之婚姻打破。但我之婚姻尚有影無形之際，故他不得不在此捕風捉 雪而逞其精神也。說便如此說，但惡人之為害最不可知，避之宜早，去之宜遠。況司 空此去，急急榮歸也須明年春夏之交，我孤處於此，未免要擾波及。況我男妝又慣， 何不仍改做一個儒生，也去觀觀上國之光，一來遠禍，二來也可體察體察司空之舉動 ，不知伯娘以為何如？」趙媽媽道：「好是好，但慮你閨中弱質，恐受不得遠路風霜 ，卻將奈何？」如子笑道：「女子要煉成男子的氣骨，那裡怕得風霜！」如子算計定 了，遂在家打點收拾出門不題。正是： 　　咆哮四境奸人計，靜女機關只寸思。 　　流水行雲拿不住，冥冥悄悄許誰知。 　　卻說司室約自謝絕了這些求婚之人，脫身北上，以為春闈若是得意，則婚姻也有 可望，於是一路並無他想，欣然前進。一日行到曲阜縣地方，騾轎就要抬了過去，司 空約道：「聖人宮牆咫尺，安可不瞻謁而竟行。」因檢個大歇店住下，齋戒沐浴了， 到次日起個清晨，備了香燭，步行去瞻禮。瞻禮過，方走出廟門來，只見齊齊整整的 兩個老家人，手裡拿著紅帖子，從旁斜迎著，當面走了前來，叫一聲：「司空相公， 老僕有一事要稟上相公，求相公少停王趾。」司空約突然看見，摸不著頭路。欲要揮 斥他，卻又見兩老僕諄諄醇醇，不好輕發。輕立住腳，怡怡然回他：「你是誰家？有 何話說？」那老僕方朗朗說道：「老僕乃中極殿趙大學士家的家人。因學士老爺在日 勤勞，歿於王事，不曾生得子嗣，唯生得一位千金小姐。虧夫人撫養，至今已是一十 七歲。不幸前年夫人又歿了，家中事體唯小姐一人支持。幸得小姐才能出之天性，府 中之事治得井井有條。又且恩威並濟，府中內外大小，無一人不感其德而畏其威。這 還說是粗事，就是女紅精美絕倫，也還不足為奇，唯有詩書筆墨之事真不可解：在五 七歲時，老爺在家常指點提撥他一二；後來老爺羈身綸閣，我家這位小姐又無師，又 無友，只因聰明出之天性，又加朝觀夕覽，競讀成個佳人中之才子，往往題詩候問老 爺，老爺都被他驚倒。如今年已及笄，求親的絡繹不絕。他如今上無父母，中鮮兄弟 ，都要在他自家主張，故凡來求親者，他也不回允，只請他來隔簾坐下，出詩題考試 。做不出與做的不美的，自然自家含羞受辱而去，不敢開口。因此曲阜一縣，不論在 城在野，再無一人敢來求婚矣。人雖不敢來求，然小姐的婚姻卻尚無著落，故小姐又 想，一縣之人才有限，而天下之人才無窮，故著老僕們在外打聽，若有青年才子，或 求瞴仕，或上公車，或好學出遊，或報恩思省，倘花生彩筆，不畏留題，毫吐珠璣， 敢於爭座，故小姐有名帖在此，請去隔簾一會，以逐詩場之鹿。若匆匆道路，逐逐風 塵，只知金穴之榮，不識香奩之味，便請及早揮鞭，不能久留投轄。」老僕說完了許 多話，便將手中的名帖送上與司空約看。司空約接了一看，見上面寫的是「中極殿趙 大學士遺女趙宛子拜求詩教」十六個大字。司空約看了，又驚又喜，因暗想道：「論 起來，我之婚姻既已定於列眉村之和詩，則今日之事，竟行可矣，不當又去纏擾。但 一南一北，忽同一趙姓，而如子、宛子又恍若聯枝，則此中天意，殊覺甚奇。況他又 謙有禮，全非暄嚇之求，何不隨招一往，觀其動靜？若果秀髮香奩，靈留彤管，豈下 又添閨閣中一番佳話。倘涉迂談，笑而謝之，亦未為不可也。」算計定了，因對兩家 人道：「原來趙小姐才美若此，又殷殷下求若此，本該趨侍簾前，遙聞珠玉，但恐潭 潭相府，過路書生焉敢登金屋窺仙。而白面微詞，難於上瀆。」老家人道：「這個不 妨，趙府小姐題詩選婿之事，府縣皆知，行之己久，相公但請放心，不須過慮。」司 空約道：「既如此說，登堂求教可也。但此時太早，恐妝鏡未完，過於催促，期於傍 午來謁何如？」兩個老家人一個先回去報，這一個便隨了司空約到下處去等侯。只固 這去，有分教：較才論美，是一是兩；辭婚求聘，愈出愈奇。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 回分解。

第八回 百拜香奩自愧書生命薄　經年選閣甘憐淑女無緣

詞曰： 　　心堅已，笙簧思入情人耳。情人耳，隔簾對較，一番驚喜。 　　情緣占卻眉村裡，筆尖寫滿鸞箋紙。鸞箋紙，料應無福，婉辭連理。 　　右調《憶秦娥》 　　司空約聽見老家人說出趙宛子請考詩之事，一則驚喜不定，又恐錯過才美，故滿 口應承，到下處吃過飯，將近日中，老家人就再三請他去考詩。司空約因見趙小姐有 名帖相招，只得也用了一個名帖，上寫著「浙江處州府麗水縣新中式舉人司空約拜領 詩教」二十個字，叫家人拿著，竟隨著老家人望相府而來。不多路，到了府門前。司 空約定睛一看，只見牆闕肅靜，雖無炎炎之勢，卻氣象潭潭，尚不至於冷落。先前告 示，俱已零落。見照牆上，實貼著告示一張。司空約忙走近前一看，只見上邊寫的是 ： 　　山東巡撫為禁約事：照得：趙少師半世忠勤，歿於王事，上為天子之所哀憐，下 為臣民之所痛惜。最可悲者，子嗣無承，宗支欲斬。今唯金屋一珠，瓊樓片瓦，推恩 別姓，銜忠魂之餘脈；繼志詩書，展良相之遺才。語追風雅，無人不拜乎香奩；句壓 漢唐，有美皆輸心彤管。但紅絲未係，不能請命子嚴慈；連理欲諧，聊托良媒於筆墨 。此選婿之變體而合乎名節，選婿之奇思而終歸於正。故本院嘉其得情合節，因命其 垂簾舉行之。但恐地方奸人不遵相府選婿大體，見良人酬唱出入，吉士賡和往來，借 端生釁以肆其奸者，著地方指名報稱府縣，仰府縣逐名拿解大院，以憑懲究不貸。 　　司室約看完，方走到府門前，叫家人將名帖遞與老家人道：「煩你入去通報一聲 。」老家人接了道：「請相公進到大廳上坐下，老僕好入去通知。」司空約只得隨他 入到大廳上坐下。老家人入去不多時，早同著先歸報信的那個老家人，又領著兩個小 童子，進入後廳。到了後廳，兩個老家人便立在廳門口伺候，不敢進廳，唯兩小童隨 他入到廳中。才立下，早有兩個老僕婦從簾裡走出來，對他說道：「家小姐在簾內候 教，請司空相公行相見之禮。」司空約聽了，忙深深對著簾子拜了四揖。揖完，兩個 僕婦就移過一張金交椅來，請他對簾而坐。司空約此時又無人相對，用不著謙謙遜遜 ，只得安然坐下。早又一老僕婦在廳旁棒過兩杯茶送上，司空約忙取了一杯在手。老 僕婦隨將那杯茶送入簾去，隨即拿著空盤出來，對著司空約說道：「請相公上茶。」 司空約聽了，忙對著簾子打了一恭，欣欣而飲。飲完，老僕婦接了杯去，先前的兩個 老僕婦就抬過一張書案來，橫放在司空約面前。書案上硯池筆墨並大小箋紙，都安排 的端端正正。司空約見了，就打帳題一首絕句，送入請教。還不曾動筆，簾內早又出 一個中年僕婦來，對著司空約說道：「向來考詩，小姐恃才，往住信筆戲詩。今聞司 空約相公才過李杜，又係蟾宮貴客，不敢等閒著筆，故命老僕婦請命相公；還是限韻 分題，還是言情問答？」司空約因說道：「小姐才名已轟轟播於四境，小子膺服不遑 ，何敢摹擬有請。但小子既係路人，又屬新進，今幸蒙下招，謹當領題以俟考，而小 姐過於謙讓，不獨不出題賜考，轉欲分題對較，小子何人，烏敢當敵。欲竟推倭而退 ，又非來意，萬不得已，聊獻數言以博閨仙之一哂。」此時，案上硯池之墨，兩小童 已磨得端端正正，司空約因取過一幅小箋來，信筆題一首七言絕句於上，道： 　　何幸高登宰相堂，簾前如海睹春光， 　　自慚落落一枝桂，香近香奩不敢香。 　　題完，就卷一卷，遞與僕婦道：「心雖無窮，才調僅此而已，求小姐不妨叱教。 」僕婦持了入去。只好一盞熱茶時侯，只見那僕婦早將小姐和韻的一首詩箋持出來送 與司空。司空接了，展開細讀，只見和的是： 　　漫美青雲接玉堂，細看終是外風光。 　　河洲彩筆成知己，始覺關睢千古香。 　　司空約初來之意，只以為相府閨閣，有名無實。及見了和詩，見其略去功名，但 求才美，識已過人。而和詩又敏捷如聲之應響，方驚倒半晌說不出話來。正打帳再題 一詩以明敬服，只見那僕婦早從簾子內又送出一幅詩箋來，忙接了一看，那又是一首 七言律詩，不禁又吃一驚，因而細看，只見上寫的是： 　　是耶非耶請留評，何事低徊感又驚。 　　明鏡窺人應對照，啼鶯求友定嚶鳴。 　　花枝正借身無主，道路誰知春有情。 　　若使其中彎且曲，何妨直示一分明。 　　司空約看完了詩，見美人注意甚深，詩才清空一氣，宜如說話，驚喜得心窩中都 是奇癢，那裡還敢說謊，只得直直和詩一首道： 　　大聲只作鼓聲評，一旦聞雷敢不驚。 　　雖喜浪身才對照，卻悲癡口已先鳴。 　　為貪柳絮因風句，負此桃花潭水情。 　　肝膽吐完無可吐，分明終恨不分明。 　　司空約題完，忙又付與僕婦送入，因高聲隔簾說道：「肝膽盡矣，求小姐垂諒。 」僕婦接了入去。不頃刻，僕婦又持了一箋出來，付與司空約。司空約展開細讀，卻 又是一首五言律詩，上寫道： 　　花枝既占春，非朱定是陳。 　　薴蘿在何地？柯斧倩誰人？ 　　有甚紅絲引？曾窺玉貌新？ 　　一詞無假托，方信事為真。 　　司空約讀完，見詩意諄諄細問，恐他是假托，愈不敢遲疑，因又取過一幅箋紙， 信筆而寫道： 　　水天發鮮春，從他飛燕陳。 　　列眉村是地，詩月老非人。 　　慨許烏紗聘，休驚青眼新。 　　雖無形可據，一片已真真。 　　司空約一面題完，即一面叫僕婦送了入去。因又想道：「律詩述事，無非大意， 敘述不明，只疑有隱。」因又題《柳梢青》詞二首道： 　　列眉村裡，有美趙家如子。巧扮書生，往來花下，細細求連覓理。 　　詩逢知己，和將來，早吐柔情滿紙。驚心潛訪，訪出嬌貯，方驚方喜。 　　其二： 　　良緣有以，一片癡魂定矣。唯望烏紗，但思金榜，欲結風流首尾。 　　何期到此，忽從天，又睹仙宮桃李。福難面享，才不雙全，多應是死。 　　忙忙題完，又付一僕婦送了入去。詞雖送入，只以為語近推辭，多應觸怒，未必 復答，不期頃刻之間，早和了二詞，叫僕婦送了出來。司空約接了一看，卻和得韻腳 楚楚，一字不苟，寫的是： 　　東昌城裡，妾是趙家宛子。姓既相同，名仍相逐，人事似存天理。 　　人人有以，細思來，隔別無過一紙。他才得就，我再強成，應多悲喜。 　　其二： 　　若詢所以，我自甘心已矣。捷足既先，頑蹄再逐，未免成龍現尾。 　　莫嫌多此，才場中，有杜何嘗沒李。洞房花燭，白面烏紗，別長生死。 　　司空約讀完二詞，見其用意，情有為情，義有為義，而吐詞又不謙不強，且下筆 如風馳雨驟，並無沾滯，無論閨閣無人，就求之才子中，恐一時也未見其人，不覺私 心又一時服倒，只得又題一首七言律以表服膺之意，道： 　　鬥才始覺筆鋒尖，讓美方知花性恬。 　　只認娥眉隱見影，何期彤管作龍潛。 　　後先同鹿悲先逐，大小皆喬恨莫兼。 　　到此有言無口說，唯應九叩謝垂簾。 　　題完，又付僕婦道：「煩致上小姐。說我司空約命薄緣慳，不早來此。多感小姐 垂簾盛意，特此申謝，也不敢再勞小姐賜答。相府潭潭，不敢久留，請竟行矣。」僕 婦持了入去。司空約正打帳立起身望簾拜謝，不期那僕婦又持一紙和韻的詩箋出來， 付與司空約道：「小姐說，小姐的情意盡在和詩中，請司空約相公細玩自知。事既不 諧，也不敢久留相公，請竟行可也。」司空約又接了詩箋，忙又展開一看，見上面寫 的是： 　　一時驚喜上眉尖，夢醒誰知睡未恬。 　　春色枝頭雖早占，天香雲外豈能潛。 　　兩心只要才相合，二女何嘗美不兼。 　　且卷且垂分內外，聽他明月上珠簾。 　　司空約讀完，見詩意深微，直透骨髓，一時驚喜欲狂。此時廳上群婦林立肅然， 又不敢露出狂喜之態，竟呆呆坐著，就象個癡人一般。但自已說出「請競行矣」，小 姐又傳語，不敢久留，無可奈何，只得立起身來，朝著簾子深深拜了四揖。又內外不 交淡，無言可說，雖遲步低回，無過片刻，只得忍著苦心，淒淒涼涼走出後廳。來到 了廳外，早有兩個老家人接著。送到大廳外，方有自家加家人接著，同出府門，照原 路回去。一路嗟呀歎息。殊不勝情。回到店中，呆呆坐著，並不言語。請他吃飯，略 略吃些就不吃了。催他起身進京，但搖頭說：「且慢。」遂在店中昏昏悶悶的過了一 日。到了次早，還打帳相延，當不得轎馬人夫，苦苦催逼，無可奈何，方才起身而去 。到臨出門時，猶題《柳梢青》詞二首於臥房壁上道： 　　筆花飛瑞，自認一時無對。不料香奩，揮風灑雨，使人驚愧。 　　貪心已遂，才美兩峰登最。何意垂簾，彤管蛾眉，又來爭位。（其一） 　　一揮一灑，早又散成五彩。情係絲絲，心迷醉醉，怎生布擺。 　　前盟難改，後約敢申山海？且逐京塵，百狂千結，聽天分解。（其二） 　　落款是：黃岩司空約題。題完，方才上轎而去，且按下不題。 　　卻說這趙小姐自垂簾考詩以來，從無一人一詩可當其意，今日忽見司空約人物既 青年如玉之潤，詩調又落筆如神，殊覺屬意。不期談及婚姻，又早有人，閨閣體面， 又不敢苦苦強爭，只得謙謙遜讓。讓便讓去，只覺放他不下，若要再求一可對之人， 卻又絕無影響，來免懨懨困倦，有些不爽。眾僕婦看見，知道為司空約婚姻不成之故 ，因暗暗囑咐老僕上心去尋訪過路的少年貴客。一日，老僕忽然尋訪著了一位張都堂 的公子進京去謀選。這公子是江左人物，到也生得清清秀秀。年才二十一二，雖胸中 無物，只因筆下寫得出幾個字兒，又借父親的聲名，便咬文嚼字，認做文人，在人前 施展，誰敢道他的破綻。這日，老僕遇見他，見他人物也還不醜，遂將趙小姐垂簾考 詩選婚之意對他說了。這張公子久已有親，連兒子亦已生過，卻瞞著只說沒有，卻歡 歡喜喜，又換了一身華麗衣服，竟跟著老家人搖搖擺擺到相府來考詩。到了後廳，垂 簾之下，也不知行相見之禮，也不問作何考法，見有一張交椅對簾放著，便公然坐下 ，也不開口說了。小姐隔簾看見，知是一個蠢物，欲待他題詩取笑幾句，又恐怕失眼 於人，傷於輕薄，仍正正景景題了一首七言絕句，叫僕婦送將出來。廳上伺候的僕婦 見送出詩來，便又忙將放紙筆墨硯的書案抬了到張公子面前放下，便將小姐送出來的 詩安在上面。張公子見了，忙展開一看，見是一首詩，因認得上面的這兩三行的字兒 ，便裝出詩人模樣，高聲朗朗道： 　　閒花野草若逢春，枝也精神葉也新。 　　試問簾前題彩筆，不知可是畫眉人？ 　　張公子誦完，連聲贊道：「好詩！好詩！果是名不虛傳。」送詩出來的僕婦立在 旁邊，見他贊好，便乘機說道：「小姐的詩，公子既然看得入眼，請公子屬和一首， 也見得公子的大才。」張公子聽了歡喜道：「小姐這樣用古典的妙詩，除了我張公子 ，恐也無人和得他來。既如此說，待我和來。」因磨墨舒紙要寫，心下卻暗想道：「 他問我『可是畫眉人』，『畫眉』定是畫梅花了。為何卻寫這個『眉』字，想是古字 通用，我何不改正了，見得我有才。」因提起筆來，搖頭擺腦，生起一個草稿兒。做 了又涂，塗了又改，弄了半晌，方才另用一幅箋紙謄出真來道： 　　不須別自去尋春，請看翩翩裘馬新。 　　若問梅花誰畫出，學生正是畫梅人。 　　寫完，又自讀了兩三遍，甚是得意，因付與僕婦道：「此詩乃我依小姐原韻細細 和的，一字字都針鋒相對，須請小姐留心看，便可當得一個媒人。」僕婦接了，送入 簾內，與小姐一一說了。小姐晨開看了，不覺笑將起來，因暗想道：「如此醜驢，本 該取笑他一番，使他知辱才好，但先少師謝世，門庭冷落，與這些土木較甚麼短長輕 重。」因又依原韻題了一首絕句，微寓譏諷，叫僕婦照舊送了出來，與張公子道：「 小姐說，公子之詩，妙不容言，但錯請媒人，還領另換一個。」張公子聽了，忙忙接 詩一看，只見上寫的是： 　　當年筆黛悄生春，卻是灣灣異樣新。 　　忽爾眼稍橫枝影，這「梅」不是那媒人。 　　張公子讀完，雖說面皮老辣，被小姐冷饑熱誚，早不禁滿面通紅，萬不得己，轉 勉強笑道：「我是一時遊戲，小姐怎麼就認真起來。」欲要再做一首詩遮飾，卻又心 慌意亂做不出；欲待發作幾句，卻又內外隔絕，無處生釁。坐了半晌，見眾僕婦默默 的林立伺候，自覺沒趣，只得立起身來說道：「小姐既怪我錯請了媒人，今日且回去 ，明日另請了一個來何如？」也無人答應他。說罷，只得冷冷落蔣走了出來。 　　走到相府門外，方有自家的家人接著，請他上馬。才離了府門，不上一箭之地， 忽遇著李吏部的公子，也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滿身華服，家人簇擁而來。張公子的父 親在京做光祿卿時，張公子隨父在京，與李公子原是相好的弟兄，今日一個進京，一 個出京，忽然在此撞見，甚是歡喜，因而兩人俱跳下馬來，作揖相見。先敘了幾句別 後的寒溫，然後問及今日到此，卻是為何。彼此一看，各各會過意來，不覺都笑將起 來。李公子因說道：「這等看起來，自是小弟無福來遲了，想已被吾兄高才捷足，先 得之矣。」張公子皺著眉，搖著頭說道：「沒相干，全不在此。我因來早了，摸不著 頭腦，受了他一場悶氣，正無處發洩。總是吾兄的造化，我對你說了備細，包管兄後 來者居上。」李公子聽了，又驚又喜道：「兄受了甚麼悶氣，又有甚備細，萬望傳授 於弟，倘能成了，感激不盡。」張公子道：「待我說來。」只因這一說，有分教：暗 暗裝村，明明出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豪華紈絝目不識丁　現任公卿直言無隱

詩曰： 　　生長豪華，蠢牛嘗學麒麟走。不知自醜，強要求婚媾。 　　引古稱誇哂，歎終朝嘔嗔入口。央尋細剖，方覺顏兒厚。 　　右調《點絳唇》 　　話說張公子被李公子立逼著，要張公子傳授考詩的備細，張公子一肚皮悶氣，正 要借李公子替他發洩，困挑他說道：「這趙宛子小姐容貌雖不曾窺見，若論詩才，卻 實實有幾分過人之處。但可恨他眼底無人，不識貴賤，信著筆一味譏誚於人。我今日 去得匆忙，不曾打聽得他為人尖酸，見他做了一首詩出來，只認做是詩文丈接的好意 ，因信筆也做了一首和他。誰知他於詩中暗用古典捉人的白字，以賣弄他有才。我想 ，新慕名來的賓客，縱有一差二誤，也該包涵，就和盤托出，竟不顧人的死活。本當 發作他幾句，又因他是個相公的女兒，又隔了簾子，雖說譏誚，卻無聲無色，沒人知 道，因此忍耐了出來，暗氣暗惱。吾兄若進去，我小弟傳兄一個心法：任他題出來， 只笑笑受了，要求婚，切不可做詩和他，便任他尖酸，卻就無奈我何了。」李公子道 ：「他一個死相公的女兒，縱有才取笑於人，也只好取笑那沒來歷之人，若是兄與我 大臣之子，就是趙相公現在，卻也不敢輕薄，何況死後之遺女，怎敢取笑於人。他若 弄弄嘴兒，我就與他一個沒體面。」張公子聽了大喜道：「如此方妙。不然，則你我 貴介，俱無崖岸矣。今日暫時別去，候兄考詩後，看光景再商量。」說罷，就拱了手 ，各自上馬，意氣揚揚，或來或去。張公子回寓，且按下不題。 　　卻說李公子到趙相府門前下了馬，兩個老僕就要問他討名帖，李公子因說道：「 朝廷能有幾個吏部尚書？尚書能有幾個公子？我李公子誰不認得？這名帖恐亦不消了 。」遂昂昂然競往裡走。走到前廳內，老僕婦只得又引他到後廳。到了後廳，兩個老 僕便左右立著不敢入去，他便不管好歹，也競走入去。及走到廳中，也只幾間大屋， 卻關係宰相體統，只覺深深沉沉，肅肅穆穆，別自不同。李公子據一張椅子坐下，見 兩傍雖列著七八個僕婦，卻悄然無一人敢上前說話。李公子坐了半晌，見無人瞅睬， 只得開口向一個老僕婦說道：「我是北京吏部尚書李老爺的親公子，今年才二十二歲 ，聞知你小姐的詩才高妙，特特慕名而來，要請教一首，萬勿見拒。」老僕婦聽了， 忙傳命入簾而去。不期小姐此時已在簾內窺見李公子的行狀，大都肥頭胖臉，是個酒 肉氣象，絕無文章趣昧。因他傳語求詩，欲要取笑他兩句，又見他口口吏部，聲聲公 子，知是一個狂妄之人，恐惹是非，遂含忍住了，轉稱贊道他一首七言絕句，使他當 不起而生慚愧。因題道： 　　醉中往往自稱仙，曾在長安市上眠。 　　若果《清平》題不愧，筆花應吐作青蓮。 　　小姐題完，因叫僕婦送了出來。與李公子道：「小姐題詩在此，要求公子和韻。 」原來李公子是個酒徒，往往吃醉了便倒街臥巷，胡言亂語，吐得滿身穢污，人都呼 他做齷齪李酒鬼。只因人懼怕吏部威勢，不敢盛傳，他卻自家原也曉得。今忽見小姐 之詩開口就說他「醉」，就說他「市上眠」，就說他「吐」，又有了張公子先入之言 ，只認做真是取笑於他，一時之間，直急得他暴跳如雷，大聲亂嚷道：「我一個活尚 書公子，與你死閣老的女兒，也相去不遠，你就知道我齷齪李酒鬼的渾名，也不該就 題詩當面搶白，這等可惡！」正還要發作，只見簾內走出一個僕婦來，對著李公子說 道：「小姐請問公子，這詩看得是那一句那一字傷觸了公子，指說明了，再發作也不 遲。若是詩中之好歹尚有不分明，只輕信人挑撥之言而糊塗跳叫，未免遺識者之笑。 」 　　李公子聽了，愈加焦燥道：「我李公子無書不讀，連文章也做得錦繡一般，終不 成這一首歪詩就看不分明。你說我糊塗跳叫，我今說破了，看可是糊塗。這詩開口就 說『醉中』，豈非取笑我是個酒鬼？又說我在『長安市上眠』，豈非取笑我醉後曾跌 倒在街上？又說我『吐作青蓮』；我酒吃多了吐是時常不免，但我李公子滿腹皆魚肉 珍饈，又不食酸薤野菜，那見得便吐作青蓮，豈非傷觸於我？我今一一說破了，再有 何說？」只見簾子內又走出一個僕婦來，說道：「小姐說公子所論，字字皆肝膽之言 ，甚是有理，但恐詩有別趣，不是一人一論就可說得盡的。倘公子有高明的好朋友， 不妨再請教一位，若論這詩也如公子之言，小姐情願囚首到公子行台來謝罪。若是推 尊，不是譏誚，還求公子凡事謹慎。」李公子道：「我如此說明，他還不服，也罷， 我就再煩個朋友作做證見也不難。但我是過路之人，相識朋友俱不在此，曲阜朋友我 又不認得；惟王撫台在此做官，除非將此詩去央他看個好歹，便彼此沒得賴了，不知 你小姐可有膽氣與他看去。」只見簾子裡又走出一個僕婦來，說道：「小姐說，此詩 若蒙王憲台一評，則死生惟命，今日且求公子暫存厚道。」李公子在前已發作了幾句 ，後見小姐一味溫和，並不唐突，今又約定請撫台看詩，那裡好說狂妄之言，只說道 ：「我今且去，明日自有撫台作主。」說罷，依舊昂昂然走了出來。 　　到了寓中，又細細將詩看了兩遍，見說他「醉中市上眠」、「吐作青蓮」，愈看 愈惱。到次日清晨，就收拾袖了詩，騎著馬，來見軍門。到了軍門前，竟不顧好歹， 竟撥通撥通的擊起鼓來。守府門的職役看了，驚忙來問，是吏都尚書的大公子，又不 敢十分發作，只得好好款住，叫人暗暗傳信入去。王撫台聽見是吏都李尚書的公子從 京中出來，不知為著何事，只得先叫差官出來請公子到賓館中坐下，然後遲了半響， 方走出來相見。遜坐了，就問道：「賢契榮歸，不知為著何事，這等匆匆來見教本院 ？」李公子道：「朝廷政事，道路閒人何敢煩問。惟境內大臣之女，巧借考詩名色， 而取辱過路大臣之子，似乎有傷老憲台大人之雅化。」王撫台聽了著驚道：「據賢契 說來，恰是為趙少師令愛而發。但久知此女無論才學出群，即其為人，亦謙謹異常， 絕不以筆鋒之利而傷剝貧士，何況大臣之子。不知賢契有何所見，而憤憤作此不平之 鳴？萬萬不可信人過耳之言。」李公子道：「晚生隻身過此，並無同人。因久慕趙小 姐詩名，因往求一詩以為榮。雖未曾具祝敬，其過失於草草，亦不為大過，奈何竟信 筆題詩四句，將晚生在京師醉吐醜狀俱細細描寫出，與人作笑話，惡毒之情，其實難 堪。無人可訴，只得來控稟大人，少為戒飭。」王撫台道：「只怕沒有此事。」李公 子聽了含怒道：「晚生如此受辱，老大人猶溺愛為之不信，幸而其詩尚存，請大人一 覽，辱晚生不辱晚生自見矣。」一面說，一面就在袖中取出趙小姐的原詩稿呈與撫台 。撫台忙接了展開一看，看完，不禁大笑起來道：「本院就說趙小姐一個多才有養之 閨秀，決無取笑辱人之理。此詩乃賢契一時性急看差了。」李公子道：「四句詩又無 甚深意，明明是說我好酒醉了，往往跌倒在長安市上，吐了滿地，就似畫的青蓮一般 。老大人就要與他遮飾，恐也遮飾不來。」王撫台又笑道：「本院忝列督制，焉肯為 遮飾，況此詩字字出於古典，引借賢契才美，皆可考也，何用遮飾。」李公子道：「 老憲台就說醉倒市上是贊晚生好處，請問老憲台，這醉倒市上稱仙又吐作青蓮，是那 一朝、那一位才子的古典？」王撫台道：「大凡詩家賢美今人，不便稱揚，往往借前 朝同姓才子以寓推尊之意。今趙小姐因男女考詩，難於面加譽美，因賢契姓李，故借 引唐時大詩人李太白之高風俠況以表揚賢契之高風俠況。此加厚於賢契之美意也，賢 契為何轉疑其取笑？豈不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李公子聽了吃驚道：「據老憲台這 般說來，這李太白也會吃酒，也會吃醉了睡在市上，也會吐作青蓮？」王撫台道：「 杜工部《飲中八仙歌》，盛述李太白『自稱臣是酒中仙』，又稱其『長安市上酒家眠』 。又因李太白別號青蓮，故贊賢契筆花吐氣，應作青蓮，非言吐酒也，賢契奈何轉認 做取笑？豈不辜負這女子待賢契一團好意？」李公子聽了，沉吟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王撫台因又說道：「賢契不須沉吟，若疑本院存私黨護，可將此詩呈與尊翁老先生一 覽，則其好歹彰彰然明白矣。」因將原詩送還李公子。李公子見王撫台論詩鑿鑿有據 ，言事侃侃甚公，口才軟了，因說道：「細聆老憲台老大人諄諄曲諭，看此到是晚生 多疑有罪了。本再詣趙小姐簾下少申荊請，只緣進省甚急，不能久住，統容進京，自 竭誠致謝可也。」說罷，即別王撫台出來，正是： 　　詩情豈許俗人知，胡亂看來羞可知。 　　縱是蠢人顏面老，也應削去半邊皮。 　　李公子被王撫台解出詩中好意，帶譏帶笑，甚覺沒趣。回到寓處，也不敢去見張 公子，竟悄悄的起身往北去了。張公子在寓，還要候李公子之信。後訪知他錯看了詩 ，見軍門討個沒趣，悄悄去了，自覺無顏，也須得悄悄去了，正是： 　　小人弄輕狂，多在熱鬧處。 　　及到決撒時，又會潛逃去。 　　李公子考詩之後，憤憤而去，趙小姐不放心，叫人打聽，方知虧王撫台解明詩不 相傷，自抱羞慚而去，因自想道：「我只以為考詩選才，定逢吉士，誰知考了多時， 竟不獲一可兒。只一司空，不期他先已有聘。大都是我命中不該配合佳偶，故強求無 用，莫若甘老閨中，以延先少師數年之脈。若叫我以珠玉作瓦礫，苟且從人，這是萬 萬不能。就是李公子之事，王撫台見詩，雖知非我之罪，然一女子，不安分閨閣中而 垂簾考詩，亦未免多事，何況考來考去，未嘗有一實際。」因吩咐老家人道：「自今 以後，考詩之事，我不行了。不但不去尋訪，就來領考者，也須一概辭去。」老家人 道：「既不許人考詩，則撫台老爺這張告示貼在照牆上也是多事了，可要洗去？」趙 小姐道：「洗去更好，免得留跡。」 　　眾家人領了小姐之命，正走出府門要叫人用水洗告示，忽見一個少年，正看完了 告示，喜孜孜走到府門前，對著老家人拱拱手道：「我學生一路訪來，聞知府上小姐 許人考詩，故特特走來，要求老丈通報一聲，感激不盡。」老家人忙忙回復道：「小 相公昨日來還好，今日來遲。不湊巧了。」那書生聽了吃驚，因問道：「這是為何？ 莫非考詩原是虛傳？」老家人道：「考詩行了許久，怎是虛傳。只因近日有一位貴公 子來考詩，不合生了些口角，故小姐惱了，吩咐我們從今日為始，凡有來的，一概謝 絕，不許再傳。」正說者，只見又是兩個老家人，一個提著一桶水，一個拿著一張梯 子，到對內照壁上去洗告示。那書生看見是真，連連跌腳道：「我怎這等無緣。急急 趕來，偏不前不後收拾告示。」又想了一想，因上前對著老家人深深一揖道：「我學 生雖說來遲，卻尚在未收告示之先。敢求老丈用個情人，入稟一聲，倘或小姐念遠來 之苦。開恩一考，也不可知。若定下破例，我學生去也甘心。」老家人見那小書生苦 苦求他，又見那小生生得俊秀異常，也怕失了對頭，因答道：「既是小相公這等相托 ，只得大著膽入去稟聲小姐，允與不允，我卻不能專主。」那書生道：「如此多感。 」老家人遂轉身入內。不期小姐不在後廳，已入內閣。老家人不敢入去，只得轉叫一 個僕婦到閣中去傳語道：「外面又有一個書生要求小姐賜考。」小姐聽了大怒道：「 我已吩咐過叫他一概辭去，為何又來纏擾？」僕婦不敢進言，忙走出後廳，回老家人 道：「小姐怪你纏擾，甚是不喜，還不快去辭了。」老家人討了個沒趣，急走到府門 外，先搖著頭，對著那書生道：「相公請回罷，考詩是萬萬不能。」那書生聽了，慘 然失色。默然無語，呆呆的立了半響，方想出主意來，忙叫跟隨的家人，開了拜匣， 取出筆硯並一張箋紙來，寫了一首七言絕句，付與老家人道：「小姐既不容考，我道 路之人，怎敢相強，只得快快去了。但來此一番，無限深情，兩不相照，豈不辜負。 萬不得已，留此一詩，待我去之後，敢煩老丈傳與小姐一覽，雖也無益，算得一時行 雲流水的影了。」老家人見那書生眷戀殷殷，不好又搶白他，只得糊塗接了。那書生 見老家人接了詩箋，方拱拱手淒然而去。正是： 　　才與才交自合宜，相逢一定燥詩脾。 　　誰知不遇空歸去，眼慢眉低行步遲。 　　那書生見了老家人接了他那幅詩箋就要送進去。因見小姐才怪他纏擾，「若再送 詩入去，豈不又是纏擾，更益其怒？欲要擱起不送入去，又恐怕有看見的報知小姐， 又怪我隱匿了。」想來想去，忽想道：「纏擾之事小，不過罵我幾聲罷了，倘或隱匿 誤事，便罪重當不起。」算計定了，便將詩箋拿到後廳來，依舊交與僕婦，叫他轉送 入去。僕婦道：「小姐方才保怪纏擾，你怎麼不知事，又來纏擾！」老家人道：「不 是我歡喜纏擾，無奈我命裡晦氣星進宮，恰恰撞見這纏魄之人。回已回絕了，不料他 臨去之時又題了這首詩央煩我送入。若不送入，明日小姐知道，一定要罪我。」僕婦 聽了，只得替他傳了入來。趙小姐此時考詩之舉一時止了，卻選婚無路，未免情思懨 懨，只焚了一爐香，在那裡細玩司空約之詩。忽僕婦送到詩箋，他看見詩箋，也不問 長短，竟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的是一首七言絕句。未看詩，先看字，早見龍蛇中隱隱 帶簪花之體，十分秀美，已自喜動顏色，再細看詩時，卻是： 　　柳也嬌柔花也紅，如何戀戀只司空？ 　　若非筆墨才相對，定是蛾眉畫不工。 　　小姐看完，不覺吃了一大驚，暗想道：「他譏俏我『才相對』、『畫不工』，這 都罷了，怎我戀戀司空他都知道，這人定是個奇人了。」方問僕婦道：「這詩箋是那 裡來的？」僕婦道：「我不知道，是王用叫我轉送進來。王用現在後廳候信，小姐要 知詳細，須去問他。」小姐聽了，那裡還等待的，即起身走到後廳來問老家人端的。 只因這一問。有分教：才聯班謝，義結英皇。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觸目驚心急向蛾眉爭坐位　輸情到底何妨月老定雙棲

詞曰： 　　星月相隨，內中藏得深心意。吃驚詫異，喬作風流婿。 　　兩事皆宜，才美從無忌。良謀議，切須牢記，等待上林試。 　　右調《點降唇》 　　話說趙小姐因詩箋上只戀戀司空，道破他的心事，心下著驚，要知其人，因忙忙 走出後廳來。叫老家人問道：「這題詩的是個甚麼樣人兒？」老家人道：「是個小小 書生，年紀只好十七八歲，生得身材容貌，比花還嬌，比玉還潤。老奴初奉小姐之命 ，正出去洗告示，恰恰遇著他來求考。老奴已再三辭他，他那裡肯聽，只苦苦的打恭 作揖，懇求老奴替他代稟一聲。老奴被他纏擾不過，又見他人物非凡，故大膽傳稟小 姐。後見小姐發怒，方才嚴詞厲色，也將他趕逐去。那書生無可奈何，去便去了，卻 象有萬千心事不能對小姐說的一般，在府門前歎歎氣，跌跌腳，就轉折了有幾千百遍 後，忽算計，自開拜匣，題了這首詩箋，再三央我傳入。見我接了詩箋，應承他送入 ，他方才去了。老奴憐他苦情，故又大膽替他送入。」小姐道：「這書生你可曾問他 姓名？今寓在何處？」老家人道：「老奴一言不答，他還纏個不了，若再問他姓名寓 處，他那裡就肯回去。」趙小姐道：「這不怪你，皆是我一時性燥，不曾問的備細， 倉卒中唐突他去了。但此人題詩甚奇，我今急欲見他。你須莫辭辛苦，可為我細細找 尋了去。必要尋著了。請他來隔簾一會，我自重重有賞。須要用心！」說罷，小姐入 內去了。正是： 　　差之只毫釐，失之便千里。 　　凡事須小心，不可隨怒喜。 　　老家人領了小姐之命，又不敢推辭，只得走出來與眾弟兄商量，道：「他一個小 書生，又不是顯官，又不曾問得姓名，曲阜一縣，不知多少人家，叫我那裡去尋？」 眾弟兄道：「他是個過路之人，未必有親戚朋友，要借住，不是庵觀寺院，便是飯店 。況此去不久，今日決不會起身了，要走也得明日。可央兩個認得弟兄，一個守南門 ，一個守北門，他豈能插翅飛去？然後你在各處找尋，包你尋著。」老家人聽了歡喜 道：「這個說得有理。」因央了兩個相好的弟兄去守南北二門，自卻同著兩三個認得 的分頭去找尋。 　　你道這小書生是誰？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趙如子。一來因沙御史在趙家坳地方上 東西作橫，跟尋蹤跡，二來又恐怕司空約在一時得意，改變初心，自隨左右，便好提 撕點醒；三來帝都風景不可不觀。因此，自仍改了男妝，依舊叫老家人照管行李，僕 婦扮做家人隨身服侍，一打聽司空約北上，他就悄悄的進京而來。一路上觀山玩水， 行行住住，到也不甚辛苦。一日，行到北邊地方，雖聽得有人傳說曲阜縣趙閣老家的 一位小姐，不但生得美貌，又大有詩才，因垂簾招人考詩，以為選婚之地。如子聽了 ，自以為燕趙佳人，姿容秀美，為或者有之，至於考詩之說，只怕還是虛傳其名以高 聲價，也還不在心。忽一日，行到曲阜縣，因要打探趙小姐的詩才消息，便就早尋了 飯店中住下。及問起趙小姐的考詩之事，無人不稱贊得天上有，地下無。如子聽了， 見稱贊俱出之俗人之回，也還不足深信，因候飯吃，僕婦鋪開了行李，請他去到店房 中少憩。如子走到房中，還未坐下，早看見東壁上有人留題，寫得龍蛇飛舞。忙忙走 近壁邊去看，方知不是詩，卻是兩首《柳梢青》詞兒。細玩詞意，見其內中有「香奩 渾灑，使人驚愧」，大有服膺之意。又看到「彤管蛾眉，又來爭位」並後一詞，細想 其意道：「彤管蛾眉，是贊女子，此詞題在此處，一定是甚麼才人推尊趙小姐之意。 趙小姐雖不知可能當此推尊，然此二詞，卻字字風雅，自是才人之筆，不知何人？」 及看後面的落款，卻寫著「黃岩司空約」，不覺大驚道：「原來還是他。」心下暗暗 著忙道：「他既如此屬意趙小姐，則我之婚姻危矣。」及細細再看，見有「貪心已遂 ，並前盟，改後約，敢申山海」之句，方略略放心道：「觀此數語，尚來盡變初心。 」沉吟了半晌，忽又想道：「他朱門，我蓬戶，已自懸殊，所恃者，數行詩耳。今看 此二詞，趙小姐之才，司空約已自服倒，則數行詩又不足恃矣，所恃者前盟耳。但我 與司空始俞盟，又無實據，不過在和詩微存一線耳，有影無形，認真亦可，若不認真 ，亦無理與他爭論。」細想到此，則這段婚姻危如朝露了。低忖了半響，忽又想道： 「事已如此，急也無用，趙小姐既許考詩，莫若隨眾也去一考，若有瑕隙可以指摘， 再當別論。倘果霸佔香奩，爭他不過，只合甘心退聽。」故吃了飯，即帶了僕婦，問 到趙相公府前來，要求小姐考詩。不料正收告示，再三拒絕不可，無可奈何，因一時 憤激，故題了這首七言絕句，悶悶回來，無興進京，要打點次早南還，聽天由命。 　　進到客房，才坐不久，早聽得店主人在房門外問家人道：「相公方才可曾到趙閣 老府中去請考詩？」家人答道：「去是去的，卻是不曾考詩。」店主人道：「正為未 曾考，外面趙府中有一位老掌家要請相公補考。」趙如子在房中聽得，慌忙走出房來 問道：「果有此事麼？」店主人道：「趙府的老掌家尋不著相公，幾幾乎急殺，現在 外面，怎麼不真。」正說不了，那老家人等不得，到房門外來，一眼看見了趙如子， 早喜得眉歡眼笑，道：「造化，造化；一尋就尋著了。」原來這個飯店乃曲阜縣通街 上的大店，故往來住客多住於此。此時趙如子見是來請考詩，直歡喜得喜氣洋洋，問 道：「你府中小姐既不許人考詩，卻又來尋我做甚麼？」老家人道：「我那裡知道， 自送進相公的詩箋去與小姐看了，小姐說我誤事，便急殺人叫我來追趕相公。我只愁 趕不著，還要受他責罰，今幸大造化趕著了。相公可快去，其中事故，相公到那裡自 然知道。」如子聽了，暗暗歡喜，不敢裝腔，竟隨著老家人重到趙府而來。正是： 　　心不抽不細，情不扯不長。 　　虛處再三嗅，方知別有香。 　　老家人將趙如子引到府中大廳上坐下，恐小姐怪他不問姓名，就問如子討一個名 帖入去，稟知道：「題詩的相公已尋請到了，有名帖在此。」趙小姐聽見說書生尋到 了，忙走出後廳，取名帖一看，只見上寫著：「黃岩列眉村書生趙白題首拜求盟考。 」趙小姐忽著見列眉村三字，又見書生姓趙，不覺暗暗吃驚，道：「原來這個書生也 是黃岩列眉村人，所以認得司空。」因又想道：「但司空詞上指摘是趙家如子，這書 生卻叫趙白，莫非就是他一家？可請他後廳簾下來問個明白。」因傳語：「請趙相公 到後廳簾下相見。」趙如子到後廳簾下，就要對著簾子行相見之禮，早有僕婦止住道 ：「相公且慢，小旭尚未出來。」因移一張椅子請他坐下。如子才坐定，只見簾子裡 又走出一個僕婦來，手拿著他的原名帖向如子道：「小姐請問趙相公，既住在列眉村 ，又姓趙，則列眉村裡有一位才女趙如子，想自然是認得了。」趙如子突然聽見問及 趙如子，不禁滿面通紅，一宇也答應不出，只呆了半響，方勉強支持道：「認是認得 ，但如子乃一女子，又不出戶庭，與小姐南北分途，相去二三千里，不識小姐為何知 道，無端問及？」僕婦正答不出，只見簾子裡又走出一個僕婦來道：「小姐說，相公 若認不得趙如子，則趙相公前詩中為何知道小姐戀戀只司空？」趙如子聽了道：「此 事其中委曲甚多，非傳語所能詳，除非面見小姐方得明白，但內外隔別，萬萬不得， 只好待我聊題數句，陳其大概罷了。」僕婦聽了，忙將放筆墨箋紙的桌子抬到他面前 放下。如子見了，展開一幅花箋，提起一支筆來，也不說甚麼，竟題詩一首道： 　　和詩默默識司空，才美相親結始終。 　　此是列眉如子事，是誰傳說到齊東？ 　　如子題完，付與僕婦送入。送入不多時，早又送小姐和詩的花箋來遞與如子。如 子接了，展開一看，只見上和的是： 　　有枝有葉事非空，江上峰青曲已終。 　　若更聞名思見面，齊東應變作河東。 　　如子看完，見趙小姐信筆應酬，意中意外，無不曲盡，知是真才，司空服膺，不 為容溺，因暗想道：「我之憐才與人之憐才無異，我既屬意司空，焉能使趙小姐不屬 意司空？若使司空因我而拒絕趙小姐，則何異司空因趙小姐而棄稱於我。況他朱門， 我蓬戶，已大相懸，所恃者才耳，才既不可恃，而才已矣。今感司空雖不變心，然人 情變態多端，焉知今日之不變，能保後日之終不變哉？變而再加，收拾晚矣。莫若就 才美之情義而約以雙棲，不獨趙小姐遂心，而司空之喜可知矣。」主意算定，因又題 七言律詩一首，以致意道： 　　彤管才難既美哉，何況花從相閣開。 　　觀海司空應笑水，聞名如子自驚雷。 　　雙生才貌非無意，三占風流豈不該。 　　南北分途誰作合？列眉趙白是良媒。 　　如子寫完，與僕婦送入。不多時，僕婦又送出和詩來。如子細讀道： 　　詩造河洲已美哉，道途連理敢旁開。 　　順心慰我有如水，逆耳愁他不畏雷。 　　若肯雙眉容並畫，便虛一席也應該。 　　但思月老紅絲定，難作紅絲添設媒。 　　如子看完，深服其應酬敏捷，分解入情，因只想道：「如此才女，閨中師友也， 若私存抹殺，則未免傷於妒而流於忍矣，豈憐才之本心。」因又題一首道： 　　才美相憐性所甘，自來一說兩相貪。 　　雖然道路分南北，料想心情無二三。 　　妒忌排場如我占，風流擔子情難擔？ 　　他時潦倒英皇夢，方信良媒事不慚。 　　如子題完，仍叫僕婦送入。既送入去，如子卻暗想道：「如此險韻，難道又能和 出，吾不及也。」正想未完，僕婦送出花箋道：「小姐和詩，請相公細看。」如子接 了，不勝驚服，因細閱其詩道： 　　齒滑牙酥苦也甘，我饞焉敢笑人貪。 　　後失已自差分寸，撮合何勞說再三。 　　不識良言疑漫語，反將喜信作憂擔。 　　若能果續紅絲後，百拜紅絲也不慚。 　　如子讀完大喜，因又題五言一絕送入道： 　　雙犧既不遠，獨佔又何心？ 　　請以此為定，佳期待上林。 　　詩送入不一刻，又送出和詩來，如子讀道： 　　婚姻一時事，義盟千古心。 　　從今枝葉斂，不復鳥窺林。 　　如子讀了大喜，因對僕婦道：「小姐既有此美意，乃終身大事，非信口之言，可 邀深信，煩請小姐至簾下，待我趙白大拜四拜，以表此心此事之不苟。」僕婦領命而 入，須臾，又出來傳說道：「趙相公既認真有此好意，更加歡喜。請趙相公少坐片時 ，容備些三牲紙燭，隔內外各盟盟天地，以為終身之托。」如子聽了大喜。靜坐不多 時，只見眾僕婦二牲香燭紙馬俱已安排的端端正正，請如子在外廳拜，小姐在內廳拜 。拜完天地，然後請如子與小姐隔簾對拜。拜完，竟要請行。小姐叫僕婦留下道：「 福物喜酒，不可不少飲一卮。」如子聽見說福物喜酒，不敢苦辭，恐動小姐之疑，因 坐下吃酒，竟歡歡喜喜吃了數杯，微帶醉意，方才謝別回寓，約來春有信。正是： 　　相逢原不識何人，愛美憐才一旦親。 　　雖近乍歡還乍喜，其中認得十分真。 　　如子回到寓處，暗暗細想道：「我之才美，自負當今一人，往往不放人在心上， 誰知皆空淺眼。就是今日走來，還只認趙小姐是個相府閨人，易於炫美，誰知竟是一 個今古高才的奇女子。我之首唱，言情說事，已備極委婉，和答自難，不料他一情一 事，和答的更委婉，如何怪得司空服殺。如今想來，司空苦苦辭他，猶知念我，也要 算做一個不負心的古君子了，但愁他愛才念重，到底不能謝絕。況趙小姐之才，清空 一氣，除去婚姻，實是閨中一好朋友，若必以妒忌私心而計絕之，不獨傷上天生才之 心，即我平生愛才之念不幾自悖乎？況我既以妒面棄人，又烏知人不可以妒而棄我？ 棄我棄人，俱非美事，故我方才與他隔簾定了雙適之盟，使他不設想，我可安心，大 是快事。但不知司空在京近作何狀，莫若且進京去打探他一個實信且作道理。」因到 次早，即起身進京而去。正是： 　　情無實際焉能放，心若虛懸怎得安。 　　雖說到頭無一變，於中偏有許多般。 　　趙如子進京，且按下不題。卻說司空約自見了趙小姐許多詩詞，雖說不敢一時負 如子之盟而再三辭謝，然一片身心，未免朝朝夕夕為其所係。忽想道：「我求才求美 久矣，怎數年之中絕不能遇一奇才女於，今忽逢此千古未有之二奇，真奇事也。前只 一人，到也死心塌地，不作他想，不期今日又忽遇此人。欲待置之不理，爭奈他題韻 詩詞，風流秀豔，字字銷人魂魄，卻怎生放得他下。欲待再作癡想，只覺於前事有礙 。」想來想去，並無妙處。忽又想道：「我想如子愛才不減於我，除非將趙宛子詩詞 一一寄與如子去看，僥倖他一時生愛，慨許雙棲，便是一天美事。卻又恨南北睽違， 憑誰寄去，又憑誰致此慇懃？若要自致他，須待春闈之後，借報捷而略露機關，此時 如何突然去得？春闈雖也不遠，又恐怕趙小姐相府芳名播遠邇，天下豈無高才捷足， 倘一旦先為得去，豈不可惜。」躊躇無計，只得按下不題。 　　卻說李公子，歸家為妻子有病，急急趕到家中，而妻子既死。哭哀了一場，殯之 後，便思量續娶。一時大鄉宦人家，雖爭來議親，李公子卻想著趙小姐名頭，又聽見 王都院盛你他詩才之美，又見解明了前詩是贊美他，不是譏誚他，遂癡心妄想，要娶 他為婦。欲要自求王撫台為媒，又因此一番，恐他推阻，因想道：「進京稟知父親， 要父親寫書來托他，使他推托不得。」算計定了，便忙忙進京來稟知父親，要父親出 力。只因這一說，有分教：八座威嚴，不能屈一弱女；九重明旨，究竟成就閨娃。不 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奸人播弄計可瞞天　淑女深心巧能迴護

奸人只欲圖弄巧，如簧弄舌求婚好。一旦達天聰，音書下有功。 　　憐才心更悄，暗暗使人曉。極力為周全，周全種玉田。 　　右調《菩薩蠻》 　　話說李公子死了妻子，要娶趙小姐續弦。欲待自去托王撫台為媒，又因有前看詩 一番錯誤。恐他看輕，不肯出力，因算計朦朧父親去請他為媒，便壓定他，使他不敢 推諉。遂忙忙趕進京來，對父親說道：「孩兒不幸，媳婦死了，不獨中饋久虛，而嗣 續一脈，尚無以副大人之望，今訪知已故趙少師之遺女，才面且美，今欲父親大人致 書王撫台，央他為媒，與孩兒續了這頭親事，使孩兒琴瑟和諧，安心誦讀，以繼大人 之書香一脈，萬望大人垂愛。」李尚書道：「這頭親事，門戶到也相當，但我聞他這 個女兒大有才名，己立盟娶，考詩選婿，只怕默默不肯嫁人。就是王撫台去說，他若 不聽，王撫台亦無可奈何。」李公子因說道：「孩兒不敢瞞父親大人，前日孩兒過曲 阜，已經考過詩了。既是蒙他垂愛，故孩兒方作此想。大人若不信，現有趙小姐隔簾 題贈孩兒的詩在此，可以為證。」因將前詩取出，呈與父親。李尚書接了一看，見詩 中借李青蓮稱贊於他，雖亦是詩家常套，卻無一字輕薄，也要算個好了。因問道：「 他既題詩贈你，你可曾題詩和他？」李公子要謊說題和，又恐怕父親索看，呆了半晌 ，只得笑說道：「孩兒因怕他眼高，實在不曾和他。」李尚書道：「不和到也看不出 淺深罷了，但只是他考詩擇婿，若不見詩，恐無以服其心。」李公子道：「趙小姐雖 說考詩，其實見詩甚少，若有好詩，得婿久矣，豈至今日尚低徊簾下。觀其題贈孩兒 之詩，實實有見分羨慕門楣之意。父親大人若肯情王撫台往執斧柯，定然樂從，望大 人勿疑。」李尚書聽了，又沉吟半晌，方說道：「我吏部體面，從不求人。求人為媒 ，雖不關係朝廷，固自不妨，但恐兒女不識大體，一概支吾，未免近褻。我兒既定然 要娶他，莫若待我上一疏，請旨著王撫台去為媒，便覺冠冕而無阻撓矣。」李公子聽 了，歡喜不勝，道：「若請得聖旨，便萬無一失矣。」就催父親上疏。李尚書一時溺 愛，便不體諒人情，竟上一疏道： 　　吏部尚書李仁謹奏，為懇恩賜婚事。臣待罪銓曹，盡心簡拔，既春復秋，淹忽老 矣。僅有一子，又壯年喪偶，箕裘一顧，殊覺寥寥。今訪知已故少師趙懿有一遺女， 賢淑多才，正堪為配。本欲遣媒往聘，因念少師已故，又失慈親，納來係絲，竟無一 主，臣團少師既為國殞軀，不及為遺孤作主，而皇上慟念勞臣，若不降旨作主，令其 遺孤得所，豈不令勞臣傷心於地下乎。是以微臣具疏懇祈聖恩，飭下撫臣，著其往傳 聖旨，細諭臣恩，使其遺女欣然從鐘鼓之樂，則不獨少師銜感於九泉，即臣父子竭力 犬馬亦不能報鴻麻於萬一矣。事出於瀆，臨發不勝主臣待命之至。 　　這本上了，早有趙少師一班故舊傳知，甚為不平，都說道：「怎麼趙少師這等一 個才女，轉要落在齷齪李酒鬼之手？」你傳，我傳，忽不覺傳到司空約之耳。司空約 聽了，甚是著驚，因想道：「若論趙小姐之才，便是李吏部親身自求，也還推托得來 。今忽下此聖旨劫著，倘一肘朦朧准了，卻教他一個少年孤女怎生擺佈？又打聽得這 個李吏部兒子是個酒鬼，甚不成人，倘落在此人手中，這冤屈卻那裡去叫。欲要為他 出一分氣力，卻又未曾會過試，尚係一個書生，怎敢與吏部尚書作對。」左思右想， 只得隱忍住了。 　　過不得數日，因李吏部閣中情熱，早到下聖旨來道： 　　趙少師殞身王事，遺女未嫁，朕甚念之。今李家宰有子未婚，似好逑也，著直隸 撫臣王懋往襄其事。倘情理相宜，即諧琴瑟，毋辜朕意。 　　聖旨下了，李尚書父子十分歡喜，以為這頭親事拿在手中。只有司空約聞了此信 ，直驚得啞口無言。滿肚皮氣苦，又不敢向人訴說，每日只是無聊無賴，咄咄書室， 歎息而已。忽一日，出去打探消息回來，看寓處的家人凜道：「相公才出門，就有一 個老家人送了一封書來，說是機密緊要的，叫相公著過，千萬留心。問他是誰，在那 裡作寓，並不肯說，只說看了書自然知道。放下，忙忙去了。」司空約聽了，摸不著 頭路。及拆開書來看時，書中並不寫姓名，又不敘寒溫，只寫道： 　　才難，才難，自古歎之。即遠在天涯，猶思樂就，何況僅隔一簾，詩詞相接，而 競漠然不惜，心何忍也。雖別有所念，不敢負心，是君之義；然君既念人，而人誰無 義，豈不念君，況才之慕美不啻美之慕才。聞兩才相愛，已許兩棲，誓不改移，好合 之期，擬於春榜之後。不意突遭強暴，於中作祟，一對雷霆赫赫，雖不能動淑女之心 ，然指事陳情，未免引前盟以為證。恐君不識兩淑女之用心，一時氣餒，不敢應承， 致淑女坐虛，而奸人得以借口，則為害不淺矣。特此通知，當事若奉旨相詢，幸朗朗 言之，不可疑貳。至囑，至囑！ 　　司空約看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覺大驚，又不覺大喜，暗喜道：「這書是那 裡來的？卻又無姓無名。若說是事外之人，卻怎得知詳細如此，若說是事內之人，如 何得有此人？且說『兩才相愛』，『已許雙棲』，『誓不改移』，若是兩才相近，情 或有之，但如子浙東，宛子燕北，實係風中馬牛，雖夢魂有機，亦未知來去之蹤，焉 能慨許雙棲，盟之一字？此語甚似荒唐。若認荒唐，卻情親意切，若歷歷不爽，真令 人莫解。趙小姐簾前之約，我若一口應承，今日遭此強暴，便可挺身爭辨，正悔當時 瞻前慮後，失此靈機。若兩美果願雙棲，便是我司空約終身之福。」但細細想道：「 人情世事大相懸絕，怎能如書中所說，只不知今日之書從那裡說起。」沉吟多時，又 想道：「我細看此書之言，甚是有理。他說『才難』，我想人才到了趙小姐，夫豈易 得。書中又責我在簾下『詩詞相接而竟不知惜，心何忍也』，責得我真真痛切，實實 無詞以對。書中如此關情著力，莫說真心相為，就是誑我之言，卻字字關於婚姻，便 蹈之受害，亦義所當為，何須再計。但聖旨才下，王撫台不知作何區處，趙小姐不知 作何分辨，我怎好輕易出頭，決裂其事？且打探個的信再作道理。況會試在邇，莫若 且捱過了，倘能僥倖，有所理論，又易於聽了。」遂忍耐住，但朝夕著人打探王撫台 奉旨後的消息。 　　原來王撫台接了聖旨，知是李公子自知曾出醜，不敢復裝體面，因攛掇父親，弄 此手腳，壓倒趙小姐，不敢不從。卻暗想道：「這趙小姐是個大才女，考詩選婿，也 不知選過多少詩人，並無一人中意，何況李公子一字不識，如何能肯曲就。況又有前 番醜態，畫了自供，卻教人怎生挽回？但聖上不知就裡，被他朦朧了，我若奏明，便 是與李吏部作對頭了；若奉旨竟行，卻教趙小姐一孤女如何擺市？我今先差一役暗暗 先去通知趙小姐，看趙小姐如何舉動，再作區處。」因差人先悄悄去報知趙小姐。 　　且說趙小姐自從與趙白隔簾訂盟之後，便謝絕考詩之事，每日只在深閨之內守候 金榜之期。過了些時，並無影響，有貼身的侍妾常提撥小姐道：「前日那個隔簾與小 姐定盟的趙相公，人物又生得美麗非常，年又青，才學又好，既來考詩，詩又入得小 姐之眼，怎不自求小姐作配。卻苦苦的勸小姐與他妹子同嫁司空相公，這是何意？」 小姐道：「這個趙相公年雖青，卻是個至意的君子。他知道我與司空相公兩下裡詩詞 已相愛慕，止礙著妹子先有成議，不曾許可，故力勸雙棲，以定才美婚姻之案，不欲 做破人利已之事。或者少年之志，大意不在我亦未可知。我怎好棄前之愛幕，忽移為 後之愛慕，使人看破薄倖，以辱少師老爺之閨范？」眾侍妾道：「小姐所論，自是不 差，但我們所慮者，只怕這趙相公年紀小，說過的話有口無心，不知記得記不得，卻 教小姐在此癡癡的等信。」小姐道：「你們不須多慮，他原約金榜後便有分曉，今去 會試近矣，且待會試過再做道理。」正議論不了，忽門上老家人送進一封書來，說是 那裡一位趙相公，因重資托報連夜打來的緊急。侍妾接了，傳與小姐。小姐忙接開一 看，書中卻無名姓，只寫道： 　　前盟已定，准擬金榜題名，欣然賤約。不意突遭惡宦昧心，又恃爵位之尊朦朧聖 旨，欲橫占婚姻，競不思玉杼玄霜，非頑金蠢玉之所可搗。玉音一到，諒非小姐之所 樂聞。若無權在意中，定然變生意外。再四為小姐載斷：若苦苦推辭，是違聖旨；如 直言好醜，豈不觸怒權奸？為今之計，莫若竟引考詩之詞賦作明徴，已許司空之婚姻 為實據，後先有定，遲早分明，此朝廷禮法名教之大倫，雖聖旨亦無如之何矣。所慮 者，司空之盟未曾面訂，恐小姐之氣餒而不敢慷慨出言，特此報知，前盟已鏤諸司空 之肺腑，雖大廷召對，鼎鑊相加，亦不易其詞矣。請小姐放心直認，不獨免禍，且可 轉禍為福矣。慎之，慎之。 　　小姐看完，雖又驚又喜，卻一時摸不著頭路。喜的是前盟已入司空之肺腑，驚得 是惡宦朦朧聖旨，卻不知惡宦是誰，正在尋思，忽老家人又忙忙進來稟道：「王都老 爺悄悄差人要見小姐，說有甚麼緊要的話。」小姐聽了，就知是這件聖旨的事發作了 ，忙忙走到簾下，喚都院的差人進至後廳，隔簾問道：「不知都老爺有甚言語著你來 吩咐？」差人道：「今有北京吏部李尚書老爺要為公子求小姐結親，恐小姐不肯輕易 應承，因上疏求萬歲爺作主。今萬歲爺倒下聖旨來，著都老爺為媒，成全此事。都老 爺恐怕小姐不知，明日又不知聖旨到來，無言以對，故著小人先來說知，請小姐好打 點。」小姐聽了道：「這等難為你了。」因叫人封了三兩銀子與他作賞封，道：「你 回去，煩你稟上都老爺，說我賤妾感激不盡，只好事後來叩謝了。」差人去了。小姐 回到閣中，復暗想道：「誰知那個一字不識白丁弄出這等大禍來。若不是先得了這封 書，有此一說可以為辭，明日聖旨到來，王都院自然要為媒，卻將甚麼言語回復他？ 」日此時天已晚了，因在燈下細佃寫了一個稟帖，煩都院代奏，稟帖上寫的是： 　　已故中和殿大學士加少師臣趙懿遺女臣妾趙宛子謹稟：為遺孤薄命，考詩擇婿已 定，不及仰承聖恩，懇憲天轉奏事：念臣宛子，幼失少師及母錢夫人，煢煢孤立河洲 ，不識誰苟誰衛？恐誤招惡少以辱少師，故不得己而隔簾考詩以為選擇之地。不意才 難，淹忽經年，並無一英一秀至前。某月日有吏部尚書李仁之子李最貴，至臣妾簾下 求考詩以結婚。臣妾以其貴介，自應多才，倘能詩文作合，是所願也。因先題一絕贊 譽，求其屬和。不意最貴見詩，勃然大怒，以臣妾引李太白譏誚之言，竟一字不和， 怒罵而去。臣妾自是少師遺女，因孤立而受辱至此，豈不可憐，故復至今。某月日， 有浙東處州舉人司空約赴京會試，道過曲阜，聞臣妾之名，亦來請考。不意請考之時 ，分題有禮，唱和分明，不愧好逑，無慚風雅。臣妾正當受辱之後，見筆墨中之紅絲 歡然牽係，遂許結朱陳，允諧秦晉，已告之先少師與先夫人而謹閉閨閣，以俟百輛之 迎矣。不意皇恩浩蕩，憫念先少師無嗣而賜婚大臣貴子，遺孤誠不世之遭逢也。但恨 臣妾命薄，已受聘書生，人倫所係，名教所關，安敢貪榮以廢朝廷之禮法。謹具此稟 明，懇折憲天大人轉達九重，收回成命。至於辜負天高地厚之恩，臣妾宛子，雖萬死 不足以謝。臨稟不勝惶惶待命之至。 　　趙小姐寫完了本，因吩咐老家人，叫他明日絕早，可到都院衙門，候都老爺一開 門，就煩門上執事官吏入去稟明：小姐既奉聖旨，有事憲天，只怕理該匍伏台前，以 仰承聖命。 　　老家人到了次早，果然去央執事入去稟明，封了回信來，回復小姐道：「都老爺 說，朝廷聖旨雖為小姐而下，原非有礙於小姐，卻是命本院為李吏部之子求小姐之婚 姻嘉禮也，本院自當來宣聖諭，那有個褻讀之理。就是本院來，亦只隔簾相見，盡嘉 禮也。」小姐道：「隔簾相見，雖是撫公存厚道，既存嘉禮，又有先少師之體。」因 叫家人在前面大廳兩半邊掛起一簾子，與小姐存身，大廳中間都齊齊整整設了公座， 請撫合南面而坐。打點停當，不多時，王撫台因王命在身，卻不敢遲留，競排執事望 趙府而來。到了府前，早有一班家人開了中門，齊齊跪稟道：「小姐遵老爺憲令，不 敢出迎，請老爺憲駕直至大廳。」王撫台搖搖頭道：「宰相廳堂，豈車烏馳驅之地。 」遂下了八座，舉步而入。到了大廳之上，早有一班老成侍妾，齊齊跪稟道：「小姐 既遵憲令，已在簾內跪接，請老爺合坐，容小姐隔簾叩拜。」王撫台道：「小姐既在 簾內，禮應相見。」遂對著簾子作了一揖。揖完，便高聲說道：「本院此來，乃是奉 皇上之命，命本院親執斧柯，為吏部李尚書長公子李最貴求小姐之婚。學士塚宰，俱 係朝廷元老，門戶相當，故聖命特降。此小姐之至榮大喜，宜欽承聖命，拜謝皇恩， 以便本院好傳偷李吏部，使其早擇日行聘，以成嘉禮，諒小姐所樂從也。」撫公說完 ，趙小姐即隔簾朗朗答應道：「聖恩隆寵，敢不欽承。但恨臣妾命薄，未奉旨之先。 業已許配書生。謹具下情，上稟憲天大人，求憲天大人電覽，忝詳朝廷禮法，斟酌名 教人倫，代臣妾回奏，使臣妾煢煢孤女，不至貪榮喪節以辱先少師而為朝廷之罪人， 則感憲天大人之鴻恩過於再造矣。」一面說，一面就叫侍妾將手本送上與都老爺。都 老爺接著，細細看了一遍，假做吃驚道：「原來小姐未奉旨之先已經考詩定了司空約 之聘，卻怎麼處？」沉吟了半晌，忽又說道：「這事果真麼？」小姐隔簾答道：「事 關朝廷倫理，安敢妄言。王撫台道：「既是這等，就是本院也做不得主張，只好據實 奏聞，看聖意如何，再來道知小姐。」說罷，就走出府門，上轎而去。只因這一去， 有分教：才逢苦李，又遇強桃。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少年及第垂涎有女之家　醜婦洞房卻恨貪杯之客

金鞍白馬青錢選，才高果是驚人眼。急欲耀門楣，誰知醜是兒。 　　心中徒自惱，日夜鬼相吵。只道酒消愁，相嫌為楚囚。 　　右調《菩薩蠻》 　　話說王撫台接了趙小姐的手本，知道他已許了司空約，事有把臂，不至隳在李公 子陷坑中，暗暗歡喜。回到衙中，就據他的手本，替他出疏奏聞朝廷，且按下不題。 卻說司空約坐在京中，雖朝夕為趙小姐之事暗暗著急，卻抓不著，沒處用力，只好四 下裡打探消息。不期倏忽之間，會試場到了，只得隨眾人入場。三場已畢，候到揭曉 ，幸喜文言星照命，高高的中了一名進士。到了廷試，又殿在二甲第一選，入翰林院 。遊街三日。金鞍白馬，年又青，人物又風流，見了的無人不愛。在他人見了，無過 欣羨一番，也就罷了，不期遇著一個請告的兵都尚書，姓晏名黻，就是北直隸人。為 人耿直任性，在兵部也曾為朝廷出過些力，做過些事業，近因年老，請告在家。有一 個女兒，是他鐘愛。小時人物也還俊俏，不期後來出了痘子，弄了一個麻臉，親戚中 看見了，就起他個混名，叫做趷跆麻佳人。有人家子弟貪他富貴，要來聘他，晏黻或 嫌他官小低微，或嫌他人物鄙陋，不肯許嫁；及至遇了貴介兒郎有些才乾，情願攀他 ，他又訪知麻臉之名，不肯來娶，所以遲到了二十二三尚不曾出閣。這一日進士遊街 ，晏尚書親眼看見司空約年又青，人物又風流，又探知是處州府司空學士之子，家貫 門相，種種入意。又以為他南人，未必便知他麻佳人之名，不勝歡喜。因央了房師吏 科給事中張侃來做煤。張侃因與晏尚書有些爪葛，推辭不得，只得請司空約，與他說 知婚姻之事。司空約滿肚皮要吐露他與趙小姐婚姻之事，正苔沒個門路，不便對人說 起，今忽房師又為晏尚書來做媒，就打動他的機關，便朗朗說道：「老師台教，敢不 聽從。但門生進京之時，道過曲阜，適遇趙少師之遺女宛子考詩擇婿。門生一時驚異 其名，偶隨眾一考。不意婚緣有在，借筆墨之靈，竟許諧秦晉之好。公事稍暇，便當 往踐其約。不意晏大司馬又有此一段冰清之高義。愧一書生不能兩就，敢求老師台代 為辭謝。」張房師聽了道：「原來賢契已有佳偶了，但不知《齒錄》可曾刻上？」原 來司空約因有了李吏部之事在心，一中了便叫人在《齒錄》上刻了趙氏加子與趙氏宛 子之名。此雖為吏部而發，不料又適遇晏尚書來儀親，遂叫長班取出一本，送與張吏 科以為徴驗。張房師看完，道：「宛子是了，這如子又是何人？」司空約道：「如子 乃本鄉所定，宛子考詩時請願雙棲，故並列於上。」張吏科道：「既有兩聘，更難相 強，賢契請回罷，待我回復晏公就是了。」 　　司空約辭出，張吏科隨即寫了一封書，言其已聘，遂將《齒錄》俱封在內，送與 他去看。晏尚書看了，見稱其有聘，便默然半晌，開口不得。又默然半響，氣不過， 因又取書看了一遍，見《齒錄》上注的宛子趙氏，是趙少師遺女，忽然想起道：「我 前日在邸報中隱隱記得有聖旨著王撫台為媒，賜趙少師遺女之婚，想來就是司空約了 。我還想說道：聖上何厚於趙少師而薄於我，就不檢個貴介公子賜我女兒？」再三細 想，卻模模糊糊憶得不真，因叫家人查出邸報來看。再細細看了，方知賜婚的是李吏 部的兒子李最貴，不是司空約，因大怒道：「這小畜生怎敢假刻《齒錄》哄騙於我。 我若再托張房師去說，他師生情熱，自然要為他迴護，我莫若竟參一本，說他假刻《 齒錄》，違悖聖旨，看他這進士可做得穩！」又想想道：「這一著雖好，只覺太狠了 些。莫若再著一個親信之人，去將這些利害之言先通知他一番，倘他害怕，歡然允從 ，成了姻親好事，豈不為美。他如不知好歹，畢竟執拗不從，那時再下毒手也未為遲 。」因又央了兵都郎中左坦去說。這左坦是晏黻的舊屬下，又與晏公甚是相厚，領了 晏公之命，因來見司空約道：「老先生年少才高，初登仕籍，就如一雙美玉之碗，什 麼珍羞，方令人玩之稱賞，豈可擲之奉山之下，與之相抗。就是晏大司馬這頭親事， 屈體相攀，也只是愛老先生之才美，故再三撮合。若成就了，不獨閨中有室家之樂， 就是翁婚間也還有許多倚借之處，那些兒不妙，如此推阻？就是偏執不願，也須直直 辭謝，便無禍患，怎麼假刻《齒錄》，恰又剛剛與聖旨相悖，留此破綻與人拿把，竊 為老先生危之。」司空約道：「老先生這話那裡說起？我學生就是居鄉之時，言行相 顧，也不虛出一言以欺朋友，怎麼才入仕途，就假刻《齒錄》以欺朝廷而至於違背聖 旨。不知老先生之言從何而來？」左郎中道：「來是有個來處，此時且不必說。但請 問老先生，晏大司馬這頭親事還是從也不從？」司室約道：「學生不是不從，倒恨書 生無福，先已聘了兩個趙氏，如何敢再辱大司馬之門楣。」左郎中道：「老先生既不 肯直言，我學生只管苦苦瑣瀆，未免有觸老先生之旨，異日船到江中，有些滲漏，方 信予言字字是良藥。學生今日且別去。」司空約道：「學生言言實地，恐亦不至江心 ，望老先生不必為學生過慮。」左郎中見遜言、危言懼不能入，只得別了去回復晏公 。晏公聽了，不勝大怒，便要動本參他。又見他認得真實，全不轉口，又恐怕其中別 有緣故，參他不倒，因又忍住了，因叫人去打探王撫台奉聖旨著他為媒賜婚之事怎生 回旨，再作區處。 　　原來王撫台本雖上了，閣中見本裡稱其已別有聘，是個辭局，因與李吏部情熱， 遂為按納住，悄悄通知李吏部，叫作法挽回。李吏部前見聖旨批誰，以為十拿九穩， 便不用些情勢去關通王撫台。今見王撫合為趙小姐以先有聘回奏，便不勝大怒，因復 上一本，連王撫台俱參在內，參他以莫須有之事虛斑朝廷，違背聖旨。晏尚書打聽了 此信，不勝歡喜道：「李吏部既稱趙小姐別聘為莫須有，則司空約《齒錄》上所刻已 聘趙氏，未免也屬荒唐了，何不趁此機會也參他一本夾攻？司室約一個書生，趙小姐 一個遺孤女子，要上本辨白，有許多繁難。就上了本，閣中情面不熱，誰來替他作主 ？趙小姐若仍歸了李最貴，叫司空約不娶我女更娶何人？」算計停當，遂也忙忙的上 了一本，內稱：「司室約自恃新貴，不願結婚朱陳，辭婚可也，不合妄指皇上賜婚李 最貴之趙氏是其原聘，假刻《齒錄》以為徵，而上與聖旨相抗。及臣相訪，實無考詩 之事，伏乞聖明，薄其罪，而念臣在任犬馬微勞，賜臣弱女為配，則感聖恩如天如地 矣。」 　　本上了，這見得事體牽纏，難於迴護，必須聖斷，以便按納不住，將本呈與聖覽 。皇上先看王撫台複本，內稱：趙宛子因考詩擇婿，已許配處州舉子司空約，此係朝 廷名教所關，不敢復為李最貴又執斧柯。及再看李吏部之本，內稱王撫台為趙小姐迴 護，以莫須有之事虛誑朝延。一時委決不下，因細細想道：「趙少師忠勤素著，又歿 於主事，又無子嗣，止一遺女，若果考詩擇了得意之婿，朕再強他別嫁，何以慰忠魂 於地下？且於禮法人倫未免有礙。倘考詩是虛，假此推托，穆穆天子乃為兒女所賣， 卻又不可。欲要召趙少師的遺女來面察真偽，一時驚天動地，又覺多事。」及再看晏 尚書之本，卻是參新進士司室約妄行假刻《齒錄》，指皇上賜婚李最貴之趙宛子為原 配，虛誑朝廷，違背聖旨，罪在不赦。又見晏黻所參的司空約卻恰是趙宛子所稱考詩 許配之人，因喜道：「這易處了，只消召司空約一問便明白了。」因傳旨在朝諸臣， 明日廷見。 　　到了次早，諸臣齊集，鵠立多對，方才見九重之上，簫韶並奏，仙掌齊開，早已 聖駕臨軒。諸臣次第朝見過，早有當駕臣傳旨，宣翰林院庶吉士司空約上殿。司空約 承宣出班，又至舟墀五拜三叩頭，然後躬趨入殿，俯伏丹陛，口稱：「翰林院庶吉士 臣司空約見駕，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子在龍座上，看見司空約年正青春 ，人物又聰俊非常，滿心歡喜，因向道：「你就是司空約麼？」司空約道：「正是司 空約。」夭子又問道：「你與趙少師遺女趙宛子考詩許聘，果是實情麼？」司空約道 ：「若非實情，焉敢假刻《齒錄》以虛誑朝廷，自取不赦之罪。」天子道：「既是實 情，你與宛子所考何詩，可誦與朕聽。」司空約又奏道：「宛子與臣唱和數番，詩詞 頗雜，恐臣口誦不清，以污聖聽。伏乞聖恩，賜請筆札，客臣細細錄出以呈聖覽。」 天子聽了大喜，因命侍臣給與筆札。司空約得了筆札，就俯伏在丹陛上，展開龍鳳之 箋，提起兔毫之筆，先從到廳兩首七言絕句寫起。寫完了絕句，就將兩首七言律詩也

寫了。寫完七言律詩，又將兩首五言律詩也寫了。寫完五言律詩，又將兩首《柳梢青 》詞兒也寫了。然後將結局的兩首七言律詩寫出，以明許配之意。一一寫完，然後呈 與聖覽。天子見他俯伏在丹陛上寫錄詩詞，一支筆起起落落，就如風雨驟至，又見信 筆寫去，一宇也不遺忘，龍顏已欣欣有喜色。及呈上詩詞來看了，見撰句英華，吐詞 風雅，更如歡喜，但不知詩詞之用意，因召司空約立近龍座前，親問他道：「你既至 他相府考詩，為何只題一首七言絕句？」司空約道：「臣初至他府中，還疑他是虛才 ，不過略略識字，故但題一首七言絕句去試他。後見他回答的七言絕句，略去虛榮而 早占婚姻之上乘，又見他筆墨情態甚不尋常，方知他竟是一個女才子。急急要再做一 首七言律詩，去請教他，不期他早又題了這七言律詩來微露議婚之意。臣見他才垂青 眼，便吐赤心，臣實居鄉有聘，焉敢欺他，故以辜負之詞再三辭謝。宛子恐臣推托， 故又做一首五言律詩再三詢問。臣雖亦做了一首五言律詩答他，但恐律詩說不分明， 故做此《柳梢青》詞，道出姓名、鄉村，以明非妄。後欲別，又做『大小皆喬恨莫兼 』之句以謝過。感不嗔不妒，宛子又做『二女何嘗美不兼』之句，方才訂了姻盟。故 又遭際聖明，一時僥倖，方敢在《齒錄》上刻了如子、宛子之名。李、晏二尚書參臣 假刻，臣思婚姻嘉禮也，一物不備，淑女尚不肯於歸，宛子乃宰相桃夭，自諳閨訓， 又非桑濮，臣如假刻，明日百輛禮迎，而宛子不應，卻將奈何？萬望聖明鑒察。」天 子見司空約敷奏詳明，龍顏大悅道：「汝與宛子考詩許聘之事，朕已侗悉是實，不須 再議。本當賜汝早早結縭，但恐二大臣所請不遂，一時無顏。爾且暫退供職，以俟後 命。」司空約親承聖諭，溫和洋溢，不敢再奏，只得謝恩出殿，退入原班。 　　天子見司空約退出，然後又傳旨宣李、晏二尚書上殿。李仁、晏黻二臣聞宣，疾 疾趨入。天子就說道：「二卿所奏司空約與趙宛子考詩許聘之事，假刻《齒錄》，實 係莫須有。朕亦曾宣他入殿，細細盤問他所考是何詩詞，他竟一筆寫出，毫無推阻。 朕又問他詩為何而作，詞又為何而作，他又一一解明，俱有情理，朕方信他是實，赦 他去了。然朕細想，宛子、如子能詩，亦非淑人之事，司空約後生新進，未必便囗苟 王，今李鯽有子，既欲係絲窈窕；晏卿有女，又思坦腹東牀，何不待朕做個月老，二 卿撮合，兩尚書門楣顯要，二新人才貌出奇，這段婚姻，美如錦片矣。不識二卿以朕 此舉為何如？」李尚書肚裡雖明知晏尚書女兒是有名的麻婆子，甚不情願，晏尚書心 裡頭亦明知李尚書的兒子是個出類的李酒鬼，大不歡喜，卻當不得天子競當做一件大 人情，兩個尚書又同立在殿上，那裡好說他的兒子是個酒鬼，又不敢道他女兒是個麻 子，天子突然說出，又不曾打點，天子立等回奏，二臣又不敢退延不對，只得忙忙跪 奏道：「微臣兒女之事，怎敢當聖恩垂念，頑子劣女，亦不敢攀八座門楣，還望陛下 且暫止絲綸，容臣熟商其宜，再請恩命。」天子只認做是他二人謙讓套辭，遂降旨道 ：「此婚實是相宜，朕意已決，二卿不必過辭。」此時許多閣臣俱在殿上侍衛，天子 因顧問道：「眾卿以朕此舉有當於禮否？」眾閣臣忙跪奏道：「塚宰之子，才子也； 大司馬之女，淑女也，是一時之好逑佳偶，欣蒙皇上賜婚，上合天心，下協人望，誠 二臣之厚幸也。」天子聽了，龍顏大悅，道：「眾卿亦以為然，則朕非過舉矣。」因 召欽天監問道：「今日是什麼日辰？」欽天監奏道：「今日乃黃道大吉之日，宜結婚 姻。」天子聽了，遂命侍臣撤御前的金蓮寶燭與御樂，並上方的許多金花彩緞，面命 諸臣「代朕往襄嘉禮。」諸臣領旨，一時鬧轟，以為大榮。李、晏二尚書苦在肚裡， 那裡還敢再分辨一句，唯有連連拜謝聖恩而已。正是： 　　倚官請旨賜婚姻，拿穩強他花燭新。 　　不道天心原有合，仍留才子配佳人。 　　李、晏二尚書蒙聖旨賜婚，一時金蓮御樂並百官親迎，囗囗十分榮耀，也便混過 了。到了結親之後，妻子看見丈夫是個一丁不識的酒鬼，丈夫看見妻子是個滿面圈點 的佳人，朝夕相對，彼此如何過得。若是李酒鬼是情知才學不及司空約，只該娶個趷 瘩麻佳人，安能消受的趙小姐。況晏小姐乃皇上賜婚的，雖云貌醜，也是欽賜，還宜 和合為是。晏小姐若是個知命之女，曉得自家面孔不俏，安分守己，也可忍耐，誰知 晏小姐心中大是不然，道：「我這樣容貌，反嫁了一個酒鬼，總是爹爹做錯，不該去 請聖旨，只把司空約騙入家中，強逼成親，不怕他飛上天去。如今皇上什麼全大臣體 面，就賜起婚，那司空約白白的被趙小姐占去，細想來，到成就了他，對我如何氣得 過。須尋個事端，則爹爹擺佈他一番，方消我恨。正是： 　　只怨他人巧，不知自已呆。 　　閨中空算計，到底有安排。 　　只因這一想，有分教：才子回家，佳人會面。畢競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司空約苦陳情無倫無黨　趙如子感生憐有始有終

情牽絆，問明底裡心方坦。心方坦，果釘雙棲，感恩無緩。 　　衷情細剖言詞款，聽來卻是三冬暖。三冬曖，情禮俱周，隨行同伴。 　　右調《憶秦娥》 　　話說司空約蒙天子聖恩，審明他與趙宛子考詩是真，許婚是實，不須再議，但恐 眼前就娶，未免傷李、晏二尚書體面，故令其以待後命。司空約雖感激聖恩，卻暗曉 得觸了二尚書之怒，定然要移禍於他。又見前書雖然朗烈，依他而行，成就了一大好 事，卻不知畢竟是誰人寄的，又不知趙宛子可也知道。趙宛子就是也有書通，他知道 了，與我一樣應承，趙如子遠在東南，豈能曉得，定要怪我貪戀宰相門楣，竟不料理 貧賤之事。為今之計，莫若上一本請旨省親，暫辭回去，一可還鄉央趙老親娘辮明不 得已之心事，二可避兩尚書之暗禍。算計定了，遂上了一疏，請給假省親。當事見他 翰林無事，也就擬旨准了。正是： 　　從權承聖命，愁他未必知。 　　誰知路途上，是你係紅絲。 　　司空約見聖旨准了假，便忙忙打點回去。一日，回到曲阜，要思量見見趙小姐， 問他一聲，出手本與王撫台，稱說與我已結婚姻，可是他的主意，明日好對趙如子敘 其委曲。因此婚姻要待聖諭，正在嫌疑，卻不好自往，遂尋了一個冷靜下處，因叫認 得的家人悄悄去尋見趙府的老家人，叫他來細細問個端的。老家人見司空約已中了進 士，來尋他，定然為婚姻之事，遂暗暗進去稟知小姐，領了小姐回答之言。「向日我 與小姐考詩之時，雖蒙小姐垂愛，有個許可婚姻，我只為居鄉聘了，心雖感激願成， 卻答應得模模糊糊，不曾清白。就是小姐也說得是兩可之話。不期聖旨為李吏部求婚 時，人皆傳說小姐朗朗烈烈出手本，硬稱與我結婚姻，叫我不敢不應承。應承便勉強 應承了，恐怕內中不確。雖喜聖恩認真了，諭我待後命結親，卻未曾對會，就至今日 ，還叫我想一想心驚膽碎。故今日特來請教小姐，這事可是小姐自立的主意？」老家 人聽了道：「這結婚姻的已有人兩邊說定，又設誓拜天盟定，怎麼司空爺還不知道， 又要來問？」司空約道：「我實不知是誰來與小姐設誓盟定，萬求告我。」老家人道 ：「前日有一位趙相公來與小姐考詩。兩人考詩因考得倆下十分相愛，因說起司空爺 的詩好，我小姐與司空爺對考時，原有個許婚姻之意。無奈司空爺自說已與本鄉的趙 如子結了婚姻，不敢復又應承。那趙相公就說，趙如子是他親妹，果然許了司空，其 才不減小姐。既兩才遇在一時，何不結了姊妹，共事司空，也是一樁快事。我小姐聽 了，滿心歡喜，遂設祭禮、香花、燈燭，隔簾內外，結了雙棲，方才相別，就說到京 報與司空爺。故前李吏部請了聖旨下來求婚，小姐就出手本求王撫台上疏辭婚。又蒙 聖恩准了。此事人人皆知，為何司空爺不知要問？難道趙相公不曾來通知？」司空約 聽了，又驚又喜，暗暗思想。因又問道：「這趙相公叫甚名字？」老家人道：「他初 來帖子上，我見他寫的是趙白。」司空約聽見說的趙白，就暗暗吃驚道：「我向認得 趙白就是如子假托。若果是如子假托，如子一個弱女，怎能走數千里絕遠之路，定然 另有個趙白。若另有一個，則前日投我的那封書不寫姓名，自然是這個趙白寫的了。 這等想起來，這趙白既是個少年風流才情，又與趙小姐相憐相愛，為何不自求，轉為 我司空約一力謀成雙棲這段快情美舉？求之古人亦不能有，真令人感激不盡！」因對 老家人道：「這事是有書來說，因他不寫姓名，我說有三分疑惑，今日方才明白。煩 你多多拜上小姐，我在京恐仇人算計，故請旨歸省且暫避幾時，侯朝廷後命下了，方 敢求囗迎小姐。此時嫌疑之際，不敢到簾拜謝，萬望小姐念此深盟，安心稍候待。」 老家人道：「小姐也因避人仇口，禮節毫不敢行，亦望司空爺垂諒。」彼此再三各申 情禮，方才辭去。正是： 　　瞎行只道全無謂，細想方知大有心。 　　漫道一時皆說破，誰知還有幾層深。 　　司空約問明了趙小姐應了是真，滿心歡喜，但不知這趙白與趙如子畢竟還是甚人 ，忙忙趕到家中，拜見父親。就將中進士並進京路過曲阜，與趙小姐考詩，相憐相愛 ，許可推辭，又值李吏部為子求婚，請了聖旨去娶趙小姐，趙小姐競認與兒定婚，出 手本央王撫台回復聖旨，以及晏尚書有女，苦苦相攀之事，後賴天子聖明，臨軒審明 ，仍將趙小姐准配與兒，卻將李尚書之子賜婚了晏尚書之女，一件事方才完了。司空 學士聽了，滿心歡喜道：「既是這等，京中與曲阜相近，何不竟娶了趙小姐？為何又 告假出來？」司空約道：「此時李吏部正掌銓選當權，見趙小姐仍配與兒，卻十分沒 趣。天子雖賜婚晏尚書替他逃羞，卻是麻面醜女，其羞更甚。孩兒若在京忙忙就娶， 愈觸其怒，定然取禍，故告假出來，聊以避之。況趙如子婚姻在先，焉敢有悔。且趙 小姐這頭親事，兒與趙小姐實未講清，後朗朗成承，皆賴趙如子托兄趙白在中撮合。 今日事已穩成，怎敢負了前盟後面多少高義，而不先趨，偕其秦晉。故孩兒回來定省 之後，也就要請大人之命，完比一倫。」司空學士聽了，歡喜道：「我兒，你所論所 行，旨合情理，聽你自行可也，不必拘拘於我。」 　　父子商量定了，司室約就吩咐人備了一副厚禮先送與趙親娘，央他轉報姪女會場 中了之信。自家便隨後求他商量後事。不期到了列眉村趙伯娘家，趙伯娘接著，再三 賀他中進士、入功林之喜，就說道：「老爺如今是朝廷上的貴人了，如何還有工夫走 到這鄉村來看我，又兼賜此厚禮，這是斷不敢領。」司空道：「我晚生自見了令姪女 之和詩，即一心驚其才美而專注矣，又蒙老親母賜窺半面，則又不獨驚才，而宛然天 仙中不易得之天仙，安得不令人夢魂如係而不能少解。及至路過曲阜，又不期天地精 靈，別自有在，又遇了相府一位趙小姐。與之考較詩詞，其才美不減於令姪女，又名 宛子，自與令姪女皆是白雲明月中之第一流人。我晚生生來的癡性酷愛才美，偶遇了 才美，晚生安能漠然如土木而了不動心。就是趙宛子之才美雖然愛慕，若議及姻親， 便寸心遑遑而不敢貪許。何也？以有令姪女之和詩時時在念而不敢忘也。就是後來到 了京中，遭了李、晏二尚書強婚，請了聖旨，已拼獲罪。幸遇諱白的這位趙兄說令姪 女是他的親妹子，不欲辜負才美，遂一力包定勸他雙棲，已與宛於盟神設誓，決勿相 負，恰遇李、晏之變，趙宛子就認與晚生考詩結婚，競出手本煩王撫台回奏。趙兄又 寄書與晚生，要晚生侃侃應承，不可壞小姐之事。我晚生見朝事已急，不能復來請教 令姪女，又見晏尚書的本章坐守而待，空之摹想，這諱白的趙兄囗囗令姪女行的權變 ？只得就大膽見天子應承了。今蒙天子賜婚已定，故特特告假趕出來要請問明白，這 位趙兄與今姪女不知可果是兄妹，還是女人裝做男子以行遠出之權？我晚生所說之言 與所行之事並所存之心，不但天日在上，可以表白，就是令姪女一個慧心才女，豈不 細密，怎麼老親母所說之話冷冷落落，到象罪我晚生又做了他夢的一般？」趙伯娘笑 道：「我一個鄉村婦人，見老爺貴人，怎敢冷落。但不知老爺此來大意還是為何？」 司室約道：「我晚生前來，既蒙令姪女和了《求美》之詩，後又蒙令姪女題有兩榜標 名、洞房花燭之句，我晚生已感刻於心，死生不忘矣。此皆老親母一一所知，怎到今 日僥倖成名，轉問起還是如何。終不然敢以一日虛名，在大才美仙人面前改頭換面？ 」趙伯娘道：「原來司空爺是個好人，就是司空爺不以榮辱驕人，若與宰相之女對考 過詩詞，又相憐相愛願結婚姻之事，這又是最才最美之上乘，豈不快心，又何必向萬 山中求舍姪女鄉村之才美。若論和詩，卻又不曾當面明和。若許金榜洞房，卻也未曾 當面明許，都還是隔著天未見面的猜划的影子，就明明白白賴了，還算不得負心，到 不料司空爺還真真切切如此不忘。我如今只得要實實對相公說了；我家舍姪女初聞得 秋闈來報喜，實實歡喜，到得後來打聽得進京時在曲阜縣因詩考才美，因與趙小姐互 相憐愛而議論婚姻，定料其有成，故特將向日的虛和、虛許俱丟開一邊矣；到後來又 聞得聖旨不准李、晏二尚書之奏，但准了司空爺與趙小姐結婚之奏，煌煌聖命，舍姪 女草茅貧賤，焉敢與爭，故早已丟開半邊，故司空爺來，使我老婦人驚訝。卻不知司 空爺己與趙小姐議定雙棲，還有此一番美意，故今日又來，舍姪女那裡知道。我須去 報與他知。但不知這雙棲之舉，趙小姐是個宰相的小姐，如子是個鄉人的女兒，成婚 之時，還是分貴賤，還是分上下，還是分大小，司空爺可吩咐明白在我肚裡，倘舍姪 女問起，我也好答他。」司空約道：「雙棲者，並棲也。並者同也，一般也。怎分得 貴賤與上下、大小。娶到家中，只好分為左右夫人罷了。就是左右，也只好就年紀、 生辰之長幼分罷了。」趙伯娘道：「原來如此，妙呀，妙呀！我已叫人收拾飯了，司 空爺請照舊略坐坐，我且去見一見舍姪女就來，司空爺千萬不可性急。」司空約笑道 ：「舊時十數日也等了，難道今日一日就等不得。老親母只頤放心去，我自不妨。但 只求老親母見令姪女，將我晚生委委曲曲的苦衷細細達上，使令姪女知我晚生的本心 卻並無分別，便感老親母之厚德不淺矣。定當圖報，決不食言。」趙伯娘答應：「我 知道了。」就出門而去。正是： 　　裝成套子做成圈，只恐人心有變端。 　　到得始終全不改，方知君子性情堅。 　　原來趙如子在曲阜深愛趙宛子的才美，不能割捨，又感司空約只以已聘為辭，絕 無貪新棄舊之情，便忌妒全消，再三與宛子訂了雙棲之約。又恐京中有變，故忙忙趕 到皇都，一來覽覽皇都氣象，二來又可打聽司空約之行蹤。不期適遇著李、晏二尚書 之禍，恐怕司空約不知已定雙棲之約，回旨錯亂，便誤了一大好事，因乘他出門，送 一封書，空名報知如子、宛於已盟定了雙棲之事。又寫得真真誠誠，使司空約在急迫 之時，只得拼著命大膽認了，方感動聖心賜他，又一面命李、晏二尚書別結婚好。此 雖趙宛子與司空約所行之事，若論二婚得成，皆趙如子不嫉不妒，暗暗周全撮合之功 。及趙如子打聽得司空約請旨歸省，知道他畢竟要來詢問，遂忙忙趕了回家。既到了 家，又慮司空約中了進士，又奉旨聘了趙宰相之女，恐他一時驕傲，說出輕薄話來， 不如舊日，便非君子之配，故來時先叫伯娘試他一試，伯娘所以入問便先做個冷臉。 今見他細述前情與歷言後事，皆真真切實，一字不苟，故伯娘許了來見如子。既見如 子，遂將前話細細說了一遍，如子也就喜歡。又將一番話與伯娘說了，叫他對司空約 再說。伯娘聽得分明，略坐了一回，方才又走了回家，來見司空約。正是： 　　兒女性情多，老娘會舌巧。 　　顛倒說將來，聽者也稱好。 　　趙伯娘回到家，司空約迎著問道：「令姪女曾察明我晚生的苦情麼？」趙伯娘道 ：「舍姪女初意只疑司空爺貪貴忘賤，未免恨恨於心。今被我老身將司空爺與趙小姐 遭此強婚，必奏明雙棲之事，不肯昧心。故今日司空爺此來，舍姪女方才不怨。但恐 雙棲者較之獨佔僅居一半，不知鐘鼓琴瑟之樂可得完全？」司空約道：「不是這等論 。房幃好合，只怕異調而不同心。異調露出從違，便生嫉妒。若果情投意合，愛惡一 般，你之所喜正我之所憐，則房幃中之鐘鼓琴瑟之人調弄，豈不較之二人為更全乎。 」趙伯娘聽了大喜道：「司空爺說得妙，最開人的狹窄心胸。我細細想來，這趙小姐 與我舍姪女才貌定然各各有些，但不知還是同心，還是異調？」司空約道：「大凡人 之異調者，定是你有才壓我，我無貌受你之欺，故至於參差而不相合也。若是偶見一 才，你敬我恭；乍窺一貌，戮憐你愛，兩心便自然一同，安有二致。」趙怕娘道：「 據司空爺這等說起來，彼此有才，方自然愛才，彼此有貌，安自然愛貌，但不知趙小 姐之才貌與我舍姪女之才貌還是誰高誰下？」司空約道：「若論不見面，隔別著應酬 ，論事又明白又親切，絕不為詞華所擬而稍留疑似，又落筆如風雨驟至不稍停留，就 用時俗字眼，偏偏古雅，則令姪女與趙小姐婉婉深深，各有其妙，實實不相上下。至 於賦體五言，則惟見令姪女四首超出漢唐，趙小姐則惜乎未見，然而推測之，定亦無 慚。今所懸特花想之容耳。縱極美，也未必能到得令姪女，老親母但請放心。」趙伯 娘道：「司空爺既如此說來，我實實歡喜。但請問，兩下裡既議定雙棲，路途隔越， 卻怎生同娶？就是兩地也不能共一媒人。」司空約道：「先許自然先娶，媒人則各請 其地之尊。」趙伯娘道：「依司空爺所說，則舍姪女既先許，就要先娶了。不知此地 卻請何人為媒？」司空約道：「此地去處州甚遠，只好就便請縣尊罷了。」趙伯娘道 ：「司空爺既是這樣事都打點了，舍姪女處，我也須通知他一聲，使他也好早早打點 。」司空約道：「得蒙老親母垂情，更感不盡。」趙伯娘見司空約喜他又去，只得假 托承他之命，又走去與如子商量。許久，復來回司空約道：「舍姪女聽了先娶之言， 就啞然了半晌，後知不免，方酌量說道：『雙棲者，同歸之義也。縱聘不同時，而娶 必同日，方於禮有合。若一先一後，未免開錯落之端。倘慮遠近不能突至，當先促遠 就近，以俟雙迎之百輛。如此，則禮同、樂同、事事同，而先後之是非不入矣。』請 問司空爺，舍姪女這些說話，不知可有幾句中聽麼？」司空約聽了。大喜道：「令姪 女此議，並用經權，大合情禮，妙不容言。但更有一說：父之命婚，則當告君而家娶 ；君之命婚，則當稟父而入婚。今遭李、晏之累，賜婚出之君命，況晚生又居翰林之 職，尚需後命，只恐京婚事有八九。家婚則令姪女近而趙小姐遠，京婚則趙小姐近而 令姪女遠。若移而相就，不識令姪女作何舉動？」趙伯娘道：「舍姪女曾說，為婚而 移，出門宜用婚禮移。而道遠則雖親迎，夫婿當前後隔別，左右分行，仍用父母相送 之禮，方才妥貼。」司空約聽了，大喜道：「令姪女斟酌得宜，我晚生深服。議婚已 定，暫且告歸，容擇了日，請了媒人，有了行期，再來報知。」遂歡歡喜喜，別了來 家。正是： 　　婚姻是大倫，毫釐不可減。 　　縱使兩心同，也要費周折。 　　司空約到家，因稟知父母道：「孩兒省親，假期有限，滿了就要進京。進京見朝 ，倘聖天子之賜婚後命忽然下了，一時便要奉旨。趙宛子曲阜近，易於親迎，而趙如 子遠在東南，恐非一蹴，致違君命，干係非小。今與之言明，移遠就近，權居曲阜， 伺候聖命。今特上請父命，以為可否？」司空學士道：「如此最為有理，汝可竟行， 不必拘拘於我。」司空約得了父命，即時自至縣，求請縣尊為媒。又叫人去請陰陽選 擇個上好的大吉之日。又叫人去備花爆、燭火、彩轎、笙簫鼓樂來，十分齊整。又在 列眉村口收拾出一間舊宰相的廳堂，用錦繡珠玉鋪設得華華麗麗，以為迎實暫居以候 長行之地。迎娶還遠，地方上早亂烘拱鬧了半月有餘。起先還不知為甚，到此時方才 知道是司空學士的兒子司空新進士來娶趙本的女兒趙如子。彼此相傳，無不大驚大喜 ，以為奇事。自有這一驚喜，有分教：荒村揚西於之輝，茅屋生謝姬之色。不知後事 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執柯斧變成姊妹　驗生辰分別尊卑

相逢喜，雍雍揖讓皆稱姊。皆稱姊，天心有在，非人所使。 　　憐才豈可分我爾，花貌何殊桃與李。桃與李，等得春來，齊眉共旨。 　　右調《憶秦娥》 　　話說司空約先打點了極盛的婚娶，議定後，又收抬了齊齊整整的長行轎馬。到了 吉期，然後請縣尊為媒，同著合郡合縣的鳴珂佩玉之親朋都來助娶。趙如子知是司空 約過為恭敬，私心十分感激，遂將一應產業托了趙伯娘與老家人掌管，他竟慨然要做 一個出類拔萃的奇女子，隨夫而去。正是： 　　此花柔弱偏存骨，似燕輕盈卻有神。 　　時挽蛾眉作須鬢，不容人認做佳人。 　　司空約見趙如子婚事已妥，遂拜別父親，遠遠的押著轎馬進京銷假，而一路無辭 ，且按下不題。 　　卻說李公子要娶趙小姐，自恃著是吏部尚書的公子，已拿得穩穩。不期認不得詩 ，錯發一場，難往復議，只得聳動父親去求。父親一個現任尚書，央人說婚姻，豈不 十拿九穩。准知李尚書恐他宰相門楣，難於壓制，又請到聖旨來，著巡撫為媒去娶， 這婿姻豈不更十拿九穩。誰知弄到臨了，卻娶了兵部晏尚書的女兒來家，這場羞辱， 怎當得起。若使這晏尚書的女兒不十分醜陋，惹人笑柄，也還可以忍耐，爭奈那晏尚 書的女兒卻又是京師曾出大名的屹跶麻佳人，這羞辱更加難當。欲要退回，又奈是聖 旨賜婚，不敢胡弄。怒在心頭，苦莫能解，朝夕間，只吃得爛醉消遣。若只自家苦惱 ，也還易解，誰知晏小姐的氣苦，比李公子更甚。每日只槌牀搗枕，怨天恨地道：「 當日父親許我嫁的，只說是新中的翰林司空約，為甚麼忽換了你這個齷齪李酒鬼？若 知是你這個酒鬼，我便死也不來。」大吵一場，哭一場，每日間那裡得個寧靜。李公 子日日對著一個麻婆子，己如身坐在驢糞中，又當不得那麻婆子嫌他如臭屎，但見了 面，不是咒，就是罵。李公子受氣不過，只得哭訴與父親知道。李尚書聽了，追悔不 及，道：「我請聖旨時實實拿穩了要替你娶個才美女子。只因膽放大了些，不曾細心 防備，遂被司空約這小畜生暗暗與趙宛子約會了，賣了乖去，轉把晏家這個爛死屍放 在你身上擺不脫。欲要算計推開，卻被聖旨壓定，動不得手腳。你須忍耐，且待我先 將司空約這小畜生擺佈他擺佈，以消此悶氣。」急急叫人去訪察他的過失，不期他早 告假省親去了。又是新進士，又是翰林院，一政未臨，那有過失，故又因循下了。忽 一日，有心腹人來報道：「司空約的婚姻，聖上旦然准了，至於迎娶結親，卻叫他以 俟後命。今司空約給假省親，早趁便先娶了趙如子，豈非違悖聖旨。」李尚書聽了歡 喜，因與一個相好的張御史說知，要他出疏參勘。那張御史道：「聖上既面諭他以待 後命，我看那司空約為人也還謹慎，怎敢違旨早娶。只怕傳來之言也還不實，還須打 聽明白，若果有此事，上疏何難。」李尚書因又差人去打聽。差人又打聽了許久，方 才又打聽明白，來回復道：「司空爺迎請趙如子進京只候朝命實是有的。也只在月餘 中就到，卻不曾做親。」李尚書聽見不曾做親，就呆了半晌，因又著人請了張御史商 量。張御史道：「這段婚姻，既奉了聖命，誰敢不遵，只在此中，決決尋不出他的破 綻來。到不如放開一步，另尋些事故來將他調開，使他彼此照應不來，便好再弄手腳 。」李尚書道：「他一個窮翰林，又無差遣，怎生調得他開？」張御史道：「昨聞得 南直隸雷火擊燒了寶藏庫的書籍圖史，要差宮去查看，何不差兩個翰林，就將司空約 充一個。書籍乃翰林之事，一毫也不覺。」李尚書聽了，大喜道：「此算最為有理。 」二人商量停當，只候司空約一到京銷假，即好動手。正是： 　　一修大道甚寬平，好惡偏教欹且傾。 　　雖說一時多阻隔，到頭原不礙前程。 　　且說司空約將到曲阜，心中暗想道：「如子之事雖已奏知皇上，若非皇上賜婚之 正，若先自進京，雖說候命，也未免招搖，動人之念。莫菲暫住曲阜，依傍宛子，以 候聖命，好為雙棲之計。」但既欲暫棲曲阜，再無個不通知宛子之理。因離著曲阜許 遠，就差人來報知趙府。老家人道：「司空爺有雙棲之議，恐一時聖命忽下，遠近不 及。今已迎請如子夫人的鸞輿遠遠來了，欲在此曲阜租借一間廳屋，暫時居住以候聖 命，便於同結大婿。」眾家人款住差人，暗自報知小姐。小姐聽了，暗想道：「若論 婚姻，本不當相通。但我姓趙，他也姓趙，我名宛子，他卻又名如子，酷似一家，意 同姊妹。兩人面貌雖不知何如，至於詩詞之才，盛傳兩美，該不相上下。今又恰恰會 在一時，湊成一事，雖說人事巧逢，我細細想來，若無天意周全，那能如此。天意既 如此，而人心反為固執，豈非自誤。況婚姻之禮，男家之與女家有避嫌分別，若同是 女家，義兼姊妹，無嫌可避。且他遠來，我主他賓，趨迎不為失禮，況他白屋，我貴 他賤，屈下轉覺增榮。」自心算計定了，因叫眾家人吩咐道：「南來的這位小姐，與 我是敵體的姊妹，你們友見他，就如見我一般，萬萬不可輕褻。打聽他將近十里，即 用我雕繡香車、鼓樂執事人夫往迎而來，須要齊整。」眾家人領命而去。宛子又在內 廳收抬出一間最齊整的樓閣來，與他暫住。 　　且說如子將到曲阜，心中暗想道：「趙小姐倘是個恃才驕傲之人，便妄自尊大， 自假借新婚，置之不理。若果是個中人物，只怕還要接我到他府中去住。」正想不完 ，早有人來傳說：「前面十里鋪亭子上，趙閣老府中有車馬鼓樂人夫在那裡迎接。」 趙如子聽了，暗自歡喜道：「果不出我之所料。」及如子到了十里鋪亭子上，早有人 夫奏起笙蕭鼓樂來，將如子的轎子迎入鋪亭之後，請換香車。四個老成家人，早送上 趙宛子的名帖，復口稟道：「家小姐多多拜上大小姐，驛路無報，匆匆不及遠迎，求 大小姐勿罪。香車已具，求大小姐速登。」趙如子聽了，假作沉吟道：「行李載途， 風塵滿面，怎好登宰相之堂。然承大小姐之命，又不敢違。」一面吩咐跟隨照管行李 ，一面就輕身上了香車，隨著眾人，笙蕭鼓樂，迎入城來。 　　剛進得城門，早有四個僕婦、四個侍妾迎著香車；分衛左右而行。又添上了許多 相府的旗彩執事，迤邐至府門，方寸分列於兩旁，讓香車入門，可可入去，直至後廳 之前，然後歇下。隨車的四個僕婦與四個侍妾但擁車而入，卻不開車。後廳中早又走 出四個華麗侍妾來，將車門開了，迎請如子出車。如子才出得車門，早看見一個絕色 的友子，淡裝雅服，立在廳前恭候，知是宛子，不勝歡喜，就在面前相見。宛子雖一 面迎接，卻也一面偷看。見如子形容競同趙白相似，只覺如子的豐彩別自不同。二人 相見了，彼驚我訝，你歡我喜。如子早先說道：「小妹白屋，蒙賢姐不嫌為微，引入 朱門，感且不朽。人才入境，又蒙鄭重如此，未免用情太過矣。」宛子道：「才美既 已牢紅憐絲係，高義已在雲天，塵世浮雲，何足掛齒。賢姐請上，容小妹一拜。」如 子道：「小妹進謁，自有一拜，請賢姐台坐。」此時，廳上已分左右，鋪下兩副紅氈 ，二人略謙遜，就照賓主之位對拜了四拜。拜畢，仍照賓主坐下。侍妾送上茶來，宛 子一面奉茶，一面偷眼將如子一看，只見： 　　雪色微紅擬襯霞，天青風白吐風華。 　　縱然千瓣還千朵，卻不容人認作花。 　　如子一面吃茶，一面也偷眼將宛子一看。只見： 　　巧壓鶯聲嬌壓花，不言不笑自光華。 　　若從妝鏡窺其品，競是高天一片霞。 　　二人驚喜定了，宛子方說道：「古稱才難，又稱唯才愛才。小妹自先少師見背， 幼小不知所從，故借考詩以代卜。不瞞賢姐說，考經二載，筆墨徒費萬千，並未睹『 一楓落吳江』之句。唯前遇司空，方才攀援相當而細細鏖詩場之戰。及喜而訂盟，方 知秦鹿已為賢姐所得。才美既逢，自應甘心退聽，不意又蒙令兄高義，慨立雙棲之議 ，故今得拜識芳顏，而遂公私之願。」如子道：「小妹枋榆之鳥也，豈知天之高大， 偶遇一司空，便以為天下無兩司空。及蒙司空再三垂青，小妹又以為天下無兩小妹。 及追隨道路，悄窺相府之堂簾。方知金屋中之筆墨精華，去天僅尺五，而自悔從前之 妄，故借雙棲，趨侍左右，非為賢姐，實自為也。」宛子道：「人患無才，若果有才 ，再無不愛才憐才之理。細思小妹之仰攀賢姐與賢姐之不棄小妹，皆一才為之作合耳 。今才已合，而婚期尚不知何日，何不略去前後儀文，且請與賢姐到內廳角險爭奇， 作片時快晤。不識賢姐以為何如？」一面說，即一面立起身來，要邀如子入去。如子 聽了，不勝大喜道：「小妹一向景仰賢姐者，閨閣之才也，誰知賢姐言詞爽朗，肝膽 分明，竟是一個閣閨中之快士，使小妹委瑣套言不敢復出諸口矣。」因立起身來要隨 趙小姐入去。宛子見了大喜，遂叫侍妾引路，竟引入收抬下的樓閣中來。正是： 　　漫道蛾眉只畫奇，須知一感勝男兒。 　　相逢多少未言事，笑裡傳情已盡知。 　　宛子邀如子入到摟閣中坐下，因說道：「賢姐與小妹既同一姓，名又相聯，久已 暗中結成姊妹。姊妹既已結成，而或妹或姊，卻不可不早定。」如子道：「蓬門朱戶 ，亦已定矣，何消更論。」宛子道：「朱門蓬戶，此勢利之言也，如何定得賢姐與小 妹？以小妹論之，賢姐之議婚在前，小妹之議婚在後，前後之所在也。」如子道：「 這個如何論得。小妹之議婚雖在前，然議之鄉僻之裡，私婚也。賢姐議婚雖在後，然 聞之上台，聞之朝廷，公婚也。公私之所在，豈前後所敢議。」宛子聽了，笑說道： 「賢姐若此謙謙，姊妹之序，何能定得。小妹今有一詞，聽天由命何如？」如子道： 「怎個聽由之法？」宛子道：「小妹與賢姐今才相會，年齒敘及，諒來相去不遠。莫 若各將八字書出，長一歲的為姊，似於情無嫌而理無礙也。不知賢姐以為何如？」如 子聽了，連連點頭笑道：「賢姐不獨情高，而議論豪爽，使小妹不敢再遜。但願甲子 有靈，令小妹得安其分則快矣。」宛子笑道：「若以安分，則小妹得無不安乎。且請 出尊造，看是如何？」如子道：「此時停筆而書，恐疑是假，現有命狀，可以為徵。 」遂起身在妝鏡盒裡取出一張命帖，遞與宛子，道：「賢姐且看便知。」宛子看了， 不覺又驚又喜，道：「這事真奇了，原來賢姐之生庚與小妹竟同年同月同日而止爭一 時。賢姐是寅，小妹是卯，怪不得詩文一脈，往往有相通之意。」如子聽了。更加驚 喜道：「年月日同，或者有之。寅長於卯，則未必真，賢姐還須實報。」宛子道：「 這個如何假得。賢姐既有命帖，難道小妹獨無。」因叫侍妾到臥房裡取了一張來，送 與如子道：「賢姐請看便知。」如子看了，因連連點首道：「雖止差一時，而陰陽之 理竟如此不爽。」宛子道：「賢姐何所據而見其不爽？」如子道：「年同月同，故小 妹詩文一脈得附香奩之末。至於時，玉兔雕龍，賢姐所以相府；而荒丘餓虎，小妹所 以蓬茅。」宛子聽了，笑道：「此賢姐之多疑也。玉兔雖嬌，不過娛可目之玩，怎如 吟風嘯月，尊力獸中之王。」如子道：「非謂虎不王兔，但賦命之形體不同，而行事 之氣象自別，故小妹感而歎息也。」宛子道：「氣象有何差別？」如子道：「不瞞賢 姊說，相府閨閣，一垂簾而天下驚其才矣。至於小妹，寄白木子萬山，雖筆分子美之 奇，墨奪青蓮之秀，誰則知而過問之。此小妹之苦也。萬不得已，因而改個男妝，外 竊遊學之名，內為選婿之用。故司空生如此中來也。」宛子聽了，又驚又喜道：「原 來賢姊善於出奇。如此，且請問，前日慨許雙棲，諱白的這位令兄。卻是何人？」如 子笑道：「從無家兄，就是小妹。」宛子聽了，喜之不勝道：「原來雙棲之議，卻出 之賢姊自心，我還慮令兄之言，賢姊未必便允，誰知令兄即是賢姊！這等看來，後面 所寄之書，亦是賢姊之臨機應變也。細細想來，小妹之婚，非司空有意，實賢姊之多 情也。不識賢姐緣何有此高義？」如子道：「男子有才已不易得，何況閨閣。略知詠 吟，便爾生憐，何況賢姊之裁雪詠月，直如遊戲。幾令小姊應接不來。如此之才，安 得不驚，安得不服。安得不思親近。兼之司空遇賢姐如此仙才，記念小妹前盟不肯輕 於許可，其心亦云不負矣。彼既以辭賢姊為不負，小妹獨不能成全賢姊以為不負心哉 。況賢姊又不思獨佔，此雙棲所以定議也。大都被袗鼓瑟，竊有願焉，不識賢姐以為 然否？」宛子聽了，大喜道：「原來賢姐又能守正，又能出奇，情有為情，義有為義 ，真一時出類拔萃之奇女子也。小妹何幸，暗中受庇多矣。一時感激不盡，這且放開 。但年齒既已敘明，姊妹自應有定，若即泛稱，便非親密，且使下人不知所奉。」如 子道：「賢妹既如此推尊，愚姊只得叨僭了。愚姐既在此定了名分，居住就是一家矣 ，料無他說。司空可令人通知，使其早早進京銷假，免人議論。」宛子道是，因吩咐 老家人去傳信。司空約得了信，知他二人住得相安，不勝之喜，竟脫然進京而去。宛 子知司空約己去，因對如子道：「司空約既銷假朝見，聖上自然知道。前云後命，不 知何時方下？」如子道：「此命以愚妹揣之，只怕還有阻隔。」宛子道：「怎見得有 阻隔？」如子道：「李公子望娶者賢妹也，今忽娶了晏尚書之醜女；晏女望嫁者司空 也，後嫁了李公子一個酒鬼，夫妻在閨閣之中如何得能相安。既不相安，自然要爭爭 吵吵弄出事來。及弄出事來，定不自怨做差，轉要恨及司空賣告而去，必要思量陷害 。以吏部之權，欲加陷害，何患無策？此愚姐聽以慮其還有阻隔。」宛子聽了道：「 賢姊所論，字字皆人情所必然。但不知是何阻隔，須暗暗著人進京打聽一番，方才明 白。」如子道：「打聽一番甚好，不然則使人放心不下。」宛子因差了兩個的當家人 進京去打聽，『一有消息，即先著一個來報知。」兩家人領命而去。正是： 　　奸人奸計設奸深，蹤跡欺人沒處尋。 　　誰道閨中小兒女；明明早已在其心。 　　如子與宛子二人在閨中閒論，且按下不題。卻說司空約到了京中，一面銷假，一 面即見朝。雖說見朝，此時官尚小，皇上不設朝，不過在午門外叩首而已。過不得數 日，忽御史奏薦：「南直隸雷火焚擊寶藏庫，書籍並器物散亂，翰林官宜差庶吉士方 賢司空約，行人官宜差行人賈邦桂、李助，伏乞聖裁。」這樣小事，那裡呈與聖覽， 不過閣臣看過，以為沒甚緊要，就在匯奏中搭了上去。皇上見是小事，俱不細看，但 批一個是字，便依舊發下來了，何曾知司空約在內。及至聖旨下了，便如雷如霆，有 人催促起身，誰敢不遵。司空約明知是李吏部弄的手腳，卻沒法奈何，又打聽他兒子 在家與媳婦吵鬧，因暗想道：「他家一日不安，李公子自不能忘情於我，就住在京中 ，朝廷的後命也未就下到，不如出去些時，免他妒忌。況他二人今已住得相安，我可 放心前去。」竟歡歡喜喜叫人收拾行李，奉旨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害人者遭 冤，受害者平安。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惡姻緣各自圖謀　聖天子赫然震怒

心裡憎嫌，冤家相對，不自知慚。一樽美酒，幾塊香羹，身髒皆炎。 　　交章各犯威嚴。為兒女，心腸死括，言詞尖厲。借語摧殘，誰肯謙謙。 　　右調《柳梢青》 　　話說李吏部見司空約才到京即奉差而去，知自家的權勢有靈，心甚快活，卻當不 得兒子與媳婦在家中日久鬼吵，時常勸戒他道：「這婚姻是奉朝廷特命，又賜御樂金 蓮，又敕百官襄事，乃大榮大幸之事。總是媳婦顏色差些，也是尚書之女，可以寬恕 三分，怎麼只管責備？」李公子道：「孩兒別事可以奉得父親之命，此乃閨閣私秘之 事，朝夕間要眉目相對。他若有三分象人，孩兒也還耐得，叫起來，哭起來，竟是一 個麻鬼，卻叫孩兒怎生消受他。若是個曲盡婦道之人，相見了歡天喜地，百依百隨， 孩兒還可勉強，誰知他見了孩兒，不罵醉鬼就罵糟團。他的憎嫌孩兒，比孩兒憎嫌他 更甚，卻教孩兒怎生將就？當時我求父親與孩兒納聘者，趙小姐也，父親若競寫書央 王撫台為媒，王撫台強為趙小姐出力，說他已受司空約之聘，渺茫之同，怎能回得父 親之命。後請了聖旨，聖旨又准了，可謂萬分拿穩，誰知到被他花言巧語，哄過聖上 ，到將司空約之婚弄真了，竟賜了我這一個麻鬼。聖恩下為不深，卻那裡知道我們內 中的許多情弊。孩兒縱不肖，是父親的遺體，誰不道是尚書的公子，怎去受這樣的苦 惱？父親若不替孩兒作法區處，孩兒就生不如死了。」李尚書道：「我豈不思量區處 ，但礙著聖旨在上，故輕易動不得手腳。須留心，看有湊巧的機會，我自然有個分曉 。你如今且權時忍耐。」李公子見父親吩咐，只得罷了。 　　過不多時，又與晏小姐相吵。晏小姐忽罵道：「你這死酒鬼與我，己是前生前世 緒下的死冤家了。除非我一時害暴病死了，你方才得能夠快活，著是我晏小姐活活的 坑陷在你家，你這賊酒鬼便叫八天王來護衛你，只恐怕也不能夠安靜，到不如你早早 的尋個自盡，出脫了我罷。」李公子聽了，觸動他的惡機，因暗暗想道：「他這話雖 說得不中聽，卻到是實情實理。他一個尚書的女兒，我一個尚書的公子，又是聖上賜 婚，百官迎娶，那得開交。他一個麻臉，我一個酒鬼，料難和好，若不死了一個，便 要吵鬧這一生一世。他方才說暴病死了，我想，暴病也是人生有的。何不就與他一個 暴病而死，以斷根絕命，豈不美哉。他父親就有些疑心，體體面面，也不好反面無情 ，與我為難。就與我為難，以他家閒居的尚書與我現任的尚書賭勢力，只怕官情王法 ，也要遜讓三分，料想不至償命。得能脫了這重苦海，便耽些利害，費些銀錢，受些 虧苦，也還要算做大便宜的了。」算計定了主意，便日日與心腹家人薛漏商量，要他 害暴死之病。正是： 　　婚姻恩愛痛連肝，琴瑟調和魚水歡。 　　若是你憎兼我厭，便如水火互相殘。 　　薛漏說道：「要害暴死之病，除非飲食裡下些砒霸毒藥死便死了，那時面色有黑 ，晏尚書親來下視，豈不看出。」李公子道：「一死了便厚殮起來。包裹的周周密密 ，那裡便看得出來。便看得有些詭異，也只好說幾句閒話，終不成那裡去告了我來。 」眾家人一齊迎和道：「大相公說得有理。」李公子聽了歡喜，遂悄悄叫人去買砒霜 ，要在飲食中算計晏小姐。不期晏小姐也暗暗的算計，要在醇酒中下些砒霜，斷送李 公子。兩下懼不懷好意。 　　不多時，晏小姐早已將一小壇好酒暗暗的下了毒藥在內。只因他與李公子兩個人 ，見了面，不是咒，就是罵，那裡好開口叫他吃酒。一個心腹丫鬟叫做錦霞，因湊說 道：「小姐也不必著急去請大相公吃，只消將這壇酒明明的放在軒子裡花欄杆旁，大 相公不時在那邊看花閒坐，聞見了酒的香氣，便忍不住，自然要開吃了，何須去勸。 吃了就有差池，卻於小姐無乾。」晏小姐聽了，滿心歡喜，以為有理，遂悄悄叫錦霞 移酒到軒子內去不題。 　　卻說李公子叫人買了毒藥，要下在飲食中，怎奈晏小姐的飲食俱有貼身服侍的僕 婦伺侯，一時急急忙忙，放不入去。欲要整理些飲食送與他吃，卻不曾送慣，忽然送 去，恐他動疑。因想來想去，再想不出一個好法來，心中十分氣悶。一日，因氣悶不 過，要出門尋人吃酒散悶。將走到大門，忽見一個垂髮丫鬟，手拿著一個金漆小盒， 走入門來。忙仔細看來，卻是晏家岳毋身邊服事的秋雲，因立住讓他走入，問道：「 秋雲姐，為何獨自一個到我家來？手裡拿的甚麼東西？」秋雲見是公子，忙笑嘻嘻說 道：「只因公子有些不老實，觸怒了我家小姐，有傷和氣，我家老爺與夫人甚是著惱 。昨日老爺在郊外打圍獵獸，獵得一個鳥兒，不勝心喜。回到府中，與夫人說道：『 此鳥可以療妒，若使他夫妻們吃了，到老和睦。』故此夫人今早親自安排作羹，要著 僕婦送來。因還有說話要對小姐說，故此打發我送來。」李公子聽了，暗笑道：「我 二人心事，那裡是為嫉妒不和。止是他嫌我，我又嫌他，恨不得要他早死，我好別娶 一個快活。我想買了藥正愁沒處下手，今乃天賜其便，何不暗暗下手，豈不了帳。」 因滿臉笑說道：「難得你老爺與夫人如此記念，要我們和姦，實實好意。若只使一人 吃，只是一個和好，也是枉然。莫若我也吃些，有些靈驗，和好起來，方不負你老爺 夫人之意。」說罷，伸手取盒道：「你跟我來。」秋雲見他說得有理，正合來意，遂 跟他走入一間幽雅書室中。公子將盒兒放在桌上，遂轉身將藥藏在手中，復來開盒。 只見盒內一隻龍鳳磁碗，盛著熱氣騰騰的，覺得香美可愛。道：「秋雲姐，你不要笑 我，我有種毛病，有人立在面前，一時再吃不下去。你可去軒子外看些花草，等我吃 些，與你送去。」秋雲退出。李公子略吃些，忙將毒藥滲在羹中，又將手指攪勻，仍 舊將盒蓋好，叫秋雲道：「果是香甜好吃。你見小姐時，萬不可說出瞞他先吃。」秋 雲應允，入內而去。正是： 　　醜人只道自家好。強漢何從肯服輸。 　　若使兩人朝暮共，自然水火不同爐。 　　李公子見秋雲去遠，不勝快活道：「難得這般湊巧，是他娘家送來物件，就藥死 了，也賴不到我身上。從今再沒人敢嫌我了，只尋人訪問，娶個美貌佳人與他作對， 才滿心願。」一時想得十分得意，叫著薛漏說知，使他入內暗暗打聽消息，自已走到 軒子中看花，等候裡面動靜。閒看了半晌，遂坐在一張椅子上等候。不期坐下，忽有 一陣酒香撲入鼻中，因想道：「此處那得有此妙物？我這幾日被他磨滅得連酒興都減 了，今日正要出門借酒消悶，恰又湊巧。索性在此等個長短，去吃也吃得放心。」想 定了主意，只堅忍坐著。爭奈這酒的香氣一陣陣的隨風飄送，李公子早已滿口流涎， 渾身發起癢來，遂坐不住，立起身來道：「這香氣不遠，莫非家中人藏頓在此，日裡 不敢吃，等到夜間來吃？我何不尋著吃了他的，豈不有趣。」便在軒中隨香嗅去。嗅 到軒盡處，果見有個青壇。忙走近揭看，是滿滿的一壇好酒，濃醞異常。一時滿心快 活，雙手捧到軒中，遂不管冷熱好歹，竟將嘴插著壇口，一氣吃了半壇。因停住暗笑 道：「料想這晏麻子此時吃了毒藥，萬無生理，我今吃醉了，再有誰人罵我酒鬼、糟 團了？」因想得快活，正又要吃，不覺身上連打了幾個寒噤，道：「不好，不好。我 因一時嘴饞，吃不慣冷酒，這酒不吃罷。」說不完，早一個天旋地轉，跌倒軒中，不 知人事。正是： 　　人有害虎心，虎起傷人意。 　　若是兩不嫌，決然無此事。 　　且說秋雲走入小姐臥房，正值小姐對鏡畫眉搽粉，丫鬢與他抿鬢簪花，因問道： 「誰著你來！」秋雲道：「老爺夫人因記念小姐，昨日老爺獵得一件罕物，夫人整治 了，著我送來，要看小姐吃光回話。說是小姐吃了，與公子恩愛，再不作吵。」晏小 姐聽了，因歎口氣道：「你這癡丫頭，又來說癡話了。你豈不知我香閨生長，賦就嬌 客，只指望老爺擇配，嫁個美貌才郎，終身和好，方不負我這朵鮮花。已擇了司空約 ，說才高貌美，滿我心願，誰知他又推辭已聘，可謂書生福薄矣，卻得老爺愛我心切 ，上本要他婚娶，已立意嫁他，誰知這李酒鬼不知自量，妄想天鵝，要娶趙小姐。這 趙小姐卻是司空妄指聘定，一時各家二上本章。那曉得皇上看見我兩家男女皆未婚娶 ，競強媒硬配，將我嫁了過來。當夜朦朦惶惶，被他點污身體，至今悔恨不了，已立 行人道他和好，只願他早死，他還癡心，吃醉走來，風風顛顛。要我容他。對他非嚷 即罵，這些時已嚷罵得他失魂喪魄，再也不敢來歪纏了。」秋雲道：「小姐如今不要 憎嫌公子了，可請吃老爺夫人送來的物件，包管小姐與公子恩愛到老。」晏小姐一面 開盒，一面搖頭道：「我一朵好花，怎肯插在糞土之上。我今已有了好算計，埋伏停 當，諒這酒鬼跳不出圈去。」因在奩匣中取兩枝銀簪，一連來取吃了數塊，也覺香美 好吃。卻一眼看兩枝銀簪上，霎時變黑。小姐看了大驚，連忙放下不吃，道：「莫非 內中有毒？」說不完，早已兩睛直挺，頃刻跌倒。正是： 　　是女思量美丈夫，也須有色得歡娛。 　　若然嫫母東施色，試問歡娛有也無。 　　眾侍女忽見小姐暴死，一時驚惶無措，一面入內報知。李尚書細問，方知送來飲 食中有毒，忙著人請醫生看治，又著人去晏尚書家報信。不一時，醫生來看，說是誤 食砒霜，幸而早知。尚可有枚。使人殺羊取血，同糞清來灌。正要灌救，忽家人僕婦 齊趕入房報道：「老爺夫人，不好了，公子不知為甚麼事跌死軒中，渾身青紫。」李 尚書與夫人聽了大驚，一面吩咐救小姐，一面同醫生來看公子。果見公子橫跌在地， 半壇的酒尚在身旁，急得跌足痛傷。這醫生忙近前用手在公子身上遍摸了一番，道： 「老爺夫人不必過傷，公子還可有救。想必酒中誤食砒霜，衝入兩肢，虧得是冷酒， 酒性是緩，不致斷腸，若再遲一刻，便無救了。今只須用羊血糞清灌救可活。」李尚 書與夫人聽了，慌忙使家人灌救。正灌救時，幾個僕婦來報道：「虧得糞血，已將小 姐救醒了。」李尚書使夫人入內去看媳婦，自己同家人且救公子。 　　此時，已有人報知了晏尚書與夫人，一齊趕來。晏夫人自往內與李夫人作吵，晏 尚書來尋李吏部作對，說他謀害了女兒，因氣忿忿趕入軒中發話道：「一個朝廷大臣 ，怎麼縱容不肖子持頑殺妻，是何道理？」李吏部聽了，怒說道：「你這護短的畜生 ，全無閨訓，終日反目，也還事小，你怎麼將毒藥藏在飲食中，著人送來害他二人？ 我方才審問秋雲，方知我兒子也吃了送來的飲食，你的女兒致救醒了，我的兒於尚救 不醒。必俱是你害得七顛八倒，怎麼反來怨我？如今決不與你干休。明日奏聞聖上， 少不得朝中自有公論。」晏尚書一肚皮怒氣，聽見女兒已是救醒，氣己平了一半。又 見李公子橫倒在地，只得一面分辨飲食中並無毒藥，又一面吩咐家人請夫人同小姐回 家。自己走出外來，佯怒而去。這邊將李公子直灌救到半夜方才救轉，已是淹淹一息 ，急切不能言語。李吏部不勝痛恨，連夜草成一疏，到五更入朝。不期這日天子有事 在宮，不出視朝，只得將本章煩內臣轉達御覽。早有人報知晏尚書。晏尚書著慌，只 得也上一疏，也托內臣轉達。 　　過不一日，天子駕臨使殿，批覽奏章，內臣送呈二疏，天子先看李吏部的本章， 只見上寫道： 　　臣李仁謹奏：為大壞綱常，唆女殺婿事：臣待罪銓曹，止有一子。前因喪偶擇娶 ，得蒙皇上深恩，賜婚於致仕臣晏黻之女為配，已及半年。豈意晏黻當時懼罪，恐違 聖恩，勉強曲從，故臨行告戒。女遵父命，視夫寇仇，是以常閒鴛被，難邀半臂之歡 。豈意為續鸞膠，反受終身之累，必欲夫死心方快足。今於本月某日，晏黻遣婢女秋 雲，喬送療妒之羹，內具砒霜之藥。臣子無知，偶遭其毒，已經殞絕。幸天憐臣之後 ，賴醫蘇全灌救得生，尚自奄息在牀，生死未定，臣切痛心。伏乞陛下念臣犬馬有年 ，大張乾斷，請敕法臣明正晏黻之罪，離異其女，使臣得安效命，臣子得生矣。無任 惶悚待命之至。 　　天子看完，又看晏黻本章： 　　臣晏黻謹奏大臣失體，有乖家教，縱子絕倫事：臣昔致於休，年將耄耋，箕裘無 繼，止有弱女，正在及笄，未賦桃夭之好，久行選擇，難逢坦腹之兒。臣日夜營心， 不能少懈也。前蒙皇上隆恩，賜婚李仁之子李最貴，臣以為門楣有幸，感戴無窮。孰 知李仁種惡類奸，縱子仇殺前妻。懼其勢燄，莫敢誰何。得漏法網，不自知儆。今又 復起獸心，視臣衰朽退位，視臣女蒲柳陋質，不遂其欲，是以朝夕設謀，百股凌辱不 堪，不得而已。臣女提防，已非朝夕。臣妻往往勸解，無奈水火難同。忽於本月某日 ，臣女遭中蠱毒，絞腹痛絕。幸得早知，同妻趕救灌醒，攜女急歸，方離虎穴，命若 絲懸，使臣未有不為女痛心者也。今李仁不行責子之過，轉為遮怖，反誑奏陳。臣固 可欺，豈可欺於皇上耶！治家如此，則政事可知矣。伏乞皇上削其職，懲其子，大正 綱常倫理，使朝野知有國法，庶免效尤，臣女雖孀，沒齒無怨。謹此奏陳，待命之至 。 　　天子看完兩疏，龍顏不勝震怒，即降旨著刑部將本內人犯審明。旨意一出，刑部 即著役拘審。只因這一審，有分教：郎才女貌遂心歡，醜婦蠢男皆得意。不知後來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十六回 佳人才子大團圓　醜婦蠢夫皆遂意

察出真情，君恩廣布陽春。不賢醜婦，酒鬼兒郎，從今各悔前事。 　　才子佳人，美滿聲，成就鶯求友盟。始信雙棲，于飛二女，樂自天生。 　　右調《柳梢青》 　　話說晏、李二臣，各為子女齊上本章，一時朝廷震怒，敕下法司勘問。這法司姓 諸名賢。甚有風力。因接了旨，細細想想道：「這事非關朝政得失，不過兩家各為兒 女起見，原無大事，止因賜配，故此交章，觸怒聖容，著我審明回奏。合該拘審，只 是我出晏、李門下，又且旨意不曾說是削職審問，審問時殊覺不便。若不審問，何以 復旨？」因又思道：「我見他們本上說是彼此相謀中毒，何不拘他夫婦來審明回奏？ 」因欲差衙役出去。又想道：「既欲周全大臣體統，又豈可令其少年子女出入公堂？ 我想既是夫要毒妻，妻應死矣，妻若毒夫，夫應死矣，怎肯同食同死，又且相救俱存 ？其中必有隱情秘密之事。今一旦拘審，自然奉旨而來，倘兩人俱不吐實惰，我難道 好用刑法？我今須得如此方得明白。」遂喚過衙役吩咐一番而去。正是： 　　論情論理萬千般。若不求明心豈安。 　　執法徇情俱有錯，從今始信做官難。 　　眾役分頭行事。有幾個衙役到了李吏部家，著人進去稟知。李吏部自出廳中，眾 役跪稟道：「我家老爺今早接旨勘問，宜該老爺與晏老爺並公子與小姐同去聽勘。只 是我家老爺體念大臣，曲護周全，不敢有傷國體，是以只求老爺將平日服事公子的相 信之人，與小的們帶去，便可回旨。若留匿一人，審出來拘，反有不便。」李吏部道 ：「既是你老爺如此周庇，豈有留匿。」隨即著人喚出，與眾役帶入衙來。早見那幾 個衙役也將晏府中服事小姐的丫鬟僕婦帶入衙來。 　　此時，已有人入內報知，褚法司坐出堂來。眾役將兩家男婦帶見，各跪兩旁。褚 法司道：「今日審問，原不與你眾人相干，因你家兩位老爺本中說，公子與小姐互相 毒害，我老爺不知內中委曲，故此喚來。如今也不必個個推求，只問你們，男婦中平 昔是那個最得公子小姐相寵信之人，實實說出，即放汝等回去，我老爺並不難為。」 眾人見法司說話和快，便你我相推，卻推薛漏、錦霞來道：「這二人是公子小姐的心 腹。」褚法司即喚近前，怒喝道：「你家老爺本中說，公子小姐皆是你二人暗謀下毒 ，今日見我老爺，若不實實招出，定用刑法。」薛漏忙磕頭道：「這事並不與小人相 干，此乃公子自作自有受的事，小人死也不敢承認。」法司道：「你且說，你家公子 怎麼自作自受？說得明白，我便饒你。」薛漏只得說道：「只因我家公子素性愛色， 不知那裡蹺得趙少師有位小姐才貌雙全，苦要老爺為他婚娶。不期這小姐先受了司空 約老爺的聘定。我家公子心不甘服。苦求老爺上疏爭娶，卻得天子賜婚，將晏小姐嫁 了我家公子。誰知這晏小姐是個京師有名的趷跶麻臉佳人，公子十分不願，卻是老爺 再三勸道：『皇恩浩蕩，不可違旨』。公子只得忍氣成親。不期成親之夜便就吵起， 以致你見我嫌，我見你憎，直吵鬧到如今。一日，因晏小姐忒罵得狠毒，說是冤家相 對，若不先死了一個，冤家怎得開交。公子聽了，因起了念頭，要毒死晏小姐，卻沒 處下手。恰值這日晏老爺送了食物來與小姐吃，公子乘空下了毒藥。只道小姐中毒必 死，故歡歡喜喜走入軒中，著小的打聽。及打聽了小姐中毒死信來報公子；不期公子 也死在軒中。這是公子毒死小姐的事，小人知道。毒死公子的事，小人實實不知。」 褚法司聽了，只是暗笑，正要再問，只見錦霞忙跪上前道：「原來公子起了這樣噁心 腸，要害我家小姐，怪不得我家小姐也要害他。」褚法司道：「你家小姐既有此美名 ，必能自諒，怎麼又憎賺公子，就要毒他？」錦霞道：「我家小姐臉上雖有花斑麻點 ，卻虧鉛粉搽涂，又能簪花插翠，自負絕色佳人，想配才子，不嫁匪人。故此我家老 爺為他費盡機關，終年選擇。忽卻一日，有個新中進士司空，因見他年少清俊，料他 未娶，央謀說合。誰知司空一味拒絕，說是聘了趙小姐。我家老爺細細訪問，遂上一 本，要他俱罪就婚，不想天子知司空已聘趙小姐是實，竟將我家小姐賜婚了李公子。 這李公子是個酒鬼，醉後無德，又且一身穢臭難當，故此小姐心中大恨錯嫁了他，每 日不容他見面，時常說道：『我這一樣香噴噴的美貌佳人，怎同這個齷齪酒鬼作對？ 』因要算計他早死，故此將毗霜藏在酒中，放下軒內，知他每日到軒，看見有酒，自 然要吃，吃了必死。不期這日，公子恰害小姐，他又恰恰吃了小姐的毒酒，雙雙懼死 ，卻得兩下俱得救轉。只此實情。」褚法司聽了，微笑道：「原來有這些情弊，聖上 如何曉得。我老爺自有本章入朝。你們眾入且自回去。」遂退入內衙，違夜寫成一疏 ，次早入朝呈上天子。天子從頭看去，只見上寫道： 　　　　法臣褚賢謹遵聖諭勘問事：臣勘得晏、李二臣子女，男非子建，常懷美色之 求；女豈夷光，竊慕才郎之配。是以名門非拔類，就願於歸；望族少才華，漫牽紅兔 。十年待字閨中，數載鰥居潭府。一朝春到，俄聞燕語花香；頃刻陽和，早遍鶯啼柳 媚。聞風思聘，不道宛子已約司空，見美致身，詎料司空久婚如子。以致兩相悵望， 互結幽懷，一欲奪司空之娶，一欲求趙女之婚，各訴其父，各達天聽。而陛下乾斷秉 衡風化。以為司空、趙女，較才，愛才，已盟訂終身，雖未成婚，豈容妄議。垂念李 仁勤政，晏黻有功，不加遣責。各有子女，因其事，而合兩姓之歡；察其情，以遂三 星之願。此乃皇上洪恩而至公切當者也。豈知成親未久，兩下相嫌，晏女嫌男糟粕模 糊，人起渾名酒鬼。李男嫌女斑麻趷跶，自稱絕代佳人。是以身近心冷，形乍親而神 先厭，終朝怨詈，曉夜更張。幾次喧拳，直欲並命是超生；數番擦掌，看作拼死為解 脫。以致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因而兩下蓄謀，各自暗藏毒藥，巧處下手。適晏母送 羹饋女，李男邀入秘室，入藥送進。晏女不知而食，自應死矣。李男得計，自謂將來 無可厭之人，靜候軒中。忽聞酒香，開壇渴飲。誰知此酒乃晏女設此機關。未有好酒 之人見酒而卻走也，一時內外雙雙同斃，幸得各父母灌救。前啟輾轉，不察委曲，各 稱毒害子女，交章瀆聽。臣今勘出實情奏聞，伏乞主裁。 　　天子覽罷，有動於心，因想道：「當日司空約這段婚姻，朕欲即使諧伉儷，因恐 他新進後生，觸大臣之忌，故使緩之，以待後命。他也知機，就忙忙上表養親。後來 假滿來朝辦事，這些時，到也忘記了他這段才美姻親，到是朕誤了他。如今有個主意 ，他兩家男女各嫌貌醜，若論相女配夫，醜男配醜婦，理之當然，怎麼自不知愧！若 將他二人處置一番，益生怨恨，怎得和好？若要斷離，又無此理。欲要責備晏、李治 家不正之罪，卻又為兒女閨中不和之遺累，又非盛世所宜見。何不命司空約與趙成親 ，他二人男才女貌，自然是對玉人，相欽相愛，不失夫婦之理，使他醜夫醜婦，勤勷 內外，他才曉得才貌不及司空，醜形不如趙女，自然悔悟，自羞自慚，轉得和好。此 乃以德化之，則不罪而罪之也。」因傳旨宣司空約上殿。早有內臣奏道：「前因南直 隸雷火擊傷寶藏庫，書籍、器皿散亂，已奉旨查理，尚來復命。」天子正欲開言，早 見班部中走出一個人，俯伏金階奏道：「臣庶吉士司空約，前蒙聖恩，差往南直隸查 看雷火，修輯散亂書籍。臣到日，查看雷火，止傷損了外面數間小房，並未擊傷寶藏 庫。臣因不敢稽留，星夜還朝待罪。適才朝見畢，不敢僭越奏陳。不意陛下宣臣，臣 只得奏明復旨。」天子忽見司空約俯伏奏事，不覺龍顏滿心歡喜，道：「賢卿來得恰 好。朕因昔日權作冰人，誤牽二姓作合，以致各生嫌怨，皆因才貌不揚。卿與趙女以 詩才作合，可謂好逑矣，朕今日只得又做月老，使卿完此一段姻緣。朕今有個主意。 」因宣李仁上殿道：「卿有子而不能責其過，反為掩飾，本該治罪，但念卿政事有補 ，不加切責。可同晏黻各帶子女到曲阜，使他夫婦服役司空約與趙女成親，學習閨范 ，方知才美作合，與眾不同，豈容妄求。若要不洗心滌慮，改過前非，罪不輕宥矣。 」遂命賜司空約金蓮寶炬，錦彩百端。又敕直隸撫臣王懋撮合，勤勷盛典。李仁到此 ，無可奈何，只得與司空約一同謝恩退出。正是： 　　只道炎炎可奪人，誤將兒女結朱陳。 　　世間醜陋應多姣，且去雙雙學大賓。 　　這一番，司空約是奉旨娶親，十分榮耀，一應大小官員俱來送賀餞行。不日起身 ，望曲阜而來。這李仁與晏黻雖覺惶愧，然亦自悔家庭訓教不嚴，釀成此禍，深感天 子洪恩，不加罪責。今奉了旨意，只得各帶子女，跟著司空在後而行。 　　且說如子與宛子當日相見，定了姊妹，靜候閨中。因恐司空約進京，晏、李二人 嫉妒，甚是放心不下，打發了兩個家人進京，悄悄打聽。打聽了來說，奉旨往南，知 是中傷。復又知李公子與晏小妞彼此下毒，父母各上本互參。如子聽了著驚道：「兩 家上本，必要究問李公子晏小姐婚姻不願之故，幸得司空先己出京。」過不一日，有 人來報：司空約進京復命。如子道：「他兩家事情尚未宸斷，今勿匆進京，豈不見機 生恨之情。」因又著人打聽了來說：「司空約奉旨婚娶，不日就到。」以致許多事情 ，細細報知。如子與宛子聽了，俱各驚驚喜喜。宛子道：「皇上既已賜婚，卻遣晏、 李二臣並子女來服役，這是甚麼緣故？豈不又是一番多事。」如子道：「賢妹未及細 察，這是聖上用意深微，大為才人生色，抑且消盡蠢癡的妄想。」宛子道：「為才人 生色，愚妹已知，這蠢癡妄想，卻是怎麼緣故？」如子道：「只因他二人不知自己醜 惡，不能安分，互相怨嫌。若知才與才合，美與美並，方是好逑，彼今見我們與司空 才相若，貌相當，內反子心，男見司空必生抱愧，女見賢妹與愚姐，必致懷慚，豈是 司空之配，賢妹之偶，始知醜與醜為緣，自無怨尤而安分矣。此乃皇上不罪之罪，而 曲全其夫婦之好也。」宛子聽了大喜道：「賢姐之論，實愚妹所不及也。」 　　過不一日，早是王撫台先差人來報知，一面為趙小姐料理家中，一面差官迎接司 空到衙歇息，又一面著陰陽官擇了吉日良時。先一日送晏小姐到趙府中與二位小姐催 妝，又令李公子同著儐相臨期承值。到了這日，司空約烏紗絳服，打著翰林執事，李 吏部與晏尚書及王撫台並合城官員，各用執事員役送親。一路上鼓樂暄闐，流星爆竹 。將到趙府門前，三聲炮響。李公子引著一班儐相，將司空約接到大廳上站立，然後 迎請二位小姐出閣。不一時，早見晏小姐引著一隊眾侍女僕婦，攙扶著兩位小姐走出 廳來。此時廳上廳下，燈燭輝煌，異香繞室，簇擁著兩位小姐。司空約居中，趙如子 居右，宛子居左，共立紅氈。一時李公子與儐相贊禮，晏小姐與眾侍女攙扶，先拜了 夭地，又拜謝了聖恩。司空約因是欽賜完婚，不及迎請父母，使人在上面排了兩張大 椅，同著二位小姐，朝上拜完，然後夫妻交拜了四拜。拜完，送司空約夫妻三人同入 洞房，共飲合巹筵席。外面的筵席是王撫台為主，相陪李吏部與晏尚書以及各官，也 說不盡十分富麗。這司空約與趙如子、宛子共飲合巹，三人是才美相合，俱不作人間 閨閣態，因而說說笑笑。或說一回詩文，或致一番思慕，你謙我讓，你見我是玉人， 我見你是仙子。此時司空約左顧右盼，喜入心窩。酒過半酣，遂命撤去筵席，因笑問 道：「百歲良緣；今夕為始，不知二位夫人置下官於何地？」趙宛子笑道：「妾與郎 君作合，皆賴趙白慨許雙棲，只問趙白便知。」司空約含笑請問如子。如子笑道：「 郎君解人，當日議雙棲之意為何，又不必問妾。」司空約早會意，忙一眼看入錦帳中 ，已設得長枕大被，因滿心歡喜，催促侍女出房，擁了如子、宛子，同入錦被窩中， 共受無窮之樂。正是： 　　花樣嬌枝柳樣柔，你貪我愛樂風流。 　　相傳虞舜英皇美，不道司空二女儔。 　　外面眾官，直暢飲到半夜方各自撤歸。 　　到了次日，司空約拜謝諸官，因而三朝，滿身無不風光暢美。因念及李公子與晏 小姐夫婦不合，今又奉旨羞辱，心甚不安，遂與如子、宛子商量，內外勸美。此時李 公子 早已自知才貌不及司空約，怎能配得趙小姐。這晏小姐見趙如子趙宛子各擅才美，以 已形之，怎能嫁得司空。今得司空約與二位小姐彼此內外勸合，無不依允。司空大喜 ，遂一面相請王撫台並李吏部、晏尚書來，大開筵席，與李公子、晏小姐作和合筵席 ，又一面著人收拾東廳以及花園，使他作臥房。此時李公子與晏小姐果然嫌念俱消， 十分和好。李吏部與晏尚書見子女歡好，知是全虧司空約與二位趙小姐勸好之力，過 了些時，各率子女拜謝。司空約與如子、宛子彼此慇懃相好。又過了些時，因欽限難 違，遂相約一同進京。 　　到了京中，次早朝見天子，各謝恩畢。李吏部與晏尚書細述司空約與趙如子、宛 子郎才女貌，庶不負才美姻緣，又述自家子女皆賴司空約夫婦勸好。天子聽了，龍顏 大悅，以為配合得宜。過不多時，司空約因在京事冗，遂著人將二位小姐接入京中同 享快樂。因司空約在院中才情風力，直升至侍講。因念父母在家，無人侍養，遂告假 養親，帶領二位小姐拜見父母。此時如子、宛子各生二子，司空約到假滿入朝，又做 了官。數年，直做到文華殿學士。因想恩榮已極，遂急流勇退，告致來家。不久，父 毋前後謝世，司空約曲盡子禮，功名已灰，只與如子、宛子終日陶情，怡然山水，復 又教子成名，將宛子所生，入籍曲阜，接繼趙少師一脈，又將如子所生，接續了列眉 村趙姓一脈。後來四子各登顯宦，司空約與如子、宛子安享四十年清閒之樂，前後繼 歿。至今有人稱頌其事，因而譜出，題曰：才美巧相逢宛如約云。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宛如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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